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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啖《论语》三百言
大鸟
写在前面的话:
   这是个既不崇高又不猥琐的念头,在肚中酝酿良久,几成变质的酸奶。就为了自己不腹泻,今天决定开啖。
   “啖”,有个很幽默的解释——吃或给人吃。
   一个囫囵吞枣,自己吃夹生饭的人,如何以其枣啖人,这的确很成问题。为此郑重提醒,肠胃比我还要糟的官人小姐,请远离此小吃摊。病从口入,不可不慎。
   我担心的还不止上述内容。一个徐爹半老的男人,也乔张乔致加入说《论语》的行列,这种可耻的行径,会不会影响到我可爱的小女,让她在未来的人生路上受人歧视?有个半吊子的爹,真不是件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好在自认没有人来疯的嫌疑,也没那份闲力气,只是想做一个腐朽书生想做的事情而已。
   于是心安。
   我最担心的是以己昏昏,使人更昏昏,那就漆黑一片,暗无天日了。打消我这种忧虑的是哈佛,哈佛校训里有一句: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士多德为友,更要与真理为友。
   真理在哪里?当然不在我这里,也不全在孔子那里。真理就在大家的心中,言路大开,出口无遮,我比较喜欢这种学术或娱乐氛围。毕达哥拉斯的学生希帕索斯,对乃师的直角三角形提出异议,结果就被同学们扔进海里喂鱼。我说的不对时,希望同学们别把我往水里丢,因为鱼不喜欢我,我一样也不喜欢鱼。
   这样,我顿感踏实。
   何况,有《论语》原书在,不管啖者如何随意即兴,任凭作者怎样信马由缰,读者自有根源握手,一切大可放心。
   于是,改造一下黑无常纸帽上的四个字,说声——我也来了。
  
  
   【学而1】
  〖原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释意〗
   孔子说:“从学之者时时诵习修明,不是件很愉快的事吗?有同学从远方而来,不是件很快乐的事吗?因没被别人了解而毫无怨忿,这不就是君子吗?”
   〖啖言〗
   生存如此窘艰,世道礼崩乐坏,虽荜路蓝缕,前途困蹇,但大雅传诵,弦歌不绝。从那间辗转流徙的国际化大学课堂,传出了孔子带有审视人生之美,而抱有激赏的反问。这是一个学者所认定的最快乐的哲学。
   在教与学的双向研习中开悟,并在开悟中不中辍,时时修明,从而达到养善明德的至高境界,此为我之大快也。
   《相约星期二》中年逾七旬的社会心理学教授莫里,在一九九四年罹患肌萎性侧索硬化缠绵病榻,作为莫里早年的学生,米奇在老师生命的最后十四周里,每周二准时飞赴医院与他相伴,聆听教诲。一年后,在老师低回的哀乐声中,学生结束了课程。
   隔着遥迢的远路,学生风尘仆仆赶来,相约在星期二,这个过程,既是学生复读人生,回头重新审视自己的过程,也是老师感受“有朋自远方来”的唯美心路历程。西方一对师生的洽遇,却正闪烁着东方孔子倡导的雍容光晕。
   在这件最早的教案里,我们看到,学习的三层递进关系,应该是在学习中感受快乐,并能感召更多的同道聚拢,最后达到一种逸远的人生之境——即去怨怼,释恨愤,存远心,达至境。
   只授知识不教文化的现代大学,真的该反问自己一句:离教育的路是否已越来越远?
  
    【学而2】
  
  〖原文〗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释意〗
  
   有若说:“做人孝敬父母、友爱兄长,而喜欢冒犯上级的太少了;不喜欢犯上而好造反的,根本也不会有。君子要务本求源,只有根本确立了,大道才能中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就是仁的根本。”
  
  〖啖言〗
  
   在《旧约》里,战争的萌芽,曾以这样隐喻的方式被最早栽植下来。人类始祖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牧羊的该隐,一个是耕田的约伯,约伯奉行正义,温恭良俭让,却招致该隐的嫉妒而终至命丧其手。
  
   这是个永恒袭罩在人类头顶的巨大而致命的语谶,无人破解。
  
   历史无奈而悲哀地验证了其无可辩驳的确凿性。在西方,罗马的缔造者兄弟间发生相残;在东方,周天子分封的宗亲后代们在春秋战国乱作一团。
  
   而直到今天,依然如是,甚至愈演愈烈。生存的周遭是如此喧嚣,世界是如此嘈杂,天下永远是兵燹不断。
  
   相互斥责,彼此抵牾,攻伐纷争,战火肆虐,自有史以来,即无时无刻不裹胁着我们,并将伴人类走至灭亡。鲜花弥漫、芳香扑鼻的人类安宁家园,只是一种形而上的假设,或片段性的存在。
  
   原因究竟在哪里?
  
   孔子早就看出堂奥,深刻指出,乏仁。
  
   这恐怕也是儒家将其治学应最高尊奉的格言次席,献给讲仁的孔门弟子有若的重要原因。
  
   学是为了悟道,体仁,明德,终至齐家平国治天下,这才是学的向旨和归宿。
  
   梁简文诫子当阳公书云,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简文帝算是理解这句话最彻底的一个。至于周作人,他理解反了。所以,他的文章一点也不放荡,而人却形骸俱毁到贼子行列中了。
  
   因而,孔子借有子口告诫吾侪:为学先要学仁,无仁则无本。宏阔浩大的仁在哪里,就先从“孝弟”二字入眼。
  
   一提到基督名字心灵就会感到平静的人,一看到悲伤者则心生同情的人,一想到久远的爱情就独自流泪的人,在我看来,都在接近仁。
  
   他们都有可能成为一个好学生,或者成长为一个好的学人。
  
    [学而3]
  〖原文〗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释意〗
   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一幅取悦于人脸色的人,缺少仁德。”
   〖啖言〗
   阿谀和谄媚,像女人的瘦身内衣,观之悦目,赏之称心,但不管呈现出的线条如何婀娜与苗条,永不是写实的风格。掀开看,有着共同的商标——欺骗。
   一个人,若老是口中竟绽莲花,脸上堆满笑意,手脚充满殷勤,随时准备向人投怀入抱,你要警惕,他(她)要向你下手了。
   这类人中最可靠的,是妓女。其余,婊子不如。
   最有名的例子是勾践为夫差尝粪。当一个人丢掉人格和尊严,来表达爱心和忠诚时,只能证明,要么他压根没有人格,要么他是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如果伍子胥抉出双目,在朔风凛冽的胥门之上定睛,他最终看到了越兵呼啸而入的学术推断得到验证。
   所以,孔子谆谆教诲我们,巧言令色者,缺德。
   其间含义有二:为学之人,当心口守一,身形一致,抱秉大道,绝不讨好取悦他人;为学之人,更当忌花言巧语之辈送来的讴歌和掌声。
   此堂课的直接教学成果是,曾参得出结论,“胁肩谄笑,病于夏畦”,那比夏天烈日炙烤下在菜地里干活还难受。
   间接成果是,孟子对景春同学所敬仰的“一怒而诸侯举,安居而天下息”的张仪、公孙衍之属,轻蔑称之为“以顺为正者”所行的妾妇之道,非丈夫也,更别说大丈夫。
   学术影响是,迤逦传到西方的蒙田耳里,小蒙开悟为,“通过哄骗以博得愚氓的好感,却在智者那里声名扫地,十分十分地愚蠢。”
   根艺在于靠瘿瘤取悦人,牛黄是牛结石后的产物,珍珠则是蚌不小心吃进肚里沙砾所致,能拿来取悦人的,其实恰恰正是他们的毛病所在。
   我们无需有病,只做个健康的自己好了。
    【学而4】
  〖原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释意〗
   曾参说:“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为别人思谋筹划做到尽心尽力了吗?与朋友交往做到忠实守信了吗?老师传授的学业做到经常温习(并身体力行)了吗?
  
   〖啖言〗
   当厚厚火山灰掩埋下的庞贝古城重见天日时,惊讶的考古挖掘者愕然发现一具屹立而死的躯骸,他是城门的守卫。当灾难骤然来临,世界瞬间被吞噬那刻,他没有在惊惧中逃离,而是选择了忠诚与捍卫,牢牢地站定那里,哪怕再笔直的站立与拯救城堡而言丝毫无增益,哪怕固守的岗位是如此低贱卑微。
   他将这班岗一直值了千年,值为永恒。
   世上最打动人的美,往往最沉静。不管是为家国英勇殒身,为道义慨然殉命,还是为爱情默默固守,为践诺扬骨沥血,其间所蒸腾、扬烈的精神,只是忠信。
   普普通通的寻常事件,由于人的不寻常坚执与守恒,就使这些人和事不普通起来,从而有了撼人的力度。
   崇高,就在那时拔离大地,巍巍矗立。
   在孔子那里,为学,远非仅仅熟读六经课本,然后俯仰天地,以饱学自命。他通过弟子曾参之口,道出为学之人的首要——尽忠,守诚,执信,然后对之时时习练,在心领神会、身体力行中,走向人格与学术的双重完善。
   心慕神追“一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侠客高标的李白,却吟出了“儒生不及游侠人,白首下帷复何益”的叹歌,只能说是诗仙对有唐一代取士政策的不满,以及对原初孔门弟子那种倜傥自任、不羁俗累的感怀。
   忠诚在抱,已诺必践,并不是迂腐和拘泥,而是挣脱掉趋利远害绳索束缚下的人性的浩大舒张、飞纵。
   读到曾参的话,我就看到了子路的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他更知道自己的学术思想,会在学生身上导致的后果。
   一棵树,永远明白自己枝头会挂什么果。
    【学而5】
  
  〖原文〗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释意〗
  
   孔子说:“治理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就要严谨认真地理政,讲求国家信誉,节俭去奢,爱护民众,役使百姓不能违背农时。”
  
  
  
   〖啖言〗
  
   完美的爱情,应该是一场寂寞的花事。悄悄吐蕾,静静绽放,默默散幽,落地委红。不事张扬,不着迹痕,只求在娴静中柔美而皎洁地进行,只让轻抚心灵的微风听到风花雪月的吟唱。所有的迭宕起伏、激越低沉,于爱情而言都是毒素,应该排斥。可惜我们不懂,所以,爱情老是被我们搞得很狼狈。不堪回首。
  
   理想的国体,应该是一篇抒情的散文。落笔从容,行文飘逸,寓意丰润,辞旨畅达。它在朝野同声中求得政通人和,在海晏河清里实现物阜民丰。可惜帝王们不懂,他们误以为,穷兵黩武就是在宣扬赫赫声威,骄奢淫逸就是证明国富民强,把严刑苛法、横征暴敛错判为纲常有致、民我归心。所以,历史总像刻板的课程表,周而复始。周期性由一个英姿勃勃的皇帝潇洒开启,最后由他一个萎靡颓唐的子孙来灰溜溜打上句点。让人败兴。
  
   一个在旧秩序解构中建立的新秩序,必须仍循旧途,一定要再被另一种全新的秩序所取代吗?
  
