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煮酒论史->[评论随笔]烽火逐鹿话辽海——持续千年的东北亚争霸
作者:给你一个背 发表时间:2010-02-27 21:06:00,最后更新:2011-03-21 12:09:17,点击:124
耶律淳一边激励燕京军民死守城池,一边焦急的等待金国方面的消息。可金国给他的答复就是——继续猛攻西京云州!辽国大将耿守忠率部前来救援云州,金国大将完颜宗雄、完颜宗干也率各部人马赶到。金军三路夹攻,击溃耿守忠部,并乘胜攻下西京。辽国西北各路州县望风而降。
耶律延禧靠着超强的运动天分,一路狂奔,硬是从金军的围追堵截中冲了出去,逃往夹山(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西北),准备在那里“隐居”起来,先让金国人找不到,然后寻找机会再复国。
上京、东京、中京、西京都陷落了,只剩下(燕京)南京还在苦苦支撑,偏偏宋朝又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公元1122年六月,花甲之年的耶律淳病逝于燕京。临死前,他吩咐众臣迎立耶律延禧的次子、秦王耶律定继位,委任李处温、萧干、耶律大石等大臣辅佐太后萧德妃主持军国大事。
四面楚歌,主少国疑。此时的辽国已是风雨飘摇。
有人决定另谋出路。此人就是被耶律淳委以托孤重任的李处温。李处温父子是辽地的汉族贵族,他们觉得辽国这艘破船早晚都会沉掉,如果不及早脱身,当亡国奴事小,小命不保事大。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金国、大宋。
爷俩觉得,金国不过就是个边陲蛮邦,抢了辽东,在关内扫荡一圈就回退回关外,投靠金国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宋朝一百多年来一直惦记着燕京,投靠宋朝,那就是雪中送炭。不过,爷俩还是不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于是分别派人去联络童贯和金国,然后找机会劫持萧德妃,拿燕京去换取富贵。
不过,爷俩的小算盘还没来得及打响,消息就走漏了。北院枢密使萧干立刻带兵荡平李府,拿下李家父子,斩首。李处温父子虽然死了,可燕京城中的形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代表契丹保守势力的北院枢密使萧干把持朝政。萧干觉得北辽军中契丹人太少,汉人太多,所以把大批奚人武士充实到辽军各部中,并对郭药师所部常胜军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
既然你信不过我,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郭药师如是说。
据《金史》记载,郭药师是渤海铁州人(今辽宁盖平人),他手下的常胜军将士多半也是辽东本地人。郭药师召集部众,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后,常胜军的汉人将士们出离愤怒了,与其坐以待毙任人鱼肉,不如先下手为强!暴动的士兵们当场就拿下了监军萧余庆等契丹将官。郭药师修书一封,然后命心腹大将赵鹤寿率骑兵500,步兵8000,以涿州为投名状,纳土降宋。
郭药师率部倒戈,不但让北辽失去了一支重要军队,也让燕京门户洞开,失去了侧翼的保护。萧太后迫不得已,只好分别向宋、金称臣,希望能把坏到不能再坏的局面维持下去。
李处温的密谋反水和郭药师的公然投诚,对北宋来说无疑是两剂强心剂;而有了常胜军这样打过仗,又熟悉北方情况的劲旅加入,收复幽云十六州便有了九成把握!
宋徽宗迫不及待的把燕京改名为燕山府,任命郭药师为恩州观察使,同时主管涿州军务,一同投诚的常胜军将领张令徽、刘舜臣、甄五臣、赵鹤寿等人也纷纷升官,一同隶属于刘延庆部,并督促刘延庆火速进军。
刘延庆是陕西人,武艺高强,一直跟随童贯与西夏作战,一步步爬到了宣抚都统制的高位上。刘延庆打仗有两大特色:一是从不约束部下,一路打,一路抢,抢来的都是战利品;二是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决不傻乎乎的去跟敌人死磕。刘延庆还有个很出名的儿子,叫刘光世,不过这小子现在还名不见经传。
公元1122年十月,20万宋军再度北伐。
进军途中,郭药师给刘延庆出了个主意,说现在辽国大将萧干的主力都在前线,不如趁此机会派一支轻骑突袭燕京,城中汉人必定会群起响应,燕京唾手可得。刘延庆觉得这个办法成本小、见效快,于是就命郭药师率常胜军为先锋,杨可世、高世宣等人率部掩护,连夜奔袭燕京。
郭药师是个脑子很好使的人,他并没有马上带着部队去偷袭,而是让部将甄五臣挑选了50个熟悉燕京情况的士兵,让他们打扮成普通老百姓,暗中夹带兵器,跟着难民潮混进燕京,自己则率大军在城外埋伏接应。进入燕军后,甄五臣一伙人趁辽人自顾不暇之机,一举夺取了迎春门,并打出火把信号。郭药师一看甄五臣得手,立刻率常胜军冲进城内,燕京城内顿时乱成一片。
就在这时,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宋军老毛病又犯了——杨可世、高世宣等人非但没有约束部下安抚百姓,反而下令士兵看见契丹和奚人就杀。远道而来的宋军一边杀人,一边抢东西,激起了城中军民的强烈反抗。萧太后一边组织军民抵抗,一边火速命萧干率部回援。
里面是燕京军民的死战抵抗,外面是闻讯赶回的辽国援军,冲进燕京城的宋军苦战三天三夜,高世宣和大部分将士战死,仅郭药师和杨可世带着几百人突围逃脱。这时,萧干和耶律大石等人也各带一支人马杀到。刘延庆见偷袭失败,前方火起,辽军杀到,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依托大营就地固守,而是充分发挥了打不过就跑的风格,丢下大营和所有辎重,掉头就跑。主将一跑,低下的将士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近20万大军就地炸营,一哄而散。
辽军一路追杀,一直追到两国边境上的雄州,这才罢兵回营。
宋军的“三光政策”,使郭药师奇袭燕京的计策化作泡影;刘延庆的贪生怕死,又断送了北宋自王安石变法以来的全部家底。至此,北宋两次北伐,全部失败。
不过,艺术家皇帝赵佶对郭药师还是很宽容的,他觉得战败不是郭药师的责任,这个时候如果处罚他,就会寒了那些打算弃暗投明的辽地汉人,所以,他仍然给郭药师加官进爵,赐给他房子和女人,还封他为武泰军节度使,燕山府同知。郭药师感动得杠杠的,表示一定要再为大宋建功立业,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郭药师这边没事,可童贯就坐不住了。北伐是他一力主张的,现在打了两次败了两次,不但没抢到地盘,还损兵折将,把家底儿输了个干干净净。童贯又羞又怒,偏偏没有办法,放眼朝廷,信得过的不能打,能打的信不过,咋办?
