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煮酒论史->[国学宗教]日啖《论语》三百言 (每日更新）
作者：酒量犹豪人渐枯 发表时间：2009-02-17 13:24:00,最后更新：2010-06-20 07:31:23，点击：226
【为政14】
〖原文〗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释意〗
孔子说：“君子全面团结人但不结帮营私，小人结帮营私而不全面团结人。”
〖啖言〗
何谓君子？何谓小人？
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明晰的标准，让我们拿着它来丈量或为一个人称重，然后依据所达指标，将其轻易归类，确定其是哪个人堆儿里的成员。
这就很麻烦。一般情况下，除了泰国人妖在走向WC时略带踯躅，正常人都会根据性别自觉如厕，或男或女，秩序井然；但在君子与小人的两个标识前，绝不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认真审视自己后，自觉躬身钻入小人的门洞。
事实是，社会不管在哪个阶段，作为一种对立存在，都不乏君子，更不少小人。有廉颇，就有郭开；有李纲，则一定有张邦昌。
而不到社稷将倾、国破家亡时刻，君子的是，小人的非，永远都裹在蛋壳之中不能显现。
相反，君子因责己深、律己严、持公心、秉高节，往往羞于自诩为君子。倒是小人，敛己讳饰，瞒天过海，经常将胸脯拍得噼啪山响，比君子还君子。
最终彻底颠覆大秦政权的赵公公在陷害死李斯后，不就让二世胡亥拿着假供状，由衷感叹：没有赵高，我还险些真被丞相出卖了！
那么，君子与小人真的就混淆一处，难分泾渭了吗？
不！回答是否定的。孔子告诉过我们方法，“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观察他什么？看其是周而不比，还是比而不周。周，即全面团结人，出于公心；比，则朋比为奸，为个己利益拉帮结派，蝇营狗苟。
君子仁爱，四海之内皆兄弟。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无辜者的同情，对死难者的怜悯，对高贵人格的仰望与认同。君子有恨，是坚执道义与理性中的，对野蛮和粗鲁的愤怒，对暴力与血腥的仇恨。其爱，也普泛，其恨，也宽泛，但永没有自己利益荣辱在其间发言。
小人也有爱，爱的是一己私利。心中伸出的欲望之手，总会因道义的正面朗照，而转向寻求去挽更多刺青的臂膀，从而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小人之恨，便只能泄向道义和正直，必以正为非，以是为谬。
这种朋比为奸的小人之交有多牢靠？韩愈为柳子厚作的墓志铭中说得精辟，“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今如毛发比，反眼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韩先生头巾气重了，小人会因君子之风而心中生愧吗？
说到底，我们的社会从本质上来讲，是同情小人而苛责君子的。既为君子，他必然从道德层面到行为标准，对自己设定了诸多的不能逾越。小人就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当君子偶尔失范，便会被人指责，“为君子者，尚为此乎？”而不择手段为非作歹的小人良心稍稍苏醒了一下，偶行一善，便会被人夸誉，“看，人家是小人，都能若此！”
这就很有问题。
【为政15】
〖原文〗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释意〗
孔子说：“只是学习而不知道思考，就会陷入迷惘；只是思考而不懂得学习，就危险了。”
〖啖言〗
如果孔子不介意，我愿将老先生的话做个小小的修订——“思而不学则罔，学而不思则殆。”
一只整日仰望夜空，井底观天的蛤蟆，即使它将井底坐穿，也成为不了泰勒士。因为没有学来做导引，思考就纯属无意识的遐想，乃至瞎想。夜空如此灿烂，宇宙如此浩瀚，但在它眼里，说不定只是屁帘儿大一幅好玩的天窗贴纸，至于它在想什么，只有它知道。
思考是种本能，万物皆有。比如蜘蛛会思考在哪儿布网收获最大，苍蝇会考虑在哪做爱更安全。但这种思考究竟是低级的，因为捕猎的蜘蛛，没考虑人们因卫生习惯会将其清除，恋爱中的苍蝇更不会想到风化问题，而找个偏僻的角落享受温存。
人依然如此，都存在着思考，但思考的层次、范畴、深度和广度却大相径庭，霄壤有别。无学之思是空洞而空泛的，表现在脸上，就是麻木而呆板。看看民国年间老照片上人们传递来的眼神，就会知道他们集体性的精神走失与糜废。
原因在哪里，缺学。
不学之思，充斥着盲目与荒诞，像迷失在幽密森林里的游客，看似像作穿越演习，实则是遇到了鬼打墙，除了恐惧，就是迷惘。
但，有人会举出笛卡尔，来反驳孔子，及拽着孔子衣襟的大鸟。
据说，在1620年11月10日，莱茵河畔乌尔牡镇的一家旅店客床上，笛卡尔在梦中梦到了坐标系，而坐标系的建立直接为牛顿搭建了木梯。后世的许多学者，将这天定为解析几何诞生日。思，难道不是在这里单兵作战，并战果辉煌吗？
你错了。请别忘记笛卡尔此前在普瓦捷大学四年的攻读，也别忘了他与数学家伊萨克•皮克曼的邂逅。他的梦，或者说他的思，仍是有学之思。
所以，荀子告诫人，“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除了透着那相思病染的床上情感折磨，学不济事，别的思，都不如学。
那么，只学不思行吗？父子说危险。
最有名的例子，是苏联十月革命的成功范例。如果将其城市包围农村的战略思想，不思考中国实际，硬性搬来学习，结果恐怕就如夫子的判语：危险。
学而有思，才能对所学有梳理，有分辨，不泥古，不尽信，如此钩玄提要，才能发幽掘隐，从而阐出新意，学有精进。
孟子读《尚书》后，大为感慨：“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认为，像周武王这样讲仁道的人，怎么会搞得血流成河呢？孟子不相信这个记载，所以提醒人，读书时应思考分析，不能盲目迷信。
哥白尼的日心说，宣布了创造世界的上帝死亡，达尔文的进化论，使作为人类创造者的上帝在西方思想信仰中真正死去，这无疑是科学的进步与胜利。但作为对现实世界人们理性和道德的一种束约，伟大的康德却看到，上帝形而上的存在十分必须。所以，他睿智提出——我不得不限制知识，以给信仰留下地盘。
在学中思，于思中学。这样，才可能使整天托颐冥想的人，不成为臆症患者，才可能使整天捧书枯坐的人，不沦为书呆子。
【为政16】
〖原文〗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释意〗
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是很有害的。”
〖啖言〗
希特勒薄薄一本《我的奋斗》和种族优化论，就让一个国家为之集体丧心病狂，在马靴践踏整个欧洲大地的同时，也让德意志走上灭绝之路。
麻原彰晃不值一驳的梦呓枉言，却煽动数以万计的奥姆真理教成员走向疯癫，最终于1995年在东京地铁投放沙林毒气，造成5500多人受伤，10多人死亡。
李××用其歪理邪说，使法轮功成员神魂颠倒，结成反人类的阵营。
妖言惑众，邪说蛊心。不管在世界的东方还是西方，也不管什么政体，或于何朝何代，对其打击向来都不遗余力。因为历史告诉我们，异端邪说造成的邪恶力量，以及对文明的戕害后果，都相当骇人。
所以，孔子告诫，钻研异端邪说，极端有害。为学，得有选择，正像吃饭不能胡乱什么都往嘴里塞一样。医生要人注意病从口入，夫子诫人谨防病由学生。
选择书籍，不次于选择朋友。这是美国谚语。
一本坏书，比十个强盗更坏。这是意大利谚语。
可见，鼻梁可以高低不同，眼窝可以深浅不一，夫子的教导却放之四海而皆准。
但，究竟什么是异端邪说？
在中世纪教会的眼中，拒绝上帝万能，宣布天体运行和人体自身都有各自规律，与上帝没什么事，就是枉说。所以，坚持哥白尼日心说的布鲁诺，揭开人体之迷的塞尔维斯，都要被绑上火刑柱，在熊熊烈火中与真理一同燃烧。
孔子眼中的异端邪说是什么？
范氏解释说：“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
程氏兄弟说：“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为尤甚。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矣。”
董仲舒说：“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进此之，谓知本者也。”
以己谬见，强作解人，汉儒、宋儒们端的十分可笑，也可恶。后世众人对孔子及对《论语》的所有反感，全因这帮家伙的歪曲。
以礼体仁的孔子，向来主张温和谦恭的君子风度，坚持博采众长，欣赏君子之争，“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他虽然对杨墨的理论未必全盘认可，但绝无范先生的异端之认。
佛陀宏大，无量善法，其路途虽与仲尼殊，但行善主旨和儒家同，程家兄弟又何必以自己好恶而强加孔子身上来取为邪说？
还是来自孔门第一代生徒的解释最为中肯。子夏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虽是旁门小道，也有可观的地方，但不能沿着它走太远。所以，程、范、董的解释，统统显得狭隘而逼仄。
不遵循礼范，才是孔子拂袖的异端，违背仁义，才是孔子敌视的邪说。
他胸怀就这么博大，他爱恨就这么分明。
【为政17】
〖原文〗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释意〗
孔子说：“仲由！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
〖啖言〗
感谢孔子。一句本是专门教诲子路的话，在两千多年迤逦绵延的月光下，却意外教育了庞大一支门外旁听生队伍。每一个学有所成的人，谁没在其间吮吸过最初的营养？
做人贵实，太虚假，会让人感觉是在和个影子打交道。因为他不光不真，而且让人害怕。迎面走来个拖在地上的长长影子，也听得鞋跟敲击地面声音由远及近，抬眼望望，却空空如也，这确实够瘆人的，没有观赏灵异片30几年扎实功夫的资深人士，接不了这活儿。所以，从社会学意义上说，做人虚伪，就等于做人失败。
作学问，尤为需要质实，不尚智巧。粉拳秀腿邋枪头，那是戏子的看家本事，学人若用来治学，就必然落入三样：一是欺世，二是盗名，三是被揭穿之后身败名裂。没有真才实学奠基，再大的奖项，再耀眼的光环，再声嘶力竭的追捧与自捧，都会反向形成最终压垮孱薄身板儿的重量。沙滩上起高楼，楼越高，其坍塌可能性越大。
强不知以为知，看到骆驼就说马肿背，冒充内行，其目的是虚荣，维护面子，其结果却是颜面丢尽。
《雪涛小说》里有则故事，“北人生而不识菱者，仕于南方，席而啖菱，并角入口。或曰：‘啖菱须去壳。’其人自护所短，曰：‘我非不知，并壳者，欲以清热也。’问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答曰：‘前山后山，何地不有！’。”水中的菱角，被说成山前山后都有，此公端的厉害。
大鸟先生家乡盛产铁矿，附带也盛产矿老板。全中国的矿老板都有着一个共性：不学无术，挥金如土。而且有人民币撑腰，说话做事都十分硬朗。某矿老板在北京长城饭店用餐，煞有介事翻看着一个单词都不亲切的英文菜谱，最后指定，这一页全给我上。而且拖着电视里学来的伪加利福尼亚腔调说，OK?
结果，上来12道汤。服务生怀疑，是哪个饭店派来高人专程考察他们汤的。
他们喝的是汤，吃的却是以不知为知之的苦。
看过篇写丁肇中轶事的文章。篇名忘了，只记得里面，有学生问他关于物理学的问题，他都回答为“不知道”。在接受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节目采访时，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也一连说“不知道”。原来，丁先生不光是面对学生和电视，在其他重要场合，包括级别很高的学术交流会，对自己不十分清楚的问题，也都坦然回答“不知道”。
世界如此之广，知识如此之博，对于人类来说，未知的东西远比已知的事务多，人怎么可能尽窥天地奥秘，悉知万物本源？
那么，对于自己未知未明的东西，就要坦然说不知道。敢于对自己不懂的问题说不知道，不光是治学认真的精神，负责的态度，严谨的作风，更是学者的一种器量，也是一种风范和境界。
孔子在卫灵公面前，就实事求是回答，“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老先生虽然有深意存焉，但也足见其落落风度。
【为政18】
〖原文〗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释意〗
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做官。孔子说：“多听，对有疑问的持保留态度，对即使明白了的，说话时也要谨慎，这样就可以少过错；多看，对没有把握的不作，对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去作，这样就可以少后悔。说话少过错，行事少后悔， 当官吃俸禄就自然而然了。”
〖啖言〗
总觉得孔子不像在办一个私人学堂，而是在操持一个学科庞杂、专业繁多的综合性大学。
在这里，德行、政事、语言、文学、美学、音乐……各种学科琳琅满目，简直无所不包，学生们恰恰又志向广泛，兴趣互不相同，而且都特别爱好提问。连个助教都没有，真不知道老头子一个人，每天怎么来应付这帮叽叽喳喳的麻雀。
漆雕开和子张（颛孙师）的爱好就截然相反。孔子让漆雕开做官，开开同学的回答是，“吾斯之未能信”，我觉得我不行，断然拒绝仕进。孔子满意地笑了。
轮到子张主动来问如何干禄时，孔子也没有长长地拉下驴脸，然后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骂师师同学汲汲于功名的思想可耻。
可能是感觉坐在官衙里当领导，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就是比做基层群众有出息，谁能说痛苦的苏格拉底，一定就比一头特立独行的猪更幸福？子张过早就对仕途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幼小的子张，于心灵深处就深深埋藏着当政治家的种子，他一心想的是，“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就记载了他这种类似的提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从理论上来将，一个小学生在作“我长大后，要——”这道完型填空题时，写自己将来当总统，或自己要插队农村掏大粪，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如果把当官正确看待为人生万般职业里的一种，你便会和孔子一样豁达。
老先生不干涉学生的任何美好人生追求。只要合乎道义，大家尽可本着自己所好，大胆去追求各自理想。这从夫子“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人生信条中能清晰看出。
所以子张的当官诉求，孔子认可而同意。但，关键是子张性格上有缺陷，《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一段就予以不客气揭露，“师也辟”。用现代语言解释，就是子张性格急躁，言行偏激。
一贯因材施教的孔子，通过量身后为他定制出干禄要领：在多听中存疑，谨慎发言；在多看中保留，谨慎去作，如此，则一切顺理成章。
仔细琢磨，就想笑，怎么看孔子的教导，都像今天十字路口交警打着的横幅——一看，二慢，三通过。
因为学生的德行、品质、能力和素养，老师心中完全有数，所以勤政啦、爱民啦、爱岗啦、敬业啦，统统属于废话，没必要再去费口舌。
读孔子，万勿只盯着一句话来打量这句话。
孔子是大象，我们不要作盲人。
【为政19】
〖原文〗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释意〗
鲁哀公问孔子：“如何做百姓才能诚服？”孔子回答：“将正直的人放在邪佞者上面，民服；将邪佞的人放在正直者之上，则不服。”
〖啖言〗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薛文举悔娶河东狮，无论男女，都有遇人不淑的苦恼。因青春期荷尔蒙一时冲动，或因种种荒唐且偶然的因素撮合，他们在迷糊中结合，等被卡的脚因疼痛而清醒时，却发现丢弃对方并不像扔掉一只鞋子那么容易。苦恼就滋生了，除非华丽转身，苦恼将忠实伴其一生。
一个政体，有时就是一场情事。庙堂与林下，彼此相看两不厌，能互送秋波就更好，那国家就可以长治久安，美满而幸福地延续。而当一方（主要是来自林下）已无情可怀，甚至心存怨恨，暗起异志，这个国家大体也就快完蛋，宣布倒闭。
这中间的问题，起重要反作用力的就是，庙堂里的用人机制，贤与不肖。
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写了大量极端荒唐的司法案例，这些案例有个共同特征，就是担当政府执法之责的契卡人员，完全不顾道义，信手草菅人命。有段问答很精彩：
契卡人员问一囚徒：“你被判刑几年？”
答：“20年”。
又问“为什么被判刑？”
再答“我不知道，反正是平白无故就被判了。”
契卡人员急了，大声道：“这不可能，平白无故的都只判10年！”
翻开中国历史年表，在所有大一统的朝代，夹在唐宋明清之间的元朝为什么只有区区100多年生存史？原因就在于它官僚机构的污浊和溃烂。元朝末年的叶子奇，就以目击者的身份在《草木子》中说，蒙古、色目的官吏，已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廉耻这回事儿。
满朝顶戴花翎全沆瀣之辈，座中大公皆蛆虫之属，这个政体的存在，本身便就是一种不可理喻。不是自己彻底烂掉，就是被外力摧枯拉朽。
魏徵在贞观之处，严肃进谏，向唐太宗旗帜鲜明提出，立政致治靠君子，事有得失访小人的极端错误性，要求皇帝慎选君子，以礼信用。而李世民果真也心悦诚服，并朗朗宣告，“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 （《资治通鉴》）