   孔子的回答是:NO。
  
   只要君王严肃认真理政,以诚待人,弃绝奢华,常怀民生,国家就可长治久安。
  
   有意思的是,儒道两家在这里不谋而合,热烈握手。
  
   老子《道德经》第六十章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小鱼很鲜嫩,烹饪时频频搅动肉容易碎,火候太大还容易煳锅,因而务求谨慎,不要乱折腾。
  
     两相比较,老子明显要输一筹。因为他只说到君王之治,而遗漏了领导者的自身作风建设和必备的民生思想。
  
   带着那么好队伍的奥巴马在就职演说中强调,“我们的问题不是政府的大小,而是它是否有效运转——是否帮助人们找到合适的工作,是否关注人们能否承担生活所需,退休之后能否得体的生活。”深合了孟子“民为贵,社稷轻之”的思想,孟子的思想发源地在哪里?溯溪求源,就找到了孔子的这句话中。
  
    这堂课的教案很短,却前瞻性指明很多王朝兴衰的根源。正面例子是唐贞观、汉文景,反面例子是秦胡亥、隋杨广。
  
   怪不得夫子那么自负,“如用我,其为东周乎!”
  
   上帝制造天才,上帝也制造天才的发现者,只是他总是隔着时代来分别出品他们。
  
   My god!我知道,你无非是想证明《圣经》里自己一句话的确凿性——时间是用来摈弃幼稚的。
    【学而6】
  〖原文〗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馀力,则以学文。」
  〖释意〗
   孔子说:“弟子们,回到家里要尽孝,在到社会上要敬长,行为谨慎而且恪守信用,博爱大众,亲近有仁德之人,(这些做完后),尚有余力,就应该学习文化。”
  
   〖啖言〗
   看到这个句式,不禁莞尔。
   “徒儿们,操练起来!”这是回荡在花果山上著名的清脆声音。
   “同学们,为了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你们要努力学习。”这是我那遥远而可敬的小学老师的每日堂训。
   水帘洞旁猴子们是否谨从师命,从而夹起尾巴,勤奋地举石锁、练站桩?不知道,反正我们没有因几个现代化的事儿麻烦自己,进而影响用功程度。一个过于庞大的政治宣言,于一个鼻涕淌得恣肆而嚣张的孩子来说,远比不上母亲手中的一枚野枣更有诱惑力。
   教育不是驯兽,你怎么能时时从屁兜里摸出块食饵来引导?更别说是举着大而无当的泛政治化概念诱惑。
   所以,儒家坚决排斥事功,尤其为学。到了王阳明那里,老先生干脆将之与乡愿一道视为贼德。
   要学,就只心存大道,荡涤心中一切具体而实在的利欲索求。但学并非毫无目的,让同学们期满毕业、满腹经纶后,吹着口哨走向深山,与岭上白云耳鬓厮磨去。
   这个目标很宏阔,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将自己的仁与礼,融化在积极入世的齐、平、治之中。
   有人问亚里斯多德,受教育者比未受教育的人优越在哪里?亚氏微笑说,如同活人之优于死人。
   柏拉图说地更彻底:未出生比未受教育好,因为愚昧是灾患的最大根源,而没出生的人就不用考虑这个。
   东西连柯。他们可以说与孔子有着同一机杼。因为仲尼先生早就不厌其烦地说过,“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虽有佳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礼记》)。
   学是如此重要,那老头子何以将孝弟、谨信、爱仁让同学们做个遍之后,才说,如果还有余力,那可以为学了?
   这就是孔子的可爱之处,道理同于达芬奇画蛋。
   因为他全部的教育思想,就稳立在这“学前”的几个字的础基之上。没有好的道德修养夯基,学何以成,道怎样兴?都将陷入挑雪填井、空中架阁的深深虚罔。所以,德智体美共同发展,但德行大。
   我愿借孔子的话向普天下父母无偿赠言:要使儿童先学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不可将他训练成一个为所欲为的霸王。做个善良正直的好人比考个名次靠前的分数太重要了。
   如果你接受,请站在大鸟身后,集体向孔子鞠躬。
    【学而7】
  
  〖原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释意〗
   子夏说:“尊重贤能(的理念)取代喜欢美色(的本能);侍奉父母,能竭尽其力;侍奉君主,能躬身尽忠;与朋友交往,言而有信。(这样的人)虽说没受过学校教育,我也一定说他是个学人。”
  〖啖言〗
   孔老师刚在课堂上抒发“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微言大义,课后的子夏同学马上从另一个向度参悟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这就叫心有灵犀,款恰有致。
   虽然孔子在这时还不想当众表扬这个文学类的高才生,“起予者,商也!”但与这堂课相隔了百年之遥的孟子,却激动莫名,乃至暂时撇开自己一直静养的浩然之气,为卜商师叔祖独自长时间热烈鼓掌。
   余虽生也晚,掌声不能迟到。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这个结论,就是他因这堂课下的。孟子打心眼儿里替孔爷爷高兴。虽然一样的荜路蓝缕,虽然都是步履维艰,但谁能说,敲着铜锣领着一群猴子走南闯北,跟坐着牛车率着一群贤人周游列国是一回事?
   孔子意旨是,要为学,就要做到孝弟、谨信、仁爱。所以他幽默地说,先将这些做完,如果还不累,那你就为学吧。
   子夏正是领悟到这些,所以才更为俏皮地说,如果将孝、忠、信作好,哪怕你在山坡上放牛,那你也是个学人。
   而且还进一步发挥,号召大家于内心深处,让敬贤干倒重色。
   至于色能不能倒下,难说。
   冯梦龙《笑典》里讲,程颢、程颐赴一士大夫宴,有妓侑觞,程颐拂袖而走,而程颢尽欢而罢。次日,程颐愠色未解,程颢说,“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无妓,近日斋中无妓,汝心中有姬。”大有酒肉穿肠,佛祖心留的自我宽容之风。
   其实他们不必忸怩,圣人不是还环珮叮当地私见了回南子?尽管女方主动。这无伤仁,也无伤礼。
   宋儒最操蛋的是,把一个有情有趣的孔子,生生搞成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胎。就像批林批孔时的中国,将文学大师鲁迅歪曲成一个史泰龙式的铁血战士。
   子夏同学的话,让我陷入另一种沉思,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学人?是以身后的显赫学府标牌为背景,还是举着一张柿饼脸频频亮相在媒体为资质,抑或是以所发表的成吨垃圾文字或大批注水奖项为证明?
   如若那样,孔子就有点惨,既没有文凭,也没有奖项,留下的文字也是由弟子的弟子整理而成。老子更不堪,一生统共就那么区区5000言,印在报纸上不够半个版。
   《江雪》里那个披着蓑笠,泊着孤舟的老翁,柳宗元没说他读过书没有,但仅是这大雪飘扬下独钓寒江的风致,谁能不认定他就是一流的文人?中国画里,到处是他寂寞而雅致的身影。
   有的人貌似读书人,其实他终生和书无缘。
   有的人虽曰未学,但“吾必谓之学矣。”
  
    【学而8】
  〖原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释意〗
   孔子说:“君子(修身养德)不厚重,则(行为)不端正威肃,为学则不能稳固。要以忠信为宗。结交的朋友没有不如自己的,有了过错不要怕改正。”
  
   〖啖言〗
   今天建造一所学校,就是为未来拆掉一座监狱。这是句很有哲理的话,雨果说的。
   事实上,学校越建越多,监狱也越来越人满为患。而且,高学历犯罪者与日俱增。这让雨果同志很尴尬。
   原因在哪里?
   在于我们过于宽容的学校,在于我们过于懈怠的教育。
   哥德说,暧昧而散漫的教育,造就了一大堆不可信赖的人。
   当一脸稚气的小学生在公交车上轻松互吐脏话时,当情侣双双的中学生坦然自若进出校门时,当冒着热气的避孕套从大学生宿舍楼天女散花般飞天而降时,学校和教育者应该反省——你是否已严重失职?
   人生如庄稼一样,抽穗、拔节、灌浆,到什么节令应该行什么事,过了,则只有后悔的权力,永没有救赎的可能。爱情迟早会来,躲都躲不过,床也肯定有的上,但都不是读书求知的这会儿。
   一个蝌蚪过早蹦到岸上是会渴死的。急什么呢,孩子们?
   所以,孔子教导学生要“重”、要“威”。
   老人家当然不是鼓励大家狂吃肯德基,让形体向相扑选手靠拢,也不是手里掂块板砖,立在马路中央喊“谁敢惹我?”他说的是养德厚重,持身严谨,在举止行为上剔除轻浮、乖张,进而达到学习的稳固。
   一个校风差劲,对学生缺乏律约的学校,其升学率一定也同样令人遗憾。这就是对孔子理论的实证。
   难怪佛陀入灭后,五百弟子在七叶窟举行佛陀遗教第一次结集时,不光由多闻第一的阿难诵经藏,还要由持律第一的优婆离诵律藏。有戒的勿所为,才有经的有所扬。没有限制,就没有专博,就没有通达,这是一条古老的定律。
   孔子的另一句话似乎很有问题。在现实世界中,谁能真正做到“无友不如己者”?皇侃就歪着头辩证地反问:若人皆慕胜己者为友,那胜己者岂友我也?
   疑似有道理。
   而我更愿意理解夫子是对人际交往的一种宏观倡明,所指的是道德和人格。因为除了面对的是个十足的混蛋,谁能说自己在道德方面完全胜过对方?他将“我”的姿态放地很低。我正匍匐在修德明性大路上孜孜以求,探珠求骊,连我都不如的人,的确不配和我交往。
   这样理解,孔子会奖我一枚水果糖。
    【学而9】
  〖原文〗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释意〗
   曾子说:“谨慎办理老人的送终之事,虔诚追怀远去的先人,民风民德就会越来越淳朴敦厚。”
  
