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煮酒论史->[评论随笔]烽火逐鹿话辽海——持续千年的东北亚争霸
作者:给你一个背 发表时间:2010-02-27 21:06:00,最后更新:2011-03-21 12:09:17,点击:124
《魏书•东夷高句丽传》记载:“景初二年,太尉司马宣王率众讨公孙渊,宫(即高句丽王位宫)遣主簿大加将数千人助军。”《晋书•慕容傀》记载:“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宣帝伐公孙氏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於棘城之北。”这两条史料所记载的,就是司马懿率魏军平定辽东期间高句丽及慕容鲜卑派兵相助之事。
司马懿带去攻打辽东的军队并不多——主力四万多,偏师一万左右,总共不过五六万人,而辽东号称有十几万大军,所以魏国决定找两个帮手——高句丽和鲜卑。这两伙人平时总是被公孙氏欺负,都有一定实力,而且一个在辽东东面,一个在辽东北面,正好与魏军形成合围之势。
这时,那个娶了嫂子的山上王延优已经去世,继位的是东川王位宫。位宫敏锐的意识到公孙氏很快就要完蛋了,于是热情高涨,不但派兵助战,还趁机侵吞玄菟郡的土地。鲜卑人更是在战争中狠狠掠夺了一把,大大扩充了实力。
反观魏国,虽然收回了辽东和朝鲜半岛的主权,但当地的经济却因战乱而遭到严重破坏,人口流失严重。相比公孙氏统治时期,魏国对整个东北亚地区的影响力反而减弱了。而且由于高句丽在平乱之战中有功,魏国也不得不承认它占领玄菟郡故地的既成事实。这就让辽东本土和地处朝鲜半岛的乐浪、玄菟二郡只剩下鸭绿江口附近的狭小地域相连,随时有可能失去对二郡的联系。高句丽和慕容鲜卑由此取代公孙氏,成为竞逐东北亚霸权的生力军。
好了,仗打完了,辽东回归了,让我们从放松一下,回过头来补习一下功课。功课的题目,叫高句丽。
高句丽(公元前37年~公元668年),也称“高句骊”,简称“句丽”、“句骊”、“高氏高丽”。高句丽是个古老的民族,主要存在于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存在于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地方政权,也是影响东北亚格局的一股重要力量。
在讲述高句丽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也必须要搞清楚一个问题:高句丽是否就是口耳相传的高丽,高句丽究竟是中国古代的少数民族,还是朝鲜半岛上朝鲜、韩国的先民?
有一次,我正在看一个唐朝背景的古装剧,这时,屏幕里突然蹦出来个大侠,痛心疾首的说什么高丽人对我大唐居心叵测……看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唐朝的时候有高丽吗?
编剧大声回答:当然有,房玄龄不就曾经说过,彼高丽者,边夷贱类……
鼓掌!引用得非常好!
不过,拍历史剧,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在这里我提一个建议:所有电视剧和电影的编剧,尤其是历史剧、历史片的编剧,一定要恶补一下东北亚的历史,千万不要一提到朝鲜和韩国,就立刻跟“高丽”、“高丽人”划等号,更不要把曾经在朝鲜半岛出现过的政权统统称呼为“高丽”。
事实上,朝鲜半岛的历史与中原地区一样,都经历了无数次的分分合合——高句丽政权存在于汉代至唐高宗年间,时间上要早于高丽;而高丽作为一个独立的王朝,则是在公元918年由王建所建立,存在于五代后梁至明朝初年。二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民族和国家概念。由于高句丽和高丽读音相近,且都与朝鲜半岛关系密切,所以很容易被弄混。
“高句丽是中国东北古代民族建立的王国,与位于现在朝鲜半岛上的王氏高丽是两个除了名称,在主体民族等各方面都有着重大区别的国家。”这是中国史学界的共识。但是由于高句丽领土横跨中国、朝鲜、韩国的特殊性,其民族血缘又与现在的朝鲜族有着一定的联系,所以朝鲜和韩国都把高句丽看成是本国先民。一些韩国学者认为高句丽的历史就是韩国的历史,而与中国无关。
他们认为高句丽族创造了属于本民族的独特文明,古高句丽国也是与古代东北亚地区与中国分庭抗礼的大帝国,甚至有韩国学者“考证”,汉字也是韩国先民发明的……这些观点在《高句丽帝国史》、《高句丽史》等著作中均有提及。更为可笑的是,由韩国申报的江陵端午祭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确定为“人类传说及无形遗产著作”,也就是说,端午节成了韩国的“注册商标”,而与中国无关了。
韩国人首先把高句丽族看成是本民族的起源,把高句丽国直接嫁接到本国历史上,然后把与在高句丽及东北亚历史上出现过的文化现象与闪光点统统说成是自己的发明创造,继而想取代中国成为东亚最为悠久正统的文明古国。这就是历史和文化误读带来的恶果,我们不能阻止别人刻意的歪曲历史美化本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坚持中华民族的文明传承,重新认清这段历史,不被高句丽和高丽的一字之差所误导。
如果大家实在忍不住想给所有正在或曾经,存在或消失了的跟朝鲜半岛有那么一丝半点儿联系的人和事找一个统一的名称,那么我建议是——棒子。
那么,高句丽和高丽是怎样被误读的呢?
东汉三国时期,高句丽政权逐渐形成,占据了辽河以东、玄菟郡内外、长白山和朝鲜半岛北部的广大领土;到了南北朝,高句丽与朝鲜半岛南部的百济、新罗逐渐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这就是朝鲜历史上的前三国时期。
唐朝时,朝鲜半岛三国间爆发内战,唐高宗便派大军渡海出击,帮助新罗先后消灭了百济和高句丽,朝鲜半岛第一次出现了统一的封建王朝——新罗。到了唐末五代,朝鲜半岛再次分裂,出现了后高句丽、后百济、后新罗三个国家,史称朝鲜后三国时期。直到王建建立高丽国,朝鲜半岛才再次统一。
朝鲜半岛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但凡大事,都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先人的思想事迹中获取灵感。王建在确定新国号时,也沿用了这样的思路,要为新国家寻找历史传承,这才决定取材“高句丽”——这个历史悠久、与本民族有着一定血缘关系的名称,给新王朝起名为“高丽”。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高丽只不过是借用了高句丽的名字,高丽和高句丽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也许有人会说,高句丽的势力范围在长白山区和朝鲜半岛北部,高丽是朝鲜半岛上的国家,二者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联系?要是没有联系,王建也不可能直接引用了。
好,下面由我来摆事实,讲道理。
从时间上看,从高句丽灭亡到高丽建国,当中相隔近300年。这300年,正好是东北亚地区最为动荡、民族融合最为强烈的时期。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古代少数民族消亡了,在隋唐时期融入了新一代的汉民族中;契丹、突厥、回纥、吐蕃等新兴少数民族崛起,而处在东北亚地区的古高句丽族,也没能避免被消亡与融合的命运。统一朝鲜半岛的,是来自东部沿海的新罗人。
从地域上看,王氏高丽的统治中心在朝鲜半岛,而古高句丽国领土的一大部分则位于以汉代玄菟郡为中心的辽宁、吉林等地,二者统治区域有90%以上不重合。
从文化上看,高句丽族本身没有文字。从现已发现的好太王碑、中原郡碑、冉牟墓志、冬寿墓墨书题记、德兴里壁画墓墨书题记和榜题、佛像铭、铬文砖、铭文瓦上看,高句丽族都是用汉字来记述历史事件、进行文化交流的。
尽管高句丽在大多数时间里都比较敌视中原王朝,但是种种证据都显示:高句丽,就是中国古代东北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高句丽国,也只是东北亚地区的一个地方政权。
然而,由于史料的混乱和认知的局限性,再加上北方疆域被辽金所阻隔,大多数宋朝人对朝鲜半岛从高句丽灭亡到王建建立高丽之间这近300年的历史懵然无知。夸张一点来说,宋朝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新罗曾经统一过朝鲜半岛,更不知道离他们不远的半岛上还曾出现过分裂动荡的“后三国时代”。
在很多宋朝人看来,“高丽”这个国家一直存在于朝鲜半岛,只不过历经几百年,由复杂的“高句丽”变成了简单的“高丽”而已。因此,薛居正在修《旧五代史》时就把王氏高丽看成是古高句丽继承者,欧阳修也在《新五代史》中把高句丽的历史写进了王氏高丽传当中。
这还仅仅是错误的开始。到了元代,《宋史》的撰写者脱脱明确提出了“长兴中,权知国事王建承高氏之位”的论断,用官方的话语为“高丽”是“高句丽”的延续,两者就是一回事盖棺定论。此后,《辽史》和《金史》的编写者也沿用了这一观点,进一步承认了王氏高丽和古高句丽的亲属关系。
到了明代,《元史•高丽传》不但在内容上继承了《宋史》的错误,而且还颇具创意的把箕子朝鲜的历史嫁接到了高句丽之前,为高句丽寻找到了一个源远流长的祖先。到了清代,清政府为了显示对邻居朝鲜的友好,特意在自己的官方史书中编了一段“箕子朝鲜——卫氏朝鲜——汉四郡——高句丽——东徙复国——王氏高丽——李氏朝鲜”的历史,使得整个朝鲜半岛的历史一脉相承——高氏高句丽继承箕子朝鲜,王氏高丽继承高氏高句丽,李成桂建立的李氏朝鲜则继承了王氏高丽。为了自圆其说,《明史》还把唐朝攻灭高句丽后把当地老百姓西迁到中原的事实改成了“东徒”朝鲜半岛的壮举,让王氏高丽承袭高句丽传统,兼并南方新罗、百济两国的故事变得愈发的合情合理。
官方史书的错误不但没能澄清朝鲜半岛的真实历史,还给民间认知带来了巨大的误导。直到现在,韩国依旧在鼓吹“高句丽是本民族祖先,韩国是古代东亚地区文明中心”。
高句丽和高丽,我们误读的不仅仅是两个名字,更是一段不容被歪曲和质疑的东北亚古代文明史;而造成这段误读的最大帮凶,恰恰就是中国人自己。当我们愤怒于韩国人的无耻时,或许更加应当反思自己,更应当好好去理解一下房玄龄的那句话——有些人,就是欠抽,根本无需以礼相待。
中国人时时刻刻不忘严格要求自己,宽容对待别人,可到最后,家里被人偷了,却得陪着笑脸故作风度的说,我们很有钱,我们很大方,不怕偷也不怕抢,因为我们是文明人。扯淡!
不是我不顾邻国人民的感情,而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
言归正传,继续补课。
朝鲜半岛上最早建立政权的是箕子朝鲜。周武王伐纣后,商朝大臣箕子率5000遗民东迁至朝鲜半岛,与半岛土著居民一同建立了“箕氏侯国”。“箕氏侯国”,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法定名称——箕子邑落联盟。千万不要小看这个“箕氏侯国”,它是朝鲜半岛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个正式的政权组织,一个来自中原的,以殷商后裔为主体的移民政权。
大韩民族的同学们,请看清楚:当你们的祖先还是刀耕火种的土著时,就已经被大汉民族的后裔统治了;当你们的祖先还在依依呀呀,拿手比划的时候,是大汉民族的后裔教会你们好好说话。
西汉初年,燕王卢绾叛乱,辽东动荡不安。燕人卫满带领千余部众脱离西汉,向东进入箕子朝鲜。卫满原本是燕国人,先后在燕国、秦朝、西汉为官,后来跟随卢绾造反,流亡匈奴,最后来到箕子朝鲜。
当时箕子朝鲜的国君是箕准。箕准担心西汉来犯,于是就没有把卫满扭送回国,而是封他为博士,还把西部靠近西汉的一大片土地赏给他当封地,希望借助卫满的力量来守护西部边境。
卫满是个很有野心的政治老油条,当然清楚箕准打得小算盘,他见箕子朝鲜国力不强,西汉也没有追过来赶尽杀绝,所以将计就计,便利用封地为依托,不断招募从燕国和齐国流亡朝鲜半岛的汉族流民,积聚自己的政治、军事力量。
公元前194年(汉惠帝在位、吕后掌权期间),卫满与箕子朝鲜反对国君的势力联手,自封地起兵,攻下了箕子朝鲜的国都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取代箕子朝鲜成为朝鲜半岛的统治者。卫满即位后,设立官职,发展生产,逐步统一了箕子朝鲜各部,并将势力扩展到了鸭绿江以南地区,史称卫氏朝鲜。
战败逃亡的箕准则从海路逃往半岛南部的马韩地区,与逃难而来的遗民一起建立了马韩国。朝鲜半岛前三国时期的百济,正是马韩国中的一个部落。也就是说,马韩——百济,他们的民族中,也流淌着殷商后裔的血液。
西汉四郡的设立,极大的促进了朝鲜半岛经济文化的发展。这个刺激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汉族移民对四郡的直接开发,使得朝鲜半岛北部出现了著名的“乐浪文化”;其二,汉族移民的到来,也使一大批北部原住民迁往南方,南迁的人丁带来了较为先进的生产技术,间接促进了半岛南部的开发。
此后,朝鲜半岛南部出现了逐渐形成了马韩、辰韩、弁韩三个较大的部族联盟,史称“三韩”。
但是到了卫满的孙子右渠当政时,卫氏朝鲜逐渐脱离西汉政府的控制,并且威胁到了西汉在辽东地区的统治。公元108年,汉武帝派兵攻灭卫氏朝鲜,并在其故土设立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朝鲜北部遂收归西汉政府直接管辖。
取代箕子朝鲜后,卫氏朝鲜很快就成了西汉的属国。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靠山,卫满便开始向周边地区扩张,真番、临屯等部族也都主动前来归顺,拓地数千里。到了卫满的孙子卫右渠在位时,卫氏朝鲜实力日益雄厚,卫右渠的野心也随之膨胀——不但停止了本国对西汉的通商朝贡,还禁止真番等小国与西汉的往来。
公元前128年(汉武帝元朔元年),朝鲜半岛东部几个小国不满卫右渠的控制,一起归降西汉。汉武帝在其地设立苍海郡(大致位置在朝鲜半岛东部,今朝鲜、韩国交界处的江原道地区)。尽管沧海郡在几年后就被撤销了,但它却是中原汉族政权在朝鲜半岛设立的第一个行政机构。沧海郡属国的归附,让汉武帝看到了解决卫氏朝鲜的契机。
公元前109年(汉武帝元封二年),为加强对卫氏朝鲜的控制,汉武帝派涉何前往朝鲜。这次出使,实际上是一次投石问路——卫右渠如果乖乖听话,自然能够继续当西汉的属国;如果不听话,那就正好给了西汉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机会。然而,出使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卫右渠根本不买账,只是“客客气气”的派人把涉何礼送出境。
汉武帝在位时期,西汉王朝强人辈出,涉何也算是其中一个。作为大汉王朝的全权特使,费了好大劲出国一趟,居然一事无成……要是就这么回去了,皇帝肯定会怪罪自己无能,给祖国丢脸。涉何越想越气,给人打工,不怕做错事,就怕不做事!所以,涉何一不做二不休,在回国途中将护送他出境的朝鲜裨王长杀死,然后反咬一口,说卫右渠有不臣之心,恳请汉武帝早作准备。汉武帝正愁找不到机会,所以不但没有责怪涉何,还任命他做辽东郡的东部都尉,专门留在那儿对付卫右渠。
卫右渠也不是省油的灯,心想你涉何杀了我的人,还敢明目张胆的呆在边境,简直是目中无人!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虚构),卫右渠突然发兵辽东,杀死涉何,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人死了,机会就来了。
同年秋,汉武帝发兵五万,左将军荀彘率主力出辽东,由陆路进攻;楼船将军杨仆率偏师从齐地渡海,在半岛侧翼登陆,夹击王险城。杨仆的水军率先到达朝鲜列口(今朝鲜大同江入海口附近),为了抢功,他不等荀彘的陆军会合,就单独率领水军进攻王险城,战败。同时,荀彘的大军也遭到了顽强抵抗,陷入苦战。汉武帝见两路大军都没有取胜,又派卫山为使者,前往王险城劝降。卫右渠见汉军势大,权宜之下,表示愿意降服,还派太子带着一万士兵前往长安归降。
当卫太子一行浩浩荡荡来到边境时,卫山和荀彘顿时就傻眼了——哪有带着一万大军来投降的?一定有阴谋!两人立刻下令封锁道路,然后命令所有卫氏朝鲜的士兵放下武器,徒手过境。卫太子不干了——一万人两手空空的上路,那不是任人宰割吗?所以就带着大军返回王险城。
这下可把汉武帝惹毛了,他立刻下令两路大军全力进攻王险城。
长期的围困和汉军强大的战斗力让王险城内的贵族大臣们在抵抗汉军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就在这一年的夏天,卫右渠被主和的大臣杀害,汉军攻陷王险城,卫氏朝鲜灭亡。
讲完了箕子朝鲜、卫氏朝鲜、汉四郡后,我们再来看高句丽。
高句丽从建立之初就开始不断兼并周边小国和部落。公元53年,高句丽太祖大王高宫即位,两年后攻灭东沃沮(辖境在今朝鲜咸镜南、北道),后又攻取东涉(今朝鲜江原道)部分地区,将国土范围扩展至日本海沿岸,并迫使扶余称臣纳贡,然后开始向人口稠密、土地肥沃的辽东地区扩张,开始了作为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存在的历史。
公元前37年,扶余人朱蒙(即邹牟王)建立高句丽,定都于纥升骨城(今辽宁桓仁满族自治县五女山城)。此后,沸流国(位于今富尔江流域)归顺。公元前32年,高句丽发兵征服长白山东南一带,随后又以武力攻灭北沃沮(今图们江流域)。朱蒙之子琉璃王执政时,高句丽先后受到扶余、鲜卑的攻击,于是将王城由纥升骨城迁至国内城(今吉林省集安),然后发兵侵梁貊(今太子河上游一带)。
公元22年,琉璃王亲自率军攻打扶余,杀其统治者带素,四年后又吞并了盖马国(今朝鲜狼林山脉地区),杀其国君,迫使句茶国举国归顺。当时的高句丽像大多数边地小国一样恭恭敬敬的向中原称臣,丝毫不敢有半点怠慢,西汉政府也设立了玄菟郡来管理高句丽事务。那么,这个原本臣服的边境小国,后来为何会脱离中原汉族政权的统治,屡屡侵扰辽东边境,最后走上与中原王朝对抗的道路呢?