童贯一拍大腿,这不还有一个盟友吗?立刻向金国求援!
宋军一退,萧太后就上表给金国,只要金国允许北辽政权继续存在,承认耶律定的合法地位,其他条件北辽都愿意答应。这时的金国一心只想灭了辽国,哪里还会给他们喘息之机,所以断然拒绝。萧太后没有办法,只好增兵居庸关,同时命耶律大石率部镇守涿鹿。
完颜阿骨打也没想到宋军这么不经打,连一帮逃回去的残兵败将也干不过,于是立刻挥师南下居庸关,同时也认识到,所谓强大的宋朝,跟辽国一样,也就是个不堪一击的空壳子。
十二月,金军分兵两路,由得胜口和居庸关南下进攻燕京。结果,燕山地震,守关的辽军不战自退。更让童贯悲愤吐血的是,辽军一看金军到了,二话不说,开门,投降。就这样,金军兵不血刃的拿下了燕京城,耶律大石也在涿鹿战败被俘,后来逃脱,与萧德妃一前一后前去投奔在夹山打猎避难的天祚帝耶律延禧。
仗打完了,地方都是金军打下来的,按照之前的协议,谁打下来的归谁,那就没宋朝什么事儿了。可,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要是就这么完了,童贯也完了。
于是,北宋再次派赵良嗣等人前往金国,一番软磨硬泡之后,金国总算同意把太行山以东的燕、蓟、檀、景、顺、涿、易7州24县交还给北宋,不过所有的人口、财货、牲畜都要归金国;北宋每年还要向金纳岁币银、绢各20万两匹及代税钱100万缗;平州等地不属于幽云十六州旧地,仍归金国。由于天祚帝耶律延禧还没被抓住,所以云州等地暂时也不在归还之列。
金军占领燕京后不久,北辽平州辽兴军节度使时立爱与副使张觉就举城投降了。平州地处辽西、蓟东,正好位于辽东和燕京之间,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因此,完颜阿骨打在西征躲在夹山的耶律延禧前就改平州为南京,命张觉镇守此地。
公元1123年三月,金国如约把燕京及附近六州交割给了北宋。不过金国方面认为郭药师及其常胜军是辽东人,现在应当交还给金国。宋徽宗觉得郭药师和赵良嗣一样都是大大的功臣,哪能交给别人,于是继续护短,表示愿意用燕京附近的老百姓代替常胜军交还给金国,这样一来,不但可以保留常胜军这支能打仗的劲旅,还能用燕人的土地田产来供养常胜军,而不必增加国家的财政负担,可谓一举两得。
金国要得是实实在在的人口财货,完颜阿骨打见宋朝愿意拿人口换常胜军,也就同意了。
宋徽宗很高兴——燕京回来了,云州也不是没有收回来的可能;对于“忍气吞声”了上百年的北宋而言,还有什么比实现祖宗未成的心愿更值得庆祝的呢?于是,宋徽宗大笔一挥,给收复燕地有功人员加官封爵,封童贯为豫国公、赵良嗣为近康殿学士,大赦天下,还在万岁山刻了一块石碑,好让自己的功绩永垂青史。
北宋“欢天喜地”的收回了燕京,金军则满载而归,不仅填平了连年征战带来的巨大损耗,还在关内捞到两个立足点,正好把燕京夹在中间,更重要的是摸清楚了宋朝的底细,以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宋金两国忙于分赃之际,北辽大将萧干也在公元1123年正月自立为大奚国神圣皇帝。不过当时的郭药师忙着整编部队、培植亲信、到处敛财,所以腾不出手来对付萧干,一直让萧干折腾了半年。
公元1123年四月,北宋官员正式进驻燕山府,并继续遣使要求金国交还西京云州等地。对此,金国内部存在分歧,不少金国官员认为辽东和云州之间隔着一个燕京,是一块飞地,不如把东西运走,留个空城给宋朝;反倒是那些投降来的旧辽官员主张不要把云州交给宋朝,原因是宋朝比当初的辽国还疲弱,没必要白白便宜他们;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旧辽官员恨透了当初宋朝背信弃义,从背后捅辽国一刀——尽管没有成功,可梁子是结下了——现在老子的国家灭亡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五月,按照宋金两国的约定,辽国降官左企弓等人率燕京降官、居民前往关外,途中经过平州。一直生活在燕京的燕人不愿远离故土,纷纷向张觉哭诉求救。张觉也是个有野心有魄力的人,他觉得此时民心可用,于是就率部诛杀了左企弓等人,收容燕人,同时派人联络北辽余部萧干,联络辽西、蓟东各地军民据城自守,对抗金国。
北宋方面见张觉闹起了独立,便乘机派人前去招安。张觉也觉得仅靠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对抗金国,于是在六月归降北宋,被封为泰宁军节度使,世袭平州。后人对于北宋招降张觉的举动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北宋的举动貌似得了一个大大的便宜,实则是率先背叛盟约,给了金国一个出兵的借口。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金国原本就不打算遵守盟约,早晚会跟北宋翻脸,与其坐等,不如先下手为强,把蓟东、辽西之地抢过来。
北宋本以为招安了张觉,整个幽州地区就能稳定下来了,可谁料没过多久,那位大奚皇帝萧干就率军翻过卢龙岭,攻破景州,又在石门镇击败常胜军张令徽、刘舜仁二部,攻陷蓟州,严重威胁到了燕山府腹地的安全。
北宋着急了,负责北方军事的童贯立刻命王安中坐镇燕山府,命郭药师率常胜军讨伐萧干——拿了朝廷那么多东西,总该做点事吧!郭药师也急了,他的底线是以长城为界,萧干在长城外头怎么折腾都行,可萧干偏偏打了进来,这就不能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
七月,郭药师率常胜军大败萧干,一路追过卢龙岭,大获全胜。萧干兵败如山倒,众叛亲离,被部下白得歌所杀。白得歌以萧干的首级为投名状,向郭药师投降。
八月,郭药师再次击败萧干余部,生擒太师阿鲁,还得到了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尊号宝检及涂金印,基本解除了辽国残余势力对北宋的威胁。也就是在郭药师大破北辽的同时,一代雄主、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也病逝于班师途中。他的弟弟完颜晟即位,是为金太宗。
北辽完蛋了,完颜阿骨打死了,北宋君臣终于松了一口气,国内国外打了近十年的仗,和平、盛世指日可待。可金国并没有给耶律延禧和北宋半点喘息之机。