  〖啖言〗
   民风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望之渺然,就之忽焉,但置身其间,却能准确感受到它无所不在的表达,嗅到其扑面而来的万千气息。
   它是一种形而上的确切存在。
   孔子很英明,他不但清晰看到,每个家庭都是组成社会肌体的一个活性单元细胞,社会风气的整体养成,仰赖于作为基础的家庭人伦道德秩序的正确建立,而且深刻指出,要实现“均、和、安”的理想社会,那么就要注重家庭里的孝悌、怀仁、尊礼,对父母孝敬。
   但长度仍远远不够,还应该延伸到“终”,拓展至“远”。
   原因正如朱熹先生所说,“盖终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谨之;远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越是薄弱的环节,越是应用功的所在。
   这功夫下地值得吗?
   所有的葬礼,都是死者与生者的永久告别,但死者此时已无知,只是生者单向的瞻仰与垂泪。
   所有的祭奠,都是生者与死者的短暂相聚,死者长已矣,托体同山阿,所有的追念、怀想,仍只是生者的自我情感放飞与回收,死者已不可能起身,或欠臀回应。
   那还慎什么终,怀什么远?
   不,回应是有的,就站在恭敬的慎终追远者身后,对,是那些有着更为年轻面庞的人。他们是这场永无穷期情感接力的下一棒选手。
   我们可以不知道自己将向哪里去,但我们不能忘却自己从哪里来。一个缺乏记忆和回顾的人,是可怕的。
   他只有起点,没有来途。泊在旧日时光中的花木扶疏,连斑驳碎影都重唤不得,只是一片黝黑,一片寂然,一个全然的空洞。
   如此便可以轻松前行了吗?脚下貌似展阔的前方,因其性格中天然的遗忘和断裂,永远丧失着原点性的支撑,每迈出一步,脚后的土地便随之訇然垮塌。他人生的长度,永远只是一个可怜的步幅。
   所有情感决绝的人,所有断绝来路的人,所有是今非昨的人,所有摇身一变而六亲不认的人,神情可怕,面目可憎。
   他将最先被自己彻底遗忘。
   他是“我的文档”的建立者和删除人。
  
  
    【学而10】
  〖原文〗
   子禽问於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释意〗
   子禽向子贡问道:“夫子每到一个国家,都必定得知那个国家的政治情况。是他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夫子是靠和厚、易直、庄敬、节制、谦逊获得的。夫子即使有所求,也与他人之求完全不同吧。”
  
  〖啖言〗
   耀眼的太阳,被人指责最多的,是它有个黑子。
   开屏的孔雀,常常被人讪笑的,是它背后有个肛门。
   人世似乎永远是这样乖张而邪性。一方面,俗众因庸凡而格外思慕崇高,希望有卓荦不群的思想和人格来引度芸芸众生;一方面,群氓又因集体携手捍卫的牢固惰性,而极端仇视高尚,将一切拔离熙熙攘攘人群的高度,都敌视为一种异新立标,而不惜唾液翻飞、笔尖横扫,来进行口诛笔伐。
   大家都是1米5的精悍身材,你凭什么长到1米8那么长?穿裤子费布不说,还让我们老看你个下巴颌。这时,大家会不约而同联想到锯,更为愤怒的人则会想起斧头。
   自古至今,我们就躺在一张床上——古希腊达玛斯忒斯的铁床。个头长于铁床的,截短。短于铁床的,倒不一定抻长。
   孔子也不例外。所以有此一问。
   子禽问地很温和,但居心不良,能看到笑肌下的怀意在隐隐冒泡。若接受提问的不是子贡,换成子路,子禽同学估计要吃一顿老拳,搞不好眼角还会请出邦迪创克贴。
   除非你混同于大众,在浑浊的人群里挤挤挨挨,虫子一样彼此纠缠、蠕动,相互慰藉取暖。你一旦杰出,那就得接受愚氓集体苛刻的目光打量。
   在这种苛刻的挑剔审视中,许多本想引领大众的精英,因转身迎合大众,反成了被喧嚣声浪裹挟的群众跟班。他们在热闹的人群中终于走失了自己,而同化为愚氓队列中的一员。许多早年已显气象有可能在未来日子中成长为精英的伪精英们,都是这样被自己愉快结扎的。
   孔子不这样。否则,时光跨越了2000多年,全世界在今天不会还有6亿人之多固执地咀嚼他。吞咽他的智慧,吸吮他的思想,在他波光粼粼的湖面倒影自己的人生肖像。
   经世,为的是大道驰行,绝非为干禄;闻政,为的是匡乱扶正,绝非心向庙堂。所以,倘若有“夫子之求之也”,那也完全是“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夏虫不可语冰,子贡有点多嘴了。
   明月在胸,璞玉在抱,虽万千人诋毁或颂扬,与我何干?
   哪怕目送的都是翻飞的白眼,哪怕款迎的都是上挑的眉毛,你们就挤眉弄眼地跟着辛苦吧,不谢,我只走属于我的路。
    【学而11】
  〖原文〗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
  〖释意〗
   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死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没有改变父亲行为处世的原则,可以称之为孝了。”
  
   〖啖言〗
   读初一时,我被年轻而貌美的英语老师礼貌地请到黑板前,当众背写单词。老师说“狗”,我写的是“god”。哄堂大笑中,女老师瞪着已严重破坏审美的大眼睛,无限悲伤地说,你怎么能把神混同与狗呢?
   我低头嗫嚅,它们长得太像了。从此,将做外交官的远大理想一笔勾销。
   汉字,就从不会让人有如此尴尬。哪怕你与它从未谋面,但打老远一瞅,往往能从形上会出意来,譬如“孝”。
   金文“孝”字,为子承老形;小篆之“孝”,上从老,下从子,意即子能承其亲,顺其意。所以,《孝经》果断地下结论——“善事父母曰孝”。
   关于孝亲,最古老的正面说教,应该是来自遥远的《诗经•蓼莪》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的确如是。但,说的还是低级了些,因为丛林里猴子它娘也这样。《诗经》还没有站到人性哺育和道德培植的角度来看问题,所以应该接受我的批评。
   孔子就高明多了,他从反向教导我们,“盖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如何敬?孔先生举出三条:父亲活着时,因不远游也不能自我作主,因而看志向;父亲成了先考,那就看表现;爹走了三年仍牢固恪守父亲的教导,这样的人就是孝。
   一个悖论在此冉冉升起。
   假如爹是个混蛋加流氓呢?儿子行父道,则于德有伤,不仁、不义、无信、无礼;儿子远父道,以德润身,行端走直,却又陷于不孝的泥淖,岂不两难?
   千万别胶柱鼓瑟。因为孔子所有的发言,都有特定的时空与对象,如同《论语•先进》里,针对子路和冉由的相同提问,却给出截然相反的回答一样。我疑心编纂者在这里缺少了必要的环境交待。
   《左传•宣公十五年》载,晋大夫魏武子有个爱妾,初生病时,他对儿子魏颗说:“我死之后,一定要把她嫁出去。”病重时,魏武子又对儿子交待,“我死之后,一定要让她为我殉葬。”魏武子死后,魏颗没有按照父亲的遗言办,而是把她嫁给了别人。魏颗说:“人在病重的时候,神智昏乱不清,我嫁此女,是依据父亲神智清醒时的吩咐。”于是才有了与秦将杜回战斗中的结草报恩佳话。
   以仁为旗,屡次表达“左丘明耻之,丘也耻之”的孔子,不会不由衷赞赏这样的违背。
   《孟子•万章上》中,万章就对舜不告诉父母而娶妻有疑问。
   他问:“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回答:“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越是自然的,就越是发乎中心的;越是浑朴纯真的,也越是符合哲学和伦理的。
   做人如此,敬孝父母依然如此。
   凡高高举着广告牌四处招摇的孝子,其父母一定在病榻上暗自抹泪,并常常思忖自己是否前世作了孽。
   
    【学而12】
  〖原文〗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释意〗
   有子说:“礼的施行,以和谐为贵。先前圣王的治国兴邦之道,就好在这里;大小事情均由此道,如果有所行不通,一味地为求和谐而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是不行的。”
  
   〖啖言〗
  
   爱思考的同学,往往课堂发言积极主动,有若就这样。估计教室后面墙上,他名下的小红花一定少不了。
   孔子思想核心是“仁”,仁的最高理想境界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欲实现此途,则要体之以礼,用礼来框范和约束行动,也即“克己复礼为仁”。
   有若可能是在陪老师侍坐的严明座次中,看到了“礼”的局限性。虽然他没敢要求孔老师向那撒勒的耶稣学习,也伸出尊贵的手为门徒洗脚,但还是大胆提出了“和为贵”的主张。
   这三个字在两千多年后,被普及到广大农村的门额上,农民朋友们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淳朴寄寓,将之理解为“和气生财”。
   其实,有若只是个概念归纳者。《礼记》中早已讲明,“礼胜则离,乐胜则流。”用现代语解释,就是太讲究礼,会上下离心,过于讲究乐,则会上下流于一同。
   “让列宁同志先走!”我们的社会是讲这种先后秩序的,这你不要撇嘴,因为撇嘴撇不走事实。
   客观上,如果社会没有等级之分,缺乏尊卑之序,上就难以御下。推行礼,有力解决了这个问题。宋太祖明晰了此道理,于是在朝堂议事时,从宰相屁股下不客气撤走了坐椅。奥地利萨尔茨堡的大主教更绝,他不惜将自己城堡建在高高的悬崖峭壁之上,为的就是俯视众生,从物理角度的鸟瞰,体验心理高度上的君临天下。
   而一味过分讲礼,又会造成上下疏远,君臣离心。正像那位将自己高高安放在山巅的主教,他不知道,自己同时也在与大众隔离。
   没有呼应的高度,不光孤独,并且因丧失参照而不成为高度。
   有子提出的“和”,是为礼附加的一个平衡砣,深合中庸之道。
   楚庄王就曾模范实践过。在一次君臣宴饮中,风忽然将灯吹灭,一位将军趁黑牵庄王爱妃许姬的衣袖。许美人拽下此君冠缨,对庄王附耳说“王可促火察之”,庄王急命掌灯者,“切莫点烛!诸卿俱去缨痛饮,不绝缨者不欢。”席散回宫,许姬问庄王“王不加察,何以肃上下之体,而正男女之别乎?”楚庄王笑说“酒后狂态,人情之常。若察而罪之,显妇人之节,伤国士之心,使群臣俱不欢,非寡人出令之意也。”数年后,楚郑交战,战场上将军唐狡奋勇杀敌,骁勇无比。这才知道,绝缨会上当初孟浪者乃唐狡。
   如果苛礼,岂有唐狡舍命相报?
   康有为先生总结得尤为恰要——必则柔相调而不乖,乃免礼胜则离而可矣。
   “和”是芥末,不放味寡,多了呛鼻子流眼泪,度还应在“礼”限制之下掌握。从有若的发言看,他辩证法学得很不坏。
    【学而13】
  〖原文〗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释意〗
   有子说:“讲信誉应该合乎义,(符合义的)诺言可以践行;恭敬应该合乎礼,(符合礼的)谦恭才会远离耻辱;依靠的都是亲近之人,(这些人)值得信赖与倚重。”
  