这样我们便明了，为什么与浑浊肮脏的元朝形成鲜明对比，会有那样一个大气豁朗、吞吐无限的大唐王朝出现，如此光彩夺目，如此诱人神往，乃至成为一种政体和国运昌盛的至高坐标，横亘在历史长河之中。
用人焉能不慎？而持这个理念最早的人，就是孔子。
在不可能举朝皆是君子，小人总也大量哓晓其间的情况下，孔子提出了妥协并十分可行的方案：举直错诸枉。将正直的人放在邪佞者上面。
子夏后来进一步解释了这一观点。当樊迟同学不理解老师讲义，偷偷请教成绩优异的子夏同学时，小卜说，这话含义非常深刻，舜帝有天下，在众人之中提拔了皋陶，那些不正直的人就东墙边站了；商汤有天下，在众人之中提拔了伊尹，那些不正直的人靠西墙边站了。
老道理万古长青，这话在今天仍相当有用。
【为政20】
〖原文〗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释意〗
季康子问孔子：“如何使老百姓对上尊敬、忠诚而又劝勉？”孔子说：“与百姓相见时庄重，百姓就会生敬意；坚持孝道而且有慈爱之心，百姓就忠诚；选举善者而又教化无能者，百姓自然就相互劝勉。”
〖啖言〗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黄土高坡上放羊的娃对这话不信，幽静书房里闲读《论语》的大鸟也不信。
命岂可抗，运无可违，知识只是知识，管不了恁多闲事。读过左思的《咏史》吗？“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一读，你就知道，知识的活动能量实在很有限。
如果将这句话修正为，知识可以改变人生，我就点头。
理由是：拥有了知识，你就失去了安闲，人生因此得以改变。
例一是我逝去多年的外祖父。他懂勘舆，善书画，掌握诸如破土祭神等等稀奇古怪的文书格式，所以常常被人请去送来，烦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幼年的我不行。
孔子比我姥爷厉害许多，所以，他就更忙。有多忙？古人说“墨席不暖，孔突不黔”。（墨子经常夜不归宿的问题，有墨夫人代问，我们的注意力只放在孔子身上）忙得都没空在家吃饭，所以烟囱总是干干净净的，很让当地的环保人士称赞。
因为他不光要为自己学生授业传教，释疑解惑，还要常常竖着挺高的个子，走出校门，做社会大讲堂的义务辅导员。
释迦牟尼、穆罕默德、庄周似乎都有这样繁忙的社会兼职。
这次是为鲁国权臣季康子现场答疑。季康子的提问很有针对性，我怎么做，才能得到群众的衷心爱戴和拥护？
孔子开出的还是老药方——己所不欲，毋施与人；己所欲之，先施与己。考虑到季康子的领悟能力，老先生说得尤为浅显和直白：与百姓相见时庄重，百姓就会生敬意；坚持对上行孝道，对下有仁慈，百姓就忠诚；选举善能，又注重教化无能，百姓自然就相互劝勉。
一言以蔽之，就是执政者要以身作则，注意树立自身的良好形象，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一个上为领导负责、下为百姓担忧的人，一个勤政廉洁，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而不是一个对领导撒娇，对同事撒气，对下属撒野的混蛋。
康有为先生说，“盖游戏无度，则下慢之；仁惠无闻，则下欺之。”他收口快了些，还少说了一句——不能举善，则政佞之，不能教民，则民野之。
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死的很难看。
陈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共同私通于夏姬，他们甚至寡廉鲜耻地举着夏女士的内衣，公然戏于朝。泄冶进谏，“君臣淫乱，民何效焉？”这个“效”字就反问地很好。最终，老混蛋被夏美女儿子征舒同学伏弩獜门射杀。
最该感谢孔子为季康子上这堂课的应该有个人，他是鲁哀公。因为，这堂课的直接教学后果显现在鲁哀公27年。是年，季康子与孟武伯共迎鲁哀公归国。
没有孔子的教育，鲁哀公活到死，也就只能哼着“啊吧啦咕，呜呜呜”的拉兹小调，流浪在天涯了。
【为政21】
〖原文〗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释意〗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参与政治呢？”孔子说：“《尚书》说：‘孝呀，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精神推广到政治上去。’这也就是参与政治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呢？”
〖啖言〗
一个人要出类拔萃，卓荦不群，他必须有时刻接受各种挖苦迎面袭来的心理准备。不管是鹿，还是羊，只要选择了将臀部对准大众，在头前领路，那它必然同时也选择了另一种身份，随时接受群众的质疑、挑衅和决斗。
据说，所有登山爱好者的动机都惊人相似：因为山在那矗立。
哪怕那只是一种沉默的高度，无关他人痛痒，但高度的错误就在与高度本身。登上它振臂一呼，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有更诚实的登山者说，他最大的享受，就在于屹立山巅时临风一尿。
作为一座思想的峰巅，孔子逃不脱这种被挑衅和被亵玩的宿命。
你不是怀抱大志，“每适其邦，必闻其政”，一直积极推行自己的仁政主张吗，那你为何不为政呢？
问这话的人很刻薄。他清楚知道，孔子套着牛车从鲁颠簸到齐，再从卫摇晃到郑，一路终不被见用，所以出拳似缓，但直击软肋。
换作一般人，脸会“腾”地彤红起来，语言吱唔，王顾左右。
换作美国的大学问家基特里奇，会从语言机锋上开辟道路来自我解嘲。有人问他，为什么像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却从来没有获得过博士学位呢？老基回答说，亲爱的先生，你说谁能有资格来考我呢？
孔子不这样，因为他更巍峨，更磅礴，是一览众山小的泰山。
自己唇红齿白地说过，“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那抵赖不掉，何况，压根也不想抵赖。因为孔子知道，自己一生坚持推行礼、仁、中庸思想，并为之四处奔走，努力不辍，就是意欲将之运用在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为政之中，使天下得以大治，实现“均、和、安”的终极理想目标。
不为政，不是不愿，是不被见用。不被见用，是天不张目，非吾道邪。孔子厄于陈蔡的路上，颜回就这样回答过，“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孩子回答的多好！要在今天的课堂上，我会暂时放下教鞭，走下讲台，捧起颜回的菜青色小脸，使劲儿亲他一口。
孔子不这样，但还是孩子气地笑了，而且顽皮地说：“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35年前，大鸟先生的小舅就曾认真对他外甥说，“你结婚时，我给你放炮。”因这一句话，我终生对他奉献好感。
《尚书》里不是有“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的教导吗？那么我身不为政，而只宣讲如何为政的行为本身，不也是在为政吗，何必一定身坐官衙？
顺着孔子的逻辑，我们继续反问，就出来一个问题。
政治家一定是做官人吗？如果不是，我们真得对“政治家”这个模糊了几千年的概念，予以重新框定。
【为政22】
〖原文〗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释意〗
孔子说：“一个人不讲信用，不知他怎么可以立身处世！ 好比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那怎么可以行走呢？”
〖啖言〗
大鸟发明过一句直追鲁迅先生的名言——别人琢磨人的时候，我琢磨汉字。为之，常常关起门沾沾自喜。
喜，是因为有成绩。阶段性成果有二：
我发现，“射”和“矮”两个字的字义正好反个。一寸之身应该个头不高；矢委身于弦，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是射的意思。
我同时发现，“信”和“谎”两个字也正好取意相反。荒村野夫的话去矫饰，存天然，最可信；而大多数人说的话，悖真心，取伪道，最不可靠。
在儒家所倡导的“礼、义、仁、智、信”中，“信”虽叨陪末座，但取义却甚高，要求也最为坚决。“人而无信，不知何为！”仲尼先生认为，一个人不讲信用，他怎么可以立身处世呢？
事实是，一个人在大千红尘中混迹，如果抛却道义，运用手段和策略来经营人生，用言而无信来与世界周旋，他会伸缩更自如，活得更滋润。
反倒是那些坚执高操、已诺必诚的人，会因心灵的固守与捍卫，拒绝通融，反对活络，而最终成为自我的道德绑架者和人生戕害人。
守信，守的不是一句话，甚至也与曾经的言说者已全然无关。只是道义在召唤，最后，已完全变为对自己人格的守卫与看护。其代价就是，利益无顾，生死从容。
易水河边的变徵之声，豫让桥上的挥剑刺袍，鉴湖岸边的慨然徇道……一路下来的老中国，骨子中至今倘有金庸所说的“侠之大者”风标，那都应该在孔子的最初倡导中找到滥觞。
所以，总有凄婉在演绎，总有壮烈在奔走，总有悲情在呜咽，总有崇高在降临。
《庄子•盗跖》和 《史记•苏秦列传》里，至今仍在悼念那个溺水于爱情的尾生，“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约定的是桥下，大水在上涨，姑娘却还是迟迟没来，那就让河水来为坚贞的爱情，打下最后一个美丽而凄婉的句点。“水来，我在水里等你/火来，我在火里等你/纵然你粲然一笑投入别人的怀抱/却有一双痴情的眼睛/浮在水面，柔情看你。”
此桥在陕西蓝田，桥名蓝桥，被外国爱情大片借走的“魂断蓝桥”，即在这里埋着最初的胎衣。
有尾生在中国文化源头的死命一抱，爱情的古典凄美就有了回望的故乡，从此，中国文人不再只是去古希腊爱情悲剧中小坐，或呆想。
有“信”在，就是让人感觉这么美好。
有“信”在，就是这么让人津津乐道。
【为政23】
〖原文〗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释意〗
子张问：“十代以后可以知道吗？”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仪制度，（其间所）增添和删减的（礼仪制度）可以知道；周代沿袭殷代的礼仪制度，增添的和废弃的可以知道。周代以后的朝代，就是跨越百世，也是可以知道的。”
〖啖言〗
贯华堂的常客王斫山，曾对金圣叹讲：王羲之闲居家中，有个习惯，必就庭花逐枝逐朵细数其须，门生执巾侍立其侧，常至终日都无一语。金圣叹问他，这段轶事载于何书？王斫山认真地说，“书未曾见，然吾知之。”
这或许就是孔融所说的，以己度之，想当然耳。
想出的当然，一定与事实有着不小的出入，甚至南辕北辙。但这个当然却非常奇怪，很多时候有着共同的认同趋向。比如曹、关、张、诸葛亮，谁又见过真正其人呢？但演员一出场，观众立刻从银屏或电视上一眼就认定——鲍国安的曹操真像，金成武的诸葛孔明又真不像！
原因在哪里？如果一百个人的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大家意见断不会如此一致或大致。
原因在书里。虽然没有直观的图片，但人物丰满的立体造型，就矗立在文字之间。没有历史文化熏陶，不读书只背台词的韩国戏子，怎么能演得像呢？
读其事，想其貌，感其人，赋其形。大众的思考，就在这个过程中达成共识。
远取而近绍，自本身阅历着眼，于切己之情景会心，于是就旷代相知，古今有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吾生也晚，这不要紧，有历史备考。在爬罗剔研中，揣摩世道延替轨迹，细察事物演变规律，那么虽然吾生也有限，但却可以预知未来。告诸往而知来者，所谓。
所以，孔子说岂止十世，虽百世，也可知。
他知道的是什么？秦只有十几年国祚，司马家族要出一堆白痴皇帝，唐的马嵬坡要让一个丰腴的美女香消玉殒……这些，老先生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光在流逝，朝代在兴替，德衰仁亡，国家一定衰竭，德兴仁行，国家一定昌盛。推行礼制的治国理念和仁爱友弟的人伦大德永远不会变。
但，并非所有东西一成不变。所变的，只是随着社会发展，治国之道于细节处必有所增益，也必有所损减。关键是所增的要有积极意义，所减的必是负面的东西。
这也正是康有为先生解释的，“一代之兴，不能不损益为新制。”汉儒和宋儒谬托孔子知己，将之理解成“三纲五常，礼之大体，皆因之而不能变”就太可笑了。像趴在红墙上靠向里窥视混饭吃的权延赤，他们只是寄生在《论语》里的蠹虫，离开所啮咬的书寸步就得饿死。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将向哪里去，但我知道世界从哪里起步，并将最终阔步迈向哪里。为替大众作无法泅渡的泅渡，作无法跨越的跨越，他总是站在现世的高岗，边向远古回眸，边向来世瞭望。
他是上苍安放在人间的一盏灯。
【为政24】
〖原文〗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释意〗
孔子说：“不是自己的鬼神而去祭祀，就是谄媚。见义不为，就是怯懦。”
〖啖言〗
人们常愤愤不平。
看到一个有奉献精神的女人，在投怀送抱中终于把自己送上重要岗位，愤愤；看到一个没有人格的玩意儿，在摇尾乞怜中步入显贵行列，愤愤；看到一个没什么斤两却很能上下其手的写家终于全国著名起来，愤愤。
大鸟却一向平静。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你付出过肉体吗？你丢弃过廉耻吗？你践踏过人格吗？你无视过尊严吗？
如果没有，请你闭嘴，然后和我一同默诵：有付出才有获得。
人生，是一场自我之间进行的交易，你出卖的尊严越多，收益就会越大。这是条行之万古的定律。
表达在马戏团的演员身上，野兽越没有野性，越能逗人，就越能获得掌声；表达在歌厅里的小姐身上，谁越不要脸，她就越能挣钱；表达在我们周际，就是你先前愤愤，现在应该同情和怜悯的现象。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来讲，他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虽然他们的行为属于主动，完全积极，纯系自贱。
一个人的穷蹇与富足，困顿或腾达，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是你人生的操盘手。
除了天生的贱骨头，说到底，人是不喜欢谄媚别人，讨好别人的；而天生喜欢被谄，被媚，被搔，被拍。《孟子•滕文公下》中曾子说，“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这应该不光是贤人独有的感受，群小也同样觉得不舒服。
但他实在喜欢被他人谄，所以必须自己先谄他人，吕不韦的“吾门待子门而大”就是这个逻辑。填房的丫鬟对待丫头往往更狠毒，放牛娃出生的官吏往往更贪得无厌，奴才成长起来的老爷更飞扬跋扈，为什么呢？他因先期支付的成本太高，而转为后天的变本加厉。
苏格拉底说，猎人利用狗来捕获兔子，而阿谀者则利用赞扬来狩猎傻瓜。所以，真正聪明的人，不但不谄人，而且讨厌人谄己。
《世说新语》载：孙绰作《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既成，示庾道恩，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庾亮的儿子不买帐。
还是这个厚脸皮，《世说》又载：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见曰：“才士不逊，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王家的孙子，同样向孙绰嗤之以鼻。
有自省，就会有明辨，就会向阿谀者竖起巴掌，然后说，滚一边去！
《大唐新传》中，御史大夫魏元忠患病，御史郭霜前来探望，一定要尝尿，魏元忠“甚恶其佞”，把郭霜的丑事慨然公之于朝廷。因为老魏和大鸟一样清楚，越是轻浮的女人，她脸上的脂粉就会越厚。阿谀是一种伪币，只有通过我们的虚荣心才得以流通。老魏不想让它流通，所以上交朝廷。
于是我们懂得了孔子的用心。哪怕贵如鬼神，哪怕自己一贯注重祭祀礼仪，但孔子还是鲜明指出，“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活着，本身就挺累人，还要额外自我加压，挤着笑脸，耷着眉眼，东抱佛脚，西跪菩萨的，何苦？
但，乐此不疲的永远大有人在，舐臀舔痣爱好者代有人出，我们只能替他父母深深惋惜，顺祝他早日成功。
【八佾01】
〖原文〗
子曰：「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释意〗
孔子说：“八佾这种舞竟然在（季孙氏）庭院上演，如果这都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啖言〗
生活是头洋葱，总有一瓣会使你落泪。
生活又哪里是头洋葱呢，所以，它不光使你落泪，还会让你有时感到深深的绝望。
山盟海誓的爱情，一觉醒来陡然变质了；用心拥抱的家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了；阳光明媚的人生，舛难突袭下面目全非了……你会感到世界在背转你，向你生硬地关门。
山穷水尽，路至途穷。倘是英雄，他会无意识地拔剑，虽然抬眼四顾心茫然；倘是书生，他会独上高楼，将栏杆拍遍，虽然登临意无人会。而既无剑可拔，又无楼可爬的普通人呢？他便只有绝望。那是心灵被噬啮后的巨大空洞，思想被屏蔽之后的无可排遣的百无聊赖。
因了一个时代的灭亡，而选择在未明湖里缓缓自沉的王国维，是这样。
因了一个时代的疯狂，而将头平静伸进慈祥绳扣中的傅雷，也是这样。
生是如此美好，但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个谎言般的借口，那就只有一死。死，才是最好的收尾。