九月,完颜晟就派大将完颜宗望突袭平州。张觉所部被打得大败,只好逃往燕山府。攻下平州后,北宋方面写给张觉的招安文书就都落到了金国手里,成了金国向北宋宣战的“罪证”。完颜宗望立刻把文书送回给完颜晟,并说宋军正在燕山府集结,而且拒绝把逃往河北等地的燕人交还给金国,必须加以讨伐。完颜宗翰和一票辽国降臣也纷纷奏请不要把西京云州交还给宋朝。
不过,完颜晟没有着急向北宋宣战,而是软硬兼施,一边继续与北宋方面谈判,就归还西京云州一事扯皮,一边向北宋方面索取“叛徒”张觉。燕山府知府王安中很会“顾全大局”,他担心不交出张觉会影响朝廷讨回云州,又担心金国一怒之下进攻燕山府,自己丢了老命,于是很“配合”的杀了张觉,还把他的人头送还给金国。不久,金国也“很够意思”的把西京下辖的武州和朔州归还给了北宋。
打了胜仗回到燕山府的郭药师一看王安中杀了张觉,就不冷不热的问王安中:“金国今天要张觉的脑袋,大人你给了;改天他们再来要我的脑袋,大人你还给吗?”只一句话,就把王安中吓个半死——郭药师可是皇帝的宠臣,手上还有几万精兵,他可得罪不起。于是,王安中立刻给朝廷写信,找了些类似身体不好的理由,请求调换工作。王安中在朝中也有些人脉,上下一活动,就从燕山知府这个火山口上走了下来,改任大名府尹。很快,北宋朝廷又任命蔡靖为燕山府知府,去跟郭药师搭班。
从表面上,北宋收复了幽云十六州,恢复了五代疆土;可事实上,花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换来的不过是几座空城。“海上之盟”的最大赢家不是北宋,而是金国。金国不但攻灭了辽国,还通过“海上之盟”了解到了北宋的虚实,很快就把进攻更为富庶繁华的北宋列入了日程当中。“海上之盟”本身是一个极为精彩的大谋略,可聪明人马植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国家、错误的对手面前去实施一个正确的战略,其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也是北宋君臣没有想到的。于是,到了最后,“海上之盟”就成了北宋灭亡的导火索,而马植和郭药师,也成了北宋灭亡的最大罪人,奔走辛劳一场,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辽国和北宋这两个大国,既是唇亡齿寒,更像是一对难兄难弟,面对如狼似虎的邻居,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可偏偏弟弟还想趁机跟强盗一起来对付哥哥,把哥哥当年从自己这里抢走的家产抢回来。直到哥哥被打残了、赶跑了,弟弟才猛然发现,再也没有人能够帮自己挡住强盗了,强盗就住在自家旁边,随时可能冲进来……
郭药师是个很会盘算的人,虽然只是燕山府同知(副市长兼代理市长),可他仗着自己功劳大、有皇帝当靠山,根本没把知府王安中放在眼里,行政军事财政大权一把抓。王安中名义上是燕山府的一把手,可只是个空降的光杆司令,除了从南面带来的亲随外,根本指挥不动任何人。为了能够在燕山府混下去,王安中还得忍气吞声的去讨好郭药师——乱世当中,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北宋以文制武的那一套在北边根本吃不开。
像郭药师这等打过仗、吃过亏、混过社会的人来说,忠诚和节气,根本就不在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体系内。当叛徒、临阵倒戈,是为了换取更好的前程,换个更强大的主子;当忠臣、给你卖命,是为了从你那里骗得更多的好处和方便。现在,打了“胜仗”,封了官,郭药师当然要充分利用蜜月期,把能捞到手的都捞到。
他先是向北宋朝廷狮子大开口,索要装备和粮食,给常胜军鸟枪换炮。北宋方面连年打仗,连年吃败仗吗,家底子基本都耗光了,可朝廷不能寒了有功之臣的心,更不能在外人面前露穷,所以只要郭药师开口,都会尽量满足。
光有装备还不够,当老大、养兵,还得有钱。郭药师是个理财高手,他想了两个办法:一是派人去河北中原等地做生意,仗着有皇帝撑腰,低买高卖,大肆敛财;二是把原来给辽国皇室干活的工匠们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制造各种珠宝珍玩,一部分拿出去卖,一部分用来结交权贵。蔡京、高俅、童贯这些人拿了郭药师的好处,自然也要投桃报李,给他说好话,替他担待。这样一来,郭药师在北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郭药师干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穿衣。汉人的衣服都是右衽,就是左侧的衣襟压在外面,右侧的衣襟被盖在里面;而大多数北方少数民族则正好相反,是左衽。因此,右衽还是左衽,就成为区分胡汉的重要特征。
郭药师和他手下的常胜军是辽地汉人,最早的时候不到3万人,后来被金军打掉一大半,投诚北宋后,辽地汉人纷纷归附。郭药师从中挑选精壮,把常胜军扩编到5万,被淘汰下来的人则编入乡兵,对外号称30万。然而,不论是常胜军还是乡兵,依旧都穿左衽的辽服,而没有改穿右衽的宋服。这就很招非议了。不但北宋朝廷里的官员们不满,就连老百姓也把郭药师当成当安禄山,说他早晚必反。
郭药师仗着有皇帝撑腰,照样我行我素。
如果说辽国和北宋是一对难兄难弟,那么郭药师的常胜军和燕山府周围的北辽余部也是唇齿相依。北辽完蛋后,郭药师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就在常胜军与北辽余部在燕山附近混战之际,其它几支辽国余部也在天祚帝耶律延禧避难的夹山聚拢。先是萧德妃带著辽国皇室的一班人前来投奔。耶律延禧很愤怒——当初老子落难,你们另立皇帝,还把老子降级处理;现在你们把燕京丢了,没地方去了,居然还敢来投奔我!此时,耶律延禧手下已经聚集了一批人马,一声令下,就命人把萧德妃杀了。
萧德妃一死,耶律延禧痛快了,可低下的人却开始犯嘀咕——女真蛮子和南蛮子都想把我们干掉,契丹人都要亡国灭种了,你身为皇帝,不想着如何团结大家一致对外,反倒拿起到来杀自己人,这样的皇帝,还值得我们卖命吗?