这还要拜中国历史上那位臭名昭著,却又极有创意的改革家王莽所赐。
王莽是个酷爱标新立异之人,称帝后,他觉得高句丽这样的小国没有资格封王,就别出心裁的把“匈奴单于”的名字改为“降奴服于”,狠狠羞辱了匈奴人一把。匈奴人可不是好惹的,当初西汉政府连打带拉,花了大力气才让他们稍稍安分,现在王莽居然主动找事。匈奴单于一怒之下,起兵反叛。
王莽的自我感觉很好,认为这是个建立不世军功的机会,于是集结30万大军准备讨伐匈奴,并征发高句丽人一同出征。高句丽人去是去了,可还没见到匈奴人就纷纷逃亡,顺道杀了辽西大尹田谭(估计这位大人平日里利用职权对高句丽人不怎么友好)。
王莽大怒,派大将严尤征讨高句丽。严尤来到辽东后,诱斩高句丽大将延丕,一战而胜。王莽大喜,觉得高句丽不堪一击,就下旨把高句丽的名字改为“下句丽”,还降一级为侯,称“下句丽侯”。
高句丽虽小,也是有血性的,岂能忍受这等侮辱性的举动,当即宣布脱离汉朝控制,随后攻占了玄菟郡高句丽县。由于高句丽人主要生活在玄菟郡境内,所以独立以后,高句丽主要靠蚕食玄菟郡领土扩大地盘,开始了独立建国的历史,慢慢成为中原王朝东北边境最大的隐患。
公元28年,东汉与高句丽之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战争。高句丽大武神王高无恤坚壁清野,在国都国内城附近的丸都山城(今集安县以西山城子)据守。汉军围城三月,高句丽人粮尽,假借犒军之名给汉军送去酒和刚捉到的鲤鱼。汉军主将误认为城中粮草充足,就此罢兵,高句丽也躲过了亡国之危。
三年后,汉光武帝恢复了高句丽的王号,但已经结下的梁子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高句丽从未停止过对东汉的侵扰,还曾一度占据了鸭绿江南岸的乐浪郡。此后,光武帝派大军从海路收复乐浪郡,并与高句丽约定,萨水(今清川江)以南地区归东汉管辖,以北属高句丽领土,换来了两国之间60多年的和平。
高句丽太祖王在位期间(太祖王在位93年,活了118岁),两国关系急转直下,爆发了几次较大规模的冲突:公元105年春,高句丽进犯辽东,被太守耿夔所败。公元107年(汉安帝永初元年),东汉政府无力维持对朝鲜四郡的控制,于是就把长城以内辽阳、候城、高显三县划归玄菟郡管辖,并把玄菟郡迁到了辽河流域的沈阳、抚顺一带,间接承认了高句丽对玄菟郡故地的占领。
公元118年,高句丽与秽貊联手进犯玄菟郡,攻取华丽城。三年后,东汉幽州刺史冯焕率军远征高句丽,却中高句丽诈降之计,死伤数千人;同年夏,高句丽与鲜卑联军8000人偷袭辽东,东汉郊县太守蔡讽以下百余人战死;同年冬,高句丽联合马韩、秽貊等万余人马进犯玄菟郡,扶余国派出2万援军支援汉军,击退联军。
公元146年,高句丽再次进犯乐浪郡,杀带方县令,掠其妻子。同年,100岁的太祖王传位于次大王高遂成,东汉与高句丽之间的关系趋于缓和,次大王、新大王、故国川王当政时,两国维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
到了东汉末年,玄菟太守公孙域(就是给公孙度介绍老婆的那位)大破高句丽,斩首千余。这说明,当时高句丽人对辽东已是虎视眈眈了,只不过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只能逐步蚕食。从此以后,每当中原王朝实力削弱,高句丽都会继续蚕食玄菟郡在长城内的辖地,而且多次侵入辽东腹地,开始了作为一个独立政权妄图称霸辽东的历程。
公孙氏统治辽东初年,还能与高句丽保持较好的关系。由于辽东地区的经济和文明发达程度都要远远超过高句丽,所以在面对公孙氏的扩张时,高句丽基本上处于守势。公孙康掌权后,双方之间就爆发了拔奇和延优之间的争位之战,宣布正式翻脸。即便没有这次争位事件,公孙氏与高句丽也不可能长期和平下去——公孙氏想要称霸东北亚,就必须打击高句丽的势力,公孙氏的存在客观上遏制了高句丽在辽东地区的扩张;高句丽要想蚕食辽东,就必须直面公孙氏这个最大的障碍。
所以,为了彻底解决侧翼威胁,公孙康发动数万人马大举进攻高句丽,焚毁其国都国内城,迫使高句丽迁都丸都山城。遭受沉重打击的高句丽不敢再生事端,只是在暗中不断寻找制约公孙氏的机会。
公孙渊反水收编吴国舰队事件发生后,有几位东吴使团成员就从海上逃亡到了高句丽,并见风使舵声称是奉孙权之命前来交好。
高句丽人大喜过望,当即向东吴上表称臣。不久,孙权就封高句丽东川王为“单于”。从战略角度看,孙权对公孙氏的态度是既想利用,又想取代——利用辽东牵制魏国,取代辽东成为海上霸主,成为海东诸国的宗主国。高句丽与公孙氏有仇,理所当然就成为东吴首选的结交对象。
魏国君臣见公孙氏在辽东坐大,东吴又与离山东半岛一海之隔的高句丽打得火热,为了能够集中力量对付诸葛亮的北伐,所以也派使者前往高句丽,通过外交手段逼迫其与东吴断交。高句丽迫于压力,不得不与东吴断交。诸葛亮病逝后,司马懿率大军远征辽东,很快收复了乐浪、带方二郡,并要求高句丽和鲜卑人出兵相助。高句丽与公孙氏有世仇,又想借机捞取好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派出数千精兵协助魏军围攻襄平城。不久,襄平城破,公孙氏在辽东的势力被彻底铲除。
大敌已去,高句丽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公元235年(魏明帝青龙三年),毌丘俭被任命为幽州刺史,加度辽将军和护乌丸校尉,主要负责东北边境的防务。
毌丘俭(?~255年),字仲恭,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人。“毌”应读作“guan”,而非“wu”,“毌丘”是中国的一个复姓。闻喜县是一个牛人辈出的地方,隋唐时期著名的河东裴氏,就是出自闻喜县。毌丘俭能文能武,早年曾上书劝谏魏明帝节省民力,不要大兴宫室,被任命为荆州刺史。随后,毌丘俭又参与讨伐公孙渊之战,是魏国后期屈指可数的猛将。
魏国平定辽东,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当地的汉族百姓,而是近邻高句丽。公孙氏败亡后,魏国因要面对吴、蜀两国的压力而无暇顾及辽东,高句丽东川王便开始寻找机会骚扰辽东,先后夺取了几座小城,把自己当成了以公孙氏之后的辽东王。魏国上下对高句丽的反复无常十分恼怒,南方战事稍停,魏国就派毌丘俭出征辽东,打算好好教训一下高句丽这个不听话的邻居。
公元246年,毌丘俭率一万步骑从玄菟郡出发,向高句丽腹地挺进。此时的高句丽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军事实力,东川王也被之前取得的一系列小胜冲昏了头脑,亲率两万大军迎击魏军,两军在沸流水一带遭遇。毌丘俭曾败给过公孙渊,如此这次不能击败高句丽,他在魏国的仕途就会大受影响。因此,毌丘俭不顾魏军兵少,在梁口(今通化市江口村)布阵,决心与高句丽背水一战。
魏军将士见已无退路,想要活命,就只干掉高句丽人。毌丘俭更是一马当先,带领全军奋勇杀敌,把高句丽军打得丢盔卸甲,斩首数千级。东川王率余部逃回丸都山城,据险而守。毌丘俭趁胜进兵,将丸都山城团团围住。
围城后,毌丘俭见山城的西北面山体陡峭,守兵数量也不多,就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一边派主力在正面发动佯攻,一边挑选出数百名身强力壮善于攀爬的士兵,组成了一支精锐的突击队,从西北面山崖实施突袭。高句丽人完全没想到魏军会从西北面杀到,山城防线被一举攻破。占领丸都山城后,毌丘俭痛恨高句丽人负隅顽抗,为了泄愤,便下达了屠城令,仅有少数人幸免于难。
为了彻底解除高句丽对东北边境的危害,毌丘俭再次挥师东征。在魏军的步步紧逼下,东川王狼狈逃往买沟(今朝鲜咸北会宁)。毌丘俭杀上了瘾,又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东川王,长驱直入沃沮千余里,一直追到肃慎氏南界才罢手。为了纪念这次远征,毌丘俭命王颀在当地刻石纪功而还(毌丘俭刻石记功碑于1904年在吉林集安境内被发现,现存于辽宁省博物馆)。
高句丽东川王一败再败,最后也在逃亡途中忧愤而死。
毌丘俭是三国后期的名将,他指挥的这次战役,却是中原王朝对东北亚地区有史以来最长距离的远征,魏国的势力也因此到达了今俄罗斯滨海地区,原本落入高句丽手中的朝鲜半岛岭东秽貊地区也归入了乐浪、带方二郡的范围。
但是,魏国并没有很好的把军事打击的成果转化为长期有效的控制。三年后(公元249年),司马懿发动政变,篡夺了魏国的大权。公元255年正月,毌丘俭与扬州刺史、前将军文钦在淮南举兵讨伐司马师,兵败逃遁,在途中被人射死。
西晋取代魏国,中原政权更迭,使得高句丽侥幸苟延残喘了下来。中原移民和经济文化的发展使得辽东成为当时东北亚最为富庶发达的地区;多民族环绕杂居的独特环境,高句丽、鲜卑等少数民族先后崛起,也让辽东的战略位置日趋重要。从时间上看,司马懿平辽东和毌丘俭东征高句丽是中原王朝对东北亚地区首次大规模的军事打击行动,但这仅仅是一个开端。
此后40余年,高句丽主动向魏、晋二朝称臣纳贡,再也无力对辽东地区进行侵扰,东北亚地区也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随着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时代的到来,辽东也再一次成为各民族、各派势力角力东北亚的焦点。
辽东就像一杆秤,一头落下,一头翘起——中原战乱衰弱,公孙氏称霸一方;公孙氏覆亡,高句丽便趁虚而入;公孙氏和高句丽强大起来,威胁到汉族政权的统治,中原王朝便会兴兵讨伐,平衡一边倒的局面……
从表面上,中原汉族政权似乎恢复了在东北亚地区的宗主权,但是与公孙氏和高句丽相比,魏晋统治者既没有充分认识到辽东的重要性,也没有打算以辽东为基地进一步向东北亚地区拓展势力。对魏晋而言,辽东不过是帝国东北部的一个州,而对高句丽和其它少数民族而言,能在辽东多占领一座城池,多占据一片山林土地,就意味着多一分生存空间。
公孙氏亡了,高句丽被打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支古老的少数民族——鲜卑。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曲《敕勒歌》,传唱千年,勾勒出了一幅雄浑辽阔的草原美景。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便是当时中国北方最为强大的少数民族——鲜卑。鲜卑人酷爱音乐——风过,草长,金黄色的大草原仿佛在讲述一个个古老而又让人难以忘却的故事。
和匈奴一样,鲜卑人也是逐水草而居,在艰辛与困苦中一代代的繁衍生息。那些曾经回荡在大草原上的鲜卑民歌,有的甚至连歌词都没有,只剩下绵长悠远的调子,那是这个民族发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寄托着鲜卑人最淳朴最原始的情绪。悠长、清新、慷慨、豪壮……这是鲜卑人的歌,也是鲜卑的历史。
鲜卑与乌桓都是东胡的一支,最早发源于鲜卑山,并以此为族名。作为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少数民族之一,鲜卑族的发源地一直是学者们考证的焦点。那么,鲜卑山到底在哪里呢?据《魏书》记载:“魏先之居幽都也,凿石为祖宗之庙于乌洛侯国西北……其国西北有国家先帝旧墟石室。”
公元443年(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北魏中书侍郎李敞前往乌洛侯国祭祀,并在“先帝旧墟石室”洞中刻下祭文。乌洛侯国,最早见于《魏书•乌洛侯传》:“去代都四千五百余里……在地豆于之北……民冬则穿地为室,夏则随原阜畜牧。……其俗绳发,皮革以珠为饰……好射猎,乐有箜篌,木槽革面而施九弦。”可见,这个乌洛侯国是个以渔猎为主,且酷爱音乐的国家,但是乌洛侯国又在哪里呢?鲜卑族起源之地的线索就此终结了吗?