   〖啖言〗
   上堂课上,有若对礼的辩证见解,甚得孔子嘉许。课后,老师可能还破格地摸了他的寸头。
   这让有若倍受鼓舞,决定将辩证法进一步推广,推及到“信”和“恭”的理论范畴。
   季布一诺,胜过千金。但如果无视所承诺内容,不顾及所许诺对象,只求轻生重气,一言九鼎,那么就会丧失是非观念,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这样的人,只能称之为愚氓。
   专诸刺王僚,聂政杀侠累,豫让谋赵襄子,是古例。
   二战时慕尼黑酒馆里呼啸而出的亢奋青年,今天呼朋引类在街头热衷群架事业的不良少年,是今例。
   葛洪在《抱朴子》中咬牙切齿地说这些人,“不自知其非,而相与共气,终日无及义之言,行不端之枉。”他们自行纠缠于一处,最终成为社会和道德排斥的毒瘤。
   一个人哪怕不去念小学、中学,只蹲在家里读过有子这句话,那社会该少建多少劳教所和监狱?法场上该少多少次清脆而滞重的枪声?
   有子的理论缘于孔子的身教。
   孔子过蒲地时,遇上公叔氏反叛,蒲人扣留了孔子一行。最后,卫人与孔子盟誓,“苟毋适卫,吾出子”,订立盟约的孔子刚出东门,就毫不迟疑地将前进方向指向卫国。子贡诧异地问:“盟可负邪?”一生坚持无信则不立的孔子回答说,“要盟也,神不听。”
   威胁与胁迫情况下签订的协约,神明根本就不听。
   牛缺遇盗,不顾对方是杀人越货的魔头,而牢牢抱着诚信不放,那他只好去死。
   恭敬也同此理。
   过份的恭敬近乎谄媚,总让人不齿。宋之问为武则天男宠张易之捧溺器,邓通为汉文帝吸吮脓疮,张岌跪伏给薛怀义当上马凳,每读到这些人、这些事,都让我感到极度恶心欲呕,似有妊娠反应。
   辱,很多时候是一种自我人生设计,通过另一个“我”强加给自己的。只是,这样做的人通常不会感到羞,所谓的无耻。
   无耻,是无耻者的通行证。我祝他们官位亨通,前程似锦。
   而我更倾心于另一种作派,娴静自若,卑亢俱舍。
   贝多芬曾与歌德一同在路上碰到皇族,当他看到歌德恭敬地弯腰脱帽鞠躬时,他愤然离去,对好友表达了最大的轻蔑和不屑。
   栽花可以引蝶,垒石可以邀月,只有首先懂得自重才可能获得他人的尊重。当看到一个人抓耳挠腮想讨好谁,或奋言蹈厉自矜时,我都会及时向他献上我深深的叹息。当然,小沈阳们除外,戏子是职业,而不是人生,其职业界定就是在讨好别人过程中愉悦自己。
   活着,本身就是件挺累人的事,何苦自我再多讨一份苦吃?
   如果替孔子来为有若同学的作业打分,他前两句各得100,后一句扣200,总分为零。
   小有,别哭丧着脸。“贤贤易色”、“亲君子而远小人”、“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孔子讲了多少诸如此类的待人根本原则,你怎么能错误理解成“宗亲”呢?
   你“不失其亲”,那你只能失分。
    作者:木道人老刀把子 回复日期:2009-02-23 15:34:52 
    贝多芬曾与歌德一同在路上碰到皇族,当他看到歌德恭敬地弯腰脱帽鞠躬时,他愤然离去,对好友表达了最大的轻蔑和不屑。
    
    呵呵,此事并不确实。米兰昆德拉在其小说中分析过。就事情本来而言,贝多芬也反应太大了,你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表演,已经是对他最大的蔑视了,何苦忿然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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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批评媚俗的本身就是一种媚俗。  【学而14】
  〖原文〗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释意〗
   孔子说:“君子饮食不贪求饱足,居住不贪求安适,做事勤敏而言语谨慎,接近贤德之人而不断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
  〖啖言〗
   心浮气躁、无可排遣之时,我会暂时推开书本,去看画。
   实在奇怪,青藤、八大的画作永远像安定药片,不管是一段森然的枯木,还是残荷上一只白眼向天的寒禽,走进这荒寒、萧远的画面,散乱的眼神在其间竟然慢慢得以安顿,嘈杂的心境因此而渐渐趋于安稳。
   试着问过自己原委,最终找到了答案——那里有徐复观所说的静观精神,可以称为守,胸储烟云般的守。这,应该是中国人文精神的底色。
   其实,何止是画作,最撼人心魄的文字,一定怀着久远的默想和忧伤,最牵人心魂的音乐,一定飘荡着难以言说的岑寂和寥落。如果再往作品背后张望,其作者一定命途多舛,在坎坷崎岖的人生路上拖着疲惫的长长身影。
   孑然行吟在大泽的屈原,被缺席审判死刑的但丁,承受腐刑耻辱的迁公,遭放逐流离的苏轼……他们无不背负着普世的灾难,而独自走向艺术的峰巅,在山顶上置柴,在云朵间涅槃。
   文章憎命达,秀句出寒饿。
   也许,这就是伟大的俄国流亡作家蒲宁,为什么站在诺贝尔奖领奖台上说了这样的话,“在永恒的时间里,最激动人心的快乐也不足以和那深深的忧伤相比。”
   一流的心灵,不光盛放着智慧和关爱,还永远留着一张空荡的床,供忧患栖息,让忧伤小憩。所以,不管佛陀,还是老庄,不管真主,还是耶稣,都讲求逃离安逸,坚持苦修,于财色名利的红尘之外寻求抵达智慧的艰难跋涉。
   孔子的持论也一样。
   他要求君子食无求饱,饥肠辘辘不是目的,指向是安贫才能乐道。
   他告诫君子居无求安,瓮牖绳枢不是目的,言旨是居困才能明心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这是回响在遥远《诗经》里的歌赞。
   “别告诉他人,只告诉智者/因为众人会热讽冷讽/我要赞美那样的生灵,它渴望在火焰中死掉/在爱之夜的清凉里/你被创造,你也创造。”这是歌德对《幸福的渴望》。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是孔子留声在《论语》里的最深切赞赏。
   他们为什么在赞美人类普遍富足的同时,如此倾心于独己的穷蹇和困顿体验?
   因为选择了承担。正如耶稣为拯救人类而将自己钉在永恒的十字架上。
   君子求学,首是润身,次在达济,为人群恳荒植绿,替大众作无法超越的超越,作无法泅渡的泅渡,做人世的启蒙者与领路人。
   而欲承担此责,怎么能不身远安乐,心存忧患?因为人的心灵和肉体是如此抵牾,当肉体感觉舒适安逸的时候,一定是灵魂不安的时分,而当灵魂悠然稳妥时,一定是肉体遭受劳其筋骨的苦楚之时。
   没有临盆前母腹的痛彻骨髓,哪里有婴儿面世时那声嘹亮的啼哭。
   为学之道就在这里。
    【学而15】
  〖原文〗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释意〗
   子贡说:“处于贫穷而不行谄媚之事,虽然富有而不生骄横之态,这样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但还是不如久处贫困能不改其乐,富有而能好礼的人。”子贡说:“《诗经》上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吧?”孔子说:“子贡,可以与你探讨《诗经》了,告诉你已经发生之事,你就可以推知未来的事情。
  