不过耶律延禧的运气还不错,就在底下人议论纷纷打算散伙的时候,耶律大石带着一支人马来了,不久,西夏和阴山室韦也表示愿意帮助“大辽”,形势一下子又好转起来,那些心凉了大半截的契丹人也被重新激起了信心。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向东用兵,收复燕云;二是联合西夏,向西发展。后者是耶律大石提出来的,他觉得辽国现在已经不具备与宋金叫板的实力,与其鱼死网破,不如改变战略方向,去征服西域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家,重新开辟一片天空。
可耶律延禧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霉运已经过去了,现在正是破而后立,重新振作的时候,所以不顾耶律大石的劝阻,毅然决定挥师向东。耶律大石觉得耶律延禧这么干就是自取灭亡,于是在公元1124年七月脱离天祚帝,带着一票人马自立为王,从此开始了传奇的下半生,也把辽国国祚延续了两个世纪。
果不出耶律大石所料,这支七拼八凑起来的联合军队被金军打得大败,耶律延禧再次逃跑,先是逃到了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北)、云内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等地,金国骑兵一到,便立刻拍马走人,掉头向南逃入云州境内。
公元1125年正月,金国再次出兵攻打辽国残部,二月就在应州(今山西应县)境内抓住了长跑皇帝耶律延禧。金国人没有杀耶律延禧,而是把他降格封为海滨王,想利用他招降辽国残部。耶律延禧的被俘,标志着雄踞东北亚两个多世纪的辽国正式灭亡,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生猛野蛮的金国。
浩劫,就此到来。
公元1125年十月,休整完毕的金国兵分两路,突然向北宋发起进攻:完颜宗翰率西路军从云州出发,攻破雁门关,南下进攻太原;完颜宗望率东路军从金国南京(河北卢龙)出发,南下进攻燕京。
实际上,金国在攻灭辽国后就有了进攻北宋的打算。不过金国并没有马上亮出獠牙,而是韬光养晦,一边整顿军队,一边多次派使者前去开封,表面上是向曾经的盟友表示友好,实则是去打探北宋虚实,让北宋君臣放松戒备。一来二去,北宋君臣见金国并没有进一步扩张的意思,对自己也比较恭顺,便逐渐的放松了警惕。
金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后,郭药师坐不住了。他担心的不是敌寇入侵、国土沦陷,而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地盘,眨眼之间又要转手易主。所以,他决定打一仗——燕京是他的地盘,岂容他人染指!很快,郭药师就带着数万常胜军迎击金军,两军在白河遭遇。
常胜军的老兵大多是辽东人,他们的亲人都死在辽金战争中,与金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而新补充的士兵也大多是辽地汉人,再加上郭药师向北宋要了一大批精良的武器装备来,所以常胜军的整体素质和战斗力并不弱。
完颜宗望见郭药师所部锦旗鲜明、阵容整齐,面对金国铁骑丝毫不乱,心里就有些打鼓——毕竟对方也是养精蓄锐而来,这一仗要是打不赢,南下攻宋的计划就要大打折扣了。不过此时金军士气正盛,完颜宗望当即下令,命各军立刻向常胜军发起进攻。
郭药师率军抢渡白河,同时命张令徽、刘舜仁二部从两翼掩护。谁知张令徽、刘舜仁二人早就与金国暗中勾结,约定临阵倒戈,所以不但没有渡河,反而把郭药师丢在对岸,带着人马逃跑了。这时郭药师所部人马已经击败了金军前部,一路向北追杀了30余里,在失去两翼掩护的情况下被金军反包围,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败回燕山府。
金军入侵燕山府、郭药师战败的消息传到开封后,北宋君臣担心郭药师等常胜军将领三心二意,便打算封郭药师为燕王,允许他的家族世代镇守燕山府,为北宋守住北方门户。
与此同时,张令徽、刘舜仁二人又来见郭药师,劝他投降金国。郭药师虽然从北宋朝廷那里拿到了很多好处,可也看清楚了北宋的虚弱。在郭药师这些人看来,乱世之中,所谓正义与忠诚不过是扯淡,谁的拳头硬,谁的实力强,谁才能活下去。现在的北宋根本不是金国的对手,选择强有力的靠山,才能保证下半辈子的风光与地位。张令徽、刘舜仁,这都是常胜军的老人了,尽管他们私通金国、临阵脱逃很不地道,可良禽择木而栖,不正是常胜军的优良传统吗?郭药师马上就找到了燕山知府蔡靖,准备劝他一起投降金军。
蔡靖和转运使吕颐浩都不愿投降,郭药师便强行扣押了两人,率常胜军向金军投降。
郭药师的反水,对金国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金太宗完颜晟马上任命郭药师为燕京留守,赐姓完颜,命他跟随完颜宗望一起进攻北宋。由于郭药师对北宋的情况非常了解,所以完颜宗望就命他为前部,南下攻宋。这时,宋徽宗禅位,宋钦宗即位的消息传到了金军营中。完颜宗望担心北宋已经有所防范,拿下燕山府也是大功一件,于是就想见好就收。
如果金军就此撤退,形势就会变成金国占领了辽国的全部领土,而北宋的疆界又退回到宋辽的老边界上,尽管幽云十六州得而复失,却能换来喘息之机。
可就在这时,郭药师站了出来。作为新入伙的人,他必须为新主子出谋划策,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郭药师对完颜宗望说,北宋就是个空壳子,几次北伐早就用光了所有家底儿,现在的河北就是一团散沙;开封城更是要比燕山府繁华富庶百倍,趁现在打过去,定能所向披靡,拿下开封,把中原花花世界收入囊中。