1980年7月,考古学家米文平先生来到了位于大兴安岭北段的嘎仙洞,千年之迷就此解开。
嘎仙洞位于内蒙古呼伦贝尔盟鄂伦春自治旗甘河镇东北30公里处离地面约20多米的山崖上,主体石室南北90步、东西40步、高70尺,分为4个洞室,面积近3000平方米。洞内除少量陶器、石器和骨器外,还保留有遗留的石刻铭文。这些石刻铭文都是汉字隶书,字形古朴苍劲,竖写19行、共201字,大部分文字仍然清晰可辨,其内容与《魏书》所记基本相同。由此可见,嘎仙洞就是鲜卑族先民所聚居的“旧墟石室”。嘎仙洞鲜卑石室的发现,不但确认了鲜卑族的发源地,也让乌洛侯的所在地浮出水面——即今嘎仙洞东南的嫩江中游地区,今黑龙江齐齐哈尔西部一带。
鲜卑的语言习俗和乌桓接近,先秦时主要在大兴安岭中北部活动。鲜卑语属于阿尔泰语系,其语音介于黑龙江流域的满语和额尔古纳河流域的蒙古语之间。在鲜卑语中,“鲜卑山”即为“祥瑞山”、“神山”;“鲜卑”一词,也表达了鲜卑人对“吉祥、美好”的向往。
秦、汉之际,匈奴灭东胡,乌桓、鲜卑便臣服于匈奴。随后,西汉与匈奴间进行了长达百年的战争,匈奴势力遭到沉重打击。乌桓南迁后,大部分鲜卑部族便占据了乌桓故地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两岸;另一支则向西南迁徙,落户于大泽(呼伦贝尔草原)一带,即后来的鲜卑拓跋部。由于鲜卑拓跋部所活动的河套阴山一带不在本书所要重点讲述的辽东——东北亚范围内,所以就不具体展开了。
东汉初年,乌桓继续内迁,鲜卑人便再次紧跟乌桓的脚步迁徙南下;北匈奴西迁后,鲜卑又占据了匈奴故地,将从乌桓、匈奴控制下脱离出来的弱小部族收归旗下,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汉桓帝时,鲜卑族传奇英雄檀石槐于高柳北面的弹汗山(今山西阳高西北)建立汗庭。檀石槐任用汉人,制定法律,将鲜卑控制下的土地一分为三进行管理:右北平以东为东部;右北平以西为中部;上谷以西为西部,辖境“东西一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几乎把匈奴人原来占领的地盘都囊括在内。
檀石槐死后,鲜卑各部随即陷入分裂。曹操执掌东汉政权时,鲜卑主要形成了三大集团:檀石槐后裔步度根率部占据云中、雁门一带;轲比能率部占据代郡、上谷等地;原先“东部大人”所统辖的一些小部族则散居于辽西、右北平和渔阳塞外。三部鲜卑中,以轲比能势力最强,对中原的威胁也最大。袁绍攻略河北期间,北方汉人为躲避战乱,纷纷投奔轲比能,同时带去了汉族先进的文化和生产技术。
与公孙度一样,轲比能也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清楚鲜卑的实力尚不足以与中原汉族政权叫板,于是一边命族人向归附的汉人学习语言文字和兵器制造,一边向东汉和后来的魏国称臣纳贡,并积极开展“互市”贸易。当时,魏国的战略重心都在南方,对北方众多少数民族主要采取安抚招揽的政策,以确保边境安宁。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壮大,轲比能先后吞并了步度根及其它周边部族,统一漠南。伴随着实力的增强,轲比能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屡屡侵犯幽州边境,取代乌桓成为魏国北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为了解除鲜卑的威胁,魏国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王雄突施奇计,派出刺客将轲比能刺杀。
纵观整个鲜卑族的历史,我们会发现,鲜卑是一个独立性极强,但整体凝聚力极差的民族——有杰出领袖诞生时,鲜卑人便能称霸一时;领袖一死,其子侄部众便相互不服,旋即陷入无休止的内乱和攻伐中。
轲比能死后,漠南地区再度分裂,东部鲜卑中的段部、慕容部、宇文部先后崛起。这三大部族的兴起,很大程度上都是客观环境促成的:乌桓已被消灭,逐渐融入到了汉族和其它少数民族中,整个民族消失了;公孙氏被魏国干掉,东北亚地区最强横的汉族势力烟消云散;高句丽在魏国的打击下奄奄一息,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劲儿来;而魏国也正处在曹氏与司马氏的内斗中……放眼辽东内外,茫茫白山黑水,竟无一强者,这就给了鲜卑族登上历史舞台的最好时机!
此后,魏灭蜀,晋代魏,晋灭吴,三分归一。大一统,原本是中原汉族政权向外扩张的保证,但统一的局面并没能维持多久——西晋统治者的昏聩和腐败动摇了国家的统治根本,也激化了周边地区的民族矛盾。西晋的统治只有短短几十年,但在此期间,中原、边地叛乱不断,东部的段部、宇文部、慕容部,中部的拓跋部,西部的铁弗部、土谷浑部、乞伏部、秃发部先后闹独立,把曹操好不容易统一的北方搞得四分五裂,民不聊生。
在辽东,鲜卑段部最早兴起,后来被羯人建立的后赵击败。慕容部则先后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等政权,最后亡于北魏。宇文部发家最晚,早先与高句丽通好,后败于前燕,直到南北朝时期才取代西魏政权建立北周,其迭刺部后来成为辽国始祖“契丹八部”之一。
在阴山,拓跋部建立了代国,收服了盘踞在河套地区的众多部族,后来被前秦攻灭。淝水之战后,拓跋珪复国,击败了强大的后燕,统一北方,建立了强大的北魏政权。
在西部,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迁居青海东部,称吐谷浑;鲜卑与匈奴的混血后代赫连勃勃建立夏国;鲜卑与敕勒人融合形成乞伏部。淝水之战后,乞伏国仁建立西秦,后被赫连勃勃所灭;与拓跋部同源的秃发部建立南凉,后为西秦所灭,秃发部人投奔北魏,被赐姓“源”……鲜卑各部与匈奴、羌、羯、氐等少数民族相互攻伐,相互融合,北方中国群雄并起,硝烟弥漫,中国历史上最为混乱动荡的年代就此到来。
多谢风翼兄的提醒。
辽东地区民族众多,各股势力此消彼长,所以讲述起来有一定难度,我会尽力整理好思路,让大家读起来更加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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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兄,以下是我找到的一段材料,权且作为本文的补偿吧:
鲜卑在南迁西进的过程中,与匈奴、丁零(高车)、乌桓、汉人等融合而形成为许多新族别。如和匈奴余种在草原地带错居杂处,在南部出现了胡父鲜卑母的铁弗匈奴,在阴山以北出现鲜卑与敕勒融合的乞伏鲜卑先祖。在西拉木伦河一带,南匈奴之后字文氏从阴山迁到此地,统治了当地鲜卑,而出现了宇文鲜卑等。
檀石槐、轲比能等部落集团及后起的宇文氏、慕容氏、段氏,被称为东部鲜卑。北部鲜卑进入匈奴故地后,与匈奴余部融合,成为鲜卑父胡母之拓跋氏。而慕容氏的一支吐谷浑西迁,与当地羌人等融合成为吐谷浑部。拓跋鲜卑建立北魏统一中原后,便把鲜卑名称据为己有,称慕容氏、段氏为东部、白部或徒河(徒何),称字文氏为匈奴。
总之,鲜卑是一个内涵相当复杂的民族共同体,按其发源地和后来迁徙分布及与其它诸族、部落的融合情况,大致可分为东部鲜卑、北部鲜卑和西部鲜卑,总人口数达二百数十万人。东部鲜卑经过檀石槐、轲比能等部落联盟时期,后来发展成为慕容氏、段氏、宇文氏;北部鲜卑主要是指拓跋鲜卑;西部鲜卑主要由河西秃发氏,陇右乞伏氏,青、甘吐谷浑组成。
中国的历史总是在治乱中不断反复,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魅力——战国之刚健争鸣、魏晋之自由奔放、盛唐之华美大气,两宋之文明富庶……人说盛世气象,而我却独爱乱世。乱世者,群雄并起;乱世者,鸟人辈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乱世,当数魏晋十六国。相比南北朝,魏晋十六国更混乱,也更精彩。
那是一个铁血与浪漫并存的时代,也是一个杀戮与个性肆虐的时代。魏晋之美,在于诗酒风流、竹林七贤,闻鸡起舞、中流击楫,金戈铁马、大漠流沙……魏晋之美,既是汉族之美,亦是胡族之美。从五胡乱华到南北朝分疆对峙,在这个奔放个性的时代里,有一个民族,在几百年的动荡里,用他们的英武和勇气,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悲壮故事。这个民族从辽东走来,在战火中发展壮大,在内斗中走向衰亡。
这个民族,就是鲜卑慕容氏。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像鲜卑慕容氏那般建立起如此多的政权,没有一个家族能像慕容氏那般涌现出如此多的英雄人物。即便没有金庸笔下的慕容博和慕容复,他们依旧用血与汗谱写了属于自己的辉煌和荣耀。
慕容氏最早并不姓“慕容”。我们在前文中提到过,司马懿在远征辽东时,就曾有一支鲜卑人与魏军并肩作战。这支鲜卑人的统帅莫护跋,就是慕容部的首领,但他并没有以慕容为姓。莫护跋之后,慕容氏中又涌现出了慕容廆、慕容翰、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慕容令、慕容冲、慕容凤、慕容农、慕容隆、慕容盛等杰出人物。这就是慕容氏,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爱恨情仇;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血与火的往事,一个淡出历史舞台后还被各种武侠小说奉为江湖世家之冠的传奇家族。
在《天龙八部》中,姑苏慕容是鲜卑慕容氏的后人,每一代男子都已复国为己任,只不过那时的慕容复已经完被汉人所同化,除了遥远的复国之梦,身上几乎看不到半点当年鲜卑慕容开疆僻壤争夺天下的豪情霸气,唯独那俊朗儒雅的外貌,依稀保留着几分慕容氏的“白虏”之风。
既然慕容氏原本不姓慕容,那么慕容这个姓氏又是从何而来呢?