  〖啖言〗
   读陶诗最易读出辛酸。目光在“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之间游走,眼泪在眼眶里也跟着打转。
   其实,穷愁困苦的又何止是一个陶渊明?茅屋被秋风所破中瑟瑟发抖的杜甫,“镜中双泪姿”的李贺,“饥莫诣他门,古人有拙言”的贾岛……那些用思想和文字润泽了华夏文明的智慧者,为什么总是在一袭宽大青布长衫罩袭下,形影相吊,瘦骨嶙峋?
   文化有着红润、丰腴的面庞,而它制造者的脸上却永远挂着菜青色。
   这是宿命。就像豪华住宅的建设者们,当为竣工的高楼细心贴上最后一块瓷砖后,所有的使命即宣告完成,他们终生也不会迈着回家的悠闲步履,成为这里的主人。
   文人固穷,这是宿命。
   贫穷不要紧。你选择了为学,也就选择了远离人群,选择了寂静书斋中枯灯独坐,选择了榛棘遍布的生活困顿。筚路蓝缕,鹑衣百结,这永远是文化者的群体肖像。
   或许,可贵之处正在于贫。佛戒信众无余财,耶稣教门徒去贪心,就是他们一致认为,你要听从高蹈并凌驾于俗众之上的独自心中召唤,你就得选择苦修,从而凝神一志,将身心专注于所弘扬的事业,在其间体味另一种甜蜜和慰藉。
   对待欢乐,仅靠本能就够,而对待不幸,则非得需要理智和韧性。因为,贫穷常常导致卑贱和屈从,就像富足总是带来骄纵与扬厉。
   安贫是为了守“道”,终日咧着一张苦瓜脸去守,他能坚持的时间便很可疑,所以孔子提醒要乐道。只有乐在其中,才有兴趣与恒心。钱理群说过句我认为相当高明的话——做任何事,刻苦的结语常常是两个字:及格;兴趣的结语也是两个字:出色。
   所以,孔子对“贫而无谄,富而无骄”的评语是尚可,但还不够,应该更上层楼,登到“贫而乐,富而好礼”这一层。
   孟子理解师祖这句话时,显然心有旁鹜,没好好思考,所以才有与子贡同出一腔的论调——“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亚圣就是亚圣,与冠军确实有境界上的差距。
   《吕氏春秋》就好多了,“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 与夫子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有着一样的意趣。孔子地下有知,会欣然坐起,掀须一笑。
   师徒传习,最妙处是心有灵犀,款接有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对牛弹琴。李笠翁说“弹着铿然,听者茫然。强束容骸以俟其阕,非悦人之乐,琴瑟怎可在御?”我就有个好习惯,萨克斯从不吹给除大鸟之外的任何人听。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一切全在因指见月的会心处。此笑,当十分迷人。
   怪不得子贡引了《诗经》里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来表达自己还需提高修养层次时,老师幽默地说,可与言诗了。原因就是,他可以举一反三,循着孔子垒就的台阶拾级而上。
   祝贺孔子有这等好心情。
    【学而16】
  〖原文〗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释意〗
   孔子说:“别怕别人不了解自己,怕的是不懂得他人。”
  〖啖言〗
   在古希腊德尔斐神庙的廊柱上,镌刻着两行醒目的大字,其一就是——认识你自己。
   这条据说由古希腊七贤人集体写下的箴言,一直作为太阳神阿波罗的重要神谕,被人虔诚领悟和静心默想。
   从公元前8世纪勃兴,到公元394年最后被信仰基督教的罗马帝国皇帝狄奥多修一世封闭,在长达1000多年的悠远历史里,这里一直是西方世界中人接近神的重要思想幽会地,为信徒提供精神庇护。而从德尔斐传出的这条神谕,不夸张的说,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的文明进程。
   Know your self。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让两句话并排站到一起,将之相互打量一番后,你会惊讶发现,他们异曲同工,貌异而神肖。
   天晓得,东西方文化与智慧的源头,怎么常常别具会心地有着惊人巧合?只能说,就像浩瀚宇宙的客观存在一样,道德律与真理只有一个,不管是谁伸出手,真正触摸到其核质,结论只能是惟一。
   在认识人的问题上,两大文明的上游,再次殊途同归,会师一处。
   我们如果顽皮一些,搞个东西合璧,将二者组合一起,那就实在太完美了。瞅瞅——不患人不知己,患不知人,患不认识你自己!
   哪怕你供职质检局,有着一双挑剔无比的眼睛,也会折腰在它面前,并心悦诚服称之为绝配。简直可以沉鱼,也可以闭月。
   密宗里曾以狮说法。一头威猛无比的狮子勇冠丛林,天下无敌,有天跑到湖边饮水时,在水面上发现了一个头发蓬乱、眼神很冷的家伙。它向之呲牙,对方跟着呲牙,横眉,对方也横眉,最后它愤怒地扑向了对方,结果,它替善良的小动物们除暴安良,自己结束了自己。
   饱学的金庸先生就从这里找到了一个人物原型。《射雕英雄传》里“西毒”欧阳锋,练九阴真经走火入魔,最后忘了自己是谁。他逢人就问,我是谁?黄蓉告诉他,你是欧阳锋,他接着又问:欧阳锋是谁?黄家小妞答不上来了。
   运用手段和策略,糟践人格与信仰,我获得了想要拥有的一切,但最终却把自己丢了。除了极少数人,我们几乎都背负着这深切的悲哀,走向烟囱,走向寂灭。
   看自己优点时,举的是放大镜甚至望远镜,看己之缺点时,戴的是墨镜甚或眼罩,这是不知己。
   看别人优缺点时,动用的镜子正好相反,这是不知人。
   处处显摆逞能,时时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猖獗而不要脸地竭力美化自己,这是惟恐人之不己知。
   反观静思一下,我们是不是都有这毛病?
   据说商厦里服装组的镜子都存在善意的欺骗,在不严重失真的限度内,它能使胖人稍嫌苗条,瘦人更显挺拔。我就在哪里拜读过自己,商场镜子前一看,疑似刘德华迎面站立,回家中洗手间一瞅,返朴归真为老迈年高的大鸟。
   《世说新语》载:桓公少与殷候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能说得起这句话的人,为数不会很多。
   我与我结交都41年了,但我敢说认识自己了吗?
   认识自己时间最长,认清自己最难。
   “我与我比我第一。”这是汪曾祺的一句玩笑话,大可把玩。
    【为政01】
  〖原文〗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释意〗
   孔子说:“用道德治理政事,(统治者)就如同北极星一样稳居其位,而群星在其周围(忠实地)拱卫。”
  〖啖言〗
   思想昌明的时代,言路必然宽阔,其表现就是不同的声音可以并存,大狗小狗都可汪汪。
   在如何治理国家这个根本问题上,自春秋至战国,哓哓争论之声一直就不绝于耳。老子提出“小国寡民、无为而治”,大有爱琴海畔犬儒派的作风;墨子倡导“交相利、兼相爱”,期望人人在平等中实现社会大治;法家讲究刑名之术,主张利用国之利器,“重刑而苛法”;儒家则坚持推行仁政,以德化民。
   老子带着他只在书斋中自我酝酿的“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理论,骑在牛背上跨关逍遥而去。孔子温和地看他一眼,没吱声。
   墨子出身社会底层,只有乌托邦式的治国理想,缺乏实践的场地与机会,他虽然反对社会等级划分,但毕竟提出的兼爱含有爱人的主张,孔子也温和地看他一眼,没张嘴反对。
   但,法家就截然不同了。首先,反对礼制。其次,坚持用法律手段“定分止争”、“兴功惧暴”。因为在他们看来,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针对这一劣根性,就得加大法制力度,让大家规规矩矩,放老实起来。管子就说,商人日夜兼程,行千里路也不觉其遥,是因为利益在前边吸引他。渔夫不避艰险,逆流而航,百里之远也不在意,仍是处于利益的追求。
   正是看到此,商鞅、慎到、申不害三代法家掌门人,才分别提出重法、重势、重术的王治思想,到了法家的殿军韩非这里,他提出将三者均匀搅拌,综合使用,来加强君主中央集权,压制百姓自由。
   莎士比亚说,上帝既然给食物与乌鸦,就不该忘记也要把麻雀喂饱。
   如果那时信息像今天一样畅达,只顾乌鸦而无视麻雀的法家,会让欧洲一大帮追求自由和民主的思想启蒙者,别上弹弓,前来东方寻衅。
   要知道,法家倡导的法制概念,与诞生于欧洲的民主法制体系完全风马牛。
   文质彬彬的孔子,有“温、恭、良、俭、让”五盏灯泡照着自己,规范自己,所以没有这么暴的坏脾气。而且,他也绝不向对手发难,更别说像《韩非子》编造两小儿辨日那样的段子,来故意丑化辩友。
   既为君子,咱就得磊落,咱就得有风度,咱就得来去有致。只阐明思想,绝不搞人身攻击。
   所以他微笑发言:用道德治理政事,你就安如北极星,黑暗的夜空里,你是最亮的一颗。大家的任务就是忠实围绕你自转。所谓的众星捧月。
   这个微笑的面庞一直保存到100多年后,到孟子时还亲切地挂在脸上。两位先哲大概都已提前看到,用苛法治国的大秦如何是倒行逆施,而迅速垮塌。
   法干不过德,秦是活教材。法家的代表人物似乎都死的很难看,也是辅助教材。
   孟子见梁惠王。王问:“叟!(怎么能这样打招呼呢,要是旁边有条狗斜剌里蹿出来怎办?)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比师祖较为的不委婉,他说“王!(回答的声腔依然通狗,可见是故意的)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只讲仁义就够了。孟子所持的治国思想,还是孔子的为政以德。
   治国不靠法,只以德,行吗?
   居委会大妈都会摇头的。但老太太们迫切需要恶补的是,法是为民主和平等服务的,而不是其他。
  
    【为政02】
  〖原文〗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释意〗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无邪思。”
  〖啖言〗
   当人的情感从混沌与茫然中归于自觉,并产生一种建立在符号之上的倾诉和表达欲望时,作为母亲的文明,会摸着隐隐胎动的腹部感知到,文学要临盆了。
   西方文学史的源头,是煌煌史诗《伊利亚特》;文学在东方的始发站,则是《诗经》。
   有意思的是,《伊利亚特》恢宏铺排和热情讴歌的主题是战争。英雄的武威,征伐的酷烈,是盲人荷马的落笔点;而《诗经》娓娓歌吟并喁喁倾吐的,则是闺中的爱怨,倚门的惆怅,对暴政的不满。
   前者是马蹄橐橐,兵戈交鸣;后者是清思悠悠,爱恨情长。
   二者主旨和意趣之异,全在这里。——注意,这是一个微妙的结点。
   孔子并非像汉代谶纬学家理解的那样,是想用《诗经》率事礼,也不是南宋理学家强作解人解释,意欲用《诗经》本一源,更不是今天众多解家所认为的,是因《诗经》词采炳焕,言简而意永。
   朱熹先生在解读这句话时,肯定是焚了檀香,净了手的,所以发表的高见颇有正襟危坐之意,“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
   这些采自民间田畴乡闾之间的歌谣,透的是泥土气息,伸抒的是个己情愫,散发的是妩媚气象,哪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教化意义,哪有凭空而来的神圣使命?
   让灵巧的作品,背负上一个不相干的沉重龟壳,然后诚恳而庄严地目送他飞奔,这是我们常犯的可笑之举。
   走进《诗经》里逛逛,就会一目了然。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诗经•野有死麕》)规矩点啊,讨厌啦,别动我的裙子,不要惊动了小狗而让它叫唤。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诗经•女曰鸡鸣》)女子说鸡叫了,男子说天还没明,你下床看看天,夜空中依然群星灿烂。
   “摽有梅,其实兮七。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诗经•摽有梅》)梅子开始坠落了,树上还留有七成,有心求我的好小伙,不要错过了这良辰佳期。
   读之情趣盎然,绮思无限。以非礼勿视、勿听、勿举为毕生教条的孔子,在编纂《诗经》时,难道暂时让思想度假去了?
   当然不是。因为孔子的主张是,“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但没紧跟着说,诗可以教,诗可以化,诗可以当社论。文学就是文学,何必非要逼她在真善美的玲珑展现之外,再强加上过重的政治教化兼职?
   如此当明了,孔子以“思无邪”一言以蔽之,当不是指《诗经》的文本,而是指其远离战争讴歌内容的通体“仁”意。如果再硬加一条,老先生的思无邪,还有指导阅读的功能。
   若是做荷马《伊利亚特》的责任编辑,孔子也会一言以蔽之——思有邪。
  
    【为政03】
  〖原文〗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释意〗
   孔子说:“以法制政令来管理国家,用刑罚来规范人民,老百姓知道避免犯罪,但没有自觉的廉耻之心;用道德引导人民,用礼义规范人民,老百姓就会有羞耻心,而且能自觉端正自己行为。”
  〖啖言〗
   治国如治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治水的原则,不在堵,在疏。
   明朝正徳年间的水利佥事卢翊,在疏浚都江堰时,得秦人治水六字诀“深淘滩,浅作堰”,遂大书观澜亭上以昭永鉴,它们至今在骄傲地闪闪放光芒,为水利专家们奉为圭臬。
   在孔子的治国方略里,堵,就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是一种来自国家机器所施强压,造成的表层化秩序安定和短暂繁荣。百姓相望于道,噤若寒蝉,虽然可以减少犯罪,但无耻。
   疏,就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用高尚的道德情操、彬彬有礼的世风化民。为渊驱鱼,为心植绿,这样,百姓就不仅可以“格”,而且“有耻”。
   “减少杂草孳生的最好办法,不是铲除它,而是种上庄稼。”这是傅雷写给他儿子家书中说的,我觉得可以暂时借调过来,为孔子服务一会儿。
   夫子开出的菜谱,可能会让法家那些大厨们极为不满。
   法家的全部理论导于一源,都来自荀子的“性恶论”思想,以及建立封建中央集权专制国家的政治目的。他们认为,人与人之间均为利害关系,人的心理无不“畏诛而利庆赏”,人君就应该利用刑的法威使民归服。
   因过早喝下李姓同窗送来的毒药,而没有实践机会的韩非,就深刻认为“申子未尽于术,商君未尽于法”(《韩非子•定法》),国家要图治,君主就要善用权术,同时庶民必须遵法,还要“审合刑名”,“以刑止刑”,强调严刑与重罚。
   单从治国效果上来说,你很难一棍子将其撂倒。
   李斯就抱着这条理论,将大秦调理得人高马大,不缺钙,不肾亏,也不梦遗。
   有印度的马基亚维利之称的考底利耶,无师自通,也举着完全与中国法家一样的思想,协助国王旃陀罗笈多•孔雀建立了雄壮的孔雀王朝。
   他有句名言——“政治学是惩罚的科学。”所以,他的法律苛严无比,打击手段惨烈无情,密探遍布全国犄角旮旯,告密与逼供每天都在上演,完全是秦二世治下中国社会的印度翻版。旃陀罗笈多后来皈依耆那教,离开王位独自前往森林中苦行,最终绝食而死。
   苛法,使一个王国巍然矗立,而最先从内心厌恶并选择转身离去的,恰恰是权力顶端的国王。旃陀罗笈多用无声的行为,最有力地表达了对“民免而无耻”的深深无奈和绝望。
   孔子的高明处就在这里,他只提出观念,而将验证它的工作交给了后人。就像门捷列夫发明了元素周期表后,断言在已发现的元素间还应该有未知元素。在以后的岁月中,瓦博得朗们果真瞪着探索之眼,逐次发现,并依次填满。
   面对这样的先知先觉,你若说不佩服他,那你真是在说谎。
    【为政04】
  
