网站首页->莲蓬鬼话->[连载][夜读社]《大宋幽明录》——南宋初年的诡秘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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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起、
  南宋初年,宋室南迁,金兵在北宋故地烧杀劫掠,其中一队金兵行军至荒郊野岭,见树木葱茏之中有一座尼姑庵,领兵的金将大喜,遂纵兵入寺。寺内只有数名女尼,女住持双手合十,向金将拜倒:“此乃佛门清净之地,我等乃潜心修佛之人,将军莫伤我寺内众弟子,贫尼愿献出寺内所有财物以及几名女子供将军享用。”
  说罢,两个女尼领了几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出来,都没有落发,想必是逃难的宋人,被父母卖与尼姑庵。
  金将大笑,并未领情,纵兵淫乐,金将独坐几案之后,一边饮酒一边看着麾下兵士作恶。未落发的几个民女中,有一个年纪极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金兵虽然凶恶,却也未曾碰她。她缩到香案之下,蜷成一团。金将家中有一小女,与此女年岁相近,心生恻隐,沉声道:“过来。”
  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抱着双膝不肯动。
  金将脸色一沉:“还不快过来!”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从几案下爬出来,来到他身边,不敢看他,低着头扯自己的衣角。她家中似乎尤为贫困,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
  “你叫什么?”
  小女孩蠕蠕道:“梅花。”
  “你叫梅花?”金将沉吟片刻,“正好本将女儿缺一个丫鬟,跟本将回去如何?”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将军也有妻女,可知淫人妻女者,妻女必被人淫?若今日在寺内受辱的是将军的妻女又如何?”
  金将大怒:“大胆!”
  “忠言逆耳。”梅花望着他,眸中有光华流转,金将拿剑,本欲将其砍杀,却见面前所站的,竟是自己的小女儿,大惊失色:“阿朵儿,你怎么在这里?”
  殿内正在淫乐的士兵们也见身下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妻女姐妹,吓得惊慌失措,匆忙放开,那些女子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他们又要侵扰,女人们又变成了妻女模样,一时间众兵士手足无措,有人道:“莫非是观音显灵?”
  众人纷纷附和,以为在这寺内行凶,触犯了神灵,忙跪倒在观音像前,祈求原谅。
  金将以长剑指向梅花:“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梅花淡淡道:“将军杀孽太重,将来必入阿鼻地狱,若今日能回头是岸,积下阴德,或许能有所转圜。”
  金将怒目圆睁,小女孩不再理他,转身钻回几案底下,缩成一团。金将转头看了看满殿哭泣的女尼和一众不断磕头求饶的兵士,沉吟良久,将长剑收回鞘中,大喝:“都给我起来!”
  军令如山,众士兵起身列队,金将冷着脸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若走漏半点风声,莫怪军法无情!”
  他回头看了看几案下的小女孩,高声道:“撤兵!”
  
  暮春晌午,山林幽静,天空中云朵自卷自舒,小小的寺庙竟如同世外桃源,外面的纷争与战火似乎与这里毫不相干。
  女住持带了一名衣着华美的年轻少妇走进内院:“女施主今日可在厢房内歇息,待明日一早动身,傍晚时分就能到达燕子渡,乘船过江了。”
  “有劳师太。”少妇脸上浮着笑容,“数月前两位官家(皇帝)被金兵劫持北上,我夫君南渡,原本以为他已客死异乡,今生再无见面的机会,哪知他竟在临安城置办产业,站稳脚跟,如今派人来接我们母子,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我如今还像在梦中一般。”
  “夫人向来与人为善,吃斋念佛,今后必定苦尽甘来,有享不尽的大富贵。”女住持低头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男孩,他不过十二三岁,生得十分漂亮:“小公子天庭饱满、骨骼清奇,将来必定大富大贵,位极人臣。”
  男孩不理她,只顾着玩手里的金算盘。
  少妇抬起头,见院落里有一个小女孩,绑着两个丫姬,拿着一把比她还要高上半截的扫帚扫地,满地的落叶,她扫得极为认真,阳光洒在她凌乱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衫上,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那边那位姑娘是?”
  “她叫梅花,父母都饿死了,叔叔本来想把她卖给妓院,好在婶婶还有良心,将她卖给庵里,再过几日就要落发了。”
  “小小年纪,真是难为她了。”少妇动了恻隐之心,“正好我儿缺个丫头,不如我将她买下来吧。”
  “能被夫人看中,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这姑娘长得不好,怕服侍不了小少爷。”
  “丫鬟而已,要那么漂亮干什么?要真太漂亮了,我还怕把我儿子给带坏了呢。”她朝那女孩道:“梅花,你过来。”
  梅花拿着扫帚跑过来,规规矩矩地向她道了个万福,少妇仔细看她,虽然五官普通,但肌肤白皙,倒有一分惹人怜爱的清秀,遂点头道:“是个懂规矩的姑娘,多大了?”
  “五岁。”
  “你愿意进我府里做丫鬟么?”
  梅花看了看那个玩算盘的公子:“我听住持的。”
  “这是你的造化,亦是机缘,我哪有不放人的呢。”女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夫人,待会贫尼带您到帐房去,交换了卖身契,梅花就是您的了。”
  “既然进了我家门,就不能再叫梅花了,便改名‘芸奴’吧。”
  女住持点头道:“还不快叩谢女施主。”
  芸奴跪地磕了几个响头,女住持道:“你带小公子去厢房。夫人,请跟我来。”两人往帐房去了,芸奴放下扫帚,羞答答地说:“公子请跟奴婢来。”
  “哼,丑八怪。”小公子不屑地说,“等到了家里,你还是去院子里扫地去,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污了我的眼睛。”
  芸奴低着头,轻咬下唇:“是。”
  小公子又哼了一声,也不理她,依旧玩着金算盘,芸奴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他,忽然在他头上抓了一下,他侧过脸来问:“你在干什么?”
  “您头上有个虫子。”
  小公子大惊,用力拍打着脑袋:“什么?有虫子?哪里?在哪里?”
  “奴婢已经帮您拍掉了。”
  小公子松了口气:“幸好。”顿了顿,又色厉内荏地对她说:“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不然我让娘打你三十板子。”
  芸奴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发现,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抓了一只殊形诡状的怪物,只有半尺来长,被她用力一捏,化为黑色的薄雾消散无踪。
    第一折:临安妖宅
  
  十年后。
  这里是临安城,紫醉金迷的奢华之都。富足的生活让这里的人们几乎忘记了那丢失的半壁江山。
  人们耽于享乐,所崇拜的也不再是一剑风华动九州的英雄,而是一掷千金的豪商。说起富豪,整个临安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叶家。
  临安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为皇宫之所在,若在云中俯瞰,外城之中最大的建筑在西湖畔,为一座园林,其间楼阁鳞次栉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大有跟皇宫内城争锋的气势。此处便是大宋首富叶正程的府邸,月光如一层瑰丽的轻纱,笼罩着叶府,唯有冉冉飘过的浮云,偶尔会将轻纱筛得七零八落,露出府内各种斑驳交错的阴影。
  太常寺李大人在叶府做客,与叶正程相谈甚欢,喝得有些醉了,在侍儿的搀扶下走出叶家大门,上了马车,轻摇折扇,嘴里吟诵着刚才借着酒兴而作的一首《苏幕遮》,颇为自得。
  车轮轧到了石子儿,抖了一下,停了下来。李大人用扇子挑起帘子:“三竹,怎么不走了?”
  外面没有人答话,他将脑袋伸出去,看见一个穿官服的老者,朝他拱手行礼:“李大人,别来无恙。”
  “原来是张大人。”李大人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
  “李大人,现已经三更天了,明日还要上朝,您现在回府怕是来不及了,我家就在前面,不如到我府上去歇息一晚,明日好一同上朝。”
  “三更天了吗?”李大人心下暗酌,五更天便要上朝,如今回府确实来不及了,“既是如此,便叨扰张大人了。”他醉醺醺地下车,临安大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门前都挂着白色的灯笼,昏惨惨如鬼魅。
  “李大人,请。”张大人朝一扇洞开的大门一指,李大人正欲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孩,光线太阴暗,看不清她的容貌,依稀可以看见她梳着丫鬟才会梳的丫髻。
  “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那个少女说。
  “你是谁?”李大人有些不快,“我去何处,与你何干?”
  “大人,快仔细想想。”少女说,“张大人究竟是谁。”
  “张大人嘛,是……”他愣了一下,酒顿时醒了一半,对啊,张大人是谁?朝中的确有好几位姓张的大人,可是这位,他并不认识啊。奇怪,看到他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同僚,可他却想不起他的相貌。
  “你再看看,这位张大人是谁。”
  李大人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老者虽然身着官服,容貌确是一副枯骨,吓得大惊失色,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大人。”幽幽的声音从洞开大门中传来,仿佛很多人在里面呼唤,“来吧,快来吧。”昏惨惨的灯光中,无数幽白的骷髅从门中钻了出来。李大人吓得大叫,少女将他一推:“快,快跑回车上去。”
  李大人不敢怠慢,转身飞奔,马车离他很近,可他觉得自己跑了很久都没跑到,而身后却有很多东西在狂追不舍。
  近了,更近了。
  他大叫一声,扑进车内,猛然醒了过来。
  “大人,你没事吧?”赶车的三竹在外面问。李大人浑身冷汗,挑起竹帘,街上偶尔还有行人,两旁的屋子也挂着红灯笼,窗内亮着灯。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静谧安宁。
  “三竹,刚才有没有人叫我?”李大人有些恍惚,三竹摇头,他又问:“几更天了?”
  “才刚过二更。”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么?可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发生在眼前。
  “快马加鞭,赶快回府。”
  