完颜宗望心动了,不过他并不信任这个三姓家奴,所以只给了郭药师1000骑兵。郭药师觉得人马太少,完颜宗望只好又给了他1000骑兵,命他不得在沿途所过州县擅自杀戮。
事实果然如郭药师所说,金军从燕京出发,沿着太行山东路一路南下,在大名府渡过黄河,攻破浚州(今河南浚县),渡过黄河,很快又攻下重镇澶州。
公元1126年的初春,6万金军浩浩荡荡杀到了开封城外,驻扎在城西北的牟驼冈。在郭药师的引导下,长途奔袭而来的金军很快就攻占了牟驼冈附近的北宋的天驷监(国家养马场),夺得了2万多匹战马和不计其数的草料,一下子就解决了骑兵的补给问题。
北宋朝廷这时才慌了神,连忙号令天下兵马勤王,轰轰烈烈的开封保卫战就此拉开帷幕。
两个世纪前,耶律德光三次南征,吃了两次败仗,最后一次才攻下开封,灭掉了一手扶立的后晋,建立辽国;两个世纪后,金军势如破竹,第一次南征便杀到了开封城下。开封,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最富有、最坚固的城市,终于亲身感受到了战火的气息。震惊、愤怒、恐惧、彷徨、动摇……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公元1126年,北宋迎来了最后一位皇帝——赵恒;最后一个年号——靖康。
金军已经杀过了黄河,此时的开封,想逃跑的人不少,可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坚守。开封城高大坚固,城中粮草军械充足,士兵也有不少,缺的就是那个敢于振臂一呼,把大家团结起来抗战的人。
这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并没有劝宋徽宗坚决抗战,而是使了一招釜底抽薪。
宋徽宗赵佶出生在在1082年,当时还只有45岁,正是政治家最好的年纪,身体也很健康,如无意外,再当十年皇帝不成问题。按理说,他不该这么早就退位的,儿子赵桓也很听话孝顺,没有半点抢班夺权的意思。那么,宋徽宗为什么要着急退休呢?权力对于当权者来说,又岂是这么容易舍弃的?让人惊讶的是,赵佶老兄真的走了,挥挥手,不带走半点留恋——儿子,天下大事,就都交给你了。
这一切,都要拜李纲所赐。李纲早就看出,只要宋徽宗在位一天,朝廷的局面就会一天天的坏下去。赵佶也有他的苦衷。从根子上看,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政治家,而是一个全能艺术家。让一个艺术家去当皇帝,本身就是一件很无奈很悲剧的事情。赵佶不是暴君,却是一个十足的昏君,在位25年,赵佶充分发挥了他艺术家的天分和想象力,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把老爸神宗皇帝和王安石变法攒下来的家底儿败了个七七八八。
赵佶不是不想当个好皇帝,而是实在当不了。这些年来,他很累,也很苦闷,不论怎么整,国家就是越整越坏,周围的大臣们也没一个能分忧的。他觉得自己艺术家孱弱的肩膀扛不起救亡图存的重担,不想也不敢去做亡国之君,心里早就有了甩手不干的念头。
就在赵佶心力交瘁之际,李纲站了出来,刺破手臂,用鲜血写了一道奏疏,劝皇帝禅位给太子,让太子接替他守卫国都,这样才能收拢人心,击退强敌,保全国家。
赵佶心中大呼,这位李纲同志太想着国家,太善解人意,太为我着想了!于是,二话不说,立刻退位,把皇位传给了太子赵桓,自己则开始准备南逃。
这一年,李纲43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太子赵桓本以为自己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才能接班,没想到李纲一席话,就让这个几乎不敢去想的心愿变成了现实。对于这个现实,赵桓是又高兴,又没辙。因为他很清楚,老爸留下来的,是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局面:外有强敌、内有暴民,贪官横行、奸臣当朝,整个国家除了钱,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不过赵桓还是很感激李纲的拥立之功,对李纲也极为信任。很快,赵桓就接受李纲的建议,否决了割让土地向金国求和的提议,还加封他为兵部侍郎。
当时,开封底层军民大多愿意留下来抗击金军,可白时中、李邦彦等高官却主张迁都避祸,使得赵桓对是走是留很是动摇。这时,宫里又传来消息,说太上皇已经出城南下了。赵桓一听就急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主,所以也想学老爸撂挑子不干,弃城逃跑。
李纲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去阻止,说你老爸是先退位,再逃跑,你才刚刚登记,是新鲜出炉的皇帝,岂能丢下百万军民逃之夭夭?赵桓这才勉强同意留下,还把守卫开封的重担全权交给了李纲。李纲大为感动,一边整顿军备、鼓舞士气,一边以朝廷的名义号令天下兵马勤王。谁知过了没多久,宫里再度传出消息,说皇帝又要走了!
李纲又气又急,再次赶到宫中,也不顾身份,大声质问皇帝:“陛下已经已经答应我留下,为何又要变卦?禁军将士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这才会拼死与敌一战;一旦出城,必定会有人中途逃跑。金军都是骑兵,他们知道陛下出城,一定会来追赶,那时谁来保护陛下的安全?”
赵桓想了想,觉得李纲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又不打算走了。李纲怕事情再有变故,于是立刻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谁再敢鼓动皇帝逃跑,立斩不赦!