正因为人有许多解不开的死结，才有心灰，才有意冷，才有厌世，才有轻生。所以，古斯拉夫的一则祈祷文是如此左右为难，“主啊，请赐我力量，让我抗争一切；主啊，请赐我力量，让我忍受一切。”
孔子不这样，他讨厌用离开来表达对人世的失望。即便大道不兴，大义不行，世路崎岖而坎坷，但他永远抱着一颗鲜活的心。纵然有绝望，最坏设想也只是“乘桴浮于海”，纵然有愤慨，最高级别的怒言，也只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想就想笑。孔子适郑，独立东门，被人形容为“累累若丧家之狗”，老先生听后欣然笑曰：“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而看到季孙氏的家庭舞会，动用了八侑这种64人的集体舞，就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到极点。
不是因为表演者多，担心季康子最后会拖欠农民工演出劳务费，而是因为僭礼。
依礼，八佾是周天子观赏的节目，六侑是诸侯，季康子这样级别的大臣应该四侑。臣子观赏天子才配看的节目，就像今天的县长将县政府大楼盖成天安门，大不道，也大不能，估计县长们也大不敢。
礼义仁信，国之四维，维断则国倾，礼崩则制垮。难怪老爷子着那么大急！
他是在用战略眼光看问题。
眼睛细长，深邃无比。
【八佾02】
〖原文〗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释意〗
（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在祭毕而收其俎时）也唱《雍》这篇诗。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严肃、静穆地在那里主祭。’这种仪式怎么能用在你们三大夫之家？”
〖啖言〗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知，而是狂妄；最可怖的不是野蛮，而是毫无禁忌。
无知者无畏，无畏者也无知，但无畏比无知要糟糕许多。据说，汉武帝的儿子广陵王刘胥就天生无畏，而且大无畏到平生就喜欢和熊打架，过几天就得和熊来此肉搏，终于有天，一头不想再装狗熊的狗熊，将傻孩子果断干掉，结束了这场纯系找死的游戏。
一个人的心中，总为神圣和畏惧留有一片禁地，不敢走近，不敢触摸，这个人就不会偏执、极端，从而作出匪夷所思、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到令人发指的血腥暴力，大道惨绝人寰的战争残杀，最初，都是从一个阴暗扭曲的灵魂伸开蜷曲四肢，从一颗没有任何怕矩的心房咆哮窜出的。
所以，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杨朱，将道义信仰全部抛开，只赤裸裸谈利害的马基雅弗利，如此让人不齿。
孔子以礼建制，用礼律人，其初衷就是想为纷乱扰嚷的嚣世，开辟一条安定平和之路，使社会在无序中重新走向有序，最终抵达均衡、和平、安详的理想之境。
无疑，僭越礼法，谬乱纲常，就成为通向美好伊甸园路上的最大颠覆和阻挠力量。孔子的忿恨与怨怼，恼怒和愤慨，自然非同小可。
依钱穆先生精研后的指认， 时在鲁昭公二十五年。先是季孙氏一家在自己家庭舞会上，公然跳了八佾，接着又是孟孙、叔孙、季孙氏三桓，竞相在祭祖时，大唱只有周天子祭祀时才可播放的国歌。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不可忍的原因，绝不仅仅是针对歌舞内容。那是表象。
时年35岁，比今天的大鸟还年幼的孔子，却饱学在胸，独有机杼，早已会通古今之学，细察世风流俗之变。他在三家的歌舞表演中，已敏锐嗅觉到一种异样的政治信号，或者说发现了端倪。因推知季氏有逆谋，鲁国将乱，所以他的发言大有深意，不仅只是指三桓的僭越而已。
《史记•孔子世家》载：季平子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
见道愈明，出辞就愈厉。“何取于三家之堂？”的情容俱动发问，盖缘于此。
大革文化命的混乱年头中，粗鄙之人常常据此事指责孔子，死抱封建礼教，歌舞而不能与民同。他们可曾反躬自问：自己结婚时不唱《东方红》，改奏《义勇军进行曲》行吗？爹娘死后不是盖床寿被，而覆盖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行吗？
行不得的，哥哥。
【八佾03】
〖原文〗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释意〗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那如何运用礼？人如果没有仁德，那怎么能运用乐？”
〖啖言〗
彬彬有礼，袅袅弦歌。
这既是孔子衣袂间飘洒的风度，也是孔子理想人格的追求，还是孔子毕生竭力倡明的主张。能体会这八个字，基本上就可以走近孔老头儿，绽开心灵花瓣，承接他雨露般的语言与思想。
一个在现实世界处处碰壁，始终颠沛流离在路上的老人，为什么始终高扬着清矍的面庞，谦和有致，不改其度，即便厄于陈蔡，也教习严明，话语琅琅，无一日不大雅传诵，无一时不弦歌悠扬。
是自我蒙蔽性陶醉？还是绝望至极点，转身寻求心灵的另一向度温存？
都不是。
孔子眼里的礼乐，完全不同与今日吾侪酒足饭饱后的无聊K歌。我们是在发泄，孔子是在发心。他已将礼乐作为学生修德明心、为学论政必经的一扇门。而且，作为日常功课，须臾不可废。
《礼记•乐记》：“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原因是，致乐以治心，致礼以治躬。礼就扎根于人心之仁，它憨憨地坐在人性最温柔、最慈善的角落，有阳光斜披，静穆而善良。
有仁心才有仁行，才有高贵的俯身，才有同情的眼光，和怜悯的眼泪。所有不端的思想和行为，病灶都是他心中乏仁。仁者人也，不仁则不人。所以作为人，怎么能不习礼呢？
爱因斯坦临终前，别人问即将告别人生的他，感觉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一个全世界都罕有其匹的聪明大脑，在臆想与推断中为物理学开辟崭新天地的科学家，此时的回答却是，“意味着我将从此不能再听莫扎特”。他最后将朴素的爱和无尽的怅惘，没有交付给他钟爱了一生的定律，而是献给了音乐。
可资解释的，只有一条。是音乐中的圣明和感化在引人入胜。《礼记•乐记》：“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和顺积中，英华发外，人就能够提升道德和修养，淬沥情操与品行。
爱因斯坦庶几已与孔子主张相一致了。
《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虽“不解因声，而蓄素琴一张，无位，每有酒适，辄拂弄以寄其意。”真是雅风扑面，高标璨璨。朱光潜为之评价，说他胸中自有无限，所以才不拘泥于一切迹象，在琴如此，在其他事物也如此。
深谙美学的朱先生，为什么不去理解，这是陶公迷恋音乐化己之能，但实不能为之的向往之举呢？
孔子并不想多为世界培养几个师襄，或帕瓦罗蒂，他与娱乐无关，只关乎心灵。因为，礼主敬，乐主和，礼不兼乐，偏近于拘束。乐不兼礼，偏近于流放。二者兼融，乃可以融汇一处，彼此微笑。
老子在这个话题上，显然又输了孔子一筹。老子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体礼则可以显仁，呈忠信，消乱离，怎么能反着说呢？因他不慎说出的这句错话，我用一周不翻《道德经》表达小小的愤怒。
后来，在手持萨克斯抒情吹奏一曲后，我又向老子投去尊敬的目光。你看，礼乐的力量就是这么大。
怎能不更加佩服孔先生？
【八佾04】
〖原文〗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释意〗
林放问礼之根本。孔子说：“（你所提的）问题太重大了！在礼的问题上，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礼，与其仪式周到，宁可哀戚。”
〖啖言〗
一只公鸡最接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在自己母鸡所下的蛋里，愕然发现一只毛绒绒的小鸭，正破壳而出。
假如孔子是只公鸡，而且能活在今天，他一定惊讶于一个辞藻的错误出生，长期被重用，并为之将嘴咧到耳朵根后。
这个词，面目和蔼，平易近人。
让一千个人来用“礼”来组词，估计九百九十九个首先会说到它——礼貌。剩下那个张口结舌的家伙，窘僵中仍会不失礼貌地说声不知道，但他用行为代替了语言，终也走进“礼貌”的答案队伍。
很扫大家的兴。礼貌，就是混迹在“礼”家庭里一只来历不明的鸭子。
礼遇、礼让、礼节、礼拜……都不违“礼”的基因，一看就是“礼”的骨肉，虽然高低不一，俊丑互异。但“礼貌”就很另类，很经不住用“礼”来仔细端详。
孔子说，“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的归结点很清晰，就是安邦定国，达济苍生。那它的出发点呢？体礼以仁，发乎中正。
用《礼记•经解》中孔子的原话说，就是“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以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 一句话，礼本于人心之仁。
礼是规矩，先须体正心诚。离开诚的礼，则是非礼，形于表的礼，因不是取途于心诚，也是非礼。
那么，我们就可以来问，既然曰“礼”，何须附庸上“貌”？礼貌一词，是不是很荒谬？
夫子极端讨厌皮相而虚伪的“礼貌”。
尽管他是那么注重礼仪的程式和仪节，甚至因此让小个子晏婴同志在齐景公那里说了他好多坏话，但他对社会青年林放（也有他系孔门弟子一说，大鸟比对后不从）所说的就清楚不过。
过犹不及。过分讲究奢侈追慕铺张，则会流于浮华的表面形式，失去礼的本义；而过于节俭草率，又会因程式上的不及导致对礼的轻视和懈怠。奢华文饰，使得礼表达有余，而内蕴不足，而俭朴呢，虽然使礼表达不足，但它往往出于体礼者的生活所囿，因而还不失礼的根本。
孔子心慕中庸之道，而不取任何异端，要的是两全其美，既礼数周全，又发乎本心，但他知道陈义太高，一般的人又哪里能做到？尤其是穷人。
两相比较取其轻。孔子的回答是：宁俭毋奢，宁戚毋易。子路同学在《礼记•檀弓》及时进行了解释性发言，“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
由此，大鸟想到一个人。
阮籍，以越名教，舒性灵，不遵礼法，放任自然，而高标于世。其母下葬时，“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世说新语•任诞》） 葬母大啖酒肉，礼法与我有何干，以吐血代流泪，失母之伤，千古谁人又堪比？
鲁迅先生就说魏晋名士，“他们不过是态度，至于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做宝贝，比曹操、司马懿要迂执得多。”
其实，鲁迅先生本人呢？让我来评价，似乎也要用他的原话。
因为他比我更懂孔子，更知道礼的真正所在。
【八佾05】(45)
〖原文〗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释意〗
孔子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不如中国没有君主。”
〖啖言〗
看动物世界得出一个结论。
凡是处以食物链底层，时刻可能被饥饿上家当作一只汉堡草率吞掉的动物，必然因孱弱而团结，形成规模性的群居。在挤挤挨挨中，彼此借对方体温取暖，相互在同声长鸣中放大勇气，攒聚信心。
在藏羚羊如此，在斑马如此，在人也如此。任何一只虎，都是特立独行的，但大多数人却是成群结队的。他们没有自我生存的能力，也没有与自我周旋的意识。所以，人类社会的结构，迄自上古就自觉向荒野看齐，有王。
有王很好。通过一个绝对的权威来发号施令，使纷乱得以协调，嘈杂形成统一，无序变为有序，这的确有利于群体的繁荣和进步。但，最大问题是，这个王是百姓恨之入骨的民贼，还是为大众谋福利的领袖？孟子的回答齐宣王时说，“保民而王”。
人不同与兽，人君不会像兽王一样用生命悉心照料自己的群体。也不可能用森林里广为推行的擂台赛式淘汰制来选拔，人君的产生，只取决于某个男人的某次偶然性生活。
这是一枚精子的胜利，却是全人类的无奈。
孔子没有沮丧，他觉得只要有推仁行礼，就可以化君、化民、化万物。大家完全可以收起哭丧着的脸。
有礼在，一切就在。君主倒是可有可无。可实事是，华夏大地上的诸侯国莫无国君，但有礼仪伦常的有几个？所以，孔子反讽地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隐刺说，虽有君主，但没有礼仪，那连化外的夷狄都不如。《诗经》有言：“人而无礼，胡不遗死？”对此，孔子深表赞成。
这，似乎和由余的理论很有抵牾。
由余由狄使秦，秦穆公问，华夏治国靠的是诗书礼乐法度，但还是不能救世于混乱，戎夷没有这些，要治理好岂不更困难？由余说，恰是中原华夏有诗书礼乐法度，所以才那么难以治理，而戎族却不这样。在上者怀着淳厚仁德来对待臣民，臣民满怀忠信来侍奉君上，整个国家就像一个人支配自己身体一样，这才真正是圣人治国的根本。
由余来自乏礼之夷狄，自然鞭挞有礼之华夏诸侯，这是纯然因外交不辱使命。看看老由所说的那套夷狄先进经验，上对下怀仁德，下对上侍忠信，这不完全是孔子“上事下以礼，下侍上以忠”的通行教材？
看来，由余名义上是老子“无为而治”专业的函授研究生，实则仍是孔子“礼而好仁”班级的私塾弟子。《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由余现身说法，再次证明了孔子的伟大。
谁享有真理，谁就拥有永远。
而良知，任谁也无法束缚。无论君权，无论党性。写过《毁灭》、《青年近卫军》的法捷耶夫，在生命最后一刻，改变了对斯大林的看法，他痛心地说，“你一直对美女神魂颠倒，可最后才知道，自己抱在怀里的却是个无比丑陋的泼妇。”
他的大胆程度与孔子同，但勇气略次。因为，孔子发言面对的，是包括鲁君在内的所有活生生的魔王，而法捷耶夫同志的指摘，却是一个倒下并开始遭清算的前领导人了。
夫子，我开始爱你爱的睡不着觉。
【八佾06】(46)
〖原文〗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释意〗
季孙氏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劝阻他吗？”冉有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知礼吗？”
〖啖言〗
孔子冷峻的目光似乎总在盯着鲁国三桓，三家中不管谁一有越位动作，老先生嘴里的哨子立刻就尖锐响起。
从不懈怠，也绝无可通融。
泰山那么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季孙氏前去祭祀，在己，是搞次户外健身运动，于社会，是繁荣景区旅游业务，都没什么不好。仲尼先生至于破费一句“呜呼”来深表痛心吗？
今天的泰山管理委员会主任一定不这样，相反，他会对每一位首长的到来笑逐颜开。甚至，还要提前跑下山，在山门处打上横幅——泰山欢迎您！
孔子向所有进山祭祀者举起的招牌是——NO,COMING！
一首流行的歌这样唱到，“鲁莽的男孩你别撞进来，我的心扉只向一人开，他是谁，请你也别去瞎猜。”我们不用猜，就知道孔子的泰山只向谁敞开，他是周天子。
因为，依周礼，天下所有名山大川，只有天子一人可以自由祭祀，诸侯则只能在其境内的山上铺排。季孙氏只不过是鲁国一大夫，他也人模狗样地来泰山祭祀，就是大大的僭越礼教，是悖伦违道的行径。
礼的用途，是定分守秩，确立纲常。违背秩序的任何行为都属大逆不道，不从于礼。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原因就在于，虽然是尊神敬鬼的祭祀行为，但祭有当祭不当祭之别。钱穆先生的理解很精要：崇德报恩，皆所当祭；求福惧祸，皆所不当祭。祭非其鬼，乃所不当祭。硬要恭敬如仪地去祭，那必然有阿谀谄媚之心。而所有溜须拍马的阿付之举，都已远离人道，失去正心，都当在坚决摈弃之列。
一生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子，没有正面说泰山有没有神，他只是为假想中的泰山神灵赋予人性，婉转批评它如若真正存在，难道还不如林放懂礼？
反问中透出了肯定和限制：如果泰山真有神明，那神明应该比常人更聪慧，它一定不会享用违道的季氏之祭。
谄媚，使人走向无耻和荒唐；而接受谄媚，只能使接受者更加荒唐，也更加无耻。明朝天启之年臭名昭彰的魏忠贤，就曾有“五虎”、“五狗”、“十亥”、“四十孙”等一大堆乌烟瘴气的猢狲，在其权重焰炽之时，全国各地官吏公然无耻到纷纷为他设立生祠。
神明有知，断其万万不会如此。
这是孔子的良好祝愿，但谁又能说不是老先生心中深深的无奈呢？
耳朵从来都是乐于吸纳奉承的，就像嘴巴天生不是准备来吃药一样，虽然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最有名的例子是孙悟空，喊他猴头儿就会炸毛，称他齐天大圣则抓耳挠腮，喜不自禁。
其实，举着金箍棒追打妖怪的大圣，不也是个地地道道从石缝里蹦出的妖怪？
神，我有点信不过。
【八佾07】(47)
〖原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释意〗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就像射箭比赛一样吧！登堂比赛前先互相作揖谦让，赛完后下堂彼此举杯饮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啖言〗
“君子无争”旁边，最好再添把椅子，请“君子固穷”入座。
两句话联起来读，就彼此对应，相互会心了。
孔子不仇视富裕，绝不认为开着自家车上班一定比淌着臭汗蹬单车光荣，富而好礼才是佳境。非常无奈，为富者往往不仁，怀仁的君子又往往不富，他们大都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粗糙地生活，情调非常不小资。