慕容一词来源于当时北方流行的一种帽子——步摇冠。步摇冠是汉代流行的笼冠的升级版:笼冠是武将戴的一种帽子,形状像一个倒置的高脚酒杯,四周用一个笼状的硬壳套上;而步摇冠则是在笼冠之上镶有像树枝树叶状的金叶片,动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戴这种管上街,一走一晃,一晃一响。
莫护跋非常喜欢这种前卫而拉风的帽子,便整天戴着它招摇过市。到后来,族人看见他都不叫他的名字,而喊他作步摇。莫护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喊着喊着,再加上东胡语的谐音,步摇就成了慕容,莫护跋便以此为姓,其族人也被唤作慕容氏。
莫护跋去世后,其子慕容木延,其孙慕容涉归相继成为慕容部的首领。慕容涉归在位时,慕容部基本上是跟着西晋混,与宇文氏、高句丽也经常打打闹闹,没掀起多大的风浪。不过,慕容涉归有两个厉害的儿子,大儿子是庶出,名叫慕容吐谷浑;二儿子是嫡出,名叫慕容廆。
兄弟俩的感情原本很好,后来慕容廆受人挑拨,觉得这个大哥有可能会对自己继承人的地位产生威胁,因此疏远他,还因为一点小事起过争执。慕容吐谷浑不愿兄弟反目,于是在公元283年带着自己的部众迁徙到了阴山一带。三十年左右,慕容吐谷浑又带着部众从阴山南下,来到陇西枹罕(今甘肃省临夏),并以此为根据地,开始向川藏边区和河西走廊扩张。
慕容吐谷浑离开后不久,慕容涉归就去世了。他的弟弟慕容耐趁机夺权,逼走了世子慕容廆。这应该算是慕容氏的第一次政变。在之后的几年年里,政变,对于慕容氏子孙来说,简直就成了家常便饭。两年后,慕容氏部众杀死慕容耐,迎回慕容廆。又是一次政变。
相传慕容廆年少时就长得英武挺拔、气度不凡,用《晋书•慕容廆载记》的话来说,就是“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就连时任安北将军、素来有识人之明的张华看到慕容廆后,都忍不住赞叹:“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晋书•慕容廆载记》)
慕容氏第一个有史书明文记载的大帅哥就此出炉。识人之明也好,以貌取人也罢,总之张华是非常欣赏这个帅气不凡的小伙子,还把自己的帽子送给(应当没有别的意思),结为忘年之交。
然而,慕容部的崛起并非一帆风顺。西晋初年,慕容部的实力远不如段部和宇文部。慕容涉归在世时,就因为要找宇文部的麻烦而侵掠辽西,但被晋军击败,死伤万余人。如果说慕容涉归是一条可以用来看家护院的犬,那么慕容廆就是一条野性难驯的狼。公元285年(晋武帝太康六年),慕容廆当上了慕容部的首领,立刻就表现出了狼的本色。
慕容廆本想借助西晋的力量打击宇文部,却被晋武帝拒绝。这时,狼开始咬人了。慕容廆一怒之下,竟率军攻入辽西郡,大肆劫掠。晋武帝大怒,立刻派大军讨伐,把这条刚刚成年的狼打得丢盔卸甲。狼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慕容廆见西晋不好对付,也不收兵,而是扭过头去,朝东面的扶余国(在今吉林省境内)狠狠咬了一口,不但攻下了扶余国城,还抓了一万多的俘虏。扶余王依虑兵败自杀,其子依罗逃往沃沮(今朝鲜咸兴一带)。
族人还要生存,可鲜卑人不种地;实力要壮大,可鲜卑人没钱。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钱,就无法壮大实力。怎么办?狼是聪明的,尤其是慕容廆这样的头狼。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贩卖人口。
第二年,这头狼再一次向辽东亮出了獠牙,目标——掠夺人口。
扶余王子依罗没有办法,只好向西晋求援。中原汉族政权一向支持乖巧顺从的属国,西晋也不例外。很快,东夷校尉何龛就派督护贾沈率军护送依罗返回扶余,帮助他收拢余部,重新建国。
慕容廆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派部将孙丁率骑兵在途中截击。这一次,狼又失算了,鲜卑骑兵遭到晋军的奋力迎击,大败,孙丁被杀,扶余复国。不过,没关系,羊养肥了更好吃。扶余复国后,慕容廆这头狼仍然孜孜不倦的掠夺扶余人,然后卖往中原地区。
正所谓市场决定生产,晋武帝马上采取对策,一方面让官府出面赎还扶余奴婢,一方面下令司隶和冀州两地严禁买卖扶余人口。为什么只是司隶和冀州?司隶,就是首都洛阳周边;冀州,就是河北地区。这两个地方王公贵族云集,也是人口奴隶最大的买家,也是最主要的市场;至于幽州边境地区,本身没有多少消费能力,再加上天高皇帝远,想禁也禁不了,索性不管了。
这一招,直接断了人口贩子慕容廆的财源。
可是,狼是会思考的。打也打不赢,卖也卖不动。慕容廆意识到,再这么折腾下去,很可能会赔了老本。在跟族人商量之后,他决定改变猛冲猛打的二愣子作风,转而向西晋称臣,同时与周边兄弟部族搞好关系,还娶了段部首领段阶之女为妻,生子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又是很NB的三兄弟)。
晋武帝见慕容廆被收拾“开窍”了,也送去一根胡萝卜,封他为鲜卑都督。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慕容廆还特意穿了汉族士人服饰前去东夷府拜访东夷校尉何龛。何龛觉得慕容廆来者不善,所以在府内外布下重兵,以免意外。慕容廆见状,立刻换上一身铠甲,不卑不亢的前去拜见,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主人不以礼,宾复何为哉!”意思是,你主人都没把我当回事,我作为宾客的自然也就不用以礼相待了。何龛听了以后十分惭愧,觉得慕容廆是个人物,从此礼遇有加。
然而,得到西晋政府认可的慕容廆就像变了一个人,对外结交安抚,对内教化族人,主动学习中原地区先进的制度和文化,有力的推进了慕容部的发展。
几年后,慕容部与宇文部再次发生摩擦。宇文部单于宇文莫圭派其弟宇文屈云为统帅,素廷为先锋,大举进攻慕容部。慕容廆率军迎击,击败了素廷的先头部队。索廷大怒,发动十万大军包围慕容部所在的棘城。这时,隐忍已久的慕容廆再次亮出了狼的本色,一面激励军民誓死一战,一面亲自率军迎击,大败素延军,一路追击,斩杀万余人,把宇文部赶回了老家。
永嘉年间,西晋爆发了著名的八王之乱。这场原本是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争夺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大混战。尤其在北方地区,豪强崛起、百姓流离、民族矛盾激化,天下再度陷入崩乱之中。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此时的慕容廆,还算比较老实,没有马上跳出来当靶子,而是像当年的公孙度一样,安顿流民,招揽贤才,保境安民,俨然一派晋氏忠臣的形象。幽州、河北、山东等地的汉人大族纷纷率部来投,大大充实了辽东地区的人口和劳动力,进一步推动了慕容部的汉化。
慕容部想要发展壮大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辽东鲜卑三大部族中,最强大的是段部。段部首领务勿尘曾起兵响应东海王司马越,后又随王浚攻打成都王司马颖,被封为大单于。宇文部最早居住在阴山,是匈奴人的后裔,后来南迁至辽西,逐渐融入鲜卑,史称鲜卑宇文部,还是慕容部的世仇。
官场上讲究论资排辈,争天下也有先来后到。在当时的东北亚,鲜卑族不过是新近崛起的晚辈,挡在他们前头的,是两个早就生活在那里的老大哥——盘踞在松花江流域的扶余国和曾被公孙氏和魏国狠狠教训过的高句丽国。慕容廆虽然经常欺负扶余,可是论国力和底子,扶余都要远远强于鲜卑。
公元313年,晋怀帝在平阳被刘聪所杀。消息传到长安,司马邺即位,是为晋愍帝。晋愍帝即位后,对刘聪下达了围剿令:命琅琊王司马睿率20万大军由东路进攻洛阳;司马保率秦、梁、雍三州30万大军从西路进攻关中;刘琨、拓跋猗卢率幽、并二州10万大军由北路进攻平阳,一起围攻刘聪建立的匈奴汉国。
需要注意的是,北路军中的拓跋猗卢,并不是汉族将领,而是鲜卑拓跋部的大单于,并州刺史刘琨的拜把子兄弟。鲜卑一共有四支较大的部族,其中三支生活在辽东地区,分别是段部、宇文部、慕容部,一支生活在代北地区,就是拓跋部。拓跋猗卢忠于晋室,是西晋政权当时唯一能够信任和倚靠的北方少数民族势力。
然而,晋愍帝的命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在一次又一次血腥的皇权争夺中,西晋王室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藩王诸侯各怀心思,很多人甚至根本没把晋怀帝放在眼里。因此,三路大军中,只有数量最少的北路军如期出兵,东、西两路大军则是集结缓慢,迟迟不见行动。由于这次围剿搞得声势很大,所以刘聪也不敢怠慢,在各地严加布防。北路军在汉军的严密防备下推进缓慢,被迫退兵,西晋围剿匈奴汉国的计划就此搁浅,同时也给了对手喘息之机。
不久,刘聪拜石勒为并州刺史。石勒先是向刘琨表示愿意归顺晋室,稳住刘琨,然后突然出兵攻灭了幽州刺史王浚。三年后(公元316年)石勒再次进攻并州。刘琨不听劝阻,率军出战,结果中了石勒的埋伏,全军覆没,只身逃往幽州,投奔盘踞幽州的鲜卑段部首领段匹磾(di,第一声)。
当时,段匹磾刚当上幽州刺史不久,所以就想借助刘琨的威望来巩固在幽州的统治。而刘琨也是寄人篱下,只好与段匹磾结盟。结盟以后,刘琨本打算借助鲜卑的力量夺回并州,却因段匹磾与段末磾的内乱而没能实现。同时,段末磾也在暗中拉拢刘琨,他的拉拢,直接害死了这位西晋最后的名将。
段匹磾原本对刘琨还比较敬仰,打算推举刘琨为盟主。但他的弟弟段叔军提醒他说,我们是鲜卑人,能够有今天,完全是因为老百姓畏惧我们,不得不前来投奔。可是现在段末磾搞内乱,而刘琨的声望很高,如果刘琨支持段末磾,那么我们就会完蛋。
公元318年,段匹磾扣押刘琨,最后将其杀害。
这是个彻彻底底的馊主意。要知道,刘琨虽然屡战屡败,但他的个人威望在北方各族眼中是无与伦比的,简单来说,刘琨,他就是一个神。杀了神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报应很快就来了。首先,原先依附于段匹磾的晋人集体叛逃——你杀了我们的偶像,我们自然不会再跟着你混,还偏偏就去投奔段匹磾最忌惮的段末磾。紧接着,之前夹着尾巴当小弟的慕容廆也觉得段匹磾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也带着族人离开了。一时间,段匹磾众叛亲离,直接导致段部实力大减。
段匹磾为了挽回局面,立刻发兵攻打段末磾。幽州乱成一锅粥,石勒也来浑水摸鱼,派部将孔苌从后面攻击段匹磾。段匹磾腹背受敌,吃了个大败仗,只好前去投奔乐陵太守劭续,并说服劭续进攻段末磾。
公元323年正月,段匹磾再次发兵进攻段末磾,得胜;同月,石勒再次抄了段匹磾的后路,命石虎偷袭乐陵。邵续在回援途中中了石虎埋伏,兵败被俘。负责断后的段匹磾连忙南下支援,与石虎大战一场,率余部撤入乐陵城中坚守。石虎见乐陵城坚粮足,很难攻下,就让劭续前去招降。劭续来到城下,对城上的守军大声喊话,让他们听从段匹磾的调遣,死守乐陵。这场攻城战足足持续了半年多。后赵军带的粮食不多,石虎就下令士兵掠夺百姓。
这时,猛人段文鸯出场了。
段文鸯是段匹磾的弟弟。既然是猛人,就要有不同于一般人的表现。只见他“咬碎钢牙”,急欲出战。连牙齿都咬碎了,可见他对后赵军蹂躏城外老百姓的愤怒。
然而,段匹磾阻止了他,理由很简单:敌人太多,我们人少,只能坚守。
段文鸯也不管谁是老大,怒道:“我们段氏素以勇悍闻名,所以才会为百姓所倚重。现在老百姓在城外遭罪,我们却躲在城里见死不救,那跟胆小鬼有什么两样?一旦失去了老百姓的期望,谁还会再为我们效命?现在城中粮草将尽,也没有援兵,守也是死,战也是死,同样是一死,还不如奋起一战!”
说完,不等段匹磾答话,段文鸯便拿着方天画戟披挂上马,对城中一班段部勇士大声道:“有不怕死的,就随我出战!”
“宁愿战死,不愿偷生!”这就是鲜卑段部勇士给他的回应,尽管只有区区数十骑。
一场恶战就此拉开。
石虎根本没想到守军还敢主动出击。只见段文鸯挥舞方天画戟,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兵锋所过之处,后赵军死伤无数,纷纷避让。那数十名勇士也是催动战马,跟定段文鸯,杀入敌阵。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段文鸯不管其他人,直接朝石虎冲去。石虎也是猛将,猛将对猛将,顿时斗得昏天黑地。两人打了一百多个回合,石虎不敌,转身就逃(能把石虎打跑,段文鸯实在不是一般的猛)。段文鸯铁了心太杀石虎,于是纵马追赶。后赵士兵见主将战败,连忙赶来帮忙,把段文鸯这支人马层层围住。
段文鸯怒了,开始乱杀人。一时间残肢与头颅齐飞,血肉与黄土一色。段文鸯从白天一直砍到天黑,他的坐骑,他的兄弟们全都战死了,如血残阳下,只剩下他一人孤身血战。
石虎被打怕了,素来强悍的后赵军也被杀得心惊胆战。石虎没有办法,于是发动了攻心战术,对段文鸯喊话,大致意思是:你我都是少数民族,都属夷狄,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你好好相处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也不用打了,就此罢手如何?