  叶府之内,月光静好。花丛中的夜光白开得正艳,一个梳着丫髻,穿着粉色衫子的少女从园子里快步走来,刚穿过一座月洞门,便听一个声音道:“你又死到哪儿去了?”
  少女步子一顿,垂首道:“霜落姐姐。”
  “芸奴,你怎么整天都不见人影?”一个女孩拨开花丛走过来,冷着脸教训她,“这都几更天啦?大公子还没用夜宵呢,还不快去厨下端些糕点过来。”
  “是。”芸奴穿过园子,来到小厨房,几个厨娘正在忙活:“哟,是大少爷房里的芸奴姑娘啊,又来准备大少爷的宵夜?”
  芸奴点了点头:“今晚备些枣花糕、人参切片糕和奶饽饽吧。”
  “姑娘放心,早备好了。”一个厨娘打开屉笼,将里面蒸的糕点取出来,在精致的汝窑瓷盘中盛好,放入三撞的食盒中。芸奴接过食盒,转身去了,一个新来的厨娘道:“这位姑娘倒不像其他那些跟主子的姑娘,脾气真好。”
  “你有所不知,这位芸奴姑娘是大夫人带大少爷从北边过来时路上捡的,说起来进叶家也有十来年了,进门是最早的。只是她模样生得没那么漂亮,性格又木讷,虽说名义上是大少爷房里的大丫头,其实地位不高,就只做些洒扫、针线,连端茶递水这些事儿,那些机灵的大丫头都不让她做呢。”
  “我看这姑娘生得也不丑啊。”
  “若和常人论起来,自然算不得丑,只是咱们那大公子,平生最爱美色,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美女都收到他房中去。别的不说,就是那最得宠的大丫头霜落、碧烟等人,哪个不是貌若天仙?要我说啊,恐怕连皇宫里的妃子们,都不过这等姿色了。和她们比起来,芸奴自然就只是狗尾巴草了。”
  “唉,说起大公子,就是模样生得好些,不论是文才武功,还是经商的手段,哪一样比得上二夫人生的二公子啊,老爷竟然只疼爱大公子。”
  “嫡庶有别。”另一个厨娘道。
  “你们这些多嘴多舌的。”管厨房的四娘喊道,“还不快来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收拾不完,今晚谁都不许睡觉。”
  芸奴提着食盒往大少爷所住的清泠轩走,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在月光的滋润下如同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路旁有棵高大的黄桷树,树上枝叶摇动,一个声音低低道:“好饿啊。”
  芸奴从袖中掏出一枚花卷,往上一丢,树里伸出一只枯朽的手,一把抓住花卷,随即便响起咀嚼的声音。
  “作为答谢,我要告诉你,那些女人盘算着撺掇叶景淮把你打发出去配小子呢。”树中人说。
  芸奴没有理他,径直来到清泠轩,敲开门,霜落接过食盒:“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芸奴正要走,霜落又道:“明天去一趟单月斋,买些大公子爱吃的海棠糕来。”
  单月斋在临安城的另一边,路途遥远,来去要走一个时辰,这些得宠的大丫鬟自然不愿意跑腿,大公子又嫌小厮不干净,这活计自然落在芸奴的身上,芸奴也从未有怨言。
  芸奴住在粗使丫头所住的大通铺里,大丫头原本可以睡在主子屋中,但自从十三岁之后,她就被赶到大通铺了。
  她和衣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芸奴起得比小丫头都早,扫了庭院,浇了花、喂了鸟,去账房支了银子,穿戴齐整后出门。
  临安城里的店铺都开得早,一片繁华景象,各种各样的幡子在头顶翩飞,小贩挑着货郎担四处行走叫卖。芸奴觉得腹中饥饿,在路边买了一张烧饼,刚啃了一口,便听见旁边的茶摊儿上有人道:“你们听说了吗?昨晚太常寺李大人遇到鬼了。”
  “是经过定民坊时遇到的吗?”
  “正是啊。定民坊最近常有闹鬼的传闻传出,听说好些人都是深夜路过时被鬼所迷,被吃掉了。”
  “这么说来,李大人能够脱险还真是吉人天相啊。”
  “不过他虽然脱了险,却也病了,向朝廷请了数月的假,在家中养病呢。”
  芸奴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间饼也吃了一半。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果核,打在她的手上,她‘哎呀’一声,手中的饼跌落在地。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她面前,一只白皙如雪的手伸出来,挑起剪花绡窗帘,芸奴抬起头,看见一张美艳的俏脸,竟是一位画着桃花妆的少女。
  “砸到人了吗?”车内传来轻柔的男声,桃花妆少女不屑地说:“公子,只是个丑丫头。”
  “砸伤了么?”
  “没有,只是砸坏了一张饼。”
  “既是如此,赔她一张饼罢。”
  桃花妆少女从怀中掏出数枚铜钱,扔在芸奴面前:“拿去吧,够你买十张饼了。”
  这些年芸奴已习惯了逆来顺受,并没有多说什么,俯身将铜钱捡起,看着那辆豪华的马车疾驰而去,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待张开手时,掌中已空无一物。
  马车之内,桃花妆少女靠在年轻公子的肩上,从金盘中拿起一串葡萄:“公子,让奴家喂您吃葡萄吧。”
  “桃月乖。”年轻公子搂着她的腰,用檀香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看你的胸口。”
  桃月脸颊微红:“公子,讨厌啦,你又藏了什么在人家怀里嘛。”她将手伸进自己的怀中,脸色微变:“奇怪,我明明将这些散碎的铜钱都给了那个丑丫头了呀,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呵,有趣,是幻术。”年轻公子以扇轻点自己的嘴唇,“桃月,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大概十五六岁,长得嘛……普通。”桃月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词,“太普通了,毫无特色。”
  “是么。”年轻公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有趣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呢。”
  芸奴买回糕点,自然是霜落拿去邀功了,叶正程宴请朝廷勋贵,宴后剩了很多菜肴糕点,大夫人令赏给府中的下人,分发下来,她也得了一盘灯盏糕,独自一人坐在黄桷树下吃糕点,头上又有人声:“糕点好香啊。”
  她拣了个大的,往上一扔,树中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轻声说:“谢谢。”
  正好霜落与碧烟经过,心中生出恶作剧的念头,互相使了个眼色,走过她身边时故意摔了一下撞在芸奴身上,将她手中的碟子撞落在地,糕点满地乱跑,瓷碟也碎成了碎片。
  “哎呀,实在对不起。”霜落笑道,“不如把大夫人赏给我的八珍糕赔给你好了。”
  “霜落姐姐,那八珍糕可是糕点中之精品,芸奴妹妹平日都吃三等丫鬟的饭食,那么好的东西,怕是吃不惯。”碧烟一脚踩扁一颗糕点,“哎呀,把我的鞋都弄脏了。”她脱下鞋,扔在芸奴面前:“既然都脏了,就送给你吧,这可是用上等丝绢做的鞋子。”
  芸奴低着头,不发一言。两人见没趣,相携而去,芸奴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
  “这样的坏人,你为什么还能忍。”树中人道。
  芸奴还是不说话,认真地吃糕点。
  “你怎么吃得下去,不脏吗?”
  芸奴还是没说话,面前忽然一暗,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身穿锦袍,头戴峨冠,眉目清正,正低头看着她:“我问你话呢,站了泥巴的糕点好吃吗?”
  “二公子。”芸奴欠身行礼,叶景胤大手一挥:“不必多礼了。你就是伺候大哥的那个傻姑娘吧?”
  芸奴低着头不说话,她看起来很傻吗?
  “都说你傻,你还真傻。”叶景胤在树下坐了,“她们那么欺负你,你就不会反抗吗?”
  “二公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
  “知错?你知什么错?”叶景胤被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气得竖起眼睛,“我看你这个样子,活该被人欺负。你就没点脾气吗?”
  “发脾气也没用的。”芸奴蠕蠕道。
  “你没发过怎么知道没用?”
  “会惹大公子不高兴的。”
  叶景胤冷笑一声:“我都听说了,大哥根本不让你进他的房,他就当没你这个人,你就是死了,他也不会不高兴,别说发脾气了。”
  芸奴低头绞自己的衣摆,叶景胤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怒之下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呃,二公子,去哪里?”
  “叫你跟我来就跟我来!”
  作者:琰兮 回复日期:2011-7-25 20:53:00  梦姐可不可以讲下这文的简介哟
  ————————————————
  恩……简介么……
  
  
  