富足，会使人奢糜、轻浮、狂妄；贫穷，又能使人萎靡、琐屑、失重。所以，面向广大穷得叮当响的君子们，孔子转身发出倡议：贫而好乐。
乐道，必须以安贫为前提吗？
是的，而且十分必要。不甘于贫穷，托着腮帮一门心思想暴富，他就可能冒险钻进树林当强盗，屈膝跻身官场搞腐败，或奔走显贵之门仰人鼻息。那样，礼便不会安静恪守，仁也将从内心走失。所以，夫子警惕地提醒人，君子无所争。
天下熙熙，人头无非因名利而攒动；天下攘攘，人群全因欲求而蜂拥。只有不争，才能守护心中的平静和恬淡，只有固穷，才能平息一切躁竞与轻飘。
表现出来，就是挥散在衣袂间的一种天然高贵，就是一种举手投足间流淌的超逸风度，就是一种拔离人群的冲穆气质。
曾获得世界全集冠军的美国人杰克，每次比赛前都要跪地默默祷告。别人问他，是在祈祷打赢吗？他说不，我只祈求上帝让我打得漂漂亮亮，而且最好谁都不受伤。
向杰克致敬！以拳头说话，必须将对方击倒才论输赢的拳台上的他，能有这种思想境界，逼人惭愧。我从他身上，更加深刻理解了“揖让而升，下而饮”的真正内涵。
君子也有争，但无关名利，它直指道义和人性。当善良遭受践踏时，当真理被粗暴亵渎时，当美蒙受耻辱时，他会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1600年2月17日，因捍卫哥白尼日心说被罗马教庭判处烧死的布鲁诺，在赴死前说，“我希望你们到大庭广众中把我点燃，这是我最大的快乐，因为我可以以自身燃气的光，去照亮后人的路，以我燃烧的热，去激起那些已在思考，但还缺乏勇气人们的热情。”烈士在烈焰中涅槃，真理却在火光中永生。
君子的刚烈之争全然与己私无涉，他们的道义坚执只因真理蒙尘，这才是君子之争的刚性一面。
舍此，面对任何琐屑的利益取索，政治异见，乃至人身攻击，他又呈现出大度、豁达、容让、谦和的君子之争另一面。
他们持身谨，律己也严；待人宽，责人也约。即便因政治理想和学术思想存在极大的分歧，争辩中也来去有致，颇见磊落风度。绝无今日君子三句话便破口大骂，学术之争刚起头，迅速就转入人身攻击的主战场。
竞争如此激烈，席位是如此之少，想出人头地又是那么难，他们只有无所不用其极。梅花镖、流星拐，外加掏裆拳，招招不离对方下三路，本来是女子防身术，现在却变成流氓咸猪手，再无一点斯文可言。
古之君子无所争，今之君子无所不争，古今之别，岂只陵谷变迁？
呜呼。
【八佾08】(48)
〖原文〗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释意〗
子夏问孔子：“《诗经》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绘画要先有白色底子，然后再画画。”子夏又问：“那么，是不是说礼也是（仁）之后的事呢？”孔子说：“商，你真是个能启发我的人！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经》了。”
〖啖言〗
曾被一所以尊孔崇儒为名的小学邀请去参观。
长袍马褂的老师不苟言笑，一脸冰霜，瓜皮小帽的同学两手背拢，如临大敌，集体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朗诵中夸张地摇头晃脑。我当下就“噗嗤”一声笑了，表现很无耻。
礼贤下士的校长最后请我贡献点高见，我说，如果想为祖国表演艺术培育人才，这个班还可以办下去。如果为弘扬儒学，请老师立刻到建筑工地搬砖去，孩子们则赶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孔子的课堂哪里是这等模样？
那里永远充满思辨交接时的无尽生趣，永远洋溢智慧碰撞后的会心一笑。师生问答，庄中寓谐，大雅传诵，不拘一格。为学的所有快乐，全能在这间教室中聆听到。
子贡同学曾经有阐发性地说出一句，“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孔子立刻满心欢悦，“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这次是子夏，紧跟着老师的“绘事后素”，由美术立刻援引至礼教，提出“礼后乎？”的延伸思路。他指出礼必以忠信为质，欲行礼制，必先有仁德。没有道德做基础，礼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真是深中肯綮，形象而贴切！受到启发的夫子再次喜形于色，认为又找到一个可以谈论《诗经》的人。
“可与言《诗》已矣”，当然是仲尼先生的一句俏皮话。因为诗、书、礼、易、乐、春秋六艺，本就是孔门生徒的必学课程。弟子三千，无人不读《诗》，不言《诗》，不对《诗》了然于胸。孔子所说的“可与言”，是学生能将所学之《诗》，与师倡导并推行的礼融会贯通，在旧诗中寻新见，在寻常处发独明，终至走到通仁达礼的大衢。
语言与文章一样，不与夏虫语寒，不与曲人语道。只说给一定级别以上的人来听，来读。郢人逝矣，夫复何言？言说的条件已不存在，那就只有闭口。所以，“把臂话旧，相与欣言”，那又是一种何等的舒畅和快乐。
《世说新语》中，周子居常云：吾数日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生矣。天下嘈嘈，知音者稀，虽然区区数日不能与君促膝闲话，但已深感寂寞与无聊，苔痕侵心，鄙意顿生。所以，能在人群之中找到心路同向，契阔于胸，灵犀互通，襟抱一致者，怎能不喜不自禁？
精神的文雅，就是交谈双方能以一种令人欣悦的方式谈论那些美好的事物或情感。柏拉图甚至将之比附到身边，“爱人至少要在心灵方面完善，与我接近，哪怕身体有所欠缺，也不失其爱。”
这是句无奈而伤感的独白。
带着这种伤感，我从热闹的人群中走开，回到书房，去与书橱中的死人交往，拥抱，畅谈。
【八佾09】(49)
〖原文〗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释意〗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为证；殷朝的礼制，我也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为我作证。这是缺乏文献的缘故。如果文献足够，我就能被证明了。”
〖啖言〗
我听到了夫子那声轻微但滞重的浩叹！
这是一个参天悟地的哲人攀上巅峰，抬眼四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深深无奈。
通过博学和深思，细察与推演，你终于握住了上古社会运行的礼仪规制，但却忽然发现制造者们都已哑然默言，无人能重新坐起为你辩护，为你证实。那又是何等的寂寥与落寞。
科学史的进程就愉快多了。牛顿1687年发现了万有引力定理，勒维烈则在1846年依据它找到了海王星；麦克斯韦1865年发明了电磁理论，柏林的赫兹则在1888年为他找到了电磁波。一个卓越的人，发幽见明般先打起了一杆通向真理的旗帜，总有后来的卓越之人用事实证明其确凿，这多么令人欢快。
夫子却没有这种幸福。从远古走来的路，已经在身后永远坍塌，历史的现场已荡然无存。
那么，我们可以据此断言，孔子研究推演的礼只是一己心说而与古无关吗？
当然不。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以仲尼先生的谨严治学和做人风格，断不会空穴来风。可见，先生是深刻研究了夏商二代之礼，才有这充满信心的夸赞。
虽然杞是夏代之后，宋乃殷代之后，但他们因不循先代之礼，造成无文献记录和贤人口述，终不足征。
但夏殷两代的典籍并非全然无存，知晓夏殷往事的贤者也并非都已死光，而且依二代之礼延替的周礼还清晰可见。夫子据所见，因所闻，推所变，想所考，辨所思，发幽掘隐，细梳慢理，最后成其宏论，形成虽独见但应该完全合乎事实的三代之礼。
他知道自己已抵达真谛，所以才有无证之叹。这是一个严谨学者的高贵叹息。
他又因本应最完备保存和推行先代之礼的杞宋早已失礼，才有面向他们的一叹。
这一叹，意味深长。貌似面对宋杞，实则另有所指。因为，完全听得到他叹息的实指对象——鲁。
鲁国为周公望封地，承礼最全，而孔子所立的当世呢？三桓僭越，大臣当政，礼崩乐坏，纲常无纪，老先生怎能不块垒郁胸，义愤填膺。
如果鲁国能顺承周礼，详备以文献之考，乐传之贤人之口，那么推行礼制的效果就会得到证明。“期以三月，为东周乎！”惜乎不能，只能叹息。
真理的发现和拥有是一回事，真理的推行和散布则是另一回事，因为它需要来自权力顶端的认可，赞赏，遵循，推广。没有后一个环节，真理便只能待字闺中，为发现者所独有。
真理是需要在大地上甩开脚板奔走的，如同美是用来被欣赏的，而不是被窝藏一样。所有真理的拥有者都和古董收藏家不同，后者喜欢藏之秘室，束之高阁，惟恐示人，前者则是流之于世，布之四方，分享的人越多，发现者就越嘴角上扬。
我不拥有真理，我只拥有文字，但我的想法和孔子一样。
【八佾10】(50)
〖原文〗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释意〗
孔子说：“禘礼，从第一次献酒以后，我就不愿意看了。”
〖啖言〗
身为编辑兼读书人，最替自己叫屈也最为作者抱憾的就是——不忍卒读。这个“忍”字用得十分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位朋友很坦诚，他说，每读《管锥编》则呼呼大睡，再读，再睡。不是书无趣，是我不识趣。
因为诚实，所以不自欺，也不欺人，说话不曲别针，要拐，也是直角。在我看来，他比天线宝宝还可爱。所以，我决定，见面时一定请他喝酒。
同样可爱的还有位美国人。1961年9月，蒙哥马利将军来华访问期间，被热情好客的主人请到剧院看《穆桂英挂帅》，中场休息时，老蒙果断低头退场。他的理由是，爱看女人当元帅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爱看女人当元帅的女人，也不是真正的女人。
将军的理由挺霸道，但很能说服我。所以，我也决定，假如来生他有幸托生到中国，并与大鸟同时期面世，我一定也请他喝酒。
还有一位更可爱的人，魏征。大唐朝廷每演《七德舞》，他就低头不看，专心致志研究鞋面。
我就是这么喜欢这些不招原创作者待见的人。看到孔老夫子也这样棱角分明，我如沐春风。
有关禘礼，钱穆先生替我们用过功。它本周王之礼，旧天子之丧，新天子奉其神主入庙，必先大祭于太庙，上自始祖，谓之禘。
灌，乃酌鬯初献之名。煮香草为郁，和黍酿酒，其气芬芳，以之献于尸前谓之灌，它是仪式繁冗禘礼的第一幕。
禘礼刚刚开始，才到灌，孔子便不耐烦起来，“吾不欲观之矣”。
是仪式草率不周，执礼不笃？还是演出人员嘻嘻哈哈，心不在焉？抑或孔先生以专家的眼光看，对新生代导演组嗤之以鼻，想亲自执导这种大祭？
都不是。
考之《史记•孔子世家》，此事当发生在鲁定公十四年，孔子由大司寇行摄相事的56岁那年。问题还是老问题，与季氏旅于泰山，三家已《雍》彻，八佾舞于庭一样，季桓子僭越鲁君举行郊祀，此为逆祀，属大大的越礼行为。包括后来季桓子纳齐女，不致膰俎于大夫，种种行为，终于让愤怒的夫子慨然远走，踏上颠沛流离之路。
所以，他的“吾之不欲观之矣”，不光是对所进行禘礼的大厌恶，也是对伦序失衡、上下失份鲁国的彻底绝望。
一个对现实彻底绝望的人，不是痛苦地闭上双眼，就是转身离去，有多远走多远，在他方安顿受伤害的眼神。“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孔子是唱着这歌消逝在夜色苍茫之中的。
从这点来说，晚年托尔斯泰的离家出走，与孔子周游列国源于相同的愁思，抱着同一机杼。
哲人是没有归属感的，他的本意就是漂泊，就是伶仃，就是游牧。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哲人就是那飞鬃扬蹄的马。
可茫茫人海，何处是我家呢？
一阵微风，可以捎带来一颗冬天的草籽，形成春天的一茎嫩绿。而一座大山，任你狂风大作，飓风席卷，也不会在他乡长出一个迷你型山包。
哲人，永远在路上。
【八佾11】
〖原文〗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释意〗
有人问孔子禘祭的学问。孔子说：“我不知道。知道它的人对治理天下的事，就会像把这东西摆在这里一样吧！”指他的手掌。
〖啖言〗
智慧的人，看也透彻，想也深远，悟也精奥，他的思考就总是超越他人，甚至跨越时代。
颟顸者流，矮子观场，随声附和，人云亦云，他只在大众的视线里放眼，在集体的声浪中发言，拥抱什么，指责什么，从来都不明就里，含混而不着边际。
而剩下的大多数人，只是在大觉大悟和没心没肺之间混日月。他们不失憨厚与可爱，但那只是模糊思想、智慧未及开悟的平庸，他们也有提问，但蜻蜓点水，围绕着问题团团打转，永远走入不了问题的核心与实质。
于是，智者只能仰天叹一声，然后闭嘴。
当不可言时，不言。
当不可说时，不说。
前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在生命的一个结点上，忽然关闭了自己的语言系统，选择沉默。他以一个能说话的哑者身份，一声不吭，默默写自己的音乐和文字，就这样安静地走完了自己最后一段人生。他死后，人们在其回忆录中看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对自己的热烈倾诉。他是个热闹的说话人，只是面对自己。
我非电台，为什么一定有义务向大众定时广播？
沉默是金，并非我语言金贵，而是提问者的声音太轻飘，耳朵又太肤浅。
有道行的禅师，面对心急气躁的弟子问法，往往嘿然一笑，惜口如珍。不是他口拙，是弟子心拙。启智非灯，启心舍言，正是此谓。
刚愤愤然表达过看不下去禘，马上就有或其谁者上前问禘，夫子焉有好脸色？
不知也！非真不知，是真知而不愿讲。由赵本山大叔来说就是，整这个有啥意义呢？禘礼的细节可以不懂得，但要懂得禘的义，那是周天子才可以举行的祭祀礼仪。身为一家大夫，不是为鲁君尽忠，为国家效力，为民谋福祉，哪怕他将禘礼举行得完美无缺，那也是逆祀，是僭越，是非礼。如果真正知道禘礼的义髓，不去搞这种非礼活动，他也就懂得了治国，从而治理天下易如一掌。
《中庸》有言：“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便是对孔子这出话剧的权威解释。
明明知道，而且极懂，但懒得说，不屑说，所以夫子说“不知也。”并缓缓举起一巴掌，与猜拳划枚无关。
这让我联想起一些老迈年高电影里的台词。革命题材的电影中，经常有不幸被捕入狱，遭受严刑拷打的烈士。他们总有这样义薄云天的回答，“组织的名单我知道，联络方式我知道，接头暗号我也知道，就是不告诉你，呸！”
面对提问，烈士是一口视死如归的愤怒唾沫，孔子是一只大有深意的幽默巴掌，观赏性便在这比对中冉冉升起，可爱地显现出来。
我怀疑早期的革命者，他们都是揣着一本《论语》走上革命道路的。
【八佾12】(52)
〖原文〗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释意〗
祭祀祖先就好像祖先在那里一样，祭祀鬼神就好像鬼神在那里一样。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不曾祭祀一样。”
〖啖言〗
事必恭亲，而且笃行，这是孔子一贯的主张。
这在今天的大学导师们看来，一定很另类。不让助手盯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不让学生跑图书馆查抄文献，不在弟子的学术论文前署上自己的大名，天还有公理吗，这怎么可以？
孔子的回答是：就该这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对社会与自然之怪、礼不能约束之力、悖礼违纲之乱、玄而又玄之神，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和拒绝。不讲任何虚妄荒诞之事，不作任何离奇夸张之语，一切惟实求是，一切求真务实，这是他的学术主张，也是他的做人理念。要知道，这是科学还远远没有昌明，种种由大自然引发的困惑让人不得不膜拜鬼神的2500多年前。孔子的睿智和思想，与他身处的时代，所超越的距离是何等之长！
从来不会从他口里听到半句信鬼神的话，但即使如此，在祭祀鬼神之时，他还要恭恭敬敬，因为有畏，也因为因畏生敬，所以“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春秋繁露•祭义》就是这样解释的，“孔子曰：‘吾不与祭，祭神如神在。’重祭事如事生。故圣人于鬼神也，畏之而不敢欺也，任之而不独任，事之而不专恃。”
既然不信，怕他何来？
这恐怕就是孔子为外人不明就里的聪明了。
聪明人不信鬼神，真善良的人用不着鬼神，但鬼神却是个很好的东西，它用即时性的“验”与后果式的“报”，让恶人、坏人、歹人、强人心存禁忌，从而稍稍得以收敛，将为非作歹的程度降低。所有的鬼神，都是善人制造出来对付恶人的，这是智慧的胜利，不是三界比试的结果。
李卓吾评点《西游记》，就孙悟空大闹阴间一场下判，“今看十王怕行者，信然，鬼怕恶人！”老宣在他的《疯话》里说，奈何世上反有怕鬼之人？若怕鬼之人，定非人也，亦鬼耳。说的真是精彩之至，逼我拱手。
夫子不信神，但敬神，而且敬之如仪，执礼甚恭。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大众知道人的有限，知道人不是天下的主宰，从而收起狂妄之心，心存畏惧，心怀感恩，这样就能更为庄重、严肃地行礼达仁。
西方哲学的根底就在于人与神不同，人是带着负罪之身，通过善行义举来削恶。所以积德为善的阶梯攀登，就是一步步在接近神，但只是靠拢和靠近，永远不可抵达，人子代替不了天父。这很吻合孔子的思路。
东方哲学就不是这样，坚持人性本善，只是污浊的世界使最初的赤子一点点蒙垢染尘。他不知道人人都林黛玉一样冰清质洁，世界怎么能污浊呢？所以，人一旦做点功德之事，便要把自己划入善人行列，而走上权力顶峰的皇帝干脆人神搞统战，自命为天子。最为无耻的是，这帮玩意有时连亲爹也不认，把自己说成是母亲踩了莫名大脚印，或梦中被一条龙强奸的产物。这又很孔子分道扬镳。
孔子太难为情了！一方面儒学成了显学，在两千年里灼灼其华，一方面自己的精神家园却迟迟无人造访，在两千年里蛛网层层。
他应该褪掉那些强作解人的代言者裤子，然后猛踹。
先生累了，我穿上三接头皮鞋上。
【八佾13】(53)
〖原文〗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释意〗
王孙贾问道：“与其奉承奥神，不如奉承灶神。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啖言〗