  〖原文〗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释意〗
  
   孔子说:“我十五岁时有志于学;三十岁时,以所学而自立于世;四十岁时,处理问题不再迷惑;五十岁时,能通达天命,知道事务发展的内在规律;六十岁时,什么话都能入耳;七十岁时,干任何事情都能随心所欲,而且不逾越法度规范。”
  
  〖啖言〗
  
   寥寥数语,既可看作是孔子本人一生研学与修进的凝练性总结,也可视为孔子规谏弟子为学与成长的经验性箴言。
  
   十五岁开蒙受教,在今天看来太晚。除非因校方粗鲁干涉而持续留级,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甩着根簪花的马尾辫,或晃着颗不可一世的大头,出入在一所中学校园才对。
  
   三十岁以所学而自立,在今天看来又似乎太早。别说30岁,今天之人毕其一生能学有所养、德有所修、人有所本的有几个?30岁的人生意义于他们而言,只是一脸青春痘,发过便算完事。如今30岁的青年,有谁敢跨前一步,站出来说自己能以所学立足于世,我代上帝向他鞠躬。
  
   花香弥漫的童贞在过早失去,真正意义上的成熟却又迟迟不来,这是今天年轻一代特有的尴尬。一方面,他们鼓足勇气,积攒着质地可疑的浪漫,挥霍青春和情感;一方面,拒绝成熟,抵制责任与承担。
  
   余光中先生感慨过:“少年的想象是健康的,成人的成熟想象也是健康的,但两者之间却隔着长长的一段人生。”
  
   大鸟先生也跟着起过哄:到了做人父母的年龄,没有做父母的思想和行动,到了赡养父母的年龄,却又没有为人儿女的孝心与孝行。大胆问问自己——我,是否就混迹在这样的人群?
  
   孔子四十而不惑,我们恰好相反。先前可能有的一点书生气,此时已荡然无存,神色暧昧的处世哲学,面目含浑的社交经验,趋利远害的市侩作风,都在联袂调教,集体怂恿。
  
   于是,40岁的中年人开始困惑——为什么真、善、美往往干不过假、恶、丑?道义和神圣为什么总输给卑鄙与阴谋?他们开始区分忌妒与追捧、赞扬与逢迎、鬼话与神话,并因区分而陷入更大的人生迷惘。
  
   最终,他们从一个人堆,跳入了另一个人堆。策略,随之大行其道,茁壮成长;堕落,因之苏醒,一路顺风,策马扬鞭。“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叹息的他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到了五十岁,前方已亮起红灯,那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惆怅与迷恋。赖着不行,公章总得要交,位子还是要腾,那就老猾俏皮起来,为所欲为起来,声色犬马起来,加倍不要脸起来。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老同志们掌握的要领是,混蛋,要趁晚。时间不等人呐!
  
   六十岁的孔子,已修德进性,耳入心通。《礼记》云,“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今天的人呢?耳也顺。因为原属旧僚都已不再将老家伙当回事,偶尔碰上也敢直言了。言者无忌,听者微笑,也只能微笑。
  
     孔子七十岁随心行事,抬手举足的挥洒之间自与天地宇宙同,所以言之有道,行之有仪,符规合范。今天七十岁的人呢?念他们在世时间有限,我替老者讳,顺便也积点口德。
  
     孔子没为八十岁的人画肖像。只记得他骂过原壤,“老而不死是为贼”,而且以杖叩其胫。
  
     叩胫很疼的,就像李辉撕文老汉的面膜。
   为老不尊,最为可恨。我若活成那样,定一头载进马桶,然后拉绳。
    【为政05】
  〖原文〗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释意〗
   孟懿子问什么是孝。孔子说:“不要违背礼。”樊迟为孔子驾车时,孔子告诉他:“孟孙家的人问我什么是孝,我对他说无违。”樊迟说:“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父母在世时,要以礼来侍奉;父母死了,要按照礼来埋葬,遵循礼来祭祀。”
  〖啖言〗
   一个圆圈,中间有个点,这是什么?
   军人:靶子;
   数学家:带圆心的圆;
   哲学家:洞穿世界的第三只眼;
   天文学家:太阳;
   面点师:枣糕;
   李咏幸运52现场嘉宾:MI MI。
   ……
   如果没有因之笑倒,趴在地上抽风,还会有更杰出的回答扑耳而来。世界这么大,人的思想那么丰富,我们欢迎答案裙裾翻飞,多姿多彩。
   孔子的教学方式似乎走的也是此途。针对相同的提问,总给出不同的答案。弟子问仁如此,弟子问礼如此,弟子问孝也如此。
   是他胸中没有定论,在闪烁其辞吗?
   不,他是在因材施教。把磷肥撒在大豆地里,将氮肥施在韭菜大棚,都有点二百五。面对不同的墒情,不同的禾苗,选择不同的耕耘、施肥方案,才是个好的大田能手。稼穑有致,此之所谓。
   《史记•孔子世家》里有载,“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僖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师从孔子。” 孔子后来仕鲁,为还权鲁君,命堕三家不合制度的都城,独懿子梗命,以致圣人政化不行。所以,懿子在孔门虽有弟子名分,但弟子花名册中不列其名,一句“孟孙”,大有冷眼另看之意。
   孟懿子问孝,夫子只给出两个字,无违。无违什么呢?鉴于孟懿子身份特殊,老先生没直接向这位今天的高干子弟后天的高干明说。但又怕其不敏,所以才对樊迟讲,父母生与死,都要循礼。可能是想让小樊驾车回去拴好牛后,再去辅导一下何忌。
   由散布在《八侑》中处处可见的孔子的愤慨,能够清楚得知,鲁之三家无视礼法,僭越礼教,历史悠久,而且传统久长,已到了令夫子发指而椎心的地步。所以,他给孟懿子提出的孝道,意不在于让他不违父母之命,而是不违背礼仪秩序;意也不在让他侍亲、奉亲、敬亲皆求隆重,而是皆应守份,遵守礼制。
   违背名分,僭越礼法,不按“家”而以诸侯,甚至周天子应享的礼遇,去敬亲与事亲,就是不孝。
   《大藏一览》中有录:佛与阿难在河边行。见五百饿鬼歌吟而前,阿难问佛。佛言:其家子孙,为彼修福,当得解脱,是以歌舞;又见数百好人啼哭而过,阿难又问。佛言:彼家子孙,为其杀生设祭,后有大火逼之,是以啼哭。
   可见,违礼悖德之祭,形式再隆,却是远孝了。
   看到今天一些措大,在亡父灵前烧纸扎小姐,为亡母送殡路上撒人民币,我便替他的父母叫屈,这是在尽孝,还是在糟践爹娘?
  