  
  就是南宋初年的一些诡秘怪谈,有言情化和玄幻化的倾向,灵感来自于古代笔记小说,里面会涉及早已失传的幻术、苗疆蛊术、西域奇术之类。主角是这个神秘的小丫鬟芸奴,不腐,n女n男,微百合~~~~  仁美坊乃临安城最大的烟花巷,香风拂动,艳影纷飞,到处都是莺莺燕燕,淫声浪语。仁美坊内最有名的勾栏院名叫倾国馆,大门前挂了四盏大红灯笼,牌匾黑里飞金,气势十足,几名龟公和艳女在门前拉客。即使这些沦为下等的龟公艳女,亦姿色不凡,比得上别家的红牌了。
  叶景胤刚一踏进倾国馆的门,老鸨便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家二公子吗?您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可想死我的姑娘们了。”
  芸奴皱了皱眉头,站在门外不肯进去,叶景胤回过头来道:“杵在那里干什么?想去拉客吗?就你那姿色,别污了倾国馆的名声。”
  “二公子,这位是……”老鸨上下打量芸奴,叶景胤道:“这是我的丫鬟。”
  老鸨颇有些惊讶,她入行几十年,还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丫鬟来逛窑子的。
  “还不快进来,这是命令,你敢不听?”叶景胤露出一副凶相,“是不是想明天就被带出去配小子?”
  芸奴踟蹰万般,最后还是进来了。叶景胤很满意,对老鸨道:“云卿和如玉呢?本公子好久没见她们了,想得紧,今晚她俩我包了。”
  老鸨有些尴尬:“二公子,不瞒您说,她俩现在有客人呢。”
  “哪个没眼力的敢跟本公子抢女人?”叶景胤冷着脸,径直往内阁而去,老鸨拦也拦不住,芸奴吓得脸色骤变,二公子这是要去跟人打架么?身为叶府公子竟然逛窑子,逛窑子也就罢了,还为了窑姐跟人打架,最重要的是她还跟在他身边,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会不会认为是她挑唆他来的?
  “二,二公子,请您冷静。”她冲上去,被叶景胤推到一边。倾国馆红牌如玉的房中点着安息香,门上挂着薄纱帘子,能够听到娇笑声,他一脸不爽,一把掀开帘子:“那个谁,如玉和云卿是本公子的,识相的就赶快给我滚。”
  屋内暗香浮动,一名年轻公子锦袍高冠,左拥右抱,淡淡笑道:“是哪个不识相的来打扰本公子的好事?”
  叶景胤和芸奴这一主一仆看见那位公子都不禁愣了一下。他的容颜非常俊美,五官精致如同神造,可谓眉目如画。见到他,叶景胤这个阅人无数的少年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般男子,仙气绕身,虽沉醉于花丛中,却如此雅致出尘。
  芸奴惊讶于此人的声音,如果她没记错,他应该就是那个马车里的公子吧?
  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叶景胤难得用敬语,那俊美公子道:“在下白谨嘉,区区白丁,让叶二公子见笑了。”
  “白公子气度不凡,在下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叶景胤道,“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白公子共饮?”
  “共饮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两位美人深得我意,可不能让给叶二公子。”白谨嘉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如玉的唇,如玉娇笑不已,仰头在他脸边轻吻一记:“白公子最坏了,老是捉弄人家。”
  芸奴后背嗖嗖发凉:“二公子,我,我先回去了。”
  “站住!”叶景胤喝到,“过来倒酒。”
  不是有妓女在么,为什么还要我倒酒啊。芸奴在心里嘀咕,不敢说出来,踌躇着不肯进屋,白谨嘉看了看她:“这位姑娘是……”
  “是我家的丫鬟。”
  “公子家的丫鬟倒是清秀可人,惹人怜爱呢。”
  “白公子真爱说笑。这蠢婢一无是处,连端茶递水都嫌笨。”叶景胤道,“还不快过来倒酒。”
  芸奴只得过来,拿了白银酒壶,为两位公子的银杯中斟满美酒。宋代一度十分流行金银器,据说连街边的酒铺,用的都是白银酒器,可见宋代的繁华富足。
  “白公子是何方人士?”叶景胤饮了一杯酒,笑问,白谨嘉道:“汴京人士,自小四方游历。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叶景胤。”
  “哦?原来您就是叶家二公子,久仰大名。您年纪轻轻便已在商界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您过奖了。”
  两人相谈甚欢,酒逢知己千杯少,不觉间已到二更天,叶景胤醉得一塌糊涂,嘴里还在喊:“白公子,来,再喝。”
  “二公子,再不回去咱们府上的二门就要关了。”芸奴扶起他,向白公子告辞,芸奴身材纤细,如何能扶得住身材高大的叶景胤,刚踉踉跄跄走了两步,齐齐摔倒在地。白谨嘉看着笨拙的芸奴,将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姑娘,我有马车,不如我来送二公子回府吧。”
  “多谢白公子,不必劳烦了。”芸奴用力将叶景胤拉起来,这位年轻公子连站都站不稳了,白谨嘉起身,将他抗在肩上:“姑娘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白公子,您今晚不留宿吗?”如玉和云卿楚楚可怜地拉着他的衣摆,他用扇子拍了拍她们的头,亲昵道:“美人儿们,明日我再来找你们。”
  两位美人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白公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放心吧。”白谨嘉推开窗户,芸奴惊到:“白公子,大门在那边。”
  “这是捷径。”说罢,纵身跳下楼去,一辆马车正停在楼下,芸奴见他身姿轻盈,知他武功不弱,心内松了口气,要是二公子摔坏了,二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姑娘,跳下来吧。”白谨嘉将叶景胤放进车内,抬头说,“我接住你。”
  芸奴想了想,男女授受不亲:“多谢公子好意,我还是走大门吧。”绕了一大圈,终于上了白谨嘉的车,车轮辘辘,芸奴用丝绢给二公子擦汗,白谨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脸颊泛红:“白,白公子,您,您在看什么?”
  “请教姑娘芳名?”
  “芸奴。”
  “那么,我就称呼你为芸姑娘吧。”白谨嘉凑过来仔细看她,“芸姑娘,你……”话还没说完,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抖了一下,车子停了下来。
  白谨嘉和芸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年轻公子挑开帘子,外面赶车的马夫已经不见了,长街空寂,万籁俱静,楼阁高锁,白灯笼高挂,宛如死域。
  作者:米麦一家亲 回复日期:2011-7-26 15:32:00
    顶顶梦大大的新帖。
    那俊美公子道:“在下白谨嘉,区区白丁,让叶二公子见笑了。”
    “哦?原来您就是叶家二公子,久仰大名。您年纪轻轻便已在商界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不是前面就知道叶二公子了吗?
    纠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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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摸,不用纠结,笔误,请自觉去掉前面一句的‘叶二’两字。(*^__^*)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芸奴说,“这里不是定民坊么?”
  “芸姑娘不必害怕。”白谨嘉道,“有我呢。”
  芸奴张了张嘴,忍住了没说话,缩回车内,叶景胤睡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只希望,二公子在此时不要醒过来的好。
  “白公子。”长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位穿官服的老者,朝白谨嘉长揖道:“老朽在此等候多时了。”
  白谨嘉脸色一冷,将手中折扇收拢:“你是何人?”
  “在下张安然。”官服老者道,“曾是江安县丞。久仰白公子大名,对白公子的才情倾慕不已,不知白公子可否赏脸,到舍下一聚?”
  白谨嘉冷眼看着他,忽然笑道:“既是张大官人相请,在下怎能推却?”
  “白公子,不可。”芸奴一把抓住他的宽大衣袖,“最近市坊传闻,定民坊内闹鬼。”
  白谨嘉笑得诡异,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既然小娘子担心我,不如和我一同去吧。”身形一起,须臾间已来到张府门前,这次门内没有那些骷髅怪出现,乍看之下与普通宅舍没有差别。
  “白公子……”芸奴还想说什么,白谨嘉用扇子点在她的唇上:“嘘——既然闹鬼,我们就捉鬼去。”
  芸奴一惊,难道这位白公子……
  张安然很热情,带着二人来到花厅之内,宴席早已摆好,满桌的山珍海味,白谨嘉在芸奴耳边道:“什么都不要吃,什么都不要碰。”说罢,端起酒杯,与张安然把酒话明月起来。这位白公子才学甚高,那张安然是个雅士,请他填词,不过两杯酒的工夫,他便填了一首《蝶恋花》,平仄十分工整。张安然大悦,酒过三巡:“白公子,你家中可有妻室?”
  “在下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并未定亲。”
  “我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正,不知公子可愿娶她为妻?”话音未落,内院便传来环佩之声,片刻间,一名妙龄少女在众婢的簇拥下走进厅来,有倾国之貌。白谨嘉轻摇折扇,叹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果然佳人。”
  少女朝他嫣然一笑,转身而去,张安然乘机道:“既然白公子有意,不如今夜就成其好事。至于那些繁文缛节,来日方长。”
  “既是如此,小婿便多谢丈人好意了。”白谨嘉起身,芸奴连忙拦住他:“公子,不可,那女子是……”
  “那女子乃世上少有的佳人,芸姑娘不可坏我好事。”也不听劝,径直跟去,白谨嘉一走出花厅,原本亮堂的厅内立刻暗下来,芸奴环视四周,张安然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全都是石头泥土,兼有蜘蛛蟑螂等毒虫,只那壶里的酒是清水,还能入肚。花厅的墙壁也斑驳了,角落里生满了蜘蛛网,门前有荒草丛生,简直就是座早已荒弃的废院。
  看白公子的模样,似乎会些道法,不过,以他的力量,能够对付这些妖魔鬼怪么?
  思来想去,始终放心不下,芸奴匆匆跟过去,穿过一座杂草高及膝盖的庭院,只见一座厢房还亮着灯。她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屋内只有一张破床,四壁斑驳。白谨嘉躺在床上,那少女浪笑连连,迫不及待地脱他的衣服。
  “小娘子真是性急啊。”白谨嘉笑道。
  借着昏黄的灯光,芸奴看见那少女的脸,竟然是木头所雕刻而成。
  “白公子,小心!”芸奴推开窗户大喊,正好少女将白谨嘉的上衣扯开了,露出他的胸膛,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谨嘉的胸膛上缠着白布条,一圈一圈,将他胸前两团浑圆的肉勒住。
  女,女的!
  白谨嘉是女人!
  芸奴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间,一只木头做的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车上的叶景胤醒了过来,醉醺醺地挑开车帘,看到眼前空寂的街道,酒立刻醒了一半。这是哪儿?他记得芸奴扶自己上了白谨嘉的车,芸奴和姓白的哪里去了?
  他侧过头,看见一扇洞开的大门,门内黑漆漆的,门楣上挂了一块牌匾,上书‘张府’。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柄一尺长的鱼肠剑。大宋重文轻武,他出身商人世家,为免麻烦,很少佩戴长剑,而这把鱼肠剑,是他多方寻觅而来,据闻是上古传下的宝物,锋利无比,不仅能吹毛断发,还能降妖伏魔。
  他握紧剑柄,难不成他入了鬼蜮?
  芸奴回过头,看见身后站了一个穿着官服的木头人,脸色大变,从头上拔下银钗,刺向木人的额头,木人惨呼一声,连连后退,缩成一个小人,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窗户被撞开,一个人飞了出来,正是那个木头美人。白谨嘉随即跃出,衣衫已经理好,依然是位俊美公子。
  芸奴侧脸看她,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是个女子。虽然她的五官过分精致,的确像女人,可是,可是哪有女人如她这般风流好色?
  “别愣着。”白谨嘉说,“他们来了。”
  芸奴抬头,看见数个木头人将她们围住了,那个木头美女双眼泛着红光,嘶吼着扑过来,芸奴眼神一冷,低喝:“孽畜!竟敢在我面前撒野!”手一挥,木头美女连连惨呼,飞了出去,在空中缩为小人,跌于地上,不再动弹。
  这下轮到白谨嘉吃惊了,这少女不过十五岁,修为却不低,真是令人费解。
  此时,一道寒光闪过,身侧响起夺地一声闷响,白谨嘉回头,见一柄利剑刺在一个木头人脸上,血从伤口中流出,那木头人迅速缩小,咕噜噜滚到一双皂靴边。皂靴的主人俯身将它拾起,惊诧的目光在白谨嘉和芸奴脸上扫过。
  “二公子!”芸奴惊呼,完了,她刚才的所为被二公子看见了,这可怎生是好?二公子会不会把她当成妖怪给杀了?
  剩余的木头人惊慌退却,涌到长廊的角落里,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叶景胤捡起自己的鱼肠剑,“芸奴,你究竟是谁?为何潜入我叶家?你有何目的?”
  芸奴咬着下唇,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五岁那年,在尼姑庵,我发现自己有奇怪的力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我,二公子,请您相信我,我不是妖怪。”
  “她的确不是妖怪。”白谨嘉说。
  “你又是什么人?”叶景胤用鱼肠剑指着她,她说:“在下是修道之人,懂些术法,以替人驱邪避凶为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公子若不信,可前往御史中丞秦大人、司马太尉处询问,这两位大人曾请我除魔。”白谨嘉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举到他面前,正色道,“这是太尉大人赐给我的令牌,凭着这块令牌,我可以自由进出太尉府。”
  叶景胤将木牌接过来,上面刻着‘司马’二字,他曾见司马太尉将这块令牌送给过父亲,看来此人所言非虚。
  “前几日听闻有位方士为太尉夫人祛除了病魔,原来就是白公子。”叶景胤收回剑,“失敬,失敬。”
  “不敢。”白谨嘉看了看身边的芸奴,“这位姑娘乃人身,确实不是妖怪,只是她的来历,我也看不出,或许是年幼时有什么机缘,吃了哪位仙人的仙丹也未可知。若二公子信不过她,在下愿将她买下。”
  芸奴吃惊地抬起头,她要买下她?
  叶景胤看了看芸奴,沉思片刻,笑道:“既然白公子说她不是妖怪,我哪里还有信不过的。只是她乃我大哥的丫鬟,我不敢轻易出卖,还清白公子海涵。”
  白谨嘉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敢夺爱。”
  叶景胤饶有兴味地看着芸奴:“你这蠢婢,还不快随本公子回府。”
  