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大鸟说，一句《论语》享官爵。这句话就在王孙贾的反问里。
孔子适卫，卫灵公亲自到郊外迎接，还与孔子乘车招摇过市，不可谓不敬，但孔子却久不被见用，最终失望离去。原因当然是灵公混蛋，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他得罪了灵公夫人南子。
能让一个高傲而美丽的女人倾心，这是思想的胜利，更是一个思想者的凯旋。 古希腊名妓拉依斯，身价极高，各城邦争着说自己是丽人故乡，为此争执不已，王公大臣则无不以蒙其瞥上一眼而自豪，但拉依斯却甘心无偿惠顾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就那个让亚历山大大帝闪开身子，别挡住阳光的家伙。
一定是出于同样的仰慕和钦佩心理，年轻而貌美的南子也将示爱的秋波，款款传递给了东方的大哲。她私下主动约会孔子，“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史记》中的描述，令人绮思翩跹。
但思想与美丽却产生了抵牾，首先是赴约的孔子老大不情愿，再就是回来后因子路同学不高兴，孔老师甚至急赤百赖地跺脚举手说，“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这话传到南子耳里，便形成了一种致命伤害。美很骄傲，伤害不得的。
大鸟先生的经验是，如果在一个人在心灵中，对另一个人萌生出一种深刻的情感，当它远远超过产生对象所能吸收的能量时，那么这种情感就会返回自身，并凭借回波形成自我守护的意识。面对干瘪老头儿孔仲尼的寡情薄意，南子一定暗暗咬过右牙。
南子好德，孔子却不好色，这就很成问题。所以，也就不能怪严重伤自尊的南子，柳眉倒竖，由爱变憎，并从中作梗。
卫国大臣王孙贾讳莫如深的发言，就是从这上路的。
奥，是位于居室西南隅的一家主神。灶，是低一个品级的灶神。王孙贾先生的意思，是为官场外久久徘徊的孔子指点迷津。居奥者虽尊，不如灶下执爨者更直接起作用，与其媚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若讨好具体左右自己前程的臣妇。
今天官场上的腾达之人，大都是王孙贾先生的编外门徒。他们深刻懂得，不能去中南海找关系，去了也找不见，而应在省委大院或领导炕头上找人，一找一个准。领导的配偶、秘书乃至司机，为什么都被培养得大爷一样，道理就在王孙贾同志这儿。
民间普世哲学版本里，人们都会在过年时的灶王爷神龛前，鼓励兼奉承地赠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哪里还有奥神的位置？谁还记得这老家伙？
孔子就是孔子，他的出仕之意，非王孙贾之流能理解。所以，他义很正，词也很严：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道不可灭，天不可欺，身不可邪，心不可枉。谁也不媚附，谁也不讨好，不管蹊径还是捷径，请统统自行关闭，老夫只走自己认定的脚下大路！
此路不通，是路有问题，非关我事，吾往矣。
一双幽怨而美丽的眼睛，从此留在斯人已去的空荡荡路上，向远方凝视，向远方瞻望。
【八佾14】(54)
〖原文〗
子曰：「周监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释意〗
孔子说：“周朝借鉴演进了夏商二代（的礼制），它的的礼仪乐章是多么美盛灿华！我遵从周代。”
〖啖言〗
国学大师辜鸿鸣在短发蔚然的北大校园里，独自拖着条油腻腻的辫子，自谓“菊残犹有傲霜枝”，称自己是封建社会的最后顽固堡垒。
傅青主38岁那年在五峰山下披上红色道袍，自号朱衣道人，暗含不肯降清之志。72岁时，却仍苦苦“恋着崇祯十七年”。
这当然不是一个老男人在耍淘气，标旧立异。也不是曾经的清代或明代如何政治清明，国力强盛，值得他苦苦思恋，至死枯守。
这是文人心中那根最脆弱，也最牢固的神经使然。越是文化根基扎实的老牌文人，越容易与新时代格格不入，成为遗老遗少中的一员，阳光照耀不到的一族。
每一个风云百年的朝代，都是一群赳赳武夫开启的，而当这个朝代灰飞烟灭，归于阒寂，又总有一堆瘦弱的文人来祭奠，来缅怀，来一唱三叹，来长太息以掩鼻兮。文化的因子，使他不肯臣服，不肯低头，不肯与时俱进，既不轻易迈腿走进全新的时代，也迟迟不愿从已经腐朽的王朝里拔脚，他的缓冲性能和韧性都极佳。稍不留神，他就像抻开后又松手的猴皮筋，迅速复原。
所以，无视现实，厚古薄今，频频向后回望来路，念念不忘旧途，一直就是文人的通病。
作为人文渊薮，孔子是不是也有这种痼疾呢？
我替孔门弟子集体骄傲回答：没有。
夫子一生的学术主张就是，坚持温故与知新并举，告诸往与知来者并重。好古敏求的他，正是在研读、考察了大量夏、商、周三代的礼仪规制后，分析其增删的道理，揣摩其损益的原因，进而演推出时代发展的规律，才有“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虽百世可知也”的自信告白。
在这长期的搜罗爬剔、精研比对中，一个已然远逝的世界，在他面前渐渐得以清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礼记•曲礼下》）、“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礼记•王制》）皆如数家珍，历历在目。比较的结果，承于夏商二代又独自向前发展的周礼，最为仁德兼备，礼数周详，云蒸霞蔚，华彩炳焕。
所以他亮明观点，“吾从周”。
这话太有意思了！言明主体为“吾”，而不是“同学们”，是不搞话语霸权，不勒令灌输，只由己启人；从周，是因为礼崩乐坏的今天要以礼治天下，必须师古；不从夏商，是因为在师古中坚决反对泥古。三个字，意象繁复，蕴意宏博，指向多元。不细细品味，哪里能得真味，嗅到如此的馥郁芬芳？
1919年，罗素来到中国，他对古老而未经工业文明熏染的文明生态欣赏不已，核心就是中国的仁义道德。
我将这位十八世纪西欧启蒙思想家的夸赞，看作是对东方孔子的迟到问候。
而且我相信，随着时代跨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问候者的行列。
【八佾15】(55)
〖原文〗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释意〗
孔子到了周公庙，每件事都要问一问。有人便说：“谁说叔梁纥的儿子懂得礼呢？到了周公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说后，道：“这是礼吗？”
〖啖言〗
读萧乾先生所译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时，顿觉一脚闪进了文字的米缸，长达几页的滔滔叙述中，作者竟连一个标点也舍不得栽植。在意识流面前，大鸟终于崩溃，落荒而逃。
意识流小说虽然诞生自西方，但我一直怀疑它结胎在东方。越洋挺进东土，带着回家省亲的意思。
因为，老中国的文字制造者们从来大度到不去考虑按字计筹的稿费问题，或者根本就把标点视为璧中之瑕，要不就是挺着粗壮汗毛的大黑痦子，好好的一张嫩白俊脸，哪里忍心在其间点缀这等不雅之物？
记得余光中先生说过，中国人的祖宗真是积德，不在动词上玩花样。
我理解他的意思，中文的动词永远不换装，任他时态变换，吾自岿然不动，不让人在动词屁股上费思量，琢磨是该续ing还是ed哪条尾巴。但，余先生显然忘了咱们祖宗最缺德的地方——没有标点。
原版的《论语》没有标点，孔子又总是那么惜字如金，这就搞得后人很为难。所以，古时的读书人最讲究一条本领，“贵能识字”。识其字，断其音，辨其义，体其真。
对孔子入太庙这句话，何晏、孔安国、朱熹的共同解释是，夫子因慎礼而一丝不苟。他进入太庙助祭时，事必恭敬，坚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谦虚姿态，所以才有这可贵的不耻下问，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将尾句读作了“是礼也。”一个陈述性的句号，孔子的最后阐述就成为，“我这样做才是礼啊。”
细想想，不对了。《史记》载，“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渐至长大，因好礼而享有盛誉，所以同样有载，“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僖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僖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孟僖子何等牛人？能死前遗嘱，让自己两个儿子同拜孔子为师，足见十七岁的孔子在礼仪方面的造诣和影响。
能够入太庙充当助祭，孔子此时一定已出仕，早已远远超过十七岁的年纪，其好古敏求，上溯下推，在礼上所学所研，必然更上层楼，大为精进。那么，“入太庙，每事问。”向太庙里一个主祭者频频发问，必然不是他不懂，而是应该另有隐情。
钱穆先生在《孔子传》中揭开了谜底。
原因是鲁太庙中多不合礼之礼，多不合理之器，多不合理之举，孔子因年少位卑，而不能明斥其非礼，所以要装作不知，故意问来问去，以示提醒。此陈何器？此歌何诗？此礼何为？一问三致意，曲婉中意欲告诉人不是这样，此乃非礼。
尾句改为诘问顿显恰当，“他们行的是礼吗？”
莫奈在画威斯敏斯特教堂时，把雾画成了深红色，引起伦敦市民的愤怒和嘲笑，但当他们来到街上重新观察时，他们发现雾的确是深红色。
来自俗众的嘲笑，有时就是对智者献上的另一向度尊重。
【八佾16】(56)
〖原文〗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释意〗
孔子说：“比赛射箭不一定非要射穿箭靶，因为个人力气大小不同，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啖言〗
地球很重，可阿基米德放言，如果给他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必备的支点，他就能把地球撬起来；鸡毛很轻，可当牛背上的负重已达极限，这片羽毛轻飘地落上去，就会立刻把一头雄壮的公牛压垮。
这是力的逻辑。
在奥地利，总统有权拆掉一座摩天大楼，但他却无权砍伐一棵树木，也无权毁掉一块草坪；在美国，总统可以让国会通过一项战争决议，但他却无力驱赶走白宫前静坐示威达几十年的一位白发老妪。
这是力的哲学。
一匹成年的大象，据说用用力就能用鼻子卷起一根原木；一只弱小的蚂蚁，却可以不动声色就搬动10倍于自己体重的东西。
这是力的辩证。
力和速度、长度等等一样，永远是个特定条件下的相对值，没有绝对的大，也不存在绝对的小。爱因斯坦据此天才般发现的相对论，不仅把人类送上了浩瀚的太空，也将物理学送入哲学的阳光照耀之中。
所有的科学都起自哲学，最终也都走向哲学。
这样说，我并不是在有意夸大孔子的作用，将他口头任命为现代物理学之祖父。他只做一个思想家应该作的活儿，平静地思索，然后平静地发言，再然后为万世推开一扇门，让我们走进去平静地咀嚼，平静地享受。
孔子实在是个善用妙喻的高手。哲人的思想天空永是高阔而深邃的，他的思，独与天地间流淌之精神往来，他之得，也独握宇宙自然之真髓。只有让高翔着的思想敛羽落地，才能在人群中唤起认知，引发共鸣，化一己思，为万众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近取妙譬，喻深奥为浅显，示幽邃为朴白。
所以，他口虽言射艺，意实在礼中。
喻礼于射，是因礼与射均有目的和动机，不能舍本求末，放弃明确的目的性，转而追求附庸的表现形式。
他惟求人人尽力达礼，而不过分看重礼的表象。这也深合了他曾经对林放所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的执礼原则。
《礼》的整理者是孔子，自然，他对其间种种礼仪要求了如指掌，而且尽力要求人依此奉行。但夫子又绝不胶柱鼓瑟，要求人刻板执行。读读《礼记》中的这句话，“然则秃者不免，伛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锢疾，不可以备礼也。故曰：‘丧礼唯哀为主矣。’”你就会发现，在礼的问题上，孔子是个多么考虑实际，而不流于形式的人。
一个贫困潦倒的下岗工人失去了母亲，有思母的悲伤泪水，有痛不欲生的哀凄，有虽然简朴但至诚至真的思念就够了，夫子坚决不赞成为求母亲葬礼隆重而倾家荡产。
一个飞黄腾达的权贵中人没了爹，他虽极尽铺张奢华之能事，和尚、道士、娱乐班请了一大堆，但面无凄容，心无怀意，夫子则认为是大大的非礼行为。
哲人从来不强人所难。
因为，只有合乎自然的，才是合乎人性的，最终是合乎哲学的。
【八佾07】（57）
〖原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释意〗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就像射箭比赛一样吧！登堂比赛前先互相作揖谦让，赛完后下堂彼此举杯饮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啖言〗
“君子无争”旁边，最好再添把椅子，请“君子固穷”入座。
两句话联起来读，就彼此对应，相互会心了。
孔子不仇视富裕，绝不认为开着自家车上班一定比淌着臭汗蹬单车光荣，富而好礼才是佳境。非常无奈，为富者往往不仁，怀仁的君子又往往不富，他们大都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粗糙地生活，情调非常不小资。
富足，会使人奢糜、轻浮、狂妄；贫穷，又能使人萎靡、琐屑、失重。所以，面向广大穷得叮当响的君子们，孔子转身发出倡议：贫而好乐。
乐道，必须以安贫为前提吗？
是的，而且十分必要。不甘于贫穷，托着腮帮一门心思想暴富，他就可能冒险钻进树林当强盗，屈膝跻身官场搞腐败，或奔走显贵之门仰人鼻息。那样，礼便不会安静恪守，仁也将从内心走失。所以，夫子警惕地提醒人，君子无所争。
天下熙熙，人头无非因名利而攒动；天下攘攘，人群全因欲求而蜂拥。只有不争，才能守护心中的平静和恬淡，只有固穷，才能平息一切躁竞与轻飘。
表现出来，就是挥散在衣袂间的一种天然高贵，就是一种举手投足间流淌的超逸风度，就是一种拔离人群的冲穆气质。
曾获得世界全集冠军的美国人杰克，每次比赛前都要跪地默默祷告。别人问他，是在祈祷打赢吗？他说不，我只祈求上帝让我打得漂漂亮亮，而且最好谁都不受伤。
向杰克致敬！以拳头说话，必须将对方击倒才论输赢的拳台上的他，能有这种思想境界，逼人惭愧。我从他身上，更加深刻理解了“揖让而升，下而饮”的真正内涵。
君子也有争，但无关名利，它直指道义和人性。当善良遭受践踏时，当真理被粗暴亵渎时，当美蒙受耻辱时，他会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1600年2月17日，因捍卫哥白尼日心说被罗马教庭判处烧死的布鲁诺，在赴死前说，“我希望你们到大庭广众中把我点燃，这是我最大的快乐，因为我可以以自身燃气的光，去照亮后人的路，以我燃烧的热，去激起那些已在思考，但还缺乏勇气人们的热情。”烈士在烈焰中涅槃，真理却在火光中永生。
君子的刚烈之争全然与己私无涉，他们的道义坚执只因真理蒙尘，这才是君子之争的刚性一面。
舍此，面对任何琐屑的利益取索，政治异见，乃至人身攻击，他又呈现出大度、豁达、容让、谦和的君子之争另一面。
他们持身谨，律己也严；待人宽，责人也约。即便因政治理想和学术思想存在极大的分歧，争辩中也来去有致，颇见磊落风度。绝无今日君子三句话便破口大骂，学术之争刚起头，迅速就转入人身攻击的主战场。
竞争如此激烈，席位是如此之少，想出人头地又是那么难，他们只有无所不用其极。梅花镖、流星拐，外加掏裆拳，招招不离对方下三路，本来是女子防身术，现在却变成流氓咸猪手，再无一点斯文可言。
古之君子无所争，今之君子无所不争，古今之别，岂只陵谷变迁？
呜呼。
【八佾17】（57）
〖原文〗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释意〗
子贡想免去每月初一日告祭祖庙用的活羊。孔子说：“端木赐啊，你爱惜的是羊，我爱惜的是礼。”
〖啖言〗
同样是孩子，别人玩的是尿泥，孔丘却以俎豆为戏。所以别家的孩子长成了大众，而孔家老二却成为万世师表。一个人成年后将走向哪里，其实，很早就已显现在他少年的言谈举止中。
作为孔门走出的惟一一位商界精英，《史记》对子贡的评价是，“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家累千金。”而他这种买贱鬻贵、积财攒利的本领，绝对是先天的。我甚至断言，子贡若不拜师孔子，可能还要富得更为杰出一些。
这生动表现在他对饩羊的态度上。周天子每年秋冬之际，将次年历书颁发诸侯，告知初一日即朔日在哪天。依礼，诸侯须在朔日杀只活羊以祭，名为告朔。
精明的子贡看到鲁君因疏于礼，渐渐不到活动现场祭拜，徒留下以羊祭祀一个过场，便琢磨，何必每月白白浪费一只活羊，搞个“喜羊羊”卡通，应付一下岂不更务实？
孔子回答很幽默，你心疼的是羊，我心疼的却是礼。你的疼，永远疼不过俺。
如果子贡从保护动物的角度发言，我就会毫不犹豫加入他的亲友团，在台下为其大鼓其掌。可惜他不是出于友生的立场，而只是以吝啬之心来决定取舍。
趋利的人往往注重价值比较，往往更实际，更现实，像泰勒士因解出一道数学难题，就宰100头牛请市民来大快朵颐，共同庆贺，在他们眼里则太孟浪了。一道数学题，值一百头牛吗？
孔子的眼里，虽然不能过分强调礼的文饰，但不能丧其质，必要的礼仪形式非常重要。何况，礼本身就是通过严格的形式走向内容，体礼达仁。“吾不与祭，如不祭。”鲁君不与祭，已经失礼，怎么能再省略掉祭祀的牺牲？
一个人的彻底堕落，是在一次次原谅自己罪恶中产生的。
一个社会的完全沉沦，是从一道道公德大坝溃堤走来的。
放松约束，就是纵容放纵。遗忘从来是个累加的破坏过程，如同坚船的厚重甲板最终被锈蚀渐渐吞噬殆尽。夫子在提醒人，形式虽为内容服务，但没有形式，也就绝对没有内容。
真替羊遗憾！可换作别的生命来祭，我一样抱以同情。
想想真是，羊的命运为何如此不济？
在基督教和犹太教中，它都被无辜当成替罪品。
《圣经•旧约》中，上帝为考验亚伯拉罕的忠诚，叫他带着其独子以撒到一个指定地点，杀掉后作燔祭献给上帝。正当亚伯拉罕举刀时，天使及时出现，并告诉他以羊易以撒献祭。