    【为政06】
  
  〖原文〗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释意〗
   孟武伯向孔子请教孝道。孔子说:“对父母,要特别为他们的病疾担忧。
  〖啖言〗
   我念大学时的班级很有意思,区区30人的编制,最后竟喜结出8对连理,相当丰产。这省了日后同学见面,彼此介绍配偶时的许多繁冗和尴尬,同学的家眷可以大大咧咧将手拍在你的肩膀,你也可以和同学的太太找个幽静的角落,独自畅谈,两大无猜。
   孔先生的课堂也很有意思,却是另一种景象,经常可见父子拉手上学,爷俩同堂受训的喜人局面。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谁违反了课堂纪律,不至于被老师责令跑回家去喊家长,省孩子时,省爸爸事。
   孟武伯与孟懿子就是其间的一对。不知道他们在家里,以“师兄、师弟”称谓互致友谊否。
   孟懿子问过孝,夫子给出了答案,不违。
   到了孟武伯这里,问号依然秤钩一样倒悬。他又提一下裤腰,怯怯向老师发问了。这次,孔子换了回答,比给他爹的答案多了五个字——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同学手摸着自家后脑勺走了。如果他笨蛋,他肯定听不懂。如果他聪明,他就会更加不懂。
   因为这话过于含混。
   问题的关键,是这句话中的“其”,究竟是指被孝敬的“父母”,还是指尽孝的“子女”?
   孔夫子惜字如金,却害得包括我们在内的后人,一批接一批,接力式煞费苦心。
   朱熹的解释是:“言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唯恐其有疾病,常以为忧也。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不容不谨矣。”所持的红宝书是《孝经》,因为《孝经•孝行》章说,“孝子之事亲也,病则致其忧。”所以这句话就被理解为,唯疾病使父母忧,子女欲孝敬父母,自己就要身体健康,这样才是最大的孝。
   更多的解家认为:子女对父母的疾病最为忧愁,这就是孝。
   哪个更接近夫子的主张?
   不好置喙。但鉴于夫子向孟懿子言孝的出发点和意旨,可否打开另一条思路,来替孟武伯慢慢解研?
   大鸟斗胆认为,夫子所言“其”当指父母,但“疾”却并不指病痛,而是指于礼有亏,于德有悖的不仁之行。
   孟懿子拒绝还权鲁君,在其他二家毁城后,坚决反对夫子堕其城,其行为在孔子眼中已属大大僭越的非礼行为。所以告诫孟武伯,要为父母犯下的错误忧心,这才是真正的孝。而不是坚持父母的错误主张,偷合苟容。
      康有为说过一句话,“大孝在谕义,乱命不可违,而父道可以改。”真是太深中肯綮了。可惜,他将这句精妙的话,解在了孟懿子问孝一章,我为之跺脚生憾。
   法国大革命时期,夏洛特•科戴杀掉了自己的父亲――革命领袖让—保尔•马拉后说,“我知道,他在让法国发疯,我杀掉这一个人,便可以拯救其他十万人。”孝,在这里得以升华,因为它遵从了大道。
   夫子之曲婉深意,莫非正在于此?
   面对高干子弟,不能不说,又不能明说,既深不得,也浅不得,所以就理清而言不明。
   老师,真是太难当了!
    【为政07】
  〖原文〗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释意〗
   子游问什么是孝。孔子说:“现在对孝的认识,就是能够养活父母。对于狗马,也都能够养;如果不敬重父母,那么和养狗马有什么区别呢?”
  〖啖言〗
   暮色下倚门而待的苍老身躯,寒风中翘首而望的凌乱白发,孟郊临行前慈母密密缝的手中线,史铁生摇着轮椅转过街角回望时母亲雕像般的身影……
   世间至精、至诚、至大、至伟的爱,全伫立在这里。
   它不事辞藻,它拒绝宣扬。
   也正因为其平朴无煊、淡散琐屑才让人习以为常,而总是被忽略。
   就像空气,从不曾得到我们的感恩,就像大地,从不会让我们戴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许给的是谁?爱情。
   “一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期重的又是谁?友情。
   茫茫人海,素手难牵,爱情固然值得倾心并讴歌。滚滚红尘,知音难觅,友情当然也值得倾注与咏叹。但,这永不是亲情被驱逐和扫荡的理由。
   爱,原本有着深浑的厚度,所有浅薄的爱情至上者、义气至重者,因忽视亲情的凝重底色,而使爱情和友情也变得轻飘而肤浅。所以,越是爱情和友情的狂热嘶喉者,越是其决绝的丢弃与反叛人。
   不和毕生周旋于酒桌却从没喝醉的人同饮,因为他冷冰冰的理性驾驭下,缺乏被感染的激情;不和一个不懂得孝敬自己父母的人为友,因为他缺乏情谊的支点,只是因时因事作出的短暂感情呼唤。
   所以,夫子倡孝。强调由衷敬爱父母才是孝的核心。他深刻指出,单纯的赡养不是孝,只有发自为人子者心灵深处敬爱父母的殷殷情感,并在其支配下的孝敬之行,才能抵达孝的本义。
   孔子行路,闻哭声甚悲。孔子曰:“驱驱前有贤者。”至,则皋鱼也,被褐拥镰,哭于道傍。孔子辟车与言曰:“子非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吾请从此辞矣。”说完立槁而死。孔子说:“弟子诫之,足以识矣。”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
   每读这则故事,则沉默,则唏嘘,则落泪,则深感歉疚。
   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而哀哀慈母、慊慊慈父呢?他们在相框里永远或温柔或关切地抚摸着你,呵护着你,目送着你。情感,已不可救赎地成为一种单向的直线付出,因为你穿越不了时光,把他们唤醒。
   为事业打拼,为理想疲命,永远为自我制造着忙碌的借口,直到有天看着空空荡荡的小屋,才知道自己贻误的是永生将再无法找回弥补的情感。你的灵魂将从此刻,因缺失而抱憾,而留下巨大的空洞。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还有哪句话,比它更让人椎心?
   当你在深夜,轻轻推开孩子的房门,万千温柔地看她鼻翼翕动,百般疼爱地看她长睫微扬,请记得——
   若干年前,也有人这样长时间地凝视着你,而且比你更甚。
    【为政08】
  〖原文〗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释意〗
   子夏问什么是孝。孔子说:“顺承父母容颜,保持愉悦容色最难。有事情,孩子们去承办,有酒食,让长辈享用,这些还远远不是孝。”
  〖啖言〗
   孔子应该极端讨厌阶梯教室上大课,或坐在礼堂对着黑压压的人头作学术演讲。那种不顾接受者领悟水平,机械的填鸭式教学,老先生瞧不上。
   作为一个皮肤科大夫,你不能谁来求医问药,都送人家一把抓挠儿。
   作为一个公社饲养员,你也不能不管猪圈里黑哥们的个头和饭量,搞平均主义,猪均一瓢。
   孔子是因材施教的典范,主张开宗明义之后,搞启发式教育。
   这在弟子问孝时,表现得尤为充分。
   孟孙家父子问,是两样答案。子游问,又是一种。轮到子夏了,仍然会有新内容。
   子夏者谁?作为“孔门十哲”之一,子夏的敏思才捷及文学修养,颇得乃师夸赞。后来,他成立西河学派,发章明句,阐讲经义,成为孔子之后重要的儒道衣钵承袭人。但子夏有个小毛病,用朱熹的观察就是,“子夏能直义,而或少温润之色。”
   针对这样的学生,孔子的回答自然会更为深奥,也更为有针对性地解决他所需克服的实际问题,所以“孝”字的义理,在这里成为两个字——“色难”。
   有奉养之心,也有奉养之举,不难;有恭敬之心,也有恭敬之行,还不难;难在持久的身心一致,难在永恒的和颜悦色,难在受父母苛责乃至曲解之时,仍面带谦谨的顺承接纳之意。
   孔子提出一种指向:对父母要有深爱。深爱的体现是,一如既往,永无磨损。
   这的确难,不然就不会有“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无奈民谚。病榻前侍汤奉药的孝子,终于在时间的消磨中产生疲惫,终于在内心滋生出厌倦和逃避,他的眉头开始紧蹙,语言开始粗声大气,动作开始生硬尖锐……
   如果他有着绿叶对根的深情,有着对父母由衷的敬爱,再持久的病床,都会被看作是落叶对枝头的最后长久回望;再悉心的陪护,都会视为是生命对源头的温暖慰藉。久病的窗前,依然是那个心带忧伤而又身恭面敬的子女。
   朱熹解释这句话时,比较没有道学气。他讲得很清澈,“盖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亲之际,惟色为难耳。服养奉劳,未足为孝也。”
   但,也很有负面效应。比如后人藉此凭空制造出一个道德楷模,老莱子。二十四孝图中,最让人感觉身上要掉小米的一个。
   不能称之为史载,只能说比较老点的青少年传统思想道德教材中说:老莱子,至孝。行年七十,言不称老。常着五色斑斓之衣,为婴儿戏于亲侧。又尝取水上堂,诈跌卧地,作婴儿啼,以娱亲意。
   一个行将就木已达七十高寿的老头子,着斑斓衣,为婴儿戏,还要作婴儿啼,为的是娱亲。除了说他的父母已流着口涎严重白痴外,只能说老莱哥神经地可以。他没看到身后诧异的子孙辈,正在如观赏火中取栗的猴子一样愕然瞧着他。
   孝,和女人的乳沟不一样,并非挤一挤就有。
   假不得的。
    【为政09】
  〖原文〗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释意〗
   孔子说:“我与颜回言说时,他终日也不会提反对意见,貌似愚笨,观察他课下的个人修行,很能阐发(我讲的道业),颜回不笨。”
  〖啖言〗
   罗素师从怀德海,晚年却与乃师学术思想分道扬镳。怀德海说罗素思想过于简单,罗素则说怀老师头脑糊涂。
   维特根斯坦是罗素的弟子,两人也存在分歧。第一次世界大战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大兵维特根斯坦写就了他著名的《逻辑哲学论》,而罗素为学生著作写的序言中,公开承认他看不懂。
   大哲们的治学和做人,就是如此坦荡,如此认真,如此了得!
   因为他们坚信,老师只是为你推开通向真理那扇门的人,他并不代表真理,也不是真理的化身。
   这种西方治学精神的根源,似乎都来自亚里士多德首倡。那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闻名遐迩,影响古今。
   其实,远在这位披着亚麻布长袍的大胡子哲学家尚未面世的100多年前,东方一位操山东口音的高个子哲人,已经最早发出了这种宏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礼记•中庸》)。
   科学的进程,始终就是以问号引路,以怀疑为旗,不断颠覆,不断确立,再推翻、再确立的永恒循环往复过程。孔子倡导的为学递进层次中,在“博学”基础上,明确提出“审问”,而且还要“慎思”、“明辨”,最后以所学践履,做到知行合一。夫子的理论,深和了怀疑论的精神核心。
   愚者无审,他只会举着葫芦一样的脑袋于懵懂中填装,所以,即使是最受孔子宠爱的学生颜回,其课堂上整天不反驳一句的学习态度,也让老师认为“愚”。及至课后仔细观察,发现能对所学有所阐引,有所抒发,这才让老师收起失望了半天的长脸,在“愚”字前加上了“若”。
   颜回终日不违,来自对老师的极端崇拜。这从他喟然长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之中,一览无余。
   对老师人格的敬仰,治学精神的崇拜,是对的,但因对老师的顶礼膜拜,导致对其学术的定于一尊,则会使自己固步自封,于学十分有害。华罗庚对学生讲过,“要作学问,你们就不要崇拜我,在学术上最终打倒我,就是对我的最大尊敬。”
   孔子反对话语霸权,哪怕语出己口,哪怕受者为生徒。真理在道,却并不在哪个人的手中,他鼓励大家怀疑和思辨。所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批评小颜,“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
   看看今天江湖气日重的学界,哓哓之徒无不将捍卫师门派别,认为就是在坚持学术立场;固守先师成见,以为就是拥抱学术真知。那些躺在地下早已相互握手言和的老爷子们,会怎么看待这些没出息的徒子徒孙?
   一个活到40多岁的人,仍沾沾自喜于20岁时所毕业的学府,一个活到80多岁的老朽,硬改年龄要把自己说成章太炎的学生,你真的别指望,他还能拿出什么更像样的东西来娱乐自己。
    【为政10】
  〖原文〗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释意〗
   孔子说:“看他(行事时)所用的手段,看他(处理事时)依据的理由,看他(这样做)的兴趣点在哪里。他如何能隐藏住自己呢?”
  〖啖言〗
   世上什么事情最痛苦?
   多年起宿与俱的爱人,你忽然觉得形同陌路;曾经心牵魂荥的爱情,你最终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潦草的情事;许久建立的牢不可破友谊,你突然发现訇然坍塌。这时候,你都会深深陷入一种自我谴责——遇人不淑。
   《宋史》卷471《吕惠卿传》载,“始,惠卿逢合安石,骤致执政,安石去位,遂极力排之,至发其私书于上。安石退处金陵,往往写‘福建子’三字,盖深悔为惠卿所误也。”
  悔识人有误,竟不屑再说及其姓名,而以籍贯蔑称之,王荆公心中的恼怒可见一斑。
   因辨人走眼而终身遗恨的又何止一个王安石。一梦醒来,怀中拥抱的美女,原来是具白骨森森的骷髅;我心飞翔的花园,变成了蒿葛丛乱的坟茔,心中的失落与痛苦,将无以排遣。
   白乐天下过解药,“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他用的是日久见人心的老套路。
   用一生的时间与之厮磨,最终验证出一个货真价实的混蛋,于当事人有何益?于腾达起来了的混蛋又有何损?
   佛就很高明,在《金刚经》中明示:“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其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但似乎又太玄。靠着唪经礼佛,就可以抵达智慧彼岸,慧眼顿开,悉知是人,悉见其人,说服力有待提高。
   这样比较来,比较去,最终,我们还是得回到了孔子那里,听他教诲。
   他说的很简洁:视所以,观所由,察所安。
   就是在你隔着肚皮,也隔着西服,或者还隔着内衣什么的,不可能走进对象心里,也不可能与之先交往后辨别的大前提下,审视其怎样作(方法和手段)、靠什么(凭借和理由)、为什么(兴趣和目的),然后就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洞穿皮相,识别一切。
   韦应物诗云“驱车背乡园,朔风卷行迹”,吴伟业说“横津直渡无行迹”,但在孔子眼里,行迹不可能藏匿,它在炯炯目光的考量中无迹可遁。
   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从这口吻中,足见夫子的自信。
   “廋”字长相挺特别,像“瘦”掉毛后赤条条的滑稽模样。瘦的都没毛了,当然方便隐匿,取掩藏意,古人真是够调皮的。
   出版过个人学术专著《人鉴》,而且以相人闻名的曾国藩就认为,有感于内,必形于外。一个人的修养,往往表现于外表,话未出口,先有三分气象,举手投足,已露七分心机。他不是衣帽取人,而是由表入里识人,这中间有天性、品德、心理、心地、胸怀与修养的综合审视与仔细思量。
   品高,虽披绿蓑青笠,如立万仞之峰,俯视一切;品低,即拖绅抱笏,亦趋走红尘,挤眉弄眼的俗物。赵武灵王扮成使者入秦被秦昭王觉异,曹操假冒带刀侍卫为匈奴来使深感有讶,皆缘于此。
   真诚建议,组织部门考察任用干部时,问师孔门。
    【为政11】
  〖原文〗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释意〗
   孔子说:“不断温习、寻绎旧的(学问),同时又不断获知新的(真知),(这样的人)可以当老师了。”
  〖啖言〗
   东方的庙宇,只是香客许愿的所在,人更像是在与神作交易,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软磨硬泡神,所以神也就懒得发言;西方的庙宇,则是人与神思想交流的重要场所,人生的迷惘、存在的困扰、消亡的空虚……人带着无法解脱的种种谜团走来,希望得到神指示和开悟,神也就很认真。具体表现就是,神庙里往往有发人深省的神谕。
   埃及卢克索神庙的法老像上就有句撼人心魄的话:我看到了昨天,我知道明天。
   一个人看到昨天,通晓既往的历史,而且如数家珍,我们会羡慕他治学宏富;但一个已倒下数千年的干瘪木乃伊,身后却回荡着“我知道明天”的无声之声,这的确够让人毛发倒立,惊悚异常。
   有意思的是,孔子也说过极端类似的话——温故知新。而且,我们听来却十分悦耳。
   这大概是话语者身份不同所致。就像我的小女,向来对其父的话大撇其嘴,而对老师的说教奉为至尊。她不知道,她老师见了她爹都恭敬喊老师的。
   卢克索法老与孔子,其对应关系很像小女的老师与我。
   西方的法老,说“我看见昨天,我知道明天”时,为自我赋予了一种远远超越常人的力量,将自己从大地上拔离,强化独己的神圣和凛然。但在东方圣人的眼里,这并没什么了不起,他甚至将之作为一种普遍应该具有的职业素养,向广大为师者提出。
   治学最忌遗忘,走狗熊掰棒子一途,每有所得,辄有所遗。或者只倡新说,不屑旧知。诗人北岛先生,曾被美国同行问及“中国传统诗歌美学”,他骄傲(或者说无知)地说,我不知道什么传统。害得余光中先生为此郑重写下“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慌忙来为先锋诗人启蒙。
   治学也最怕守旧,无视新知识、新理论,不在淘旧滤新中积极进取,而固步自封,其结果一定是被知识更新的大潮最先搁浅在海岸。伟大如牛顿,都在临死前慨叹,自己多么像个在海滩上捡拾贝壳的孩子。思想者的生命,是在他主动停止思想那刻停止的,和心跳与呼吸的生命体征无关。
   所以,孔子要人温故,要人知新,要人不间断地在新与旧两端发奋。
   他持此论向学生们倡导过,“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虽然表扬的是子贡一人。
   那么,肩负传道、授业、解惑大责的教师,更应首先具备这种素养。庸匠误器,器可他求,庸妇衰衣,衣可别制,庸师误人,人可付胚乎?所以,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问题是,如果真用此话来衡量现今的老师,恐怕,至少40%的小学老师需要重聘,至少50%的中学老师需要赶走,绝对80%的大学老师,需要到人才市场重新为自己职业定位。
    【为政12】
  〖原文〗
   子曰:「君子不器。」
  〖释意〗
   孔子说:“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
  