  芸奴回到清泠轩的时候已是四更天了,清泠轩的门已经关了,她不敢敲门,只得在门外坐下打盹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浑身一凉,她蓦然醒转,看见一个小丫头手中拿着一个木盆,浇了她一身冷水。
  “哟,芸奴姑娘还知道回来呀。”霜落倚门而立,俏脸带笑,“昨晚到哪里去了?那么晚了,不是偷汉子去了吧?”
  芸奴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二公子给我派了差事,我办差去了。”
  “二公子?”霜落微微有些吃惊,“哼,我还以为哪里去了,原来是攀高枝去了。才半日不见,居然勾搭上二公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模样,二公子会看得上?别做梦了,还不快给花浇水去?”
  芸奴也不分辨,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听到有人道:“你今日不必去浇花了。”
  “二公子?”霜落和小丫头都吃了一惊,朝一身蓝袍的叶景胤行礼。叶景胤冷冷地瞥了一眼二人:“你们替我转告大哥,就说我借芸奴一天。芸奴,跟我来。”
  芸奴道:“去哪里?”
  “叫你来你就来,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芸奴不敢多言,只得跟着去了,小丫头看了看二人背影,压低声音说:“霜落姐姐,那个丑丫头还真攀上高枝了。”
  “哼,攀上了一时算不得什么,要永永远远攀上那才是本事呢。”霜落气哼哼地呵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浇花去。”
  “二公子,您要带我去哪儿啊?”
  青布马车辘辘前行,叶景胤端着银质台盏,这是一种酒器,成水仙花状,造型优美,做工精致,盛着琥珀色的酒汁。他喝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一脸忧虑的芸奴:“你怎么苦着一张脸?不愿意跟我出来?”
  “二公子,我还有很多活儿没做完呢。”
  “你明明是大哥屋里的大丫头,怎么还做这么多粗活?”
  芸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银酒壶:“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就是因为你这个脾气,跟温吞水似的,难怪她们欺负你。”叶景胤将台盏递过去,“你也喝一杯吧。”
  “我,我不会喝酒。”芸奴慌忙摇头,叶景胤斜了她一眼:“真是个不懂风月的女人,怪不得大哥不喜欢你。”
  芸奴将头垂得更低,叶景胤一挥手:“算了,不逗你了。你看,到了。”他掀开青布,下了车,芸奴看见一块熟悉的牌匾:张府。
  “这不是……”
  “对,这就是昨晚的张府。我叫人打听过了,朝廷南迁的时候,的确有一位张县丞带着家人来到临安,买了这座庭院居住。后来张县丞犯了事,被朝廷投入狱中,没多久就死了,留下一家孤儿寡母,家道更为艰难。后来不知道是哪里的匪盗,听说张家还有些名贵字画,入室行凶,将一门孤寡全都杀死了,洗劫一空。从那之后就有闹鬼的传闻传出,无人敢来居住,一直荒废下来。”叶景胤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有什么声音,走,进去看看。”
  二人走进内院,见白谨嘉站在廊下,几个力夫正在走廊尽头的那堵墙下挖掘。
  “叶二公子。”白谨嘉朝他微一拱手,“昨夜可曾睡好?”
  “不过几个木头怪,怎么能吓得住我?”叶景胤笑道,“白公子这又是在做什么?”
  “待挖出东西来,叶二公子一看便知。”
  芸奴偷偷打量白谨嘉,看来二公子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究竟要不要告诉他呢。
  “公子,挖出一个盒子。”力夫从墙下捧出一只木盒子来,打开一看,竟是数枚木偶,雕工粗糙。白谨嘉拿起一枚,用小刀划开它的脖子,有猩红的血流出:“看来,作怪的就是这盒木偶无疑了。也不知是谁埋在这里的,天长日久,竟成了精怪。”她抬头对力夫们说,“继续挖。”
  力夫们又挖了一阵,忽然炸了锅一般跳开了,原来那泥土之下,竟然还有几具骸骨。白谨嘉叹息:“这应该就是那几个失踪的人了,可惜啊可惜,贪念美色,遭此大祸。”说罢,令力夫们报官,请临安府尹来看过,在院中生了一堆火,将骸骨和木偶尽数焚毁。
  忙完了一切,已是下午,叶景胤道:“白公子,我在临安最有名的春风楼设下了酒宴,不知可否赏脸?”
  “不瞒二位,在下还得往中书舍人秦大人家去一趟。”
  叶景胤立刻来了兴趣:“莫非是去驱邪的?”
  “秦大人的爱妾额头上长了一个肉疮,请遍了名医也不能治好。他怀疑是邪魔作祟,遂请了我上门查看。”白谨嘉看了看双眼放光的叶景胤,又看了看满脸好奇的芸奴:“不如一起来?”
  叶景胤自然满口答应,令芸奴在街边的店铺里买了些可口的饭菜,在马车上匆匆用过午餐,车已到秦府门外。
  通禀之后,一位穿圆领襕衫的中年男人迎出门外,白谨嘉恭敬行礼:“秦大人。”
  “白先生不必多礼了。”秦大人道,“快,快,里面有情。”
  叶景胤低声对芸奴道:“中书舍人亲自出大门迎接,看来这是位要紧的姬妾啊。”芸奴心想,做姬妾能做到让主子这么宠爱,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中书舍人的府第中满是奇花异草,秦大人领着三人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间厢房,侍女将门打开,秦大人关切地问:“香儿还好么?”
  “姨奶奶躲在纱橱里,不肯出来。”
  秦大人连忙进去,隔着绣缠枝纹的浅蓝色纱幔说:“香儿啊,你没事吧?”
  “走开!”香儿在里面喊道,“我不想看见你!走开!”
  秦大人陪着小心:“香儿,我请了白先生来给你看病了。”
  “我不看了,都看了这么多大夫了,都说我治不好了,你还是让我死了吧。”香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秦大人心疼得紧:“小姑奶奶,这位先生可不一样,他是位方士,术法高超,一定能治好你。”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秦大人朝门外的白谨嘉招了招手,“白先生,请。”
  白谨嘉朝纱幔之内拱了拱手:“请夫人掀起纱幔,让在下看了看您的病情。”
  香儿朝身边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挑起纱幔,一位披散着头发的年轻女子缓缓抬头,叶景胤和芸奴都吃了一惊,女子的额头上长了一颗婴儿拳头般大的瘤子,瘤上青筋暴起,奇丑无比。少女的容貌本来很美,只是这瘤子让她看起来面目十分狰狞。
  “怎么样?”秦大人殷切地问,“香儿的病还有救吗?”
  白谨嘉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肉瘤,用扇子轻轻碰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了然于胸:“夫人勿忧,在下能将您治好。”
  “真的吗?”香儿高兴地说,白谨嘉从怀里抽出小刀,秦大人吓得不轻:“白先生,你,你这是干什么?”
  “香夫人,您得忍着疼。”
  香儿咬着下唇:“你动手吧,与其丑陋地活着,我宁愿死了,这点痛怕什么?”
  白谨嘉用小刀刺进瘤内,香儿痛得全身发抖,死死抓着床单,不发一言。小刀缓缓割开肉瘤,口中念念有词,香儿忽然大叫一声,瘤内钻出一颗蛇头来,秦大人吓得双腿发软,叶景胤连忙将他扶住:“大人,别害怕。”
  白谨嘉张开手,那蛇缓缓爬到她的掌心中,盘成一团,她用力一捏,蛇立刻碎成了碎片,四散无踪。香儿捂着自己的额头,在床上尖叫翻滚,秦大人想要过去,被叶景胤拦住:“秦大人,请您相信白公子。”
  白谨嘉用扇子在她身上一拍,她仰起头,大叫一声,然后委顿在床,不再动弹。
  “香儿。”秦大人扑过去,焦急地将自己的妾室扶起,“你没事吧,香儿!”
  “大人放心,香夫人已经好了,不信你看。”
  秦大人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已经完好如初,依然是羞花闭月,沉鱼落雁。
  “好了,香儿,你好了!”秦大人喜不自禁,朝白谨嘉深深一拜,“多谢白先生。”
  “不必客气。”白谨嘉回礼,“不耽误大人了,在下告辞。”
  
  “看来你除一次魔,赚得不少啊。”叶景胤拿起酒壶,往白谨嘉的酒盏中倒了一杯,“来,这是从西域送来的美酒,尝尝看。”
  “果然好酒。”白谨嘉赞道,“我除魔,不过是赚点血汗钱,哪比得上叶公子你一趟生意便是千万?”
  “做生意哪有驱邪除魔有趣?”白谨嘉挑起窗帘,“正好,春风楼就在前面,今晚我做东,请你尝尝临安最有名的菜肴。”
  “恭敬不如从命。”
  
  春风楼不愧为临安最有名的酒楼,芸奴抬头看着房梁上所绘画的花鸟虫鱼,以及雕工精巧的窗棂,脸窗纱都是用的上好的玲珑绡,黄铜镂花香炉中点的是瑞龙脑,墙壁上挂着一把牡丹琵琶,屏风上绘的是鼎鼎有名的《韩熙载夜宴图》。
  “此图虽为赝品,但画师画工了得,竟与原画相差无几。”白谨嘉道。
  “原来白公子对画也有研究么?”
  “略知一二而已。”白谨嘉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少女,“芸姑娘,来一起坐吧。”
  “奴婢只是婢子,怎能跟主人坐在一起?”
  叶景胤侧过头去:“既然白公子让你坐,你就坐吧。去为白公子倒酒。”
  芸奴无法,只得在白谨嘉身旁坐定,为他斟酒,白谨嘉笑道:“芸姑娘为我斟的酒,我可得多饮几杯。”
  酒过三巡,白谨嘉喝得兴致正浓,取下墙上的琵琶,抱在怀中,五指一弹,筝宗一声,曲调气势如虹,她高声唱道:
  旌旗蔽天光
  曾是宝马邀金鞍
  弦歌按 鼓声壮
  重楼皓雪掩云关
  
  谁家少年郎
  铁骑八百裂胡狂
  弯弓满 定穹苍
  长歌万里锁河山
  这首词所唱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将霍去病,她唱得劲健雄浑,若不是曾无意中看到她的身子,芸奴怎么都不敢相信她是女子。
  女子,怎会有这般霸绝天下的气势?
  “好,好,好,好一个‘长歌万里锁河山’。”雅间门外忽然响起掌声,芸奴和叶景胤都吃了一惊,芸奴还不慎打翻了一只瓷杯,碎成一地青翠。
  水晶门帘响起珠翠撞击之声,一道洁白的身影缓缓步入,那是一位身穿白袍的年轻公子,袍上以泥金色丝线绣流云野鹤,头上并未戴巾冠,而是束着一只碧玉箍子,以玉簪一枚穿过,面容俊美,温润如玉。
  “大公子。”芸奴连忙起身行礼,叶景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笑道:“原来二弟也在这里。只是我房里这位大丫头,怎么也在这里?”
  “奴婢……”
  叶景胤打断她:“大哥,是我带她来的。”
  “哦?二弟你屋里的丫鬟无数,怎么偏偏带我屋里的人出来?也不知会一声。”
  “我已告诉霜落,让她转告。”叶景胤翘着二郎腿,以筷子敲着瓷碗:“何况你的丫鬟、我的丫鬟,不都是叶府的丫鬟?我们是兄弟,何分彼此?”
  “说得好,兄弟自然不必分彼此。”叶景淮的目光落在白谨嘉的脸上,白谨嘉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弹着轻柔的小调,与刚才的雄曲完全不同。
  “白先生别来无恙,今日我本是来与白先生叙旧,谁知竟有意外收获。”叶景淮在桌边坐下,“白先生竟然与我二弟相谈甚欢,真是让我惊讶万分啊。”
  叶景胤愣了一下:“大哥与白公子认识?”
  “认识也说不上,前些日子为兄在城东的得月楼招待几位方士,被白先生搅了局。我倒没什么,只是那几位方士很不服气,请了师父来,要向白先生请教请教。”叶景淮击掌两下,一位长须老者在一群方士的簇拥下涌了进来。
  
  
  注:文中白谨嘉所唱的歌是我的朋友宋可儿写的,是很好听的歌哦,附上收听地址:http://yyfc.iq123.com/play.aspx?reg_id=2070926&song_id=5333074  作者:宋可儿 回复日期:2011-7-28 11:33:00
    梦梦的更新速度么~貌似楼上有人说出真相了,前面贼快,到了后面你死命打她就是跟蜗牛似的慢慢爬~爬~爬……然后爬着爬着等我们都忘了她又开挖新的。以上循环。
    
    一点感想。叶家的两位公子的性格很是奇怪,感觉像一个模子出来的。二公子(胤?)有暗示他经商很是厉害,那他的性格就算不老谋深算也不应该像个愣头青(……)。但是看他带着小芸忽然跑到青楼去踢场子(他为什么忽然带着一个他哥哥的丫鬟去青楼你后文不解释清楚我跟你没完……),然后与白公子忽然间变成朋友(……喂前面的是铺垫吗是铺垫吗?),无论是对话还是情节,中间的过渡可能有点太快了。
    还有就是若是把文章中间出现的“临安”两个字换成任何一个朝代的国度似乎不会出现什么违和感啊OTZ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文的感觉是发生在唐朝的长安城神马的这是为什么……
    
    另TO:wang_198511 ,当年我也是因为梦梦才注册的天涯的号,现在看一下回帖记录,全都是梦某人的坑\("▔□▔)/……
    另2:某歌满足了宋某的虚荣心,哦哈哈哈哈哈(←这个人疯了请无视……)
    
    宋可儿2011.7.28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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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儿你又真相了……
  
  关于性格问题,刚开始是想写胤公子城府很深的,但是写着写着他就愣头青了啊!于是,是他自己愣头青的,不关我的事……我还是改前面的伏笔吧……  我该人设鸟,具体改动如下……
  
  
  
  “若和常人论起来,自然算不得丑,只是咱们那大公子,平生最爱美色,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美女都收到他房中去。别的不说,就是那最得宠的大丫头霜落、碧烟等人,哪个不是貌若天仙?要我说啊,恐怕连皇宫里的妃子们,都不过这等姿色了。和她们比起来,芸奴自然就只是狗尾巴草了。”
  
  “说起来,我们这位大公子,不仅模样生得好,那文才也是一流,虽说不喜经商,却也比二夫人生的二公子好百倍,为何老爷竟只疼爱二公子?”
  