古犹太人在赎罪日里，通过拈阄决定两只羊命运：一只立刻杀之作祭，另一只由大祭司宣称，人们在上年所犯下的罪过，已经悉数转嫁到此羊身上。最后，这只承载着无尽罪恶的羊要被烧死。
梁惠王也干过这等不说理的糗事。《孟子•梁惠王上》载，“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
因心怀恻隐于牛，而以羊易之，这是怀的哪门子仁慈？人犯下罪恶要洗刷，或要讨好上苍，为什么让人家羊来无辜代替呢？
所以，我格外喜欢基督徒这样的祷告：我愿以我为生献，祭与天父。
若真将他一刀剁了，端到主的面前，他干吗？
怀疑啊，阿门！
〖原文〗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释意〗
孔子说：“君子全面团结人但不结帮营私，小人结帮营私而不全面团结人。”
〖啖言〗
何谓君子？何谓小人？
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明晰的标准，让我们拿着它来丈量或为一个人称重，然后依据所达指标，将其轻易归类，确定其是哪个人堆儿里的成员。
这就很麻烦。一般情况下，除了泰国人妖在走向WC时略带踯躅，正常人都会根据性别自觉如厕，或男或女，秩序井然；但在君子与小人的两个标识前，绝不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认真审视自己后，自觉躬身钻入小人的门洞。
事实是，社会不管在哪个阶段，作为一种对立存在，都不乏君子，更不少小人。有廉颇，就有郭开；有李纲，则一定有张邦昌。
而不到社稷将倾、国破家亡时刻，君子的是，小人的非，永远都裹在蛋壳之中不能显现。
相反，君子因责己深、律己严、持公心、秉高节，往往羞于自诩为君子。倒是小人，敛己讳饰，瞒天过海，经常将胸脯拍得噼啪山响，比君子还君子。
最终彻底颠覆大秦政权的赵公公在陷害死李斯后，不就让二世胡亥拿着假供状，由衷感叹：没有赵高，我还险些真被丞相出卖了！
那么，君子与小人真的就混淆一处，难分泾渭了吗？
不！回答是否定的。孔子告诉过我们方法，“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观察他什么？看其是周而不比，还是比而不周。周，即全面团结人，出于公心；比，则朋比为奸，为个己利益拉帮结派，蝇营狗苟。
君子仁爱，四海之内皆兄弟。他的心中，充满了对无辜者的同情，对死难者的怜悯，对高贵人格的仰望与认同。君子有恨，是坚执道义与理性中的，对野蛮和粗鲁的愤怒，对暴力与血腥的仇恨。其爱，也普泛，其恨，也宽泛，但永没有自己利益荣辱在其间发言。
小人也有爱，爱的是一己私利。心中伸出的欲望之手，总会因道义的正面朗照，而转向寻求去挽更多刺青的臂膀，从而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小人之恨，便只能泄向道义和正直，必以正为非，以是为谬。
这种朋比为奸的小人之交有多牢靠？韩愈为柳子厚作的墓志铭中说得精辟，“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今如毛发比，反眼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韩先生头巾气重了，小人会因君子之风而心中生愧吗？
说到底，我们的社会从本质上来讲，是同情小人而苛责君子的。既为君子，他必然从道德层面到行为标准，对自己设定了诸多的不能逾越。小人就无所顾忌，为所欲为。
当君子偶尔失范，便会被人指责，“为君子者，尚为此乎？”而不择手段为非作歹的小人良心稍稍苏醒了一下，偶行一善，便会被人夸誉，“看，人家是小人，都能若此！”
这就很有问题。
【为政15】
〖原文〗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释意〗
孔子说：“只是学习而不知道思考，就会陷入迷惘；只是思考而不懂得学习，就危险了。”
〖啖言〗
如果孔子不介意，我愿将老先生的话做个小小的修订——“思而不学则罔，学而不思则殆。”
一只整日仰望夜空，井底观天的蛤蟆，即使它将井底坐穿，也成为不了泰勒士。因为没有学来做导引，思考就纯属无意识的遐想，乃至瞎想。夜空如此灿烂，宇宙如此浩瀚，但在它眼里，说不定只是屁帘儿大一幅好玩的天窗贴纸，至于它在想什么，只有它知道。
思考是种本能，万物皆有。比如蜘蛛会思考在哪儿布网收获最大，苍蝇会考虑在哪做爱更安全。但这种思考究竟是低级的，因为捕猎的蜘蛛，没考虑人们因卫生习惯会将其清除，恋爱中的苍蝇更不会想到风化问题，而找个偏僻的角落享受温存。
人依然如此，都存在着思考，但思考的层次、范畴、深度和广度却大相径庭，霄壤有别。无学之思是空洞而空泛的，表现在脸上，就是麻木而呆板。看看民国年间老照片上人们传递来的眼神，就会知道他们集体性的精神走失与糜废。
原因在哪里，缺学。
不学之思，充斥着盲目与荒诞，像迷失在幽密森林里的游客，看似像作穿越演习，实则是遇到了鬼打墙，除了恐惧，就是迷惘。
但，有人会举出笛卡尔，来反驳孔子，及拽着孔子衣襟的大鸟。
据说，在1620年11月10日，莱茵河畔乌尔牡镇的一家旅店客床上，笛卡尔在梦中梦到了坐标系，而坐标系的建立直接为牛顿搭建了木梯。后世的许多学者，将这天定为解析几何诞生日。思，难道不是在这里单兵作战，并战果辉煌吗？
你错了。请别忘记笛卡尔此前在普瓦捷大学四年的攻读，也别忘了他与数学家伊萨克•皮克曼的邂逅。他的梦，或者说他的思，仍是有学之思。
所以，荀子告诫人，“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除了透着那相思病染的床上情感折磨，学不济事，别的思，都不如学。
那么，只学不思行吗？父子说危险。
最有名的例子，是苏联十月革命的成功范例。如果将其城市包围农村的战略思想，不思考中国实际，硬性搬来学习，结果恐怕就如夫子的判语：危险。
学而有思，才能对所学有梳理，有分辨，不泥古，不尽信，如此钩玄提要，才能发幽掘隐，从而阐出新意，学有精进。
孟子读《尚书》后，大为感慨：“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认为，像周武王这样讲仁道的人，怎么会搞得血流成河呢？孟子不相信这个记载，所以提醒人，读书时应思考分析，不能盲目迷信。
哥白尼的日心说，宣布了创造世界的上帝死亡，达尔文的进化论，使作为人类创造者的上帝在西方思想信仰中真正死去，这无疑是科学的进步与胜利。但作为对现实世界人们理性和道德的一种束约，伟大的康德却看到，上帝形而上的存在十分必须。所以，他睿智提出——我不得不限制知识，以给信仰留下地盘。
在学中思，于思中学。这样，才可能使整天托颐冥想的人，不成为臆症患者，才可能使整天捧书枯坐的人，不沦为书呆子。
【为政16】
〖原文〗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释意〗
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是很有害的。”
〖啖言〗
希特勒薄薄一本《我的奋斗》和种族优化论，就让一个国家为之集体丧心病狂，在马靴践踏整个欧洲大地的同时，也让德意志走上灭绝之路。
麻原彰晃不值一驳的梦呓枉言，却煽动数以万计的奥姆真理教成员走向疯癫，最终于1995年在东京地铁投放沙林毒气，造成5500多人受伤，10多人死亡。
李××用其歪理邪说，使法轮功成员神魂颠倒，结成反人类的阵营。
妖言惑众，邪说蛊心。不管在世界的东方还是西方，也不管什么政体，或于何朝何代，对其打击向来都不遗余力。因为历史告诉我们，异端邪说造成的邪恶力量，以及对文明的戕害后果，都相当骇人。
所以，孔子告诫，钻研异端邪说，极端有害。为学，得有选择，正像吃饭不能胡乱什么都往嘴里塞一样。医生要人注意病从口入，夫子诫人谨防病由学生。
选择书籍，不次于选择朋友。这是美国谚语。
一本坏书，比十个强盗更坏。这是意大利谚语。
可见，鼻梁可以高低不同，眼窝可以深浅不一，夫子的教导却放之四海而皆准。
但，究竟什么是异端邪说？
在中世纪教会的眼中，拒绝上帝万能，宣布天体运行和人体自身都有各自规律，与上帝没什么事，就是枉说。所以，坚持哥白尼日心说的布鲁诺，揭开人体之迷的塞尔维斯，都要被绑上火刑柱，在熊熊烈火中与真理一同燃烧。
孔子眼中的异端邪说是什么？
范氏解释说：“异端，非圣人之道，而别为一端，如杨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无父无君，专治而欲精之，为害甚矣！”
程氏兄弟说：“佛氏之言，比之杨墨，尤为近理，所以其害为尤甚。学者当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不尔，则骎骎然入于其中矣。”
董仲舒说：“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进此之，谓知本者也。”
以己谬见，强作解人，汉儒、宋儒们端的十分可笑，也可恶。后世众人对孔子及对《论语》的所有反感，全因这帮家伙的歪曲。
以礼体仁的孔子，向来主张温和谦恭的君子风度，坚持博采众长，欣赏君子之争，“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他虽然对杨墨的理论未必全盘认可，但绝无范先生的异端之认。
佛陀宏大，无量善法，其路途虽与仲尼殊，但行善主旨和儒家同，程家兄弟又何必以自己好恶而强加孔子身上来取为邪说？
还是来自孔门第一代生徒的解释最为中肯。子夏说：“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虽是旁门小道，也有可观的地方，但不能沿着它走太远。所以，程、范、董的解释，统统显得狭隘而逼仄。
不遵循礼范，才是孔子拂袖的异端，违背仁义，才是孔子敌视的邪说。
他胸怀就这么博大，他爱恨就这么分明。
【为政17】
〖原文〗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释意〗
孔子说：“仲由！教你什么是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
〖啖言〗
感谢孔子。一句本是专门教诲子路的话，在两千多年迤逦绵延的月光下，却意外教育了庞大一支门外旁听生队伍。每一个学有所成的人，谁没在其间吮吸过最初的营养？
做人贵实，太虚假，会让人感觉是在和个影子打交道。因为他不光不真，而且让人害怕。迎面走来个拖在地上的长长影子，也听得鞋跟敲击地面声音由远及近，抬眼望望，却空空如也，这确实够瘆人的，没有观赏灵异片30几年扎实功夫的资深人士，接不了这活儿。所以，从社会学意义上说，做人虚伪，就等于做人失败。
作学问，尤为需要质实，不尚智巧。粉拳秀腿邋枪头，那是戏子的看家本事，学人若用来治学，就必然落入三样：一是欺世，二是盗名，三是被揭穿之后身败名裂。没有真才实学奠基，再大的奖项，再耀眼的光环，再声嘶力竭的追捧与自捧，都会反向形成最终压垮孱薄身板儿的重量。沙滩上起高楼，楼越高，其坍塌可能性越大。
强不知以为知，看到骆驼就说马肿背，冒充内行，其目的是虚荣，维护面子，其结果却是颜面丢尽。
《雪涛小说》里有则故事，“北人生而不识菱者，仕于南方，席而啖菱，并角入口。或曰：‘啖菱须去壳。’其人自护所短，曰：‘我非不知，并壳者，欲以清热也。’问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答曰：‘前山后山，何地不有！’。”水中的菱角，被说成山前山后都有，此公端的厉害。
大鸟先生家乡盛产铁矿，附带也盛产矿老板。全中国的矿老板都有着一个共性：不学无术，挥金如土。而且有人民币撑腰，说话做事都十分硬朗。某矿老板在北京长城饭店用餐，煞有介事翻看着一个单词都不亲切的英文菜谱，最后指定，这一页全给我上。而且拖着电视里学来的伪加利福尼亚腔调说，OK?
结果，上来12道汤。服务生怀疑，是哪个饭店派来高人专程考察他们汤的。
他们喝的是汤，吃的却是以不知为知之的苦。
看过篇写丁肇中轶事的文章。篇名忘了，只记得里面，有学生问他关于物理学的问题，他都回答为“不知道”。在接受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节目采访时，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也一连说“不知道”。原来，丁先生不光是面对学生和电视，在其他重要场合，包括级别很高的学术交流会，对自己不十分清楚的问题，也都坦然回答“不知道”。
世界如此之广，知识如此之博，对于人类来说，未知的东西远比已知的事务多，人怎么可能尽窥天地奥秘，悉知万物本源？
那么，对于自己未知未明的东西，就要坦然说不知道。敢于对自己不懂的问题说不知道，不光是治学认真的精神，负责的态度，严谨的作风，更是学者的一种器量，也是一种风范和境界。
孔子在卫灵公面前，就实事求是回答，“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老先生虽然有深意存焉，但也足见其落落风度。
【为政18】
〖原文〗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释意〗
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做官。孔子说：“多听，对有疑问的持保留态度，对即使明白了的，说话时也要谨慎，这样就可以少过错；多看，对没有把握的不作，对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去作，这样就可以少后悔。说话少过错，行事少后悔， 当官吃俸禄就自然而然了。”
〖啖言〗
总觉得孔子不像在办一个私人学堂，而是在操持一个学科庞杂、专业繁多的综合性大学。
在这里，德行、政事、语言、文学、美学、音乐……各种学科琳琅满目，简直无所不包，学生们恰恰又志向广泛，兴趣互不相同，而且都特别爱好提问。连个助教都没有，真不知道老头子一个人，每天怎么来应付这帮叽叽喳喳的麻雀。
漆雕开和子张（颛孙师）的爱好就截然相反。孔子让漆雕开做官，开开同学的回答是，“吾斯之未能信”，我觉得我不行，断然拒绝仕进。孔子满意地笑了。
轮到子张主动来问如何干禄时，孔子也没有长长地拉下驴脸，然后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骂师师同学汲汲于功名的思想可耻。
可能是感觉坐在官衙里当领导，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就是比做基层群众有出息，谁能说痛苦的苏格拉底，一定就比一头特立独行的猪更幸福？子张过早就对仕途产生了浓郁的兴趣。幼小的子张，于心灵深处就深深埋藏着当政治家的种子，他一心想的是，“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就记载了他这种类似的提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从理论上来将，一个小学生在作“我长大后，要——”这道完型填空题时，写自己将来当总统，或自己要插队农村掏大粪，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如果把当官正确看待为人生万般职业里的一种，你便会和孔子一样豁达。
老先生不干涉学生的任何美好人生追求。只要合乎道义，大家尽可本着自己所好，大胆去追求各自理想。这从夫子“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人生信条中能清晰看出。
所以子张的当官诉求，孔子认可而同意。但，关键是子张性格上有缺陷，《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一段就予以不客气揭露，“师也辟”。用现代语言解释，就是子张性格急躁，言行偏激。
一贯因材施教的孔子，通过量身后为他定制出干禄要领：在多听中存疑，谨慎发言；在多看中保留，谨慎去作，如此，则一切顺理成章。
仔细琢磨，就想笑，怎么看孔子的教导，都像今天十字路口交警打着的横幅——一看，二慢，三通过。
因为学生的德行、品质、能力和素养，老师心中完全有数，所以勤政啦、爱民啦、爱岗啦、敬业啦，统统属于废话，没必要再去费口舌。
读孔子，万勿只盯着一句话来打量这句话。
孔子是大象，我们不要作盲人。
【为政19】
〖原文〗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释意〗
鲁哀公问孔子：“如何做百姓才能诚服？”孔子回答：“将正直的人放在邪佞者上面，民服；将邪佞的人放在正直者之上，则不服。”
〖啖言〗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薛文举悔娶河东狮，无论男女，都有遇人不淑的苦恼。因青春期荷尔蒙一时冲动，或因种种荒唐且偶然的因素撮合，他们在迷糊中结合，等被卡的脚因疼痛而清醒时，却发现丢弃对方并不像扔掉一只鞋子那么容易。苦恼就滋生了，除非华丽转身，苦恼将忠实伴其一生。
一个政体，有时就是一场情事。庙堂与林下，彼此相看两不厌，能互送秋波就更好，那国家就可以长治久安，美满而幸福地延续。而当一方（主要是来自林下）已无情可怀，甚至心存怨恨，暗起异志，这个国家大体也就快完蛋，宣布倒闭。
这中间的问题，起重要反作用力的就是，庙堂里的用人机制，贤与不肖。
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写了大量极端荒唐的司法案例，这些案例有个共同特征，就是担当政府执法之责的契卡人员，完全不顾道义，信手草菅人命。有段问答很精彩：
契卡人员问一囚徒：“你被判刑几年？”
答：“20年”。
又问“为什么被判刑？”
再答“我不知道，反正是平白无故就被判了。”
契卡人员急了，大声道：“这不可能，平白无故的都只判10年！”
翻开中国历史年表，在所有大一统的朝代，夹在唐宋明清之间的元朝为什么只有区区100多年生存史？原因就在于它官僚机构的污浊和溃烂。元朝末年的叶子奇，就以目击者的身份在《草木子》中说，蒙古、色目的官吏，已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廉耻这回事儿。
满朝顶戴花翎全沆瀣之辈，座中大公皆蛆虫之属，这个政体的存在，本身便就是一种不可理喻。不是自己彻底烂掉，就是被外力摧枯拉朽。