哪知段文鸯是个认死理的,大骂道:“汝乃寇贼,早该去死,只因我兄不用我计,才使汝活到今日。我宁战死,决不屈服!”骂完继续打。没有战马,就徒步用长戟杀人;长戟折断了,又抢下一把刀继续砍人。最后实在打不动了,才被后赵士兵用一张大网,从天罩下,不屈被擒。
石虎长出一口气,终于把这厮给抓住了;乐陵城中守军则是暗呼完蛋。劭续的兄弟子侄不服段匹磾,一致决定投降。这时,段匹磾却表现出了非凡的胆色:他身穿晋朝的朝服,手持晋朝的节杖,浑然无惧的走到石虎跟前,坚决不向他行礼。石虎见状,反而跳下马来,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
英雄惜英雄,再加上段匹磾与石勒、石虎都曾结拜为兄弟,所以石勒和石虎都没有杀他,反而让段匹磾和段文鸯各自带着三万流民去放牧。段匹磾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身在后赵境内,却经常穿著晋朝的朝服招摇过市,还一个劲的游说后赵境内的鲜卑人和氏族豪强反抗羯胡。
玩个性可以,造反就不能饶恕了。石勒和石虎听说段匹磾的举动后,未免夜长梦多,就派人杀了段匹磾和段文鸯。远在幽州的段末磾也被后赵攻灭。自此,在内乱外敌的双重打击下,强大的辽西鲜卑段部作为一股政治力量灭亡了,最后被鲜卑慕容部所吞并。
我觉得,在那个年代里,除了祖逖刘琨这样的人,别的少数民族部族,第一个要考虑的,不是忠诚,而是生存。你如果不够强大,就会被别人吞并;而他们的强大,对晋室而言,都是不利的。
晋室也利用他们来以胡制胡,给北伐和恢复中原创造机会。
所以,归根结底,都是一条:生存和利益。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对比祖逖和刘琨。我得出的结论是,刘琨比祖逖更不容易,祖逖的背后好歹还是东晋,北伐不成还能退守;而刘琨身处四战之地,却一直没有抛弃,没有放弃,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和理想。
这,才是那个时代最可宝贵的一种——精神。
关于刘琨,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另开一文,纪念这位传奇的英雄。
刘琨不仅是一位传奇英雄,更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和音乐家。以下是他的一些诗文,与君共赏:
扶风歌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
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
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
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系马长松下,废鞍高岳头。
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
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
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
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
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答卢谌诗
琨顿首。损示及诗,备辛酸之苦言,畅经通之远旨,执玩反复,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辀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雕残。块然独坐,则哀愤俱至。
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疾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随掌。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真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尔。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愚于虞而知于秦。遇与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不复属意于文。二十余年矣,久废则无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称指送一篇,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厄运初遘,阳爻在六;干象栋倾,坤仪舟覆。
横厉纠纷,群妖竞逐;火燎神州,洪流华域。
彼黍离离,彼稷育育;哀我皇晋,痛心在目。
天地无心,万物同涂;祸淫莫验,福善则虚。
逆有全邑,义无完都;英蘂夏落,毒卉冬敷。
如彼龟玉,韫椟毁诸;刍狗之谈,其最得乎。
咨余软弱,弗克负荷;愆衅仍彰,荣宠屡加。
威之不建,祸延凶播;忠陨于国,孝愆于家。
斯罪之积,如彼山河;斯衅之深,终莫能磨。
郁穆旧姻,嬿婉新婚;不虑其败,唯义是敦。
裹粮携弱,匍匐星奔;未辍尔驾,已隳我门。
二族偕覆,三孽并根;长惭旧孤,永负冤魂。
亭亭孤干,独生无伴;绿叶繁缛,柔条修罕。
朝采尔实,夕捋尔竿;竿翠丰寻,逸珠盈椀。
实消我忧,忧急用缓;逝将去矣,庭虚情满。
虚满伊何,兰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
有鸟翻飞,不遑休息;匪桐不栖,匪竹不食。
永戢东羽,翰抚西翼;我之敬之,废欢辍职。
音以赏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畅神。
之子之往,四美不臻;澄醪覆觞,丝竹生尘。
素卷莫启,幄无谈宾;既孤我德,又阙我邻。
光光叚生,出幽迁乔;资忠履信,武烈文昭。
旌弓骍骍,舆马翘翘;乃奋长縻,是辔是镳。
何以赠之,竭心公朝;何以叙怀,引领长谣。
胡姬年十五
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
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
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
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重赠卢谌诗
握中有玄璧,本自荆山璆。
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
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钩。
茍能隆二伯,安问党与雠。
中夜抚枕叹,相与数子游。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家里打得一塌糊涂,最高兴的人,自然就是那些没按好心的邻居,比如高句丽。中原乱了数十年,当年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高句丽也慢慢恢复了元气,对辽东的野心也死灰复燃。八王之乱时,高句丽趁西晋对辽东地区的控制力减弱之机,向南吞并了乐浪郡,然后开始向西蚕食辽东。
可一个新的问题摆到了高句丽面前——鲜卑人也崛起了。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所以,高句丽每一次强大起来,都会遇到一个更强大的势力的阻挡,先是公孙氏,然后是魏国,现在,他们又碰到了鲜卑慕容部,那个出身马背,从来没有给过高句丽人好脸色的暴发户。
公元293年至公元320年期间这二十多年里,高句丽先后七次进犯辽东、玄菟、乐浪、带方诸郡,他们的举动无异于是对慕容鲜卑的挑衅。鲜卑人虽然是后来者,但他们不太看得起高句丽人,觉得高句丽人就是一群山民,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辽东的主人。领土和主权问题是没法谈的,那就只好用武力解决。于是,慕容鲜卑向高句丽发起了猛烈的还击,慕容廆曾两次率军攻入高句丽腹地,还掘了高句丽西川王的陵墓(从公孙氏到慕容氏,高句丽君王的陵墓也不知道被掘了多少次……)。
公元333年,慕容皝成为鲜卑慕容部的首领。慕容皝,字元真,小字万年,是慕容廆的嫡长子。慕容皝一共生了十个儿子,依次是:慕容翰、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慕容彪、慕容汗、慕容评。在这十个儿子当中,慕容皝长得最帅,史书称他“龙颜版齿,身长七尺八寸。雄毅多权略,尚经学,善天文”(《晋书•慕容皝载记》),又是一个英武绝伦的大帅哥。
兄弟之中,最能打仗、威望最高的就是老大慕容翰。
公元319年冬,慕容部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高句丽、段部、宇文部三方联手,一起进攻慕容部的都城棘城。慕容廆闭门坚守,还派人为宇文部犒军。高句丽与段部一看,以为宇文部和慕容部有“奸情”,先后退兵,但宇文部的兵力仍然十分强大。
慕容廆想把镇守徒河(今辽宁锦州)的慕容翰招回来,加强棘城的防御。慕容翰拒绝了,他认为,现在宇文部倾巢而来,不能死扛,只能智取。现在棘城的守军足以用来守卫,如若合兵一处,敌人就能专心攻城;如果在外面留下一支军队,就能充当奇兵,寻找机会进攻敌军。慕容廆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让慕容翰驻扎在徒河,与棘城互为犄角。
为了解除外围的威胁,宇文部派数千骑兵袭击慕容翰。慕容翰得知后,派人冒充段部的使者(徙河地处慕容部与段部的交界处),在半路上迎接宇文部的骑兵,希望他们早点去干掉慕容翰,为段部出一口气。宇文部的将军们大喜过望,既没有怀疑使者的身份,也没有多加防范,急急忙忙赶往徒河,很快就闯进了慕容翰设下的埋伏圈中,全军覆没。慕容翰趁胜进军,与此同时,慕容廆也令慕容皝率军出城夹击,大破宇文部大军。
公元333年,慕容廆去世,慕容皝即位。慕容皝知道自己的那些叔叔兄弟们都有野心,为了震慑他们,慕容皝上任后严刑峻法,打算树立自己的威信。然而慕容氏的传人没一个是吃素的,慕容皝越是强硬,他们越是不满。同时,慕容翰的威望和军事才能严重威胁到了慕容皝的地位。但慕容翰还算有良心,不愿刚刚强大起来的慕容部因兄弟争位而陷入内乱,所以老爸一死,他就赶紧跑路,逃到辽西段部避祸。
慕容翰有良心,但慕容仁和慕容昭不这么想。一听说老爸去世的消息,慕容仁立刻从东部边境带兵赶回,打算与慕容昭里应外合干掉慕容皝。慕容皝一开始还不相信兄弟俩会反叛,所以派了个使者去慕容仁的那里打探虚实。使者在半道上遇到了慕容仁的大军。慕容仁一看事情败露,便杀了使者,然后退回驻地。
并州不是辽东和西凉,所以刘琨的失败是一定的。
从地理上看:定都长安,并州是东北屏障,用来防范关东的——这里的关东,主要是指以平原地区为主的河北和中原;定都洛阳,并州压在头顶;定都邺城,并州就在旁边,更是必须占领的;定都北京,并州就是肩膀,是用来控制关中和西北的纽带。
因此,统治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并州独立、割据,自说自话。
从地缘政治上看,刘琨在并州混,是不可能像辽东和西凉那样潇洒的——谁都想要他的地盘。抛开刘琨自己想不想独立不说,环境也不允许。
所以我不同意刘琨有可能在并州独立割据的说法。
至于能力,你也说了,很多时候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能说,刘琨尽力了。
我觉得,慕容皝不会对两个弟弟的反心一无所知,而自己又无法平白无故的对那些立下战功的叔叔兄弟们下手,所以他故意采取严刑峻法,就是为了逼那些对他不满,想反对的他的人有所行动。这时,主簿皇甫真劝他不要玩火,搞不好就会自焚……慕容皝不听,继续他的危险游戏。
果然,慕容仁和慕容昭中计了。派遣使者,就是为了坐实慕容仁和慕容昭确有反叛之举。但是,慕容仁退回去了,这不符合慕容皝引蛇出洞的计划。所以,慕容皝赐死了慕容昭,一是给慕容仁一个警告,二是刺激慕容仁,好让他坚定反叛的决心。慕容仁再一次中计,在平郭城(今辽宁盖州)起兵自立。慕容皝立刻调兵遣将,派大军讨伐慕容仁。
慕容皝的计划十分大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而这把火,确实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不久,前线传来消息,慕容皝派去的大军被慕容仁打得大败,统兵将领或被俘,或投降,地方守将也纷纷弃城而逃,整个辽东地区,包括襄平城在内,都落入了慕容仁手中。而西面,是盘踞辽西的段部和流亡过去的慕容翰,这两股势力要是联合起来,就能把慕容皝活活困死。
这下玩大发了。
慕容皝这才想起皇甫真的话,于是升他为平州别驾,参赞军政大事。皇甫真也成为慕容氏三代君王最为倚重的大臣,连前秦王猛都对他赞誉有加。这是后话。
正所谓祸不单行,慕容仁这边席卷辽东,段部这边也来趁火打劫进攻柳城,慕容翰也被逼出征。柳城是慕容部的西大门,所以慕容皝立刻派大将慕容汗率军支援,并嘱咐他千万不可轻敌冒进。慕容汗不听,结果被段部大将段兰击败。慕容翰担心段兰一不小心把“祖国”给灭了,于是找了个理由劝段兰见好就收,为慕容部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这一年的八月,被慕容仁和段兰打得焦头烂额,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慕容皝迎来了几位贵客——东晋朝廷派来的使者。原来,慕容皝虽然接过了老爸的权力,但是还没有得到晋室的正式承认。名不正则言不顺,既然慕容皝还没得到官方承认,按照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思路,只要干掉你,到时候派个人去东晋朝廷通告一声,也不由得司马氏不承认。
可现在不一样了,东晋朝廷的使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慕容皝最落魄的时候来了,还任命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享受老爸慕容廆身前的一切待遇。虽然没有一兵一卒,却带来了一样慕容皝最需要的东西——名分!
名正,则言顺!老子好歹也是朝廷正式承认的,你们谁反对我,我就打谁!谁让我是正版的!
最为危险的局面,就这样因为几个使者的到来而改变了。换句话说,是东晋挽救了慕容皝的命运。
可见,成大事者,不但要有过人的本领,还要有过人的运气。慕容皝无疑就是个很有运气的人。
此后,慕容皝打着正版的旗号反攻辽东,一路披靡,收复辽河内外,把慕容仁的势力压缩在辽东半岛。
经过一年的准备,公元336年正月,慕容皝决定对慕容仁据守的平郭城发动最后一击。时值隆冬,大多数将领都主张从辽东陆上进攻平郭,可司马高诩却建议慕容皝从海路发动奇袭,攻其不备!
慕容皝力排众议,采纳了高诩的建议,派慕容评为先锋,舍弃辎重,率轻骑踏冰渡海300余里,奇袭平郭城。不久,慕容皝率主力赶到,一战擒杀慕容仁,连另一个跟着反叛的弟弟慕容稚也一并杀了。
至此,慕容皝彻底平定了慕容部的内乱,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辽西的鲜卑段部。
当时的形势是:段部占据辽西和幽州东部,与后赵接壤;宇文部占据辽东东部和长白山区,与高句丽和扶余接壤;慕容部占据辽东中部,与所有势力接壤。这下我们明白了,慕容部是最危险的。
这一年夏天,占据辽西的段部首领段辽派大将李咏袭击武兴(今河北迁安东),被慕容皝属下都尉张萌击败。段辽见状,又派段兰率步骑数万屯于柳城西面曲水,还联络宇文部首领逸豆归,让宇文部进攻安晋(今辽阳西),策应段兰。慕容皝早就想收拾段部和宇文部,于是亲率五万大军前往柳城,迎击段辽军。
段兰见慕容皝军容鼎盛,不战而退。慕容皝虚晃一枪,然后突然回攻安晋。宇文逸豆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大批辎重仓惶逃跑,又被慕容部司马封奕率轻骑追上,再次大败。双方你来我往打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十月,慕容皝自称燕王,立世子慕容俊为王太子,建立前燕,并与后赵王石虎相约讨伐段部。
石虎还是比较守信用的,为了攻打段部,他特地花重金招募了三万勇士,作为远征军的主力。公元338年正月,后赵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分别从海上(从天津渡海出发)和陆上进攻辽西。
三月,慕容皝也行动了,他率军攻掠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以北诸城。
段辽一听说慕容皝亲自带兵杀来,也不管后赵的两路大军,就要率军前去迎击。
这时,慕容翰站出来劝阻他,说后赵才是段部的心腹大患,如果在慕容皝那儿打不赢,到时候就没法对付石虎的大军了。慕容翰分析的并没有错,段部和慕容部的矛盾,说白了是人民内部矛盾(都是东部鲜卑),而段部和后赵,则是敌我矛盾(鲜卑族和羯族),哪有敌人打上门来,先去打内战的道理。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慕容翰是个很厚道的人,他不愿兄弟相争,所以离开慕容部;为了保全慕容部,他劝阻过段兰;为了保全段部,他劝段兰先对付后赵。
可好人未必能办成好事,段辽对上次慕容翰阻止他追击慕容皝一事耿耿于怀,一听到这话就火了,觉得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有意在维护慕容部。所以段辽根本不听他的,执意率军出击,结果被慕容皝打了埋伏,损失惨重。这时后赵军已经长驱直入,接连攻下段部40多座城池,一直攻到徐无,准备攻打段部都城令支。段辽腹背受敌,这才后悔没听慕容翰的话。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段辽决定放弃令支城,可是放眼辽西:东面是燕国,南边是大海,西面渔阳和徐无都被后赵占领,只剩下北面的山区。段辽充分发挥了少数民族不怕吃苦的精神,带着家人和部众仓皇逃往北面的密云山。不想刚到山前,就被后赵骑兵追上,人马伤亡过半,段辽的母亲、妻子都被捉住。段辽单骑冲出敌阵,逃入密云山中,余众也躲进深山逃命。
生活在辽西的两万余户段部军民也被石虎迁往中原。段部实力大损,从此一蹶不振。
段部被打残了,慕容翰却成功脱身,投奔宇文部。
不过,有才能的人未必都能活到最后;很多人就是因为太有才能了,所以被杀。慕容翰发现宇文氏首领宇文逸豆归就是个嫉贤妒能之人,压根儿没打算重用自己。为了活命,他一改英武帅气的男子汉形象,开始装疯卖傻,一天到晚喝酒撒泼,形同疯子。宇文部的人以为他受了太多刺激,真的疯了,就没再管他。慕容翰一边装疯卖傻,一边到处乱晃,狠狠当了一把卧底,把宇文部的情况熟记于心。
接下来,慕容翰与慕容皝兄弟一起上演了一出心有灵犀的好戏。
慕容皝虽然杀了几个弟弟,可是在他心里,一直对慕容翰存有几分愧疚。他觉得这个大哥当初离开,并不是为了叛乱自立,而是不愿受到自己的猜忌,所以身在别国,却时时刻刻把慕容部放在第一位——要不是慕容翰及时劝阻,慕容部早在几年前就完蛋了。所以,慕容皝决定试探一番。
公元340年正月,慕容皝派商人王车(真实身份是间谍)前往宇文部,以做买卖的名义打听慕容翰的情况。慕容翰听说有商队从慕容部过来,就偷偷跑了过去——战争年代,很多商人都有着双重身份。看到王车的那一刻,慕容翰全都明白了——这个人,是慕容皝的亲信。王车也看见了他。
为了彼此的安全,慕容翰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缓缓抚摸胸口,朝王车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很多时候是不需要语言的。所以,看到这个动作后,王车就走了。
回到慕容部后,王车把见到慕容翰的情形一说,慕容皝便胸有成竹的说,慕容翰一定会回来。慕容皝知慕容翰身长力大,所以让人做了一副特大号的弓箭,让王车埋在回慕容部的必经之路边,并把藏弓的地点告诉了慕容翰。
二月,慕容翰偷了逸豆归的坐骑,带着两个儿子,从藏弓处取出弓箭,逃离宇文部。逸豆归听说慕容翰逃了,才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于是派数百名骑兵前去追赶。
追兵来得很快,慕容翰见摆脱不了,所幸停了下来,对追兵大喊:“我在外面太久了,现在想要回家,既然上马,就没有再回宇文部的道理。当初我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我的本领都还在,你们谁敢上前,就别怪我不客气!”追兵不以为然,慢慢逼近。
慕容翰又道:“这几个月来承蒙宇文部的照顾,我也不愿杀你们。这样吧,你们在离我百步远的地方立一把刀,我只射一箭,如果射中,你们就回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再来追赶也不迟。”
追兵们决定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在离他一百步远的地方插了一把刀。
慕容翰拿出了慕容皝为他定制的那副弓箭,一箭射出,正中刀环。追兵见他如此神勇,顿时作鸟兽散。
在外漂泊多年后,慕容翰终于回到了祖国。等待他的,是慕容皝的盛情款待,还有未知的命运。
平定内乱、击败段部后,燕国雄霸辽东,正当慕容皝意气风发准备南下争霸之际,却发现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更为凶险坎坷之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直接把燕国推到了亡国边缘。
这场战争发生在慕容翰回国前。战争是后赵发起的,理由是燕国没有与后赵军会合进攻段部,而是擅自劫掠段部军民,没有履行夹击段部的约定。石虎很生气,很快就带着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燕国。
在这场战斗中,一员小将横空出世,一战成名。在此后的数十年里,他南征北战,无一败绩,成为了所有对手的噩梦,甚至连那些自命不凡的江东高门名士都对他都推崇有加。这个人就是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慕容恪。
后赵大军压境,燕国军民大为惊恐,西部的36座城池望风而降,连慕容皝也打算弃城出逃。在众人的一致劝说下,慕容皝才决心坚守棘城,决一死战。激烈的攻城战持续了十几天。燕军同仇敌忾,没有让后赵军占到半点便宜。石虎见棘城难以攻克,便下令大军撤退。
正是这道撤退的命令,让石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在后赵军拔营后撤的那个清晨,棘城的方向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在一员少年将军的带领下冲出城门,直扑后赵军背后。
石虎根本没想到燕军还敢出城,大惊失色,带头逃跑。他这一跑,手下士兵也不干了,全军炸营。慕容恪如入无人之境,乘胜追击,大败赵军,斩获三万余级。慕容皝也率大军随后杀到,秋风扫落叶般将先前反叛之城悉数攻克,一路杀到与段部接壤的边境。
棘城一战意义重大,它是燕赵两国争锋河北的序幕,也是相对弱小的燕国首次战胜强大的赵国。这一战,彻底扭转了幽州地区的局势:盘踞辽西的段部在后赵和慕容部的夹击下奄奄一息;后赵经此一败,也无力再向幽州进犯;局势的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燕国手中。更重要的是,这一战,燕国和赵国各自涌现出了一位闪亮的将星——燕军中,15岁的慕容恪首次独立领兵作战;赵军中,汉人将军石闵(即后来的冉闵)凭一己之力挡住了燕军的疯狂反攻,让石虎等人得以顺利脱身。
然而,还没等燕国动手,躲进密云山中的段辽便重新出山了。原来,段辽逃入密云山中后收拾残部,陆续聚集起两三万人,暂时在山里安顿下来。转眼半年多过去了,两万多人缺衣少食,忍饥挨冻,面临着严重的生存问题。而两个老邻居——后赵和燕国,却是一个比一个过得滋润。
为了生存,段辽决定妥协。
公元338年的冬天,段辽派使者前往后赵的都城邺城,向石虎表示愿意归降,请求后赵派军队接应。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使者刚离开密云山,段辽就后悔了,又派使者向燕国请降。
不过,石虎听到段辽愿意归降后倒是非常高兴,马上派征东将军麻秋带兵三万前去迎降。大军出发前,石虎特意叮嘱麻秋务必小心,还派尚书右丞阳裕、将军鲜于亮给麻秋当助手。
另一边,慕容皝也没有拒绝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亲自率军前往密云山。
就在这时,派到后赵去的使者赶回密云山,向段辽报告麻秋率军即将赶到。段辽灵机一动,立刻向慕容皝献上自己的“投名状”:利用石虎自己归降后赵深信不疑的机会,在途中设下埋伏,袭击后赵军!