皇帝总算留了下来,各地勤王的兵马也陆续赶到,其中最有名的一支,就是由小种经略种师道率领的陕西军。
种师道,俗称小种经略,是种家将的第三代传人,他的爷爷种世衡、老爸种谔,都是北宋西军的实际指挥官。范仲淹镇守西北期间,与种世衡配合默契,逼得西夏人不敢越边境半步。种世衡去世后,种谔和种师道先后担任经略安抚使,《水浒传》里提到的老种经略、小种经略,就是指的种谔和种师道父子。种氏一门三代治军有方,在西北威望极高,再加上鲁智深、杨志这等能冲能打的中下级军官,就让西军成为北宋最能打的一支部队。
开封的勤王文书一到,种师道立刻率领15000名精锐西军挥师东进。种师道率军赶到西京洛阳时,才得知金军已经杀到了开封城下。一些幕僚认为西军兵少,不如就地驻扎在汜水,(今河南汜水),既能避开金军的锋芒,又能就近策应开封。可种师道不这么想,他认为驻扎汜水,就是向金军露怯,就会让金军觉得西军畏惧不前,助长敌人的气焰;唯有大张旗鼓的向开封靠拢,才能让金军摸不清西军的虚实,同时鼓舞京城军民守城的士气。
在种师道的鼓舞下,西军鼓噪前进,一边走,一边大造声势,说种少保率百万西军前来勤王。种师道还故意把军营扎在了金军所在的牟驼岗附近,金军果然为西军的气势所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西军到达前,金军已经数次攻城,被李纲指挥军民击退。完颜宗望见强攻不下,便转而开始诱和牟利。
赵桓虽然才26岁,却跟老爹赵佶一样是个软骨头,他早就被金军的气焰给吓怕了;随即就同意割地求和,派还不到20岁、文武双全、仪表堂堂的九弟——康王赵构和主和张邦昌一同前往金营议和。不过,西军的到来还是让赵桓多了几分底气,他先是派李纲代表自己前去犒赏不远千里而来的西军将士,随后又把他招进宫中,询问退敌之策。
种师道认为,河北三镇既是京城的屏障,又是宣祖(赵匡胤的爷爷埋在那儿)的陵寝所在,绝对不能割让;如果金国愿意拿点钱走人,那也未尝不可;如果谈不拢,开打就是——开封城内外有20万大军,而金军只有6万,只要指挥得当,完全有把握反败为胜。
可赵桓却说现在城下之盟已经签了,若是反悔,就会激怒金人,康王和张邦昌也会有危险。种师道本以为年轻的皇帝能一扫太上皇在位时的靡靡之风,带领大臣军民齐心协力抗击强敌;可赵桓基本就是一个年轻版的赵佶,身上看不到半点年轻人的血性和冲动,这和太上皇执政又有什么区别?不过种师道是个脑子很清楚的人——他是个武将,武将的责任是保家卫国;至于决策的事情,他不能多嘴,也不敢多嘴,表示一切都听从朝廷的指派。
赵桓很是满意,立刻任命种师道为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率各路勤王大军。
京城局势岌岌可危,可大宋朝那位风流潇洒的太上皇赵佶已然泛舟南下,在京口北固亭凭景怀古了。不知刘寄奴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不久,赵桓又召集李邦彦、李纲、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等文武大员,讨论退敌事宜。在退敌的策略上,李纲主张打持久战,消耗战,待金军粮尽、自行退却时再发动反攻;而种师道则主张积极应对,在构筑防线的同时寻找一切机会主动出击,不断骚扰金军。
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论是李刚的消耗打法还是种师道的防守反击,都不失为可行之策。在出兵的时间上,种师道反对盲目出击。种师道打仗有个特点,就是在战略上积极主动,在战术上稳扎稳打,所以他主张等弟弟种师中所率领的秦凤路和名将姚古率领的熙河路两路精兵到达之后再发动反击。赵桓觉得太慢,不太满意,可又拿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勉强同意了。
会后,有一个人留了下来,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提出“不和即战,不战即和”的主张,认为应该趁各路援军士气正盛之机立刻向金军发起进攻。这个人就是姚古的侄儿姚平仲。
姚平仲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实际上是要跟种师道争功。北宋西军体系中,一共有三个著名的家族:种氏、折氏、姚氏。种氏就是种师道家族,名气最大;折氏就是折彦质的家族;姚氏,就是姚古和姚平仲的家族。折氏由于是党项人,所以只能排老三;而种氏和姚氏则一直在暗中较劲,看谁能成为西军第一家族。
当年童贯主持西北军务时,姚平仲就很不给童贯面子,结果屡屡被童贯穿小鞋,得不到迁升。姚平仲担心,种师道的方略赢面很大,到时候功劳也都是种师道的;姚氏想要反超种氏,就必须另辟蹊径。他看出皇帝着急打胜仗的心态,所以主动请战。
赵桓觉得种师道太暮气沉沉了,朝廷正需要姚平仲这样敢于担当的中生代,所以很欣赏他积极求战的态度。宋钦宗态度的转变并不难理解,就像自卑的人往往自尊心特别强一样,赵桓对金军害怕到了极点,所以特别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用最短的时间把金军打跑,免得自己成天担惊受怕。
李纲见皇帝突然“开窍”决意出战了,当然非常高兴,他也愿意用一次胜利来鼓舞士气,所以也成了姚平仲的坚定支持者。此后,赵桓几次催促种师道出战,都被种师道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可种师道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认为各路援军远道而来,缺少休整,各军之间的号令和指挥也没有统一,贸然出击并不妥当,很可能会落入金军的陷阱。
可赵桓等不及了,他不能忍受金军骑兵成天在城外耀武扬威;每天晚上,他都难以入眠,他多么希望能够像父亲那样无官一身轻,流连山水之间啊!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催促种师道出战。可种师道依旧“我行我素”,反复建议等种师中的秦凤精兵抵达之后再集中优势兵力出战。赵桓一气之下,就把城外宋军指挥权交给了姚平仲。这时,北宋君臣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没有对军事计划严格保密。没过几天,开封城里就传遍了姚平仲要率部偷袭金军的消息;金军很快也知道了宋军要来夜袭的计划。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姚平仲率7000敢死之士对金军指挥部所在的牟驼岗发起突袭。宋军敢死队打得很勇猛,一连攻克了金军两处壁垒;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金军对宋军的偷袭早有准备,待姚平仲杀入三重大营后,金军伏兵四起,将这支勇敢的宋军包了饺子。
姚平仲倒是突围杀了出去,可他并没有逃回开封城,他觉得打了败仗太没面子,回去还要被问罪,于是就当了逃兵,丢了兵器和盔甲,骑马飞奔,绕过开封一路向南。走到半路,战马累死了,他就随便抓了一匹青黑色的骡子,一天一夜,竟然狂奔了750里,比长跑皇帝耶律延禧还猛,一直到了河南南部的邓州才松了一口气,找了个地方大吃一顿,接着掉头向西,沿着当年刘邦入关中的老路,经武关来到关中,打算在华山隐居。
隐居了几天,姚平仲觉得华山离长安洛阳太近,往来人太多,再加上自己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又往蜀地跑,一直跑到青城山的上清宫,住了一天,又走了几百里路,在大面山附近找了个人迹罕至的石洞,放走了累得半死的骡子,这才安心住下,开始在深山里修炼。
此后,北宋和南宋朝廷都曾多次下诏寻找他,直到宋孝宗在位时,老一代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80多岁的姚平仲才重新出山。此时的他面容红紫、胡须几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而且写得一手雄奇飘逸的草书,俨然已是一位修为精深的世外高人。
姚平仲吃了败仗遁走了,又轮到种师道出来收拾残局。种师道的想法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大家主张偷袭的时候,他主张坚守;大家觉得偷袭不成、金军已有准备时,他反倒站出来说,今晚再去劫一次,一定能出其不意,大破金军。宰相李邦彦坚决反对出击,主张立刻向金国割地求和,还扬言李纲等人主动求战的行为是破坏两国和和平大计,应当坚决予以罢黜。
赵桓耳根子软,而且早就被金军吓怕了,觉得打是打不赢了,还不如割地求和来得保险;求和要表现出诚意来,于是他就顺着李邦彦等人的意思,解除了李纲的职务,同意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金国。
消息一经传出,开封城彻底被点燃了,上到朝中有识之士、国子监的太学生,下到普通市民、贩夫走卒,愤怒的人们纷纷罢工、罢课、罢市,一齐走上街头,坚决反对割地求和,开封街头到处都是震天的呼喊声:“我们要李纲,要种大人,不要李邦彦!”