  “你们这些多嘴多舌的。”管厨房的四娘喊道,“还不快来收拾东西,这些东西收拾不完,今晚谁都不许睡觉。”
  芸奴提着食盒往大少爷所住的清泠轩走,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在月光的滋润下如同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路旁有棵高大的黄桷树,树上枝叶摇动,一个声音低低道:“好饿啊。”
  芸奴从袖中掏出一枚花卷,往上一丢,树里伸出一只枯朽的手,一把抓住花卷,随即便响起咀嚼的声音。
  
  ——————————————————————————
  好了,我不用纠结了,掩面奔逃。  “白谨嘉。”其中一人喝道,“上次你羞辱我等,这次我师父在此,你还不快快跪下求饶。”
  白谨嘉笑道:“我不过喝了你们的酒,何必如此气愤?大不了我赔你们一坛好了。”
  “酒是小事!”一个方士喊道,另一个方士说,“你在我们面前炫技,让我们在叶大公子面前难堪,就是大事。”
  老者举手止住众人,朝白谨嘉一拱手:“听闻白先生在临安甚为有名,在下侯橘,想向白先生讨教。”说罢,口中念了‘咄’,手往前一指,白谨嘉手中的琵琶竟变成一条赤色的大蛇,缠在她的身上,嘶嘶吐着信子。
  “白公子!”叶景胤和芸奴同时大呼,白谨嘉神色未变,淡淡笑道:“侯先生太客气了,讨教实在不敢当。”她抓住大蛇七寸,往墙上一扔,蛇又变回了琵琶,好好地挂在墙上。
  老者神色微变,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将一枚西瓜子塞进肉中,片刻之间,肉中竟长出藤蔓,藤蔓上结了一颗西瓜。
  芸奴大惊,冲口而出:“侯先生,这不过是同道之间切磋方术,何必下此毒手呢?”
  话一出口她就呆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了解这则方术,只是看见了,心里就想到了,一旦这位侯先生将瓜砍落,白谨嘉的头颅也会应声而落,是极为凶狠的方术。
  叶景淮饶有兴味地看着芸奴,若有所思。
  侯橘冷笑一声,举刀砍断瓜蔓,瓜应声而落,而白谨嘉的头颅却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众方士大惊,白谨嘉徐徐站起,端起酒盏,来到那幅《韩熙载夜宴图》前:“有酒无妓,实在是乏味啊。”喝了一口酒,往屏风上一喷,图中那五位吹笛的美女缓缓走下来,坐在角落开始弹唱。白谨嘉在桌旁坐了,和着笛声,用玉箸轻轻击打杯盏,怡然自得。
  侯橘脸色惨白,四周的方士们还想说些什么,他朝白谨嘉拱了拱手:“技不如人,在下服输。我们走!”
  方士们鱼贯而出,雅间内只剩下四人,芸奴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大哥。”叶景胤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方术?”
  “临安方术盛行,我对它有兴趣很奇怪吗?”叶景淮道,“芸奴,过来倒酒。”
  芸奴过来拿酒壶,叶景胤伸手挡住:“且慢,大哥,你屋里那两位美艳绝伦的大丫头不是说她没有资格给你端茶递水吗?”
  叶景淮抬起眼睑,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她配不配端茶递水,只有我说了才算。芸奴,倒酒!”
  芸奴将他的台盏斟满,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白先生,上次那坛酒还可入口么?我的酒窖中还有更好的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景胤问。
  “那日我宴请方士,将窖中所藏的南海珍珠酒取来,拍开封泥,坛内却空空如也,我们正在诧异,白先生在雅间外说,多谢我的酒。”叶景淮笑道,“白先生的方术果然了得,在下佩服、佩服。”
  “雕虫小技,让大公子见笑了。”白谨嘉朝歌姬们泼了一杯酒,歌姬们纷纷回到屏风上,宛如一场梦境:“酒足饭饱,在下也要告辞了。”
  “且慢。”叶景淮道,“在下十分钦佩白先生,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白公子到叶府住几天,请教方术?”
  “大公子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明日还要去开封府尹郭大人府上驱邪,不便打扰。”白谨嘉经过芸奴身边时,停下步子,笑意盈盈道:“芸姑娘,明日再见。”
  
  年轻的方士走后,叶景胤道:“哥,把芸奴让给我,我用我屋里的藤萝换。”
  “藤萝可是爹亲自给你挑选的丫头,色艺双绝,你舍得?”
  “换不换?”
  叶景淮抬头看了看紧张无措的芸奴:“用个又蠢又丑的丫头换个色艺双绝的美人,看起来倒像是划算的生意。不过……”他顿了顿,笑道,“这丫头跟了我十年,我还真舍不得呢。”他站起身,“芸奴,走。”
  “大哥,你并不喜欢这丫头,让给我又如何?”
  叶景淮转过身,沉默了片刻,幽幽一笑:“二弟,我不是什么都能让给你的。”
  叶景胤神色一变,望着他的背影,思绪被拉回十年前,父亲南渡,因宠爱身为侧室的母亲,哪怕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带着他们母子二人走,反而将正室和嫡子扔在汴京。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大哥的眼神,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弥漫着绝望与愤怒,像刀刻一般留在他心中。
  从那以后,大哥不会把任何东西让给他了。
  作者:我是该死的剩女 回复日期:2011-7-28 18:40:00  还有水仙花似的银质酒爵也不适合在宋这样的中古时期出现。
    
    那个时代重的是官窑的瓷器。银酒具在馆子里可以用可以租,但是没有那么大型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有的,这里的水仙花台盏原型是安徽六安嵩寮岩花石咀一号墓出土的银水仙花台盏。墓葬时代应该是宋末。
  单瓣水仙花在宋代俗称金盏银台,正是因为它的形象很像台盏。杨万里《千叶水仙花》诗前小序曰:世以水仙为金盏银台,盖单叶者,其中真有一酒盏,深黄而金色。
  
  宋代的确比较重官窑的瓷器,不过我喜欢写金银器是因为我对金银器比较熟悉,而瓷器反而不熟,怕写错了惹人笑话。(*^__^*)  作者:我是该死的剩女 回复日期:2011-7-28 18:38:00  确实没有时代感。
    
    又是方术又是霍去病,不如把时代改做汉好了。
    
    木偶啊、方术啊、谶讳啊,都是汉代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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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代和唐代的确比较流行方术,不过我对汉唐民俗风气不是很了解,所以选择了宋朝来写,宋朝的《夷坚志》中记载了不少法术故事,可见宋代也是值得一写的。
  
  ps:文中人物的穿着、称呼基本上是宋明混杂,这也算是仿古人例了(好吧,我承认我对宋代了解得也没有明代那么多……),不过,明代人写文,不管哪个朝代的故事,世情市景都是明代的,这样想想于是我也释然了。  第二则:夜半归魂
  
  
  夜雨倾盆,风驰雷疾,灵堂之上挂着满目的白色,一群人跪在灵位前,哭得天昏地暗,一名老妇拄着拐杖,扑在灵前,哭喊道:“大郎啊,你怎么就抛下为娘去了啊。”
  听到这话,往火盆里扔纸钱的年轻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她生得十分美艳,此时虽披了孝服,依然掩盖不了闭月羞花的美貌。
  “娘。”一名同样穿孝服的年轻男子上前将老妇人扶住,“您身子不好,若是悲伤过度,伤了身子,大哥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明日我就启程,去涪州把大哥的遗体接回来,让大哥入土为安。”
  “我可怜的大郎啊。”老妇人捶着供案,“早知道就不让你去蜀中行商了,没想到你这一去,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她颤巍巍地转过身,握住年轻人的手,“小乙,我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娘,您放心,我一定会继承大哥的遗志,将家业打理好的。”
  “老夫人,夫人!”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太过惊慌,都没有打伞,淋得浑身湿透。年轻人不悦地说:“小四儿,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高声喧哗么?”
  “二老爷息怒。”小四儿往大门方向一指,“主人回来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年轻人怒道:“你这奴才,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大哥在涪州落水丧生,同行的商人已回来说得明明白白,怎么能回来?”
  “真的,小的没看错,主人就在门外。”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又燃起希望:“走,随老身去看看。”
  美艳女子连忙起身,扶着她往外走,丫鬟们连忙上前打伞。一行人来到大门口,门子将大门打开,徐徐打开的门外,果然站了一个年轻人,浑身湿透,没有戴巾帽,蓝色的发带贴在脸上,看起来面容憔悴,脸色苍白。
  “大郎,真的是大郎。”两个女人迎上去,老妇人捧着他的脸,“我不是在做梦吗?你真的回来了。”
  “娘,儿子回来了。”
  看着这个落魄潦倒的主人,年轻的二弟和美艳的妻子眸中露出奇异的色彩。
  雨,下得越发大了。
  
  芸奴跪在梧桐树下,膝下垫着磁瓦子,雨水顺着她垂在耳边的发丝滴落,雨太大了,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随大公子回府,刚踏进门,瓢泼大雨便开始下,就像天漏了一般。大公子瞧也不瞧她一眼,径直回屋去了,片刻之后,碧烟和霜落便出来教训她,让她垫了磁瓦子跪在梧桐树下,并说,大公子说了,以后若再跟二公子出去,回来了还要跪,让她也明白明白,究竟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芸奴又冷又饿,头昏昏沉沉,树中又传来低低的声音,略带嘲讽:“他们欺负你,你难道不知道反抗吗?再这么下去,会死的哦。”
  芸奴捡起一块石头,往梧桐树一扔,树枝摇动,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就这么跪着,直到夜更加深,雨更加大。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她身体的温度一丝一丝抽离,当她的身体完全冰冷,头痛如裂,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清泠轩内万赖俱寂,屋里的灯火也熄灭了,只有雨还在哗哗下个不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叶景胤踏着濡湿的青石板路而来,见清泠轩前一个小丫头正坐在廊下嗑瓜子,遂喊道:“喂,去把芸奴叫来。”
  小丫头连忙行礼:“二公子万福。今日芸奴身体不适,恐不能伺候二公子了。”
  “身体不适?”叶景胤天资聪颖,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怎么,她病了?”
  “是啊,淋了雨,风寒体虚,正在床上躺着呢。”小丫头笑道,“二公子,等她病好了,您再唤她伺候吧。”
  “淋雨?”叶景胤脸色一沉,“昨晚那场雨是戌时二刻才下的吧?大哥和芸奴不是酉时三刻就回了府吗?怎么会淋到雨?”
  小丫头有些慌张:“呃……可能是昨晚伺候大公子晚膳,去厨房端饭菜的时候淋到的吧?”话未说完,叶景胤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脸色阴冷:“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膝盖一软,跪在他脚下道:“二公子饶命,昨晚芸奴被罚跪到半夜,晕倒了。”
  叶景胤大怒,手像铁钳,差点将小丫头的手腕捏断:“她在哪儿,带我去。”小丫头不敢忤逆,一边哭一边带他来到下人房,芸奴躺在床上,衣服还是湿的,发丝黏在额头上,陷入了昏迷,嘴里还在喃喃呓语。
  “芸奴。”叶景胤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芸奴,你醒醒。”
  芸奴浑身冒虚汗,嘴里的呓语低不可闻,叶景胤脱下外套,将她一裹,一把抱起,急匆匆往外走,经过院子时,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二弟,你要带我的丫头去哪儿?”
  作者:寒武鱼 回复日期:2011-7-29 11:14:00
    提一个小意见:汝窑瓷器是宋代没错,但是,据我所知,汝窑瓷器是皇家御用瓷器,普通官宦人家不会有,何况只是一个有钱人家?如此当今存世量稀少就是这个原因。楼主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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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窑的确是官窑,大部分是御用,不过据说汝窑烧制的次等瓷器是准许在民间销售的。  叶景胤正在气头上,口气很不好:“大哥,你的丫头身患重病,再不医治,怕是有生命危险。”
  “她死不死,与你何干?”
  叶景胤额头上青筋微跳:“若这丫头死了,传出去怕是要说我们堂堂叶家,竟然逼死一个无辜的丫头,实在贻笑大方。”
  “传出去?”叶景淮本来在练剑,衣摆扎在腰带中,手里提着长剑,笑道,“我这清泠轩里,哪个敢乱嚼舌头。”
  “大哥!”叶景胤大喝一声,“我向来敬重你的为人,为何你今日却这么狠毒冷血!你若恨我,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对一个小丫头撒气?”
  叶景淮的脸色也冷了:“二弟慎言!若是让娘和二娘知道我俩为了一个丫头反目,我俩受一顿训也就罢了,这丫头恐怕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叶景胤脸色一变,沉默片刻:“那,以大哥的意思,当如何?”
  “我自然不能让我的丫头就这么死了,把她抱进我房里去吧。”他侧过头去叫贴身小厮,“玉晗,去请大夫。”
  叶景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芸奴抱进屋去,叶景淮的房间极尽奢华,纱橱上雕刻着精美的纹饰,挂着缠枝西番莲纹的月华绡床帐,二公子将少女轻轻放在床上,叶景胤吩咐丫头进来替芸奴换掉湿衣服。
  过了大概一刻钟,大夫来了,给芸奴诊了脉,说虽然是风寒,但烧成这样,若不及时救治,将有生命危险,并为她施了针,开了药方,小丫头们手忙脚乱地煎药去了。叶景淮用绫罗手绢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她还在呓语,二公子一时好奇,俯下身倾听。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她有师父?叶景胤想起白谨嘉说,芸奴幼年时或有奇遇。这个女孩真是神秘,她的身上堆积着数不清的谜团,令他想要探个究竟。
  就像那位白公子一样。
  “这个蠢婢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叶景淮坐在太师椅上,喝着碧烟端来的参茶,“二弟你竟如此看重她。”
  “这丫头温柔和顺,我喜欢这样的女人。”
  叶景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说她温柔和顺,还不如说她木讷迟钝。莫非,她和那位姓白的方士有什么隐情?”
  “大哥你就不要瞎猜了。芸奴入叶府十年,向来老实本分。”二公子细细回忆当年第一次见她,青布马车缓缓停在大门前,大娘牵了大哥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衫子的小女孩,姿色平庸,神情惶惑,那个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那天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这十年,他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直到几天前,无意间看到她捡起脏了的糕点,塞进嘴里,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痛得无法呼吸。
  一直到现在,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种感觉,叫怜悯吗?
  “大哥,袖珍阁那边还有些生意等我去处理。”叶景胤为她掖了掖被角,“芸奴就麻烦你谴人照顾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人说我逼死下人的。”
  