慕容皝一听,觉得此计可行,就命慕容恪带7000名精锐骑兵率先到三藏口(今河北承德北高寺台附近)一带埋伏。如果从天空中俯视,就会发现在冬日的茫茫雪原上,两支大军正从不同方向朝三藏口逼近,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战斗的结果正如段辽和慕容皝所料,当麻秋、阳裕、鲜于亮带着三万人马走到三藏口时,慕容恪的7000精骑突然杀出,大败后赵军,麻秋徒步逃脱,阳裕和鲜于亮被俘。
此战之后,辽西段部军民全部归降,燕国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不仅如此,石虎还给慕容皝送去了两个重要的人才——阳裕和鲜于亮。
阳裕是右北平郡无终人,此人才学过人,既懂政务,又通军事,还是个杰出的建筑师,在幽州的名望很高。但此人运气不好,给幽州刺史王浚当主簿,王浚败亡;投奔鲜卑段部,段部又被燕国和后赵联手干掉;投奔后赵,被派去给麻秋当副手,麻秋又全军覆没,连他自己都搭上了。
当阳裕被五花大绑押到慕容皝面前时,慕容皝让令士兵给他松绑,还任命他为郎中令、大将军左司马。阳裕也当仁不让的接受了,跟着慕容皝去前燕当官,还深得器重。慕容皝建新都时,阳裕充分发挥了他的建筑才能,出任新都城的总设计师和工程总指挥。那座新的都城,就是著名的龙城(今辽宁朝阳)。
鲜于亮是范阳(今河北涿州)人,三藏口大败时,他没能突围出去,还从马上掉了下来被燕军团团围住。按理说,鲜于亮只剩下两个选择——死,战死或自杀;降,投降。但是,他的表现,我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牛——既没有死战,也没有投降,而是停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可能是受伤了)。
这下轮到燕军士兵傻眼了——上前乱刀砍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由他去,这人貌似是个将军,也不能放过。所以,燕军士兵把鲜于亮团团围住,喝令他站起来。
鲜于亮平静的望着他们,从容不迫道:“身是贵人,义不为小人所屈。汝曹能杀亟杀,不能则去!”意思是,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岂能被你们这些小人所折辱。你们要杀就杀,不杀就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由于鲜于亮长得高大魁梧,声音浑厚,气势不凡,燕军士兵竟然被他吓住了,不但没敢杀他,还急急忙忙跑去向慕容皝报告情况(长得帅也是能救命的)。
慕容皝连忙派人用马把鲜于亮迎接到自己身边。一番交谈之后,慕容皝觉得鲜于亮谈吐从容,见识不凡,于是非常高兴,不但给他封官,还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好让他安心在燕国当官。鲜于亮就这样完成了从一个俘虏到重臣的转变,为燕国统一北方出了大力。
接下来,慕容皝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必须要做:第一件是争名分,第二件是打扫后院。
吞并了段部,打跑了后赵,燕国算是在辽东地区站稳了脚跟。是可慕容皝突然想起,自己虽然建立了燕国,但这个燕王的封号却是自封的,还没得到晋室的认可。有人可能觉得,乱世靠得是实力,谁够猛谁就能说话,晋室认可,他是燕王,不认可,他还是燕王,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要知道,几千年来,中国人最重视的,就是名分。什么君君臣臣父子伦常,立嫡立长父死子继,全都是名分。没有名分,就是没有合法性;没有名分,别人就能拿这个说事,然后来收拾你。所以,名分很重要,可慕容皝没有,之前给的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乱七八糟的一堆,已经不够用了。
谁能给慕容皝名分?晋室。确切说,是东晋,江东小朝廷。大半个天下,已经被北方七七八八的单于和将军们给瓜分了。这时的江东小朝廷也是乱得一塌糊涂,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来关照慕容皝。
朝廷忘了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去要。慕容皝的脸皮果然很厚,他决定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
不久,慕容皝派刘翔前往东晋都城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刘翔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是拿冠军,而是为慕容皝向朝廷讨要大将军和燕王任命。虽说此刘翔非彼刘翔,可从辽东到南京,大老远的跑了几千里地,去一趟也不容易,朝廷上下本该好好考虑慕容皝的“请求”。可事情拖了很久,朝廷却是不置可否,连个屁都没放。不是不想放,而是当政的那帮人,以庾亮、庾冰兄弟为代表,最大的爱好就是清谈,说白了,就是吹牛、扯淡、侃大山,基本上谈不上有多大的才干。
不过,我是理解他们的。东晋的大臣们不知道慕容皝是什么人吗?当然知道,原来是打手,现在是军阀。封个刺史、单于、什么将军之类的倒是可以,可封王就不一样了。八王之乱才过去多久啊?刘聪、石勒那些人给自己封王,那是逆贼,末了也没厚着脸皮跑江东来讨封,你慕容皝倒好,自立燕王也就罢了,还想占朝廷的便宜?还想朝廷支持你从打手变成反贼?可人家都已经自立燕王了,你不认可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发动石虎那些人去干他?
摆在东晋君臣面前的难题就是:事实已成,管不了;官方承认,没门儿。
一来二去,慕容皝等得不耐烦了,也清楚了朝廷的态度。既然敬酒不吃,那就送杯罚酒给你们吧!
慕容皝的罚酒,是一道表章,一封书信。
表章是明的,是给朝廷里所有的人看的。当时庾亮已死,其弟庾冰、庾翼当权,慕容皝就在表章中痛斥庾氏兄弟“擅权召乱”,建议朝廷“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弄得庾氏兄弟灰头土脸,很没面子。
书信是暗的,是写给庾冰的。在信中,慕容皝狠狠嘲讽、挤兑、警告了庾冰一把,换句话说,就是自己受封燕王是理所应当的,你们兄弟俩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威望,如果不给我燕王,咱们就走着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偏偏这一道表,一封信实在写得太好,就连很多东晋的大臣也是拍案叫好,等着看庾氏兄弟的好戏。
庾氏兄弟没啥本事,可不傻。辽东与江东相隔千里,中原地区又不归朝廷管,想打打不到,也打不过,想骂又心虚气短,怎么办?妥协。
慕容皝要的就是这个。妥协的结果,就是接受他的条件。
没过多久,庾氏兄弟便勉为其难的奏请东晋皇帝,加封慕容皝为燕王。
慕容皝的目的达到了,成了名副其实,非山寨的燕王。
那就打一仗来庆祝吧!
向谁开打呢?慕容翰向慕容皝建议,先打高句丽,再打宇文部。原因很简单:宇文部是慕容部的世仇,而慕容翰又在宇文部卧底过,对宇文部的情况了如指掌——首领逸豆归嫉贤妒能,手底下人才匮乏,这些年来不思进取,坐吃山空,很容易收拾。但如果出兵去打宇文部,高句丽一定会乘虚而入,所以要先打高句丽,干掉这个心腹大患,再打宇文部,燕国就能彻底统一辽东了。
慕容皝同意了。仗,不能毫无准备的打;可当慕容皝准备开打时,却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慕容廆在位时,为了应对高句丽,特地把慕容仁派到东面的平郭城去镇守。慕容仁干得不错,那几年高句丽还算收敛。慕容仁死后,而燕国主力都在西面对付段部和后赵,高句丽便没了顾忌,经常越过辽河骚扰一把,还打算把辽东半岛也变成自己领土,对地处辽南要冲的平郭城虎视眈眈。
慕容皝决定先稳住辽南,再收拾高句丽。
公元341年,还不到20岁的慕容恪被任命为渡辽将军,出镇平郭城。慕容皝派慕容恪镇守平郭,一方面是出于战略需要,平郭城需要有一个人来坐镇,阻止高句丽的势力向辽南渗透;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慕容恪的信任,让这位文武全才的儿子能够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年轻的慕容恪不负所托,来到平郭后,他安顿流民、操练兵马、修缮城池、积聚粮草。高句丽几次来犯,都被他轻轻松松的击退。
公元342年,为了彻底解除高句丽对辽东的威胁,慕容皝决定讨伐高句丽。慕容翰建议慕容皝兵分两路:偏师北道佯攻,主力大军则取南路险道直捣高句丽都城丸都山城。进攻高句丽有二条路:北路平坦宽阔,利于进军,之前两国打打杀杀基本上也都走这条路;南路靠近大海,崎岖艰险,除了打猎走私的人,基本上没什么人走。将士们大多主张从北路进军,慕容翰却认为南路艰难,高句丽人一定想不到燕军会从那里打过去,正好用来偷袭;至于北路,只要派一支偏师虚张声势,用来策应就够了。
慕容皝采纳了慕容翰的建议,先派长史王寓率15000人从北路进军,然后让慕容翰与第五子慕容霸(即后来的慕容垂)担任前锋,从崎岖的南路偷袭高句丽国都丸都山城。
高句丽当时在位的,是第十六任国王——故国原王;而司马懿平公孙渊时的东川王,是第十一任国王,期间在位的依次是中川王、西川王、烽上王、美川王,前后103年。也就是说,高句丽人用了一个多世纪,才重新具备了挑战辽东的野心与实力。
顽强,实在是太顽强了;不过,只是小强。
故国原王一听说燕军打过来了,马上就陷入了惯性思维中:他毫不犹豫的认为燕军会从北路打过来,所以派五万大军前去北路的关马山城驻守,阻止燕军前进;不过,他也还是留了一手,亲自带兵把守南路。
北路的燕军很好的执行了佯攻的任务,主动攻击数倍于己的敌人。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让故国原王更加坚信北路就是燕军的主攻方向,因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北路。此时,慕容翰和慕容霸奇兵杀到,13岁的慕容霸带头杀进丸都山城,燕军大获全胜,故国原王狼狈逃跑。
仗是打赢了,可一个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由于逃得太快,故国原王把高句丽百余年来攒下来的家当、所有公章文件以及自己的妻儿老小全都丢给了燕军。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战利品啊,燕军理所应当的照单全收。可问题是,怎么运回去?不带东西,南路勉强能走;可拖着一大堆东西,南路就太窄了,没法走。
这时,北路传来了统帅王寓寡不敌众,战败身死的消息。一旦高句丽主力回师丸都山城,到时候就只能丢下战利品灰溜溜的重新从南路撤退了。
慕容翰下令,就从北路走!临走前,燕军把丸都山城洗劫一空,连故国原王的老妈和五万余口百姓也顺手带走了,最后还不忘放了一把火,把高句丽人苦心营建的丸都山城夷为一片废墟。
燕军“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上路了,前头堵着好几万回家报仇的高句丽士兵。不过,牛人就是牛人,慕容翰根本不怕,他亮出了一记绝招:路过高句丽王室墓地时,慕容翰下令把故国原王老爸美川王的陵墓给挖了。请不要误会,慕容翰挖坟,不是为了陪葬的财宝,而是让死人给活人当掩护。
当高句丽大军堵上班师的燕军时,他们惊讶的发现,走在最前面的,是故国原王的爹(死人)和妈(活人)。故国原王险些背过气去。
无耻,简直是太无耻了,可就是管用。你故国原王要是有胆子,就踩着爹妈的尸体来干仗!