面对巨大的压力,赵桓再次动摇了,被迫恢复了李纲的职务。李纲复职后,与种师道抛开分歧,一同组织军民和各路勤王大军,将开封城守得密不透风。
金军两位统帅的打仗风格截然相反:完颜宗翰持重谨慎,擅长攻坚,遇到城池一定要攻下来才会继续前进,因此西路军进展迟缓,在太原城下受阻,无法继续南下;完颜宗望轻锐彪悍,擅长奔袭,他指挥的东路军直接绕开北宋在河北的各个重镇,孤军深入,直扑黄河,渡过黄河杀到开封城下的只有不到一万人。
完颜宗望见开封城内群情激昂,而且还是李纲、种师道在指挥,一旦被几十万宋军包围,自己这点人马就危险了,于是在城外大肆掳掠一番后,便心有不甘的带着大批金银财宝向北撤退。完颜宗翰得知完颜宗望已经跟北宋议和撤军,便放弃了刚刚攻下威胜军(今山西沁县)、隆德府(今山西长治)、泽州(今山西晋城),留下一部分人马继续围困太原,返回云州。
种师道认为金军士气已衰、且押运大批财货行军很慢,建议立刻发起追击,在金军渡黄河时发动突袭。赵桓不这么想,他觉得种师道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不体谅自己的心情——金军好不容易走了,赶紧目送他们离开就是;若是为了争一时之气再去惹事,到时候金军卷土重来,遭殃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可怜的皇帝?
不体谅领导的下属是一定会倒霉的,种师道也不例外。很快,赵桓就决定自行经略此事,他想得很好,正面打不过金军,那就玩迂回战略,接连使出几个阴招:
第一招:麻痹对手。收回种师道的帅印,继续重用李邦彦等人,不去追杀金军,还下令各路勤王军队返回驻地,制造不抵抗假象;
第二招:反戈一击。不但不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还下令三镇军民就地坚守,又派军队收复了威胜军、隆德、泽州等地;
第三招:釜底抽薪。暗中派人联络投降金国的辽国降将耶律余睹等人,打算把他打造成郭药师二代,里应外合整垮金国。
布置完着一切后,赵桓觉得万事大吉,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就把巡游江南的老爹赵佶接了回来,父子俩吟诗作画,好不潇洒。
北宋打仗不行,这几手阴招使得还真是不赖。金国方面果然措手不及,只能报复性的命令东路军攻打黄河北面那些尚未占领的州县,同时向北宋提出,可以遵循当年辽宋关南十县之例,将割让三镇土地改为交纳三镇租税。结果还是被北宋所拒绝。
夏天到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先后返回山后草地避暑,带着一肚子的火气。这时,北宋写给耶律余睹,打算联手抗金的密信也被送到了金太宗完颜晟手里。完颜晟大怒,当即下令再次进攻北宋,仍然并分两路:完颜宗望率东路军从保州南下进攻河北,完颜宗翰率西路军从云州南下进攻太原。
金军再次南下,北宋朝廷只好命种师道、姚古、种师中北上抗敌——姚古驰援太原,种师中驰援中山、河间,而种师道并没有领兵出征,只是借助他的威望而已,主持前线军务的是姚古和种师中;而且还拒绝了种师道集中关中、河北、河东各路兵马,沿着沧(今河北沧州)、卫(今河南濮阳)、孟(今河南孟州)、滑(今河南偃师)一线设防的建议,觉得这个老头子太麻烦。
种师道很郁闷,只能利用仅有的那点权限勉力在开封周围布防,同时下令陕西制置使钱盖募集西军12万,南道总管张叔夜在南阳、湖北等地募集团练15万,分别从西面和南面勤王。可种师道的这项部署,在朝中主和派大臣看来,实在是很傻很天真——开封城被金国搜刮了一次,哪里还有余粮和闲钱来养几十万大军?要是让金国知道我们重兵布防,那还会同意议和吗?于是,他们立刻改变种师道的部署,命西军和荆楚军停止进京。
援兵没来,前线却接连吃败仗——姚古兵败盘陀,种师中战死榆次,太原再度告急。赵桓本打算让种师道领兵出征,但耿南仲等人排挤李纲,故意推荐不擅军事的李纲出任太原援军的主帅。
六月初,赵桓任命李纲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率军救援太原。
八月初,李纲兵败的消息传来。这下,皇帝慌了,连忙安抚了种师道一番(人弟弟都战死了),然后命他接替李纲为宣抚使,北上抗敌(给他为弟弟报仇的机会)。
长期的往返奔波和心情的郁闷,早已让种师道心力交瘁。圣旨下来的时候,他已是病病势沉重,根本无法披挂上阵了。不过老将军还是强忍丧弟之痛,勉力赴任。走到郑州时,种师道曾一度病危,休息几天,待病情稍有起色后,他再度起程,一路坚持到河阳(今河南孟县)接替李纲。
宋军的黄河防线还没部署完,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就接连攻克雄州、新乐、天威军、真定等地,在河北势如破竹。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更猛,竟然一举攻克太原。太原沦陷,河东屏障顿失,西路军长驱南下,九月攻克平遥、灵石、孝义、介休;十月攻克汾州(今汾阳)、平定军(今平定),降石州(今离石)、辽州(今左权),与东路军遥相呼应,像一对锋利的大钳,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直扑开封。