  芸奴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在陡峭的山路上前行,悬崖上长满了迎客松,云雾在脚下弥漫,苍鹰在头顶盘旋,如此险象环生的路,她却健步如飞。
  这里是哪儿?她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路的尽头有一座小院落,院门前挂着白色的方形灯笼,上面绘了花鸟虫草。门楣上似乎挂了牌匾,但模糊成一片,看不清字迹。她在门前徘徊,不知所措,忽然间,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你回来了。”
  从梦中猛然惊醒,芸奴的衫子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芸姐姐。”一个小丫头端了药碗过来,笑嘻嘻地说,“你醒啦?快把药喝了吧。”
  这个丫头叫小衣,以前清泠轩里的大小丫头们没一个看得起她,这个小衣自然也没把她放到眼里,不知今日怎么转了性,对她笑脸相迎了?
  她看了看四周,吓了一跳:“我,我怎么睡在大公子屋里?这张床,不是碧烟姐姐的吗?”她慌忙下来,“小衣,我,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做梦?”
  “您没有做梦。”小衣笑着道,“二公子为了你,跟大公子吵了一架,大公子已经答应二公子了,以后对你好些,你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衣,你在这里嚼什么舌头?”碧烟气咻咻地进来,“还不快去把院子扫了。”
  小衣耷拉着脑袋出去了,碧烟白了芸奴一眼:“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攀上二公子的,不过你要认为以后这清泠轩是你的天下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你就是个只会洒扫的粗使丫头。”
  芸奴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快把药喝了,回自己房里去睡。”说罢,又到门边喊人,“小莲、小果,快来把我的床铺收拾一下,把那些弄脏的被面床单,都拿出去丢掉。”
  芸奴不敢多待,忙喝了药出去,病还没完全好,身子还有些虚弱,也不知睡了几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打开自己的小柜子,里面还有些糕点,可惜有些发霉了,她将霉掉的部分挖掉,正想吃,叶景胤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芸奴,随我出去一趟。”
  作者:刚好 回复日期:2011-7-29 17: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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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提醒,确实是写错了。
  
  叶景胤用绫罗手绢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她还在呓语,二公子一时好奇,俯下身倾听。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她有师父?叶景胤想起白谨嘉说,芸奴幼年时或有奇遇。这个女孩真是神秘,她的身上堆积着数不清的谜团,令他想要探个究竟。
      就像那位白公子一样。
      “这个蠢婢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叶景淮坐在太师椅上,喝着碧烟端来的参茶,“二弟你竟如此看重她。”
      “这丫头温柔和顺,我喜欢这样的女人。”
      叶景淮笑了一声,显然不信:“说她温柔和顺,还不如说她木讷迟钝。莫非,她和那位姓白的方士有什么隐情?”
  作者:我是该死的剩女 回复日期:2011-7-29 18:24:00  没有时代感貌似是金庸故意所为,或者是其弱项。金庸之所以被推崇是因为他创造了庞大完整的武林系统,甚至书写了绵延几百年的武林史,同样的还有JK罗琳塑造的哈利波特魔法世界。这些需要强大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史知识。
    
    如果有人以强者的弱项替楼主开解,可能并不利于楼主行文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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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亲的提醒,我会注意的。(*^__^*)  芸奴吓得手一抖,糕点跌落在地,叶景胤捡起来,脸色有些黑:“都发霉了你还吃?你是存心让人说我们叶家虐待下人,给下人吃发霉的糕点?”
  “我只是觉得丢了可惜。”
  “有什么可惜?你都进府十年了,怎么还像个逃难的难民?”叶景胤满脸不快,“我叶家的下人,哪怕是三等仆妇也比别人家的姑娘强,你也该学点贵家做派,免得惹人笑话。”
  芸奴垂下头,这些年她虽然名为大丫头,其实比叶家最低等的丫鬟都不如,所吃的食物只是没有馊,所穿的衣物只是没有破罢了,这些糕点很名贵,是大夫人生日时候赏的,她自然舍不得扔。
  “好了,快随我出去。”二公子说,“去看看白兄今天在驱什么魔。”
  “二公子,奴婢今天还有些事没做……”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景胤打断:“你是怕回来后又被大哥罚?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他答应我不再罚你。”
  芸奴这才松了口气,她对幻术也颇有兴趣,说不定那位白姑娘能帮她查明体内这怪异法术的来历呢。
  她偷偷看了二公子一眼,他似乎还不知道白谨嘉是女人。但她不能告诉他,她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让别人知道了白姑娘的身份,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白谨嘉的居所在中和坊,离仁美坊很近,是一处小院落,听说以前闹鬼,夜半三更总能听到女人的哭声,无人敢居住,她到临安之后便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从此之后再也没人听到鬼哭了。
  主仆二人从车上下来,见一个男子在门前徘徊,似乎有些犹豫。叶景胤道:“这位小哥,可是来找白公子?”
  男人忙拱手行礼:“在下的确有事想请白先生帮忙。”
  “既是如此,为何不进去?”
  男人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
  “那便等足下想好了再来吧。”叶景胤正想进门,男人连忙道:“在下已经想好,还请公子帮在下引荐。”
  三人踏进白家的门,园子里甚是空寂,满地杂草,开满了雪白的小花,一片一片,仿若满地的积雪。‘雪堆’中有一条只容一人走过的小径,幽径深处,有瓦屋几间,长廊一条。一袭白衣坐在廊下,靠着廊柱,身旁放了一只银质酒壶,手握台盏,正赏花饮酒。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他高声道,“芸姑娘,来得正好,过来为我倒酒。”
  芸奴连忙过去,在她身旁坐了,叶景胤笑道:“白兄,我们明明是三个人,为何你只看得见芸奴一人?”
  “我不看美人,看你们这两个大男人作甚?”白谨嘉用扇子轻轻托起芸奴的下巴,“你怎么一脸病容?染了风寒?”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白谨嘉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这是养身的药,拿去补补,才几天不见,你就瘦了。”
  芸奴接过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谢谢白公子。”
  白谨嘉让她去屋内取了两只垫子,让两个男人坐了,侧过头去看那个陌生年轻人:“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在下姜,单名一个经字,在家中排行老二,人都称呼我为姜小乙。”年轻男人说,“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想求白先生帮忙。”
  “看小乙哥印堂发黑,妖气缠身,恐怕是家中有妖孽为患吧?”
  姜小乙迟疑了一下:“此事实在难以启齿。我家大哥名叫姜致,人称姜大郎,是行商,一年前与人结伴前往涪州做生意,其间有托人带过几封家书。三个月前,与大哥同行的商人回来了,带回了大哥的行李,说大哥在回来的路上不慎落水身亡。尸身已经打捞起来了,还停在涪州。我们本来为大哥设了灵堂,准备好去接大哥的尸身回来,可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大哥回来了。”
  叶景胤奇道:“莫非是魂魄归来?”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大哥的鬼魂,但他的身子是温的,白天也不怕光。他说那日他的确落了水,但并没有死,被渔民救了起来。我本来打算找那位同行的商人对质,但那位商人已经出去行商去了。”姜小乙皱紧了眉头,“本来看到大哥回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但我觉得,回来的这个大哥,已经不是我的大哥了。”
  “这话怎么说?”
  “大哥以前本来是个很温和的人,从来不爱寻花惹草。但他回来后性情大变,常常流连烟花之地不说,还买了几个美婢,也不做生意了,只每日在家玩乐。”
  白谨嘉饮了一口酒:“人都是会变的。”
  “最奇的是,连大嫂也变了。”说起大嫂,姜小乙的眼中浮现关切和悲伤,“以前她和大哥的关系很好,是邻里称赞的好夫妇。但自从大哥回来后,大嫂连看都不看大哥一眼,还从卧房搬了出来,在别院居住。”
  “说句不恭的话,尊兄蓄养美婢,尊嫂生气也是常理。”
  姜小乙眼中的悲伤和疑惑更加浓郁:“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是一个月前,我记得那是个新月的夜晚,大哥的婢女们尖叫着从卧室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杀人了’,我和小厮儿们拿了武器闯进去,看见,看见……”他抓紧了自己的袖子,“看见大嫂把大哥的胸膛剖开了,手中捧着大哥的心脏,正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啪。”白谨嘉的洒金折扇在手心中一拍,“后来呢?”
  “众目睽睽,我不得不把大嫂送官,娘受了惊吓,至今还卧病在床。”姜小乙的眉头几乎打了个大疙瘩,“我给了女牢的牢头几贯钱,请她照顾大嫂,谁知道几天前牢头突然来告诉我,说我大嫂已有了一个月身孕。”
  芸奴和叶景胤都吃了一惊,白谨嘉却若有所思,唇角浮现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
  “我起初以为是大哥的,可算起日子来,受孕的时日当是大哥被杀那几日,这其中的蹊跷,我实在想不通,也不知是不是我大嫂被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身。”姜小乙朝白谨嘉深深一拜,“白先生,请你务必要救救我大嫂啊。”
  芸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他对大哥的死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更在乎大嫂,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明白了,小乙哥请回吧。”
  姜小乙脸色微变:“白先生不肯帮我?钱不是问题,多少我都愿意出。”
  “小乙哥误会了,这桩怪事,我接了。”白谨嘉轻摇折扇:“三日之后,定给你一个交代。”
  姜小乙走后,叶景胤急不可耐地说:“白兄,此人与其嫂必有隐情,说不定是他们勾结,谋财害命。”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白谨嘉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去得月楼寻点乐子,听说来了个出色的行首(美妓),其姿色才艺,比起当年的汴京名妓李师师,亦不遑多让啊。”
  得月楼乃临安城内的后起之秀,开店不过三、四年,已有直追倾城馆之势,芸奴跟在两位公子身后,局促不安,白谨嘉明明是姑娘,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逛青楼呢?
  得月楼的老鸨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说着那句千年不变的老话,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宋代妓女称小姐)围过来,各种香料扑鼻而来,芸奴不由得打了几个喷嚏。
  “二、三流的就罢了。”叶景胤从袖中拿出一张钱引(宋代纸钞),“苏怡然可在?”
  “哟,两位爷来晚了,苏小姐的破瓜夜刚刚拍出去,您看。”老鸨朝正匆匆上楼,一脸淫笑的男人一指,“那位是正议大夫曹大人家的衙内(宋代有权有势的官员子弟称衙内),就是他以两百缗拍下了苏小姐的初夜。”
  叶景胤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真是糟蹋了美人,我出四百缗。”
  “这位公子,这可不行啊,拍下了就是拍下了,我们做生意,也是讲信誉的。”
  白谨嘉轻摇折扇:“看来,今日我得英雄救美了。”
  “我也去。”叶景胤道。
  “叶公子还是另外找一位小姐吧。”白谨嘉快步跑上楼去,叶景胤又从袖中取了几张钱引给老鸨:“后面的事,你就当没看到。”
  老鸨一把将钱引夺过来,塞进衣袖:“嘿嘿,小的明白。公子,您看中了哪位小姐?我去叫来伺候您。”
  “给我安排个雅间,要离苏小姐的房间最近的。”叶景胤背负双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要看场好戏。”
  