魏徵在贞观之处，严肃进谏，向唐太宗旗帜鲜明提出，立政致治靠君子，事有得失访小人的极端错误性，要求皇帝慎选君子，以礼信用。而李世民果真也心悦诚服，并朗朗宣告，“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 （《资治通鉴》）
这样我们便明了，为什么与浑浊肮脏的元朝形成鲜明对比，会有那样一个大气豁朗、吞吐无限的大唐王朝出现，如此光彩夺目，如此诱人神往，乃至成为一种政体和国运昌盛的至高坐标，横亘在历史长河之中。
用人焉能不慎？而持这个理念最早的人，就是孔子。
在不可能举朝皆是君子，小人总也大量哓晓其间的情况下，孔子提出了妥协并十分可行的方案：举直错诸枉。将正直的人放在邪佞者上面。
子夏后来进一步解释了这一观点。当樊迟同学不理解老师讲义，偷偷请教成绩优异的子夏同学时，小卜说，这话含义非常深刻，舜帝有天下，在众人之中提拔了皋陶，那些不正直的人就东墙边站了；商汤有天下，在众人之中提拔了伊尹，那些不正直的人靠西墙边站了。
老道理万古长青，这话在今天仍相当有用。
【为政20】
〖原文〗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释意〗
季康子问孔子：“如何使老百姓对上尊敬、忠诚而又劝勉？”孔子说：“与百姓相见时庄重，百姓就会生敬意；坚持孝道而且有慈爱之心，百姓就忠诚；选举善者而又教化无能者，百姓自然就相互劝勉。”
〖啖言〗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黄土高坡上放羊的娃对这话不信，幽静书房里闲读《论语》的大鸟也不信。
命岂可抗，运无可违，知识只是知识，管不了恁多闲事。读过左思的《咏史》吗？“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一读，你就知道，知识的活动能量实在很有限。
如果将这句话修正为，知识可以改变人生，我就点头。
理由是：拥有了知识，你就失去了安闲，人生因此得以改变。
例一是我逝去多年的外祖父。他懂勘舆，善书画，掌握诸如破土祭神等等稀奇古怪的文书格式，所以常常被人请去送来，烦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幼年的我不行。
孔子比我姥爷厉害许多，所以，他就更忙。有多忙？古人说“墨席不暖，孔突不黔”。（墨子经常夜不归宿的问题，有墨夫人代问，我们的注意力只放在孔子身上）忙得都没空在家吃饭，所以烟囱总是干干净净的，很让当地的环保人士称赞。
因为他不光要为自己学生授业传教，释疑解惑，还要常常竖着挺高的个子，走出校门，做社会大讲堂的义务辅导员。
释迦牟尼、穆罕默德、庄周似乎都有这样繁忙的社会兼职。
这次是为鲁国权臣季康子现场答疑。季康子的提问很有针对性，我怎么做，才能得到群众的衷心爱戴和拥护？
孔子开出的还是老药方——己所不欲，毋施与人；己所欲之，先施与己。考虑到季康子的领悟能力，老先生说得尤为浅显和直白：与百姓相见时庄重，百姓就会生敬意；坚持对上行孝道，对下有仁慈，百姓就忠诚；选举善能，又注重教化无能，百姓自然就相互劝勉。
一言以蔽之，就是执政者要以身作则，注意树立自身的良好形象，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一个上为领导负责、下为百姓担忧的人，一个勤政廉洁，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而不是一个对领导撒娇，对同事撒气，对下属撒野的混蛋。
康有为先生说，“盖游戏无度，则下慢之；仁惠无闻，则下欺之。”他收口快了些，还少说了一句——不能举善，则政佞之，不能教民，则民野之。
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死的很难看。
陈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共同私通于夏姬，他们甚至寡廉鲜耻地举着夏女士的内衣，公然戏于朝。泄冶进谏，“君臣淫乱，民何效焉？”这个“效”字就反问地很好。最终，老混蛋被夏美女儿子征舒同学伏弩獜门射杀。
最该感谢孔子为季康子上这堂课的应该有个人，他是鲁哀公。因为，这堂课的直接教学后果显现在鲁哀公27年。是年，季康子与孟武伯共迎鲁哀公归国。
没有孔子的教育，鲁哀公活到死，也就只能哼着“啊吧啦咕，呜呜呜”的拉兹小调，流浪在天涯了。
【为政21】
〖原文〗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释意〗
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参与政治呢？”孔子说：“《尚书》说：‘孝呀，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精神推广到政治上去。’这也就是参与政治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参与政治呢？”
〖啖言〗
一个人要出类拔萃，卓荦不群，他必须有时刻接受各种挖苦迎面袭来的心理准备。不管是鹿，还是羊，只要选择了将臀部对准大众，在头前领路，那它必然同时也选择了另一种身份，随时接受群众的质疑、挑衅和决斗。
据说，所有登山爱好者的动机都惊人相似：因为山在那矗立。
哪怕那只是一种沉默的高度，无关他人痛痒，但高度的错误就在与高度本身。登上它振臂一呼，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有更诚实的登山者说，他最大的享受，就在于屹立山巅时临风一尿。
作为一座思想的峰巅，孔子逃不脱这种被挑衅和被亵玩的宿命。
你不是怀抱大志，“每适其邦，必闻其政”，一直积极推行自己的仁政主张吗，那你为何不为政呢？
问这话的人很刻薄。他清楚知道，孔子套着牛车从鲁颠簸到齐，再从卫摇晃到郑，一路终不被见用，所以出拳似缓，但直击软肋。
换作一般人，脸会“腾”地彤红起来，语言吱唔，王顾左右。
换作美国的大学问家基特里奇，会从语言机锋上开辟道路来自我解嘲。有人问他，为什么像您这样一位伟大的学者却从来没有获得过博士学位呢？老基回答说，亲爱的先生，你说谁能有资格来考我呢？
孔子不这样，因为他更巍峨，更磅礴，是一览众山小的泰山。
自己唇红齿白地说过，“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那抵赖不掉，何况，压根也不想抵赖。因为孔子知道，自己一生坚持推行礼、仁、中庸思想，并为之四处奔走，努力不辍，就是意欲将之运用在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为政之中，使天下得以大治，实现“均、和、安”的终极理想目标。
不为政，不是不愿，是不被见用。不被见用，是天不张目，非吾道邪。孔子厄于陈蔡的路上，颜回就这样回答过，“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孩子回答的多好！要在今天的课堂上，我会暂时放下教鞭，走下讲台，捧起颜回的菜青色小脸，使劲儿亲他一口。
孔子不这样，但还是孩子气地笑了，而且顽皮地说：“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35年前，大鸟先生的小舅就曾认真对他外甥说，“你结婚时，我给你放炮。”因这一句话，我终生对他奉献好感。
《尚书》里不是有“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的教导吗？那么我身不为政，而只宣讲如何为政的行为本身，不也是在为政吗，何必一定身坐官衙？
顺着孔子的逻辑，我们继续反问，就出来一个问题。
政治家一定是做官人吗？如果不是，我们真得对“政治家”这个模糊了几千年的概念，予以重新框定。
【为政22】
〖原文〗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释意〗
孔子说：“一个人不讲信用，不知他怎么可以立身处世！ 好比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那怎么可以行走呢？”
〖啖言〗
大鸟发明过一句直追鲁迅先生的名言——别人琢磨人的时候，我琢磨汉字。为之，常常关起门沾沾自喜。
喜，是因为有成绩。阶段性成果有二：
我发现，“射”和“矮”两个字的字义正好反个。一寸之身应该个头不高；矢委身于弦，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是射的意思。
我同时发现，“信”和“谎”两个字也正好取意相反。荒村野夫的话去矫饰，存天然，最可信；而大多数人说的话，悖真心，取伪道，最不可靠。
在儒家所倡导的“礼、义、仁、智、信”中，“信”虽叨陪末座，但取义却甚高，要求也最为坚决。“人而无信，不知何为！”仲尼先生认为，一个人不讲信用，他怎么可以立身处世呢？
事实是，一个人在大千红尘中混迹，如果抛却道义，运用手段和策略来经营人生，用言而无信来与世界周旋，他会伸缩更自如，活得更滋润。
反倒是那些坚执高操、已诺必诚的人，会因心灵的固守与捍卫，拒绝通融，反对活络，而最终成为自我的道德绑架者和人生戕害人。
守信，守的不是一句话，甚至也与曾经的言说者已全然无关。只是道义在召唤，最后，已完全变为对自己人格的守卫与看护。其代价就是，利益无顾，生死从容。
易水河边的变徵之声，豫让桥上的挥剑刺袍，鉴湖岸边的慨然徇道……一路下来的老中国，骨子中至今倘有金庸所说的“侠之大者”风标，那都应该在孔子的最初倡导中找到滥觞。
所以，总有凄婉在演绎，总有壮烈在奔走，总有悲情在呜咽，总有崇高在降临。
《庄子•盗跖》和 《史记•苏秦列传》里，至今仍在悼念那个溺水于爱情的尾生，“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约定的是桥下，大水在上涨，姑娘却还是迟迟没来，那就让河水来为坚贞的爱情，打下最后一个美丽而凄婉的句点。“水来，我在水里等你/火来，我在火里等你/纵然你粲然一笑投入别人的怀抱/却有一双痴情的眼睛/浮在水面，柔情看你。”
此桥在陕西蓝田，桥名蓝桥，被外国爱情大片借走的“魂断蓝桥”，即在这里埋着最初的胎衣。
有尾生在中国文化源头的死命一抱，爱情的古典凄美就有了回望的故乡，从此，中国文人不再只是去古希腊爱情悲剧中小坐，或呆想。
有“信”在，就是让人感觉这么美好。
有“信”在，就是这么让人津津乐道。
【为政23】
〖原文〗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释意〗
子张问：“十代以后可以知道吗？”孔子说：“殷代沿袭夏代的礼仪制度，（其间所）增添和删减的（礼仪制度）可以知道；周代沿袭殷代的礼仪制度，增添的和废弃的可以知道。周代以后的朝代，就是跨越百世，也是可以知道的。”
〖啖言〗
贯华堂的常客王斫山，曾对金圣叹讲：王羲之闲居家中，有个习惯，必就庭花逐枝逐朵细数其须，门生执巾侍立其侧，常至终日都无一语。金圣叹问他，这段轶事载于何书？王斫山认真地说，“书未曾见，然吾知之。”
这或许就是孔融所说的，以己度之，想当然耳。
想出的当然，一定与事实有着不小的出入，甚至南辕北辙。但这个当然却非常奇怪，很多时候有着共同的认同趋向。比如曹、关、张、诸葛亮，谁又见过真正其人呢？但演员一出场，观众立刻从银屏或电视上一眼就认定——鲍国安的曹操真像，金成武的诸葛孔明又真不像！
原因在哪里？如果一百个人的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大家意见断不会如此一致或大致。
原因在书里。虽然没有直观的图片，但人物丰满的立体造型，就矗立在文字之间。没有历史文化熏陶，不读书只背台词的韩国戏子，怎么能演得像呢？
读其事，想其貌，感其人，赋其形。大众的思考，就在这个过程中达成共识。
远取而近绍，自本身阅历着眼，于切己之情景会心，于是就旷代相知，古今有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吾生也晚，这不要紧，有历史备考。在爬罗剔研中，揣摩世道延替轨迹，细察事物演变规律，那么虽然吾生也有限，但却可以预知未来。告诸往而知来者，所谓。
所以，孔子说岂止十世，虽百世，也可知。
他知道的是什么？秦只有十几年国祚，司马家族要出一堆白痴皇帝，唐的马嵬坡要让一个丰腴的美女香消玉殒……这些，老先生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光在流逝，朝代在兴替，德衰仁亡，国家一定衰竭，德兴仁行，国家一定昌盛。推行礼制的治国理念和仁爱友弟的人伦大德永远不会变。
但，并非所有东西一成不变。所变的，只是随着社会发展，治国之道于细节处必有所增益，也必有所损减。关键是所增的要有积极意义，所减的必是负面的东西。
这也正是康有为先生解释的，“一代之兴，不能不损益为新制。”汉儒和宋儒谬托孔子知己，将之理解成“三纲五常，礼之大体，皆因之而不能变”就太可笑了。像趴在红墙上靠向里窥视混饭吃的权延赤，他们只是寄生在《论语》里的蠹虫，离开所啮咬的书寸步就得饿死。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将向哪里去，但我知道世界从哪里起步，并将最终阔步迈向哪里。为替大众作无法泅渡的泅渡，作无法跨越的跨越，他总是站在现世的高岗，边向远古回眸，边向来世瞭望。
他是上苍安放在人间的一盏灯。
【为政24】
〖原文〗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释意〗
孔子说：“不是自己的鬼神而去祭祀，就是谄媚。见义不为，就是怯懦。”
〖啖言〗
人们常愤愤不平。
看到一个有奉献精神的女人，在投怀送抱中终于把自己送上重要岗位，愤愤；看到一个没有人格的玩意儿，在摇尾乞怜中步入显贵行列，愤愤；看到一个没什么斤两却很能上下其手的写家终于全国著名起来，愤愤。
大鸟却一向平静。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你付出过肉体吗？你丢弃过廉耻吗？你践踏过人格吗？你无视过尊严吗？
如果没有，请你闭嘴，然后和我一同默诵：有付出才有获得。
人生，是一场自我之间进行的交易，你出卖的尊严越多，收益就会越大。这是条行之万古的定律。
表达在马戏团的演员身上，野兽越没有野性，越能逗人，就越能获得掌声；表达在歌厅里的小姐身上，谁越不要脸，她就越能挣钱；表达在我们周际，就是你先前愤愤，现在应该同情和怜悯的现象。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话来讲，他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虽然他们的行为属于主动，完全积极，纯系自贱。
一个人的穷蹇与富足，困顿或腾达，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是你人生的操盘手。
除了天生的贱骨头，说到底，人是不喜欢谄媚别人，讨好别人的；而天生喜欢被谄，被媚，被搔，被拍。《孟子•滕文公下》中曾子说，“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这应该不光是贤人独有的感受，群小也同样觉得不舒服。
但他实在喜欢被他人谄，所以必须自己先谄他人，吕不韦的“吾门待子门而大”就是这个逻辑。填房的丫鬟对待丫头往往更狠毒，放牛娃出生的官吏往往更贪得无厌，奴才成长起来的老爷更飞扬跋扈，为什么呢？他因先期支付的成本太高，而转为后天的变本加厉。
苏格拉底说，猎人利用狗来捕获兔子，而阿谀者则利用赞扬来狩猎傻瓜。所以，真正聪明的人，不但不谄人，而且讨厌人谄己。
《世说新语》载：孙绰作《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既成，示庾道恩，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庾亮的儿子不买帐。
还是这个厚脸皮，《世说》又载：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见曰：“才士不逊，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王家的孙子，同样向孙绰嗤之以鼻。
有自省，就会有明辨，就会向阿谀者竖起巴掌，然后说，滚一边去！
《大唐新传》中，御史大夫魏元忠患病，御史郭霜前来探望，一定要尝尿，魏元忠“甚恶其佞”，把郭霜的丑事慨然公之于朝廷。因为老魏和大鸟一样清楚，越是轻浮的女人，她脸上的脂粉就会越厚。阿谀是一种伪币，只有通过我们的虚荣心才得以流通。老魏不想让它流通，所以上交朝廷。
于是我们懂得了孔子的用心。哪怕贵如鬼神，哪怕自己一贯注重祭祀礼仪，但孔子还是鲜明指出，“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活着，本身就挺累人，还要额外自我加压，挤着笑脸，耷着眉眼，东抱佛脚，西跪菩萨的，何苦？
但，乐此不疲的永远大有人在，舐臀舔痣爱好者代有人出，我们只能替他父母深深惋惜，顺祝他早日成功。
【八佾01】
〖原文〗
子曰：「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释意〗
孔子说：“八佾这种舞竟然在（季孙氏）庭院上演，如果这都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啖言〗
生活是头洋葱，总有一瓣会使你落泪。
生活又哪里是头洋葱呢，所以，它不光使你落泪，还会让你有时感到深深的绝望。
山盟海誓的爱情，一觉醒来陡然变质了；用心拥抱的家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了；阳光明媚的人生，舛难突袭下面目全非了……你会感到世界在背转你，向你生硬地关门。
山穷水尽，路至途穷。倘是英雄，他会无意识地拔剑，虽然抬眼四顾心茫然；倘是书生，他会独上高楼，将栏杆拍遍，虽然登临意无人会。而既无剑可拔，又无楼可爬的普通人呢？他便只有绝望。那是心灵被噬啮后的巨大空洞，思想被屏蔽之后的无可排遣的百无聊赖。
因了一个时代的灭亡，而选择在未明湖里缓缓自沉的王国维，是这样。
因了一个时代的疯狂，而将头平静伸进慈祥绳扣中的傅雷，也是这样。
生是如此美好，但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个谎言般的借口，那就只有一死。死，才是最好的收尾。
正因为人有许多解不开的死结，才有心灰，才有意冷，才有厌世，才有轻生。所以，古斯拉夫的一则祈祷文是如此左右为难，“主啊，请赐我力量，让我抗争一切；主啊，请赐我力量，让我忍受一切。”