故国原王毫无办法,总不能杀了老妈,让老爹再死一回吧……
就这样,燕军押着高句丽的前任国王和现任太后,大摇大摆的命令高句丽军让路,扬长而去。
为了赎回爹妈,故国原王很快就派使者去见慕容皝,表示愿意向燕国称臣,同时与宇文部断绝关系,顺带送了几千件宝物贿赂燕国君臣。高句丽就此成为燕国的属国。
慕容皝得到了承诺,得到了宝贝,也就没有多加刁难,同意高句丽使者接走美川王的遗体,但仍把高句丽太后留下充当人质。
燕军撤退后,故国原王招集旧部,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复国之路,把高句丽从亡国的边缘拉了回来。此后十三年里,高句丽不敢再向辽东踏足一步,转而向朝鲜半岛南部发展。
公元342年十月,慕容皝迁都龙城。
打完了高句丽,没有了后顾之忧,慕容皝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盘踞在辽东北部的宇文部了。
唇亡齿寒,失去了高句丽这个可靠的盟友,宇文部首领逸豆归强烈预感到自己将会是燕国的下一个目标。先下手为强,逸豆归马上派国相莫浅浑率大军进攻燕国。
此时的燕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夹缝中求存的慕容部了,吞并段部、击败后赵、收服高句丽,让燕国上下士气高昂。当宇文部入侵的消息传来时,燕国众将纷纷请战。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总能在不断的胜利后保持清醒的头脑。慕容皝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莫浅浑率领的是宇文部落主力,如果马上出击,即便取胜,也是惨胜。所以,他选择避其锋芒,下令全军坚守城池,不得出战。莫浅浑乘兴而来,挑战数日,见燕军没有丝毫动静,以为燕军胆怯,便放松了警惕,准备撤退。
慕容皝一直派人盯着莫浅浑的一举一动,一听说他要撤退,立刻下令慕容翰率精锐骑兵发动突击。莫浅浑猝不提防,被慕容翰打得全军覆没,勉强冲出重围,逃回宇文部。伴随主力全军覆没消息一同传来的,是燕国大军整装待发,即将杀向长白山的消息。逸豆归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带着重金向南方的新罗求援。
当时的新罗,还只是朝鲜半岛东南部辰韩当中一个较大的城邦国家,拥有居民数千户,其大权被朴氏、石氏(又叫昔氏)和金氏三大家族轮流把持,已然摆脱了马韩(百济的前身)的统治。由于境内山区众多,耕地较少,生活困难,再加上民风彪悍,所以很多新罗人都干起了雇佣兵的勾当,谁给钱就给谁卖命。逸豆归找的,正是一个名叫涉夜干的雇佣兵头子。涉夜干的公开身份,是新罗南罗城的城主。
公元344年二月,燕国正式对宇文部宣战。这一战,燕军的阵容可谓名将云集:慕容翰,骑兵两万,为先头部队;慕容恪,中军大将,统领全军;慕容霸,中军先锋,策应前军;慕容军,左翼;慕舆根,右翼。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向宇文部发动最后一击。
当慕容翰率领骑兵冲向宇文部都城紫蒙川(今辽宁朝阳西北)时,迎接他的不是宇文部的骑兵,而是一支奇特的部队。这支部队的每一名士兵都有着一件非常厉害的秘密武器——长达三尺五寸的檀木大弓。这些檀木大弓不是拿在手中,而是固定在阵地上,随时都能射击。
慕容翰没有见过这样的部队,但是他深信,只消发起一个冲锋,凭借鲜卑骑兵强大的战斗力,就能把面前的对手践踏在马蹄下。然而,慕容翰失算了,因为这些檀木大弓,正是骑兵的天然克星。只听一声梆子响,数千枝长箭破空而至,目标——燕军骑阵。
在檀木大弓的轮番施射下,燕军骑兵纷纷落马,慕容翰的几位副将全部中箭身亡,慕容翰也身中数箭,燕军阵脚大乱。予以燕军沉重打击的,正是涉夜干率领的新罗雇佣兵。涉夜干见燕军陷入混乱,立刻手持大刀,带着手下的雇佣兵掩杀过来,直取身受重伤的慕容翰。
危急关头,一支骑兵突然从燕军侧翼杀到,带头的,是一名挥舞双槊的少年将军。少年将军一马当先,旋风般冲到涉夜干身边,一个照面就把涉夜干刺于马下。头领被杀,新罗雇佣兵顿时大乱。少年将军救下慕容翰,立刻整顿人马,带着燕军向新罗雇佣兵反扑过去。新罗雇佣兵被杀得落荒而逃。少年将军一鼓作气攻破宇文部都城紫蒙川,燕军大获全胜。这位少年将军,便是慕容皝的第五子,慕容霸。
宇文部首领逸豆归孤身逃脱,最后死于逃亡途中,宇文部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战,燕国不仅消灭了辽东最后一个对手宇文部,还收获了一员猛将——慕容霸。正是这个慕容霸,在数十年后承担起了复兴大燕的使命。
对慕容部而言,新一代战神崛起了,上一代战神却人们的鄙夷中黯然收场。
慕容翰是痛苦的,如果他能死在新罗人的箭下,或许还是一种解脱。然而,由于他一生三叛其主,先投段部,段部败亡;再投宇文部,宇文部败亡,就连跟随他的部将都先后战死或被杀。他,仿佛是天煞孤星转世,无伴终老,孤独一生。就连燕国的老百姓也把他看成是叛逆之人,不祥之人。
然而,慕容翰活了下来,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稍好一些,他就在家中试着骑马强身。对他来说,身体上的伤痛或许还能平复,可来自旁人的鄙夷和唾弃,却让他万分痛苦,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他。而最终把他推向了生命尽头的,是猜忌。
很快,有人就向慕容皝告发,说慕容翰明为养病,实则在家中舞刀骑马,很可能是要作乱。这是一次很拙劣的告发,但却很管用。因为现在仗打完了,辽东基本上统一了,新一代的名将(慕容恪、慕容霸)也崭露头角,对燕王慕容皝来说,慕容翰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最关键的是,慕容皝虽然看重慕容翰的武勇谋略,但是在他心中,始终都对这个忠直勇武的大哥有所忌惮。
于是,他赐了慕容翰一杯酒。送酒的使者,就是慕容翰从前的部下。为了洗刷曾经在“大叛徒”手下效力的耻辱,他主动要求来送慕容翰最后一程。
慕容翰平静的望着弟弟送来的“美酒”,感叹万千:“翰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以骸骨委贼庭,故归罪有司。天慈曲愍,不肆之市朝,今日之死,翰之生也。但逆胡跨据神州,中原未靖,翰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旨,下谢山海之责。不图此心不遂,没有余恨,可惜可惜!”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这个人私自叛逃,原本就是罪不容诛。没有战死沙场,才会得到这样的报应。上天垂怜,让我多活许久;今天虽然死了,却也是一种解脱。但是现在中原未定,战火未息,我经常扪心自问,立志杀光敌人,洗刷自己的耻辱,上对的起先帝,下对的起国家。只可惜没能实现心愿,这是我唯一的遗恨,可惜可惜!”
说完,慕容翰端起“美酒”,一饮而尽。
一代名将慕容翰就这样走完了悲剧的一生。有人说,慕容翰是死于慕容皝的猜忌。这话,我认为不完全对。因为一个人的路,是自己选择的,慕容翰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不被世人所理解的道路。慕容翰是矛盾的,所以他才会离开祖国,栖身敌营,却在危难时助燕国一臂之力;慕容翰是无助的,他想逃离是非,做一个纯粹的人,而现实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慕容翰是伟大的,他所做的一切,他的选择,都不是为了自己,他选择与命运对抗,却没有得到命运的垂青。
真正能够理解慕容翰的,或许只有那个为他定做大弓,助他逃出宇文部,与他既是对手,却又心意相通的兄弟慕容皝。很多时候,你的敌人,往往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我想,慕容翰的死,最痛苦的,是慕容皝。
313年,高句丽占领乐浪郡,应该详细说下。尽管细节我们不清楚。
这一事件对高句丽来说,是有划时代意义的。因为高句丽从此跨鸭绿江两岸了,大同江平原成为该国新的增长点,尽管正式迁都要到427年。但从此之后,高句丽成为双头鹰,一边经营辽东山区,向辽河流域渗透;另一边经营半岛北部,开始向半岛南部推进。
确实,这一时期,慕容部在辽东舞台上是“主角”,但高句丽的成就也不要忽略。
从313年——427年,114年间,高句丽逐步完成了从东北大陆国家向半岛国家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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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很重要。
失去乐浪和带方二郡,中原势力再也无法有效控制朝鲜半岛的局面,对东北亚地区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这一段我打算放到前秦统一后写,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个重要的事件——佛教传入朝鲜半岛。
而佛教并非主动传入朝鲜半岛,而是前秦的一次外交行为。这一举动,很能反映出前秦与鲜卑、高句丽之间的关系。
长江后浪推前浪,慕容翰的死,对燕国而言,基本上算不上什么重大的损失。看着几个儿子逐渐长大成人,允文允武,慕容皝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他们兄弟几个,也如孩子们这般骑马挽弓,挥斥方遒。而今,故人已逝,慕容翰的死,让一生征战的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疲倦。上一代的人终究是要离开的,新一代的人终究是要崛起的,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孩子们来做吧。
这一年,慕容皝48岁。
公元345年十月,为了铲除高句丽在辽东地区的残余势力,慕容皝命22岁的慕容恪再次攻打高句丽。
慕容恪率军攻克南苏(今辽宁抚顺市东苏子河与浑河合流处),派兵留守。后赵王石虎见燕国势大,就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大军进驻乐安,积聚粮草器械,准备进攻燕国。慕容皝立刻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镇守徒河。慕容霸来到徙河后,整军备战,与后赵军对峙。邓恒见燕军军容强盛,只能按兵不动。
次年正月,慕容皝又派世子慕容俊、大将慕舆根及慕容恪率轻骑突袭扶余国。这是慕容俊与慕容恪兄弟第一次联手作战,慕容俊坐镇中军运筹调度,慕容恪亲临前线指挥。燕军骑兵一举攻破扶余国都,俘虏扶余国王、大臣及百姓五万余口而归。扶余国从此一蹶不振。
公元348年九月,慕容皝病逝,世子慕容俊即位。慕容皝在位期间,燕国先后击败了段部、宇文部、高句丽,统一辽东全境。同时,慕容皝也非常重视文治,他安顿流民,设立侨县,提拔人才,赏罚分明,还非常重视教育,使得燕国国力迅速增强,成为北方唯一能与后赵抗衡的强国。
在慕容皝的十五个儿子中,长子慕容交和三子慕容遵早逝,没有留下什么事迹,其余十几个儿子当中,名气最大的就是慕容俊、慕容恪、慕容霸和慕容德。这四个人不但能干,而且一个个都长得英武不凡,史料中是这样描写慕容氏前几代主要人物的:
慕容廆:幼而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
慕容翰:性雄豪,多权略,猿臂工射,膂力过人。
慕容皝:龙颜版齿,身长七尺八寸。雄毅多权略,尚经学,善天文。
慕容俊: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魁伟,博观图书,有文武干略。
慕容恪:年十五,身长八尺七寸,容貌魁杰,雄毅严重。
慕容霸:少岐嶷有器度,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
慕容德: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性清慎,多才艺。
如果按照魏晋时期,一尺约合现在23厘米来计算,慕容俊兄弟几个的身高大约是:
慕容俊:身长八尺二寸,约1米89
慕容恪:身长八尺七寸,约2米(无语)
慕容霸:身长七尺七寸,约1米77
慕容德:身长八尺二寸,约1米89
好了,这是一个可以组队打篮球的家族。一般来说,个子高的男生,打篮球,是很能引起异性的关注的(曾经在烂泥巴操场里踢球的我,为此深深悲愤了一把……);更何况,慕容家的兄弟们,打得不是球,而是仗。不要迷恋哥,哥的名字,叫慕容。
不过很奇怪的是,慕容皝在世时,最喜欢的儿子不是文武双全,身材最高的慕容恪,而是个头不高(相对而言),性格彪呼呼的慕容霸。慕容皝喜欢慕容霸,所以,继位的慕容俊不喜欢慕容霸。不但不喜欢,还玩了一堆花样,最后把慕容霸的名字改成了慕容垂。只不过,这个前半生郁郁不得志的慕容霸,却是一众兄弟中最顽强、成就最大、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个(只有慕容德比他活得更久)。
就在慕容皝去世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病逝。两位称雄中国北部的少数民族君主先后去世,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局面:慕容皝晚年着力培养接班人,他的兄弟子侄大多能征善战之辈,几个儿子更是出类拔萃,燕国在统一辽东后国力蒸蒸日上;石虎靠政变夺位,登基后大兴土木、四处征伐,国中百姓苦不堪言,王族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他一死,依靠武力维系的国家政权立刻崩坏,子侄部将相互攻伐、争夺帝位。
石氏家族的内斗,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灭绝人性。
石虎的儿子石邃不满父亲宠爱兄弟石宣和石韬,就对石虎恨之入骨。石虎得知后,就抓来了石邃的手下李颜。李颜如实招供:石邃准备先杀石宣,再杀石虎,自立为王。石虎大怒,处死了把李颜及其家人,再把石邃幽禁于东宫。石邃被幽禁后,仍然愤愤不平。石虎一怒之下,下令把石邃和他的妻子、家人全部杀死,再塞进一口棺材内,又把石邃的党羽二百多人处死。
石邃死后,石虎立石宣为太子,其母杜昭仪为皇后。
不过,石虎的老毛病又犯了——立谁为太子,就看谁不顺眼,又转而宠爱起了另一个儿子石韬。
与石邃一样,石宣也很不满石虎的“喜新厌旧”,打算除掉石韬。石氏的骨肉相残也由此愈演愈烈。
不久,石宣派刺客刺杀了石韬。说是刺杀,不如说是虐杀:刺客砍掉了石韬的手脚,刺烂了他的双眼,剖开了他的肚子,将其活活折磨死。事后,石宣还主动把石韬的死讯报告给了石虎(估计是想狠狠刺激一下石虎,顺便看看他丧子之后的悲痛表情)。
石虎听说石韬暴毙,当场就昏了过去(可见他确实比较喜欢这个儿子)。被人救醒后,石虎本打算出宫去出席儿子的丧礼。司空李农提醒他,杀死石韬的很可能就是你身边的人,现在是非常时刻,最好不要马上出去(“害秦公者恐在萧墙之内,虑生非常,不可以出。”《晋书•石季龙载记》)。
石虎虽然残暴,但不是傻子,一经提醒,立刻猜到了几分。不过,石虎还是表现出了他过人的一面:他带着上千人的护卫前去给石韬奔丧,但是没有留一滴眼泪,而是笑呵呵的走进灵堂,让人掀起盖在石韬尸体上的白布,大笑而去。我想,此时此刻,石虎应当是出离愤怒了,愤怒到只能用大笑来自嘲——上梁不正下梁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石虎就是石虎,大笑之后,他没有马上发作。直到有人向他告发,说谋害石韬之人正是石宣,石虎才决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处置:你残忍,我比你更残忍;你怎样对待你的弟弟、我的儿子,我就怎样对待你!