  “苏小姐。”曹衙内一副猴急的模样,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脱下外套,掀开翠色帷幔,身穿薄纱的少女坐在床榻上,正在垂泪,他色迷迷地说:“苏小姐,让你久等了,今夜能和苏小姐共赴云雨,本衙内真是三生有幸啊。”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扑上去了,就在他的手碰触到少女白生生的胸脯时,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道:“手下留人!”
  曹衙内闻言大怒,怒道:“哪个混帐东西敢来搅本衙内好事!”转过头,见是一位白袍少年,容颜俊美,不由得淫心大起,嘿嘿笑道:“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哥,不知小哥有何贵干?”
  “这位衙内,你大祸临头了。”白谨嘉面色严骏,曹衙内笑道:“我正风流快活,何来的大祸临头啊?”
  “衙内,在下乃一位修行的方士,途经此地,见得月楼内鬼气冲天。”白谨嘉看了看曹衙内身后,“衙内,您可认识一位眼角有一颗红痣的姑娘?”
  曹衙内神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恕在下直言,您的脖子上坐着一个女鬼,此女乃吊死鬼,脖子上缠着白绫,舌头一直垂到您的眼前。衙内,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脖子很重,而右眼看东西有些不清楚呢?”
  曹衙内脸色更加难看,强撑着颜面说:“你这神汉,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曹瑞行得端坐得正,还怕什么女鬼不成?”
  白谨嘉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在下原本想救衙内一命,既然衙内不信我,在下还是告辞吧,望衙内好自为之。”说完转身便走,曹衙内毕竟心虚,连忙说:“先生莫走,在下刚才失礼了,望先生教我脱困之法。”
  “这也不难。”白谨嘉从钧窑花瓶中抽出一枝牡丹,让曹衙内举到眼前,然后拔剑一砍,粉色的牡丹花瓣四散飞舞,变成了刺目的红色。曹衙内大惊失色:“这,这……”
  “衙内莫慌,在下刚才已将那女鬼砍杀,衙内性命无忧,只是您身上还残留了女鬼的怨气,一月之内不能行房事,否则女人的阴气催生怨气,只怕衙内将生隐疾。”
  所谓的隐疾,就是男人房事无能之病,曹衙内自然被吓得不轻,连忙朝白谨嘉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提醒。”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钱引,“这是谢礼,还望先生收下。”
  “衙内太客气了,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白谨嘉推辞道,“衙内还是赶快回家,好好将息身子吧。”
  曹衙内千恩万谢地去了,白谨嘉轻摇折扇,来到床榻前:“苏小姐受惊了。”
  叶景胤推门进来:“白兄,你虽然救了苏小姐,却苦了那冤死的女鬼。也算不得义举。”
  芸奴轻声道:“其实……没有女鬼。”
  叶景胤一愣,白谨嘉大笑:“当然没有女鬼,那花瓣不过是幻术罢了。前几日我到太中大夫冉大人家给少夫人驱邪时,听冉大人家的丫鬟们说过,曹衙内强抢民女,逼死了一个女孩。也多亏了曹衙内做贼心虚,才这么容易上当。”
  苏怡然整理衣衫,起身朝白谨嘉盈盈一拜:“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怡然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她脸颊微红,美目含情,已然对白谨嘉芳心暗许,年轻的方士搂住美人的香肩:“何必来世?只要苏小姐为我弹奏一曲《玉楼春》便算是报了恩了。”
  三人饮酒听曲到深夜,刚刚打过三更的梆子,白谨嘉便起身告辞,苏怡然自然是满脸哀怨,说会等着她再来。
  芸奴看着依依不舍的美人,不知道白谨嘉勾走了多少青楼女子的心,她女扮男装就罢了,为何假作风流?
  “叶兄。”白谨嘉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白兄尽管说。”
  “在下想借两个力夫一用。”
  
  月黑风高,乌鸦夜啼。
  临安城外有一座坟山,据闻是风水宝地,临安城里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喜欢将故去的亲人葬在此处。
  两个力夫在一块墓地后面费力挖着,白谨嘉站在墓碑上,看了看墓碑上所刻的字:爱子姜致之墓。
  叶景胤走过来,她侧过头问:“守墓人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叶景胤顿了顿,低声说,“你来挖姜致的墓,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白谨嘉笑了笑:“挖出来就知道了。”
  四周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沙沙的树叶声和乌鸦鸣叫,芸奴环视四周,总觉得这块墓地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妥。不远处的树丛轻轻摇动了一下,有人?她往前走了几步,树影婆娑,将她罩在阴影之中。
  果然,是她太杞人忧天了么。
  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觉得身子一倒,跌入一个墓穴之中,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令她动惮不得。
  是尸鬼么?
  她努力侧过脸去,闻到一股活人的气味,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是人!
  他是谁?为何睡在墓穴之中?
  忽然间,她想到何处不妥了,本来墓地阴气重,各种魑魅魍魉聚集,空中应该漂浮着许多常人看不见的精魅,可是这片树丛周围却一只也没有。
  是因为这个男人么?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还有一股血腥味,他受了伤?
  她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催动丹田的真气,身下的男人微微一颤,大手按住她的丹田,那股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去,被他的手吸走。
  糟了!她心底生寒,这个人是懂法术的方士,看来今日,她凶多吉少!
  白公子,救我!
  白谨嘉仿佛听到呼唤声,举头四望,挖坟的力夫忽然道:“胤公子,白公子,挖出来的。”
  两人过去,看了看坑里的红木棺材,白谨嘉道:“打开棺材盖。”
  棺材用二十四根大铁钉钉死,这两个力夫是叶家最为得力的,没费什么劲儿便将盖子起开,叶景胤用火把往棺内一照,脸色骤变。
  棺材里,竟然没有尸体!
  “难道回来的那个姜致,真的是鬼魂吗?”
  白谨嘉捡了根木棍,挑开棺材里的陪葬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良久,她俯下身,将一件东西从棺材里捡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鳖,大概成年男子手掌大小,已死去多时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白谨嘉微笑颔首,用白布将老鳖包了,以折扇拍了拍棺材盖:“把墓填好吧。”
  叶景胤依然一头雾水:“白兄,这老鳖究竟有何玄机?”
  “天机不可泄露。”白谨嘉神秘兮兮地将老鳖放进袖中,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芸奴呢?”
  叶景胤举头四顾,哪里有芸奴的影子,心下顿时大惊,吩咐那两个力夫道:“阿木,赶快分头找,一定要把芸奴找回来。”
  “且慢。”白谨嘉拦住众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树丛中:“奇怪,这墓地精怪如此之多,那里竟然一个也没有。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和你一起去。”叶景胤拔出剑,正色道,“既然我们称兄道弟,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白谨嘉看了看这位正气凛然的胤公子,心头一热:“也罢,有个人帮忙也好。”两人扒开树丛,顿时大惊。
  那是一处墓穴,被挖开了,棺材盖子扔在一旁,芸奴则躺在棺材里,双眼紧闭,面容惨白。
  “芸奴!”白谨嘉连忙将她扶起来,摸了摸她的脉搏,脉象平稳,暗暗松了口气,在她几个穴道上轻拍几下,少女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芸奴,你没事吧?”叶景胤关切地问,“你怎么躺在这里?”
  芸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谨嘉,愣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叫道:“棺材里有个男人!”
  两人侧过头去朝棺材里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具已经化为骸骨的尸体。
  “男人没有,男尸倒是有一具。”叶景胤奇道,“莫非你见鬼了?”
  “不是鬼,那是个活人,我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芸奴急忙解释,脸涨得通红,“他还……”她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她蓦然想起那人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和你的家人,都得死。”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能够吸走她的真气,此人的法术非比寻常,若是他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叶府诸人和白公子都有危险。
  “他还什么?”叶景胤追问。
  “我,我也记不清了。”芸奴低下头,“就像一场梦。”
  她不会说谎,脸颊绯红,好在夜色已深,两人没有发现,白谨嘉温柔地说:“既然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以后要多加小心。”
  芸奴连忙点头。
  “天色不早了,芸姑娘也受了惊,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一事,要劳烦姑娘。”
  三人乘马车,沿山路而去,留下两个力夫将坟墓填好,树木葱茏之中,某根树枝之上,坐了一个人,目光追随着辘辘而去的青布车,若有所思。
  一夜无话,第二天芸奴起了个大早,将自己份内的事做完,才随胤公子出来,马车刚在白家门前停稳,便看见姜小乙骑马疾驰而来,或许是跑得太急,到白家大门前时,枣红马前蹄跪地,马上人顺着马头滚下来,幸而叶景胤手快,抓住他后衣领,将他下落的速度阻了一阻,才不至于受重伤。
  “白先生,白先生呢?”姜小乙顾不得满脸的尘土,急切地喊。
  “出了什么事?”白谨嘉立在门前,手摇折扇,“小乙哥为何如此着急?”
  “白先生,救命啊。”姜小乙扑倒在她的面前,“我大嫂今日便要处斩了。”
  叶景胤闻言惊道:“按照我大宋律例,怀有身孕的女子不能处斩,须等子嗣产下,才能行刑。尊嫂刚怀孕月余,何来行刑一说?”
  “叶公子有所不知。”姜小乙急得满脸涨红,“秦相公(宋朝只有宰相可称相公)听说了我兄嫂的案子,说我嫂子杀夫挖心,又与人通奸,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奏请官家(皇帝)下了旨,将我嫂子即刻处斩,此时已押往刑场了。”
  秦桧!叶景胤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紧,这个佞臣刚刚被官家提拔为宰相,把持朝政,主张对金议和,吏部晏敦复晏大人曾对父亲说过,此人面生奸相,只怕大宋将内忧外患了。
  白谨嘉继续摇着折扇,神情悠闲:“既是如此,咱们便去刑场看看。”
  按照惯例,处以死刑的犯人会坐囚车游街,最后在行刑处施以刑罚。临安的百姓们听闻这杀人挖心的恶妇处刑,都来夹道围观,小孩们一边追着囚车跑一边朝车内扔石头,那妇人却一直很沉默。
  到达刑场后,她被押上刑台,人群中的姜小乙满脸焦急,低声哀求身旁的白谨嘉:“白先生,求求您,求您救救她吧。”
  白谨嘉叹了口气:“我虽然懂得方术,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刑场将人救走啊。何况,劫法场的罪名,我哪里担得起?”
  姜小乙虽然焦急,却也知道她说得没错,忍不住落下泪来。
  “犯妇李氏。”监斩官高声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李氏抬起头,大声说:“我无罪。”
  “这话还是去阎王爷面前说吧。”监斩官看了看时辰,抽出一根令牌,往下一扔:“行刑。”
  刽子手端起酒碗,大喝一口,喷在刀上,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刀身上,泛着一层阴冷的光。
  手起,刀落。
  姜小乙觉得那一刀仿佛砍在自己的身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膝一软,差点跪倒,白谨嘉将他扶住:“小乙哥节哀顺变,快去将尊嫂的尸身讨回要紧。”
  姜小乙擦去眼泪,强撑着收尸去了,叶景胤低声说:“白兄,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白谨嘉侧过头,看了看芸奴,露出一道神秘莫测的笑:“芸姑娘恐怕也看出来了吧?”
  芸奴抬起头,与她相视而笑。叶景胤一头雾水:“喂喂,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叶兄若想知道后事如何。”白谨嘉朝姜小乙的背影一指,“随小乙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义庄之中,灯火阴暗,映照着不断被风鼓起的破蚊帐,峭楞楞如鬼魅,糊窗户的白纸已经破损,风一吹便发出低沉幽怨的声音,令这寂静的庄子更加阴森可怖。
  姜小乙坐在火盆旁,往里面扔着纸钱,双眼通红,却忍住不哭出来:“大嫂,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冤枉的,一定有什么缘故,你和大哥那么恩爱,不会无缘无故……”
  “你这么伤心,要是让别人看到,会以为你是奸夫。”
  姜小乙一惊,抬起头,看见白谨嘉三人进来,连忙起身:“白先生,叶公子。”
  叶景胤看了看四周,他还是第一次来义庄,颇感稀奇。姜小乙说:“让各位见笑了,家母不允许将嫂子的棺木接回家,我只好停在这里。”
  “甚好。”白谨嘉来到棺材边,轻轻拍了拍棺材盖,“在这里才好,省得麻烦。”
  姜小乙不明所以:“白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白谨嘉用力往盖子上一拍:“李夫人,该出来了,不然对腹中的孩子恐怕不好啊。”
  姜小乙和叶景胤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不可能发生的一幕。棺材盖子动了,缓缓地移到一边,那个原本应该已经被砍头的人坐了起来,头颅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大,大嫂。”姜小乙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果然是妖怪吗?”
  “这不是妖术,是幻术。”白谨嘉说,“难道你没听说书人讲过?卖艺人将自己的小孩砍成几瓣,扔进箱子里,过一会儿将箱子打开,小孩又好好地出来了。这就是几百年前盛行于唐朝的幻术,只是现在失传了。李夫人应该就是这些古老幻术师的传人吧?”
  李氏从棺材里出来,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保住他一点血脉。”
  “大嫂,杀夫掏心,究竟是怎么回事?”姜小乙激动地问,“你告诉我,亲口告诉我,大哥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郎君早在涪州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李氏眼中噙着泪,“回来的那个,不是他。”
  “那是谁?”
  白谨嘉从袖中取出纸包,层层打开,露出那只老鳖:“这就是从涪州回来的那个姜大郎。令兄一定是不慎将血滴到了河岸上,又恰巧被一只有些修为的老鳖舔舐。老鳖舔舐了人血,就会变成人,令兄之所以会落水身亡,估计也是它搞的鬼。”
  姜小乙仔细看了看老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孩子从何而来?”
  李氏眉间爬上愁容,欲言又止,白谨嘉道:“我曾听闻,千年前的楚国有一项巫术,巫女能以男子之血与自己之血融合,从而化生出子嗣。所谓的杀夫掏心,其实是将被老鳖所吃的那滴血,取出来施行巫术吧?”
  李氏幽幽长叹:“此术逆天,将来我必遭天谴,不过,只要能产下他的孩子,哪怕我死后坠入无间地狱,我也绝不后悔。”
  她朝姜小乙盈盈一拜:“二叔,你对妾的恩情,妾只能来世再报了。”说罢,也不多言,快步走出门去,姜小乙连忙追出去,门外冷风萧萧,哪里还有嫂子的行踪。
  他望着空寂的夜空,怅然若失。
  “缘聚缘散,都是命中早已注定,该来的,躲不过,该走的,留不住。”白谨嘉以折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姜小乙,好自为之吧。”
  