种师道觉得朝廷没有采用他的建议在黄河沿线的沧、卫、孟、滑等州布防,很担心完颜宗望会故技重施,带着骑兵直扑开封。而此时开封守备空虚,皇帝留在京城很危险,于是就建议朝廷暂避长安。结果,他的建议再度被束之高阁。
十月初,种师道病情加剧,而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大臣们又开始攻击种师道,说他胆小怕事,身体也不行了,根本没办法指挥大军北上抗敌。赵桓再一次习惯性的改变主意,招回种师道,命折彦质为河东制置使,接替种师道指挥大军。折彦质一到,就把宋军全部撤到黄河以南,打算利用黄河阻挡金军前进。
十月二十九日,种师道在开封家中病逝,享年76岁。赵桓对这位征战一生的老将军还是很敬重的,亲自来到种家祭奠。种师道走了,带着无尽的荣耀和遗憾。他的离去,也让北宋失去了最后一位能征善战的名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窝囊,太过悲怆,以至于我都不忍下笔。
金国一边命两路大军分别从真定、太原两路南下,一边假惺惺的派出使者谈判,反过来麻痹北宋君臣。完颜宗翰率西路军杀到黄河北岸的河阳后,见守卫在黄河南岸的宋军有十几万人,便不敢贸然渡河。为了虚张声势,他下令把军中战鼓全部集中起来,对着黄河敲了一夜。结果第二天天亮,折彦质手下的十几万宋军居然吓得连夜溃逃,一个都不剩。完颜宗望的西路军兵不血刃的渡过黄河,攻占西京洛阳和郑州。
金军渡过黄河以后,完颜宗翰再次派使者前往开封,提出划黄河为界,河北、河东全部划给金国。北宋君臣见金军势大,便全盘接受了金国的条件,赵桓一边下诏给河北、河东的军民,让他们开城降金,一边派门下侍郎耿南仲割让河北、开封知府聂昌割让河东。
朝廷软弱可欺,军民岂是懦夫!耿南仲和金国使者刚到卫州(今河南汲县),卫州军民便揭竿而起,要来捉拿金国使者。金国使者吓得仓惶而逃,耿南仲见民意汹涌,便不敢再提割地一事。开封知府聂昌更惨,一到绛州(今山西新绛县),就被愤怒的绛州百姓打死。
尽管如此,两路金军还是遥相呼应,先后杀到开封城下,东路军屯刘家寺,西路军屯青城,两军纷纷放出骑兵四面劫掠。
北宋朝廷对外屈膝妥协,对内镇压民意。赵桓竟然相信一个名叫郭京的江湖骗子的话,同意他去把开封城中市井无赖集中起来,组织了7777个“六甲正兵”、“六丁力士”、“北斗神兵”,用“六甲法”去抵抗金军。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封城宣化门大开,郭京亲临城头,指挥“六甲正兵”出城向金军发起挑战。结果,只一个照面,“神兵”们就被金军骑兵击溃。郭京见势不妙,以“作法”为由,一溜烟跑下城头,带着败退回来的残兵往南逃窜。后面的金军趁势从宣化门杀进城中,外城失守。当年指挥北伐惨败的刘延庆再次出逃,还带走了3万人马。赵桓得悉“神兵”惨败、外城失守的消息后,这才再度起用李纲。李纲不负众望,指挥军民死守内城,打退了金军。此时开封城中尚有数万宋军和数十万百姓,可北宋朝廷却不许军民抵抗,只是派宰相何栗前去金营求和。
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根本不理何栗,宋朝皇帝不来,那就继续打!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朝廷,大宋朝年轻的天子赵桓不得不在闰十一月三十日前往青城的西路军大营。在完颜宗翰的威逼下,赵桓屈辱的递上了降表。完颜宗翰这才下令金军停止攻城,但要求北宋支付海量财货、工匠、女人,才肯释放赵桓。
靖康元年的年末对北宋来说是无比凄惨的,为了赎回皇帝,北宋的官员们带着金军在开封城中大肆搜刮,贡献了大批金银古玩,甚至连全国州府地图档案也被金人抢夺一空。与此同时,康王赵构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开元帅府,拉起了独立抗金的大旗。
三天后,赵桓被放了回去,恍如隔日。
公元1127年(靖康二年)正月,完颜宗翰又以商讨为金国皇帝上尊号为名,再次约赵桓出城。赵桓不敢拒绝,再度前往,最后被扣留。
二月,在金太宗完颜晟的授意下,完颜宗翰又命令北宋皇室全体成员出城,包括太上皇赵佶在内的太上皇后、皇后、皇太子、诸王、王妃、帝姬(公主)、郡王、国公、宗姬、驸马、妃嫔悉数被俘,北宋宗室康王赵构和哲宗废后孟氏外,全部沦为金军的战利品。
三月七日,金国立张邦昌为帝,国号楚,定都金陵。北宋灭亡。
四月一日,金军撤出开封,押解赵佶、赵桓父子及宗室、百官数万人北归。开封金银、绢帛、书籍、宝物和皇宫玺印、仪物、珍玩等全部被席卷一空。
一个世界上最为文明富庶的国家,就这样灭亡在了一个野蛮民族手中。
这既是整个中华文明的浩劫,也是中华民族的悲哀。
最后提一下那位三姓家奴郭药师。
金军退兵后,郭药师的历史使命就完成了,金国自然不会留着他这样一个有军队又有野心的人继续存在。很快,完颜宗望就找了个借口剥夺了郭药师对常胜军的指挥权,任命他为平州太守。剥夺兵权,只是第一步。五年后,郭药师被揭发下狱,不久获释,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丢掉了全部财产。夺走财产,是第二步。不久,那支曾经威风一时的常胜军就被整编缴械,打散拆分,取消了番号。这下,郭药师没了兵,没了钱,连想念都没了,很快便郁郁而终,结束了传奇而无耻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