石宣的末日到了。
石虎派人把石宣抓了起来,然后用行动证明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什么叫残忍无极限——他先让人用铁环刺穿石宣脸颊,把他牢牢锁住,接着把他的饭菜倒进大木槽让他撑着被铁环刺穿的面颊进食。
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猪狗一样,石虎眼中没有半点不忍,而是用舌头舔著那把杀死石韬的长剑,把上面的血迹一点点舔干净,像是一点点的在为石韬洗刷惨死的冤屈,还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哀嚎。
不久,邺城北门外多了一座土台,土台上是一座用木杆、竹竿、轱辘和绳索做成的支架,支架下面堆满了干草和木柴。在成千上万人的围观下,郝稚和刘霸,这两个石韬生前最宠信的宦官,拽著一个人的头发和舌头,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然后沿着梯子,把那个人拉上土台,用绳索把他绑起来。
这个人就是石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他用来杀死石韬的方法,现在会一模一样的落到自己身上。
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姑苏慕容,不过是个山寨。
在一轮又一轮的酷刑下,石宣已是奄奄一息。但,表演还没有结束。拿着火把的人围着土台,开始在柴草上点火。伴随着熊熊火光,石宣被烧成了灰烬。算是恶有恶报。
然而,石宣还没有玩够,他让人把石宣的灰烬撒到进出邺城的大街上,任由车马行人肆意践踏。石虎还不解气,下令把石宣的妻、子杀死,把石宣的护卫、宦官数百人全部车裂,将尸体投进漳河;还把无辜的东宫卫士十余万人全部发配凉州。
这些被发配的卫士在途中受尽虐待,终于在雍城(今陕西凤翔)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在梁犊的领导下,这支一万多人的起义队伍所向披靡,攻到长安时,已有十几万人。梁犊自称东晋征东大将军,击败后赵大将石苞,东出潼关,又击败大司马李农的大军,兵临洛阳。
石虎见义军势大,一边调集大军,一边联合氐族首领苻洪和羌族首领姚弋仲的武装力量进行镇压。最后,梁犊在荥阳兵败被杀。这次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动摇了后赵统治的根基。尤其是氐族首领苻洪和羌族首领姚弋仲,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趁机扩张势力。
多说一句:苻洪有个儿子,叫苻雄,苻雄有个儿子,叫苻坚;姚弋仲有个儿子,叫姚襄,姚襄有个弟弟,叫姚苌。
公元349年,一代狂魔石虎病死,结束了他暴虐无道的一生。
石虎死后,后赵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帝位,很好的继承了父兄的“优良传统”。
一年后,有个汉人见这帮羯人你杀我,我杀你,没完没了,于是把这些人全杀了,夺取了后赵政权。
这个人就是石虎的养子石闵,本名冉闵。
冉闵,一个全身上下都流淌着为汉人复仇血液的猛人,举起了屠刀。
言归正传。
公元349年,石虎去世,石世即位。同年五月,冉闵支持石遵发动政变推翻石世,条件是立他为太子(我觉得冉闵有些天真,人杀来杀去好歹都是姓石的,凭什么给你一个汉人?)。起先,石遵答应了;成事后,石遵立石衍为太子,把冉闵晾在一边。冉闵很不满。
这时,有人觉得冉闵实力太强,留着是个祸害,就建议石遵杀了冉闵。可能是放了冉闵鸽子心中有愧,石遵就有些犹豫,所以找来哥哥石鉴和母亲郑樱桃商量。这一商量,就商量出问题来了:郑樱桃当场反对,冉闵有拥立之功,不能杀;石鉴会后打小报告,给冉闵通风报信(估计也盯着皇位很久了)。
于是,冉闵再次政变,遂联合汉族将领李农和王基杀了郑樱桃和石遵,改立石鉴为帝。冉闵被任命为大将军,开始掌控后赵大权。冉闵掌权后,对胡人的态度就没那么友好了,先是清洗了一批胡人官员,起用了一大批汉族官员,把他们安排到重要职位上。
冉闵的这一举措引起了胡人贵族的警觉和强烈反对,他们担心以往对汉人太狠会遭到冉闵的报复,所以在各地聚集重兵。以石祗为首的地方羯族势力更是与苻洪的氐族势力、姚弋仲的羌族势力联合,对冉闵控制的邺城形成合围之势,大有你不退让,我们就干掉你的架势。
邺城内部也是山雨欲来,羯族贵族纷纷把矛头对准了冉闵和李农,接连发动几次兵变,都被冉闵镇压下去,而参与兵变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冉闵处死。最后,连被冉闵扶上帝位的石鉴也觉得冉闵权力太大,想杀了他,不想被冉闵察觉。
冉闵觉得只要是胡人当政,自己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汉人就难以改变被奴役和虐杀的命运。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为了给中原汉人一条活路,冉闵怒发冲冠,颁布了“杀胡令”和“讨胡檄文”:
“诸胡逆乱中原已数十年,今我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暴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祖庙,今特此讨伐!犯我大汉者死,杀我大汉子民者死,杀尽天下诸胡匡复汉家基业,天下汉人皆有义务屠戮胡狗!冉闵不才受命于天道,特以此兆告天下!”
冉闵还下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
刀锋起,大地赤红。石鉴也被冉闵斩首祭旗。
首先是邺城。冉闵下令关闭邺城四门,对城中的胡人(主要是羯族和匈奴,还包括羌、氐、鲜卑、巴氐等)展开了一场大屠杀,城中血流成河,二十多万人就此丧命。冉闵还觉得不过瘾,让人把这些尸体全部拖去丢给了石虎饲养的野兽……
其次是地方。各地汉人对胡人展开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民族复仇,男女老幼,无论贵贱,只要是胡人,一律杀死!就连那些长得高鼻梁和大胡子的汉人也被误认为是胡人而被杀。
公元350年初,冉闵在邺都称帝,取代后赵,建立冉魏政权,改年号永兴。
以暴制暴,彻底点燃了胡汉矛盾这座汹涌的火山。很快,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祗也在襄国(今河北邢台)称帝,恢复后赵政权。一时间,后赵境内群胡并起,纷纷响应。后赵汝阴王石琨和张举、王朗等人率军七万,讨伐冉闵。此时的冉闵,手下的汉军数量要远远少于周围的胡族大军,而冉魏的实际占领地区,也仅仅是邺城及周围地区。
正是在这样强敌环伺、又无外援的不利局面下,冉闵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据悉史书记载,冉闵“身高八尺,善谋略,勇力绝人,攻战无前”,每次战斗都会骑着心爱的朱龙马冲在最前面。骑兵在马背上最轻便的武器是弓箭和马刀——单手拿刀劈砍还算正常;一手弓一手箭,用双脚控马,在马背上射箭,就需要非常熟练的技术;能够双手持长矛、长枪、狼牙棒、战斧等长兵器,在马上格斗,一般来说不是力量超强的猛士,就是武力超群的高手。
冉闵比他们更猛,不但使用长兵器,而且一用就是两件:左手持双刃长矛(矛尖两面都开口),右手持连钩戟,一手一个,上阵时左右开攻,只用双脚控马,勇猛绝伦。有这样的猛人在带头冲锋,再加上对胡人的仇恨,冉闵麾下的那些汉族骑兵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玩命杀敌,每每所向披靡,以一敌百。
在那个胡骑马踏中原的年代里,冉闵和他麾下的汉祖将士们以超乎寻常的勇气和胆色屡屡创造以少胜多的战争奇迹,在众胡联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围攻中创造了很多军事奇迹。冉闵立国后,先后经历了数场恶战,每一战都是以寡敌众,大获全胜:
首战,以汉骑三千,夜袭匈奴大营,追杀百余里,斩首三万;
次战,以汉骑五千,大破胡骑七万;
三战,以汉军七万及义军数万,破胡族联军三十余万;
四战,以汉军万余,先败后胜,歼灭胡族大军四万;
五战,以汉军六万,全歼羌氐联军十余万;
可以说,冉魏这个国家,是在战火建立,在战火中壮大的。在冉闵的带领下,魏军不但打出了汉家铁骑的威风,也让各地汉人看到了翻身当家做主人的希望。石虎死后的几年里,河北地区几乎每个月都在打仗,都在杀人,各地汉人在“杀胡令”的号召下纷纷起义,向中原地区的羯族、匈奴、羌、氐等胡人势力举起了屠刀。
冉闵杀胡前,中原地区的胡人有五六百万之多,占据了整个黄河流域;冉闵推翻后赵后,数百万胡人被中原汉人所驱逐,不得不迁回陇西、河套等地,甚至是更为遥远的中亚。这场被冉闵逼出来的民族大迁徙,造成中原百余万胡人的死亡,在迁途中还是数十万胡人因饥寒交迫和相互掠夺而死。
这些成功返回西北边地的胡人,后来纷纷在当地建立政权(十六国中很多国家就是由此而来);而中原地区由于胡人数量大减,汉人的比重又开始增加。在经历了汉人的血腥报复后,胡人再也不敢小视汉人,开始与汉人合作,利用汉人从事生产、发展经济,逐渐形成了胡人打仗,汉人种地的局面。
到了南北朝时,东魏和西魏的战争又使鲜卑族(融合之后的鲜卑族)人口大减,两国不得不大量起用汉军来补充兵源,鲜卑贵族们还不断把宗室女下嫁给汉族高门以拉拢他们,最终形成了杨坚和李渊这样的胡汉混血门阀。这是后话。
在冉闵的屠刀下,石遵、石鉴、石琨、石宠、石蟠被灭三族,羯族势力几乎被完全消灭。石虎的十四个儿子,两个被他自己处死;六个自相残杀而死;五个被冉闵灭族,一个投靠东晋,也被斩于街市……全都不得善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石虎造下的罪孽,最终都在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战国时,燕赵相争,保守短视的燕国屡屡被轻锐彪悍的赵国欺负;若非赵国处在四战之地,燕国估计撑不到秦军到来就会完蛋。而今,冉闵杀胡,后赵内乱,燕赵大地烽烟再起。只不过,这一次是代表中原汉族的冉闵被众多胡族势力所包围,而打算趁火打劫欺负人的,是刚刚统一辽东的燕国。
公元352年,冉闵率军攻克襄国,消灭了后赵的残余势力。这时,冉闵也意识到北方燕国的强大,再加上连年战乱,粮草短缺,所以就从襄国北上,一边在常山、中山等地搜集粮食,一边查看地形,以防燕军趁机南下。冉闵的行动果然惊动了燕王慕容俊。
四月,已经陆续夺取幽州全境的燕国出兵了。燕国的统兵大将,正是慕容恪。冉闵、慕容恪,这两位当时最杰出的将领,终于要面对面一较高下。两军遭遇的地方,叫安喜。
然而,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很不公平——慕容恪统帅的燕军为十万人,全部都是骑兵;而冉闵带领的,只是一支万余人的步兵,双方兵力相差悬殊,而且是在平原作战。我想,但凡有些冷兵器时代战争常识的人一看到这样的实力对比,都会认定冉闵必败。
我们这样想,冉闵的大将董闰和张温也这样想。他们觉得仅凭一万多步兵在平原上根本不是燕军骑兵的对手,于是劝说冉闵避其锋芒,诱敌深入,然后寻找机会偷袭。按理说,这个建议是具备相当可行性的,但要看统帅是谁。冉闵见部将还没开打就想撤退,十分生气,大怒道:“我就是要带这支队伍扫平幽州,斩杀慕容俊;现在正主儿还没碰见,只不过来了个慕容恪,那么就害怕成这样,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这一仗,是一定要打了。不过冉闵绝,他手下的官员更绝——司徒刘茂听说冉闵一意孤行准备决战后,就对另一个名叫郎闿的官员道:“吾君此行,必不还矣,吾等何为坐待戮辱!”意思是,我们老大这次上阵,肯定是回不来了,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坐等着燕人来杀啊!
于是,这两个很有个性的大臣为了不落入胡人之手,竟然双双自杀。
冉闵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只要是胡人,不论他是羯族、羌族、氐族,还是鲜卑,统统该杀!与胡人作战,就是他的使命,是每一名汉人将士都应尽的义务。所以,他不顾众人的反对,毅然率军进驻安喜,准备在这里与燕军决战。
不久,慕容恪也率军来到了安喜。慕容恪没有轻敌,他深知,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是北方最勇猛善战的汉人;他手下的军队,是曾经把数十万后赵军打得丢盔卸甲的百战劲旅。慕容恪很小心,他先后派出几支骑兵,与魏军在安喜城外的平原上做试探性的交手。但交战的结果,却是魏军十战十胜!
这是慕容恪带兵以来从未有过的,也是燕军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一支汉族步兵,竟然在平原野战中连续十次击败胡族骑兵,这是何等的威武与战力!
只可惜自杀了的两位老兄,没能看到魏军十战十胜的威猛。他们没有想到,什么是绝地反击,什么是不抛弃,不放弃。我想,如果不是兵力太少,冉闵完全有能力把燕军赶回幽州去——在最纯粹的武力面前,慕容恪纵使有千般计谋,又有何用!
幸而,魏军只有一万多人,所以连败十场之后,燕军的损失并不算太大;但,燕军的士气已经被魏军摧毁了。两军对阵,如果没有士气,人数再多,也是枉然。而魏军最强大之处,便是士气;士气的源头,便是冉闵的武力、决心,还有汉人对胡人深刻的仇恨!
慕容恪是一个很合格的对手,他马上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求援。前线兵力不足,前方将士有畏敌情绪,向慕容俊请求生力军的支援。第二件,鼓舞士气。慕容恪趁着巡视军营的机会,鼓励部下说冉闵有勇无谋,他的士兵虽然精锐,但打仗太多,已经是疲弊之师,只要我们咬牙坚持,就一定能够获胜!
当然,光靠鼓舞和忽悠是不够的,慕容恪觉得魏军久经战阵,尤其善于分成小股部队穿插突击,于是决定并分三路,亲率中军诱敌,然后牵制住冉闵的主力,再由左右两军将其包围。
不久,燕王慕容俊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进驻中山,与慕容恪的部队形成了夹击之势。
如果你觉得冉闵是一个只知道蛮干,不懂得谋略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得到燕军主力南下的消息后,冉闵立刻修改了作战计划,没有傻乎乎的迎上去被包饺子,而是主动向常山方向跑路。
魏军真的逃跑了吗?你显然低估了冉闵的斗志和决心。对于一个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人而言,人生最大的快乐,除了复仇,便是不断寻找新的对手。现在,石虎和他的一群儿子都完蛋了,后赵土崩瓦解,羯族几乎灭种,羌族、氐族、匈奴被赶回西北,剩下的,就只有鲜卑燕国。而燕国,恰恰又是名将辈出,冉闵岂会轻易放过!敌人越多,打起来越刺激。这就是冉闵的逻辑。
所以,他决定诱敌深入,将燕军引向廉台周围的丛林与临水地带,跟燕国骑兵好好玩一次躲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