  “李氏将来会如何?”回去的路上,叶景胤问,白谨嘉沉默良久:“对她来说,未来怎样,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一直沉默的芸奴忽而道:“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说的便是这样的女人吧。”
  叶景胤微微吃惊:“你读过《诗经》?”
  芸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经常打扫大公子的书房,偷偷看的。”
  年轻的方士唇角带笑,身子一歪,倒在芸奴的膝上,端起青瓷莲叶杯,高声唱道:“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唱罢,将杯中美酒饮尽,竟闭目睡去。
  芸奴一脸诧异,如此狂傲随性,白公子还真有几分魏晋风骨。
  无意间抬头,她看见胤公子正盯着白谨嘉的脸,看得很专注。她忍不住轻声喊:“胤公子?”
  叶景胤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叶景胤才回过神来,假咳两声:“白兄醉了,送他回家吧。”
  
  
  注:‘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为现代诗人的诗句,因为十分喜欢,就用到小说里来了。  对了,说一下文里提到的青瓷莲叶杯,它的原型是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出土的这只青瓷龟游莲叶纹盏。
  有宋一代非常流行龟游莲叶纹,乌龟在中国传说中一直是长寿和养生的象征,有祝寿的意思。
  而乌龟和莲叶通常一起出现,南宋刘过的《上益公十绝为寿·宝龟》里有:“巢成荷上窥仙景”之句,龟游莲叶纹,便成为吉祥祝福的象征。
  这只青瓷盏外侧妆点两层莲瓣纹,内心贴饰一只小龟,是非常典型的龟游莲叶纹。
  
  
  
  第三则:盛夏夜谈
  
  树荫浓郁,夏日悠长,叶府中的楼台高阁倒映在池塘之中,波光粼粼。水晶所串成的帘子在微风的吹拂下轻摇,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架子上的蔷薇花开了,香味浮动,将满园子都染上了一层醉人的馥郁。
  “你听说了吗?咱们园子里的那口井闹鬼。”两个扫地的小丫头小莲、小果低声说,“听说二夫人那边的小玲夜里去井里打水,看见一个白衣女鬼从井里爬了出来,吓疯了,今天早上二夫人赏了她父母十几贯钱,让领回去了。”
  “是啊,我还听说,那女鬼专吃人的魂魄,小玲就是被它吸了魂魄才疯的。”
  “那咱们可要小心啊,夜深了能不到水井那边去就别去。”
  两人正说着话儿,看见芸奴正在给花儿浇水,自从上次胤公子和大公子为她吵过之后,大公子对她不闻不问,依然不许她进主子的屋子,胤公子也好几天都没找她了,这两个丫头心中暗想,看来这胤公子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兴致过了就把这又丑又蠢的丫头给忘了。
  既是如此,不如去戏耍戏耍她。
  “芸奴。”小果笑道,“今日怎么没跟胤公子出去啊。”
  小莲接过话茬:“或许胤公子还是觉得藤萝比较好呢。”
  “是啊,要说起那个藤萝,她的舞姿可是数一数二的呢,用丝帛缠着双足,比起前朝的窅娘也不遑多让呢。”
  “胤公子可喜欢她了,每晚都看她跳舞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芸奴却没理她们,花儿浇完,拔腿就走,两人碰了个软钉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她呀,简直就是天聋地哑,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胤公子会喜欢她才怪呢。”
  “你还不知道大夫人的丫鬟们叫她什么吧?”
  “叫她什么?”
  “傻大姐!”
  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随着午后的和风一起飘到芸奴耳中。她经过黄桷树下,树中人低低笑道:“她们叫你傻大姐呢,你恨吗?为什么你要任由她们欺负呢?为什么不让她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芸奴连看也不朝树中看一眼,直直地走过去,树中了无人声。
  入夜了,下人房中却人声鼎沸。小衣抱着一个包袱进来,脸上满是喜色:“你们快来看,这是二夫人赏给我的。”
  众丫鬟连忙围过去,看着她将包袱缓缓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衣服,大都是绫罗绸缎,众人一片艳羡。小衣得意地说:“这些虽然是旧衣服,但都很名贵,你们看这件,是白螺绸,就这一件,就值我们一年的工钱呢。”
  丫鬟们摸着衣裳,都爱不释手:“你做了什么啊,二夫人赏你这么多东西。”
  “你们这些傻子,今日是二夫人的生日啊,木兰阁那边还在给二夫人庆生呢,老爷送了几百匹各色绸缎给二夫人裁衣裳,二夫人一高兴,把平日里不怎么穿的旧衣服都拿出来赏人了。”
  众丫鬟闻言,都想往外跑,小衣叫住她们:“不用去了,都分完了,哪里还等得了你们?”
  女孩们只得捶胸顿足,只怪自己消息闭塞,没去木兰阁凑热闹。小衣又拿芸奴打趣:“芸奴啊,二公子没有赏你点什么?今天我可看见藤萝得了桃花纹的金簪了,那可是真金啊。”
  芸奴本来在发愣,被她一叫才回过神来:“呃,藤萝得了赏赐啊,很好啊。”
  众人大笑,芸奴这才回过味儿来,脸有些红,低着头不说话。
  梆子敲过二更,夜已深,众人都睡下了,天气很热,女孩们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衣忽然推了一下小果:“喂,陪我去如厕。”
  “别烦我,我要睡觉。”
  “陪我去嘛,厕所在水井那边,我一个人害怕。”
  小果眼睛一转:“要我陪你去也行,你得送我一件衣服。”
  小衣在心里暗暗骂她,怎奈确实内急,只得到:“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
  两人轻手轻脚下了床,拿出一盏灯笼点上,推门出去了。
  遥远的地方有打梆子的声音传来,三更了,小莲推了推旁边的女孩:“小果她们出去快半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那女孩嘴里嘟哝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莲很是担心,却又没有勇气出门,正在担心,忽然看见芸奴披衣下床,忙问:“你去做什么?”
  “我去找她们回来。”
  她从柜子里找出一盏白灯笼,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怪异的图形,出门去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沙沙的树叶声,连平日里吵得人睡不着觉的虫鸣都不知哪里去了,空气都凝为止水。
  芸奴将灯笼举起,四周更暗了,脚下仿佛出现了一条路,一条窄小而弯曲的路,她顺着小路而去,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看见小衣提着灯笼在花圃中瞎转悠,嘴里喊着小果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吓得不轻。
  “小衣。”芸奴跑过去,小衣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哭道:“芸奴,救我,我在这里走了好久,一直走不出去。”
  “别怕,你还在园子里,只是被魇住了。”芸奴连忙安慰道,“小果呢?”
  “我去如厕,让她在门外等我,可我出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也出不去。”小衣用衣袖拭着眼泪,“我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小果是不是被女鬼抓去了?”
  芸奴思酌了片刻:“跟我来。”
  “去哪里?”
  “去找小果。”芸奴紧紧攥着她的手,二人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步子一顿,将灯笼高高举起,黄桷树下,一位穿墨绿色衫子的女孩亭亭玉立,正抬着头,看着树冠之中,像在诉说,又像在聆听。
  “是小果。”小衣大叫,忽然,她听到树冠里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很不甘心吧,小衣她哪里比你强?为什么总是得赏赐?她就是你的绊脚石,如果没有她,那些赏赐都该是你的。你母亲病重,正需要那些赏赐呢。”
  芸奴大惊:“小果,不要和他说话!”
  “你说得没错。”小果幽幽地说,“那些都该是我的,她是绊脚石,我要除掉她。”说罢,她猛地转身,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目露凶光,朝小衣扑过来。
  芸奴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小果,不要听它胡说!它是妖怪,你不能被它蛊惑!”
  小果像听不见她所说的话一般,拼命挣扎,芸奴无法,只得将她用力一推,乘她摔倒在地时夺过她手中的刀子,朝树冠用力扔过去。
  树冠内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爆开一蓬红雾,之后便了无声息。小果像在一瞬间内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芸奴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什么大碍,小衣,快来帮我把她扶回房去。”
  小衣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芸奴只得背起小果,让她提着灯笼。她太过害怕,才走了两步便摔了一跤,灯笼刷地一声烧了起来,芸奴脸色大变:“你,你怎么把灯笼烧了!”
  “对,对不起。”小衣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芸奴头痛如裂:“算了,你紧跟着我,我们还是能回去的,只是要费一番功夫。”
  “是妖怪啊。”小衣哭着朝她身后一指,“我们回不去了。”
  芸奴觉得后脊背发凉,缓缓回头,看见一口水井,白色的雾从井内弥漫开来,透着彻骨的寒气。
  “我们绕了半天,又回到这里了。”小衣哭着说,“一定是女鬼找替身,她会把我们的魂魄都吸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谁在这里说不吉利的话?”冷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个丫鬟齐齐回头,看见一身素袍的年轻公子缓缓走来,目光落在芸奴身上,语气立刻浮现一丝玩味:“原来是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大公子。”小衣哭喊着说,“有鬼啊,有女鬼啊!”
  叶景淮脸色一沉:“住口!妖言惑众,是不想活了么!”
  话音未落,芸奴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了,脸色骤变:“大公子,快走!”
  一颗黑乎乎的头颅从井里钻了出来,双目闪着冰冷猩红的光。
  “不是女鬼,是大蛇!”芸奴惊呼,将背上的少女推给叶景淮,“大公子,快带小衣和小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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