   〖啖言〗
   “玉不琢,不成器。”这是《三字经》中最闻名遐迩的说教。做父母最担心的,就是孩子长成一块顽石,不成器。
   器,也确实没贬义。
   “绅冕令才,人伦粹器。”是沈珣《授韦悫鄂岳节度使制》里的称誉。
   “此儿非惟吾门之标秀,乃佐时之良器也。”是《晋书•阳裕载记》的夸赞。
   “故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皆当世秀颖,一时显器。”是《三国志•陆抗传》中的美颂。
   到了夫子这里,老先生怎么公然要求君子不能成器呢?
   对于临其门接受教育者,孔子的教育目的和培养目标,可以说十分明确,即在加强个人德修和礼制规范基础上,树立高尚的人格和纯美的情操,成为仁人君子,来实现化民济世的最终理想。
   目标既然如此之高,要求自然也不会与大众一样矮化,我们的费解,正如同鹤修长舒畅的身材,永不能为鸡雀之属来理解一样。
   包咸说,“器者,各周其用,至于君子则无所不施。”君子身担的道义之责,胸膺的化世大任,都在要求他不能像器具一样,只限囿在有限的功利用途,作为器具供人驱使。
   他的眼界更高迈,心胸更博大,思索更深邃,对表象世界的深层次世界的体验和把握,甚至使他难以将自己定位于现世这个层次,而是去寻觅更为辽阔的意义,追求生命中至真至伟的境界。
   也只有确立了绝不事功的“不器”理念,真正的君子才会高蹈于人群之上,作真理和道义的永久贴身人。为之憔悴,为之煎熬,为之形销骨立,为之奔走呼号,才有了精神支撑的绵久动力。
   为学,最忌功利性太强。目标太明确时,学习中的视野将被大大缩约。傅雷就说过,“为学最重要的是通,通才能不拘泥,不迂腐,不酸,不八股;通才能培养气节、胸襟、目光;通才能大,不大不博,便有坐井观天的危险。”我相信,傅先生通晓了仲尼先生的为学之意。
   拒绝为“器”。在学时,就拒绝了逼仄的接受主义,而汲取知识更为宏阔;在用上,就避免了狭隘的实用主义,不会听命于个体的人,而只听从心中真知的召唤,与真理为友。
   当我们做某件事情之前,总试着在其间找出某种功利化意义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为自己蒙住了眼睛,因为许多事情的意义,正是那看似毫无意义的所在。夜半望月,午起看云,大汗淋漓地登山,气喘吁吁地揽胜,它们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就在望与看、登与看的动作本身。
   在俄罗斯的一个海岸巨石上,有这样一段铭文——纪念所有葬身大海和将要葬身大海的人。许多人觉得于理不通,对于将要葬身的人,怎么不是劝诫,而是也一并纪念呢?抒情散文大师康•帕乌斯托夫斯基却认为,这是一段非常豪迈的文字,可以读作“纪念所有征服大海和将要征服大海的人。”
   海,是任谁也征服不了的。意义就在于他去了和他将去。将之看作征服,意义虽谬,但立刻使人振奋。
   这是个有趣的反讽。
    【为政13】
  〖原文〗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释意〗
   子贡问君子应该怎样作,孔子说:“行动在先,语言在后。”
  〖啖言〗
   震天的雷声,总是在闪电先行划过天幕之后,再滚滚传入耳鼓。不管霹雳巨响是多么振聋发聩,排山倒海,雷霆万钧,它都是闪电的乖乖跟班。和耳朵与眼睛谁前谁后无关,这是自然的法则。
   人间法则却正好相反。许多名人、达人、显人、贵人,往往是久闻其名之后,才得见其人,甚至终身闻其名,毕生也无睇面亲见之缘,求两只汗手热情一握而不得。而听来的人,总像是飘忽的影子,往往不大可靠,因为你永不能像读原汁原味的原著,读来读去的尽是他人写的书评,这就难免以讹传讹,化伪成真。
   所以,“名望”一词才将“名”高高举在头顶。名自哪里来?是言。自己大言不惭的“言”,朋友假意逢迎的“言”,敌人恶意诋毁的“言”,别人道听途说的“言”,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疑似逼真但实是影子的形象体。外人因不识其人原貌,而误以为这就是此人,本人却又因长久伫立其间,在镜子中迷醉,也误认为这就是本人。
   因而,从根本上说,这个人已不复真实存在,他只是他影子的代言人。人在哲学意义上的迷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难怪孔子对嘴巴,总是怀着如此强烈的警惕与戒备之心。
   他对学生普遍要求过,“敏于事而慎于言。”
   他对弟子广泛指出过,“仁者,其言也訒。”
   这次,面对能言善辩的子贡具体提出,“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面对这句话,以朱熹为代表的解家,惯常将其断句为,“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意思是先按照自己说的去作,然后再说出来。
   仔细一听,逻辑上有病了。既然话还没出口,那先行的“其言”就不存在,而剩下四字组成的后半句,语义上也显混浊、支离。在下理解,这句话应正确断句为,“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如此,全句便和睦了。
   言浮于行,其实丧哉。语言上的巨人,往往是行动上的侏儒,而行动上的健将,又往往是语言上的观众。《演讲与口才》的读者,一定没有书斋中静坐默思的学者,在电视大奖赛评委席上侃侃而谈的名流,大多却虚顶着学问家的礼帽。
   赵括放言,45万赵地男儿被坑。
   维洛大话,使罗马遭受历史上最大的惨败。
   这都是历史教训。
   孔子在《礼记•坊记》中说,“君子约言,小人先言。”君子要约,是他不屑以语言为旗,而更愿用行动说话,小人要先,是他知道自己实际斤两的轻飘,而非得用宽大的语言长袍来遮掩瘦小干瘪的行为身躯不可。
   其实,不管是白雪皑皑的冰山,还是湛蓝幽深的圣湖,不管是倾圮颓废的一截残柱,还是晨钟暮鼓里的庙宇,世上真正让人感受并体会崇高与神圣的所在,一定是静穆而沉默的。它们无一例外,限制嘴巴,拒绝喧哗,反对宣扬,只在寂然无声中传递那久远而撼人的力量。
   人和气球一样,只要被吹上气,便都轻飘地没了根,只想脱绳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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