孔子不这样，他讨厌用离开来表达对人世的失望。即便大道不兴，大义不行，世路崎岖而坎坷，但他永远抱着一颗鲜活的心。纵然有绝望，最坏设想也只是“乘桴浮于海”，纵然有愤慨，最高级别的怒言，也只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想就想笑。孔子适郑，独立东门，被人形容为“累累若丧家之狗”，老先生听后欣然笑曰：“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而看到季孙氏的家庭舞会，动用了八侑这种64人的集体舞，就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到极点。
不是因为表演者多，担心季康子最后会拖欠农民工演出劳务费，而是因为僭礼。
依礼，八佾是周天子观赏的节目，六侑是诸侯，季康子这样级别的大臣应该四侑。臣子观赏天子才配看的节目，就像今天的县长将县政府大楼盖成天安门，大不道，也大不能，估计县长们也大不敢。
礼义仁信，国之四维，维断则国倾，礼崩则制垮。难怪老爷子着那么大急！
他是在用战略眼光看问题。
眼睛细长，深邃无比。
【八佾02】
〖原文〗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释意〗
（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在祭毕而收其俎时）也唱《雍》这篇诗。孔子说：“‘助祭的是诸侯，天子严肃、静穆地在那里主祭。’这种仪式怎么能用在你们三大夫之家？”
〖啖言〗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知，而是狂妄；最可怖的不是野蛮，而是毫无禁忌。
无知者无畏，无畏者也无知，但无畏比无知要糟糕许多。据说，汉武帝的儿子广陵王刘胥就天生无畏，而且大无畏到平生就喜欢和熊打架，过几天就得和熊来此肉搏，终于有天，一头不想再装狗熊的狗熊，将傻孩子果断干掉，结束了这场纯系找死的游戏。
一个人的心中，总为神圣和畏惧留有一片禁地，不敢走近，不敢触摸，这个人就不会偏执、极端，从而作出匪夷所思、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到令人发指的血腥暴力，大道惨绝人寰的战争残杀，最初，都是从一个阴暗扭曲的灵魂伸开蜷曲四肢，从一颗没有任何怕矩的心房咆哮窜出的。
所以，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杨朱，将道义信仰全部抛开，只赤裸裸谈利害的马基雅弗利，如此让人不齿。
孔子以礼建制，用礼律人，其初衷就是想为纷乱扰嚷的嚣世，开辟一条安定平和之路，使社会在无序中重新走向有序，最终抵达均衡、和平、安详的理想之境。
无疑，僭越礼法，谬乱纲常，就成为通向美好伊甸园路上的最大颠覆和阻挠力量。孔子的忿恨与怨怼，恼怒和愤慨，自然非同小可。
依钱穆先生精研后的指认， 时在鲁昭公二十五年。先是季孙氏一家在自己家庭舞会上，公然跳了八佾，接着又是孟孙、叔孙、季孙氏三桓，竞相在祭祖时，大唱只有周天子祭祀时才可播放的国歌。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不可忍的原因，绝不仅仅是针对歌舞内容。那是表象。
时年35岁，比今天的大鸟还年幼的孔子，却饱学在胸，独有机杼，早已会通古今之学，细察世风流俗之变。他在三家的歌舞表演中，已敏锐嗅觉到一种异样的政治信号，或者说发现了端倪。因推知季氏有逆谋，鲁国将乱，所以他的发言大有深意，不仅只是指三桓的僭越而已。
《史记•孔子世家》载：季平子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
见道愈明，出辞就愈厉。“何取于三家之堂？”的情容俱动发问，盖缘于此。
大革文化命的混乱年头中，粗鄙之人常常据此事指责孔子，死抱封建礼教，歌舞而不能与民同。他们可曾反躬自问：自己结婚时不唱《东方红》，改奏《义勇军进行曲》行吗？爹娘死后不是盖床寿被，而覆盖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行吗？
行不得的，哥哥。
【八佾03】
〖原文〗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释意〗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仁德，那如何运用礼？人如果没有仁德，那怎么能运用乐？”
〖啖言〗
彬彬有礼，袅袅弦歌。
这既是孔子衣袂间飘洒的风度，也是孔子理想人格的追求，还是孔子毕生竭力倡明的主张。能体会这八个字，基本上就可以走近孔老头儿，绽开心灵花瓣，承接他雨露般的语言与思想。
一个在现实世界处处碰壁，始终颠沛流离在路上的老人，为什么始终高扬着清矍的面庞，谦和有致，不改其度，即便厄于陈蔡，也教习严明，话语琅琅，无一日不大雅传诵，无一时不弦歌悠扬。
是自我蒙蔽性陶醉？还是绝望至极点，转身寻求心灵的另一向度温存？
都不是。
孔子眼里的礼乐，完全不同与今日吾侪酒足饭饱后的无聊K歌。我们是在发泄，孔子是在发心。他已将礼乐作为学生修德明心、为学论政必经的一扇门。而且，作为日常功课，须臾不可废。
《礼记•乐记》：“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原因是，致乐以治心，致礼以治躬。礼就扎根于人心之仁，它憨憨地坐在人性最温柔、最慈善的角落，有阳光斜披，静穆而善良。
有仁心才有仁行，才有高贵的俯身，才有同情的眼光，和怜悯的眼泪。所有不端的思想和行为，病灶都是他心中乏仁。仁者人也，不仁则不人。所以作为人，怎么能不习礼呢？
爱因斯坦临终前，别人问即将告别人生的他，感觉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一个全世界都罕有其匹的聪明大脑，在臆想与推断中为物理学开辟崭新天地的科学家，此时的回答却是，“意味着我将从此不能再听莫扎特”。他最后将朴素的爱和无尽的怅惘，没有交付给他钟爱了一生的定律，而是献给了音乐。
可资解释的，只有一条。是音乐中的圣明和感化在引人入胜。《礼记•乐记》：“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和顺积中，英华发外，人就能够提升道德和修养，淬沥情操与品行。
爱因斯坦庶几已与孔子主张相一致了。
《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虽“不解因声，而蓄素琴一张，无位，每有酒适，辄拂弄以寄其意。”真是雅风扑面，高标璨璨。朱光潜为之评价，说他胸中自有无限，所以才不拘泥于一切迹象，在琴如此，在其他事物也如此。
深谙美学的朱先生，为什么不去理解，这是陶公迷恋音乐化己之能，但实不能为之的向往之举呢？
孔子并不想多为世界培养几个师襄，或帕瓦罗蒂，他与娱乐无关，只关乎心灵。因为，礼主敬，乐主和，礼不兼乐，偏近于拘束。乐不兼礼，偏近于流放。二者兼融，乃可以融汇一处，彼此微笑。
老子在这个话题上，显然又输了孔子一筹。老子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体礼则可以显仁，呈忠信，消乱离，怎么能反着说呢？因他不慎说出的这句错话，我用一周不翻《道德经》表达小小的愤怒。
后来，在手持萨克斯抒情吹奏一曲后，我又向老子投去尊敬的目光。你看，礼乐的力量就是这么大。
怎能不更加佩服孔先生？
【八佾04】
〖原文〗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释意〗
林放问礼之根本。孔子说：“（你所提的）问题太重大了！在礼的问题上，与其奢侈，宁可节俭；丧礼，与其仪式周到，宁可哀戚。”
〖啖言〗
一只公鸡最接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在自己母鸡所下的蛋里，愕然发现一只毛绒绒的小鸭，正破壳而出。
假如孔子是只公鸡，而且能活在今天，他一定惊讶于一个辞藻的错误出生，长期被重用，并为之将嘴咧到耳朵根后。
这个词，面目和蔼，平易近人。
让一千个人来用“礼”来组词，估计九百九十九个首先会说到它——礼貌。剩下那个张口结舌的家伙，窘僵中仍会不失礼貌地说声不知道，但他用行为代替了语言，终也走进“礼貌”的答案队伍。
很扫大家的兴。礼貌，就是混迹在“礼”家庭里一只来历不明的鸭子。
礼遇、礼让、礼节、礼拜……都不违“礼”的基因，一看就是“礼”的骨肉，虽然高低不一，俊丑互异。但“礼貌”就很另类，很经不住用“礼”来仔细端详。
孔子说，“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的归结点很清晰，就是安邦定国，达济苍生。那它的出发点呢？体礼以仁，发乎中正。
用《礼记•经解》中孔子的原话说，就是“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以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 一句话，礼本于人心之仁。
礼是规矩，先须体正心诚。离开诚的礼，则是非礼，形于表的礼，因不是取途于心诚，也是非礼。
那么，我们就可以来问，既然曰“礼”，何须附庸上“貌”？礼貌一词，是不是很荒谬？
夫子极端讨厌皮相而虚伪的“礼貌”。
尽管他是那么注重礼仪的程式和仪节，甚至因此让小个子晏婴同志在齐景公那里说了他好多坏话，但他对社会青年林放（也有他系孔门弟子一说，大鸟比对后不从）所说的就清楚不过。
过犹不及。过分讲究奢侈追慕铺张，则会流于浮华的表面形式，失去礼的本义；而过于节俭草率，又会因程式上的不及导致对礼的轻视和懈怠。奢华文饰，使得礼表达有余，而内蕴不足，而俭朴呢，虽然使礼表达不足，但它往往出于体礼者的生活所囿，因而还不失礼的根本。
孔子心慕中庸之道，而不取任何异端，要的是两全其美，既礼数周全，又发乎本心，但他知道陈义太高，一般的人又哪里能做到？尤其是穷人。
两相比较取其轻。孔子的回答是：宁俭毋奢，宁戚毋易。子路同学在《礼记•檀弓》及时进行了解释性发言，“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
由此，大鸟想到一个人。
阮籍，以越名教，舒性灵，不遵礼法，放任自然，而高标于世。其母下葬时，“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世说新语•任诞》） 葬母大啖酒肉，礼法与我有何干，以吐血代流泪，失母之伤，千古谁人又堪比？
鲁迅先生就说魏晋名士，“他们不过是态度，至于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做宝贝，比曹操、司马懿要迂执得多。”
其实，鲁迅先生本人呢？让我来评价，似乎也要用他的原话。
因为他比我更懂孔子，更知道礼的真正所在。
【八佾05】(45)
〖原文〗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释意〗
孔子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不如中国没有君主。”
〖啖言〗
看动物世界得出一个结论。
凡是处以食物链底层，时刻可能被饥饿上家当作一只汉堡草率吞掉的动物，必然因孱弱而团结，形成规模性的群居。在挤挤挨挨中，彼此借对方体温取暖，相互在同声长鸣中放大勇气，攒聚信心。
在藏羚羊如此，在斑马如此，在人也如此。任何一只虎，都是特立独行的，但大多数人却是成群结队的。他们没有自我生存的能力，也没有与自我周旋的意识。所以，人类社会的结构，迄自上古就自觉向荒野看齐，有王。
有王很好。通过一个绝对的权威来发号施令，使纷乱得以协调，嘈杂形成统一，无序变为有序，这的确有利于群体的繁荣和进步。但，最大问题是，这个王是百姓恨之入骨的民贼，还是为大众谋福利的领袖？孟子的回答齐宣王时说，“保民而王”。
人不同与兽，人君不会像兽王一样用生命悉心照料自己的群体。也不可能用森林里广为推行的擂台赛式淘汰制来选拔，人君的产生，只取决于某个男人的某次偶然性生活。
这是一枚精子的胜利，却是全人类的无奈。
孔子没有沮丧，他觉得只要有推仁行礼，就可以化君、化民、化万物。大家完全可以收起哭丧着的脸。
有礼在，一切就在。君主倒是可有可无。可实事是，华夏大地上的诸侯国莫无国君，但有礼仪伦常的有几个？所以，孔子反讽地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隐刺说，虽有君主，但没有礼仪，那连化外的夷狄都不如。《诗经》有言：“人而无礼，胡不遗死？”对此，孔子深表赞成。
这，似乎和由余的理论很有抵牾。
由余由狄使秦，秦穆公问，华夏治国靠的是诗书礼乐法度，但还是不能救世于混乱，戎夷没有这些，要治理好岂不更困难？由余说，恰是中原华夏有诗书礼乐法度，所以才那么难以治理，而戎族却不这样。在上者怀着淳厚仁德来对待臣民，臣民满怀忠信来侍奉君上，整个国家就像一个人支配自己身体一样，这才真正是圣人治国的根本。
由余来自乏礼之夷狄，自然鞭挞有礼之华夏诸侯，这是纯然因外交不辱使命。看看老由所说的那套夷狄先进经验，上对下怀仁德，下对上侍忠信，这不完全是孔子“上事下以礼，下侍上以忠”的通行教材？
看来，由余名义上是老子“无为而治”专业的函授研究生，实则仍是孔子“礼而好仁”班级的私塾弟子。《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由余现身说法，再次证明了孔子的伟大。
谁享有真理，谁就拥有永远。
而良知，任谁也无法束缚。无论君权，无论党性。写过《毁灭》、《青年近卫军》的法捷耶夫，在生命最后一刻，改变了对斯大林的看法，他痛心地说，“你一直对美女神魂颠倒，可最后才知道，自己抱在怀里的却是个无比丑陋的泼妇。”
他的大胆程度与孔子同，但勇气略次。因为，孔子发言面对的，是包括鲁君在内的所有活生生的魔王，而法捷耶夫同志的指摘，却是一个倒下并开始遭清算的前领导人了。
夫子，我开始爱你爱的睡不着觉。
【八佾06】(46)
〖原文〗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释意〗
季孙氏去祭祀泰山。孔子对冉有说：“你不能劝阻他吗？”冉有说：“不能。”孔子说：“唉！难道说泰山神还不如林放知礼吗？”
〖啖言〗
孔子冷峻的目光似乎总在盯着鲁国三桓，三家中不管谁一有越位动作，老先生嘴里的哨子立刻就尖锐响起。
从不懈怠，也绝无可通融。
泰山那么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季孙氏前去祭祀，在己，是搞次户外健身运动，于社会，是繁荣景区旅游业务，都没什么不好。仲尼先生至于破费一句“呜呼”来深表痛心吗？
今天的泰山管理委员会主任一定不这样，相反，他会对每一位首长的到来笑逐颜开。甚至，还要提前跑下山，在山门处打上横幅——泰山欢迎您！
孔子向所有进山祭祀者举起的招牌是——NO,COMING！
一首流行的歌这样唱到，“鲁莽的男孩你别撞进来，我的心扉只向一人开，他是谁，请你也别去瞎猜。”我们不用猜，就知道孔子的泰山只向谁敞开，他是周天子。
因为，依周礼，天下所有名山大川，只有天子一人可以自由祭祀，诸侯则只能在其境内的山上铺排。季孙氏只不过是鲁国一大夫，他也人模狗样地来泰山祭祀，就是大大的僭越礼教，是悖伦违道的行径。
礼的用途，是定分守秩，确立纲常。违背秩序的任何行为都属大逆不道，不从于礼。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 原因就在于，虽然是尊神敬鬼的祭祀行为，但祭有当祭不当祭之别。钱穆先生的理解很精要：崇德报恩，皆所当祭；求福惧祸，皆所不当祭。祭非其鬼，乃所不当祭。硬要恭敬如仪地去祭，那必然有阿谀谄媚之心。而所有溜须拍马的阿付之举，都已远离人道，失去正心，都当在坚决摈弃之列。
一生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子，没有正面说泰山有没有神，他只是为假想中的泰山神灵赋予人性，婉转批评它如若真正存在，难道还不如林放懂礼？
反问中透出了肯定和限制：如果泰山真有神明，那神明应该比常人更聪慧，它一定不会享用违道的季氏之祭。
谄媚，使人走向无耻和荒唐；而接受谄媚，只能使接受者更加荒唐，也更加无耻。明朝天启之年臭名昭彰的魏忠贤，就曾有“五虎”、“五狗”、“十亥”、“四十孙”等一大堆乌烟瘴气的猢狲，在其权重焰炽之时，全国各地官吏公然无耻到纷纷为他设立生祠。
神明有知，断其万万不会如此。
这是孔子的良好祝愿，但谁又能说不是老先生心中深深的无奈呢？
耳朵从来都是乐于吸纳奉承的，就像嘴巴天生不是准备来吃药一样，虽然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最有名的例子是孙悟空，喊他猴头儿就会炸毛，称他齐天大圣则抓耳挠腮，喜不自禁。
其实，举着金箍棒追打妖怪的大圣，不也是个地地道道从石缝里蹦出的妖怪？
神，我有点信不过。
【八佾07】(47)
〖原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释意〗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就像射箭比赛一样吧！登堂比赛前先互相作揖谦让，赛完后下堂彼此举杯饮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啖言〗
“君子无争”旁边，最好再添把椅子，请“君子固穷”入座。
两句话联起来读，就彼此对应，相互会心了。
孔子不仇视富裕，绝不认为开着自家车上班一定比淌着臭汗蹬单车光荣，富而好礼才是佳境。非常无奈，为富者往往不仁，怀仁的君子又往往不富，他们大都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粗糙地生活，情调非常不小资。
富足，会使人奢糜、轻浮、狂妄；贫穷，又能使人萎靡、琐屑、失重。所以，面向广大穷得叮当响的君子们，孔子转身发出倡议：贫而好乐。
乐道，必须以安贫为前提吗？
是的，而且十分必要。不甘于贫穷，托着腮帮一门心思想暴富，他就可能冒险钻进树林当强盗，屈膝跻身官场搞腐败，或奔走显贵之门仰人鼻息。那样，礼便不会安静恪守，仁也将从内心走失。所以，夫子警惕地提醒人，君子无所争。
天下熙熙，人头无非因名利而攒动；天下攘攘，人群全因欲求而蜂拥。只有不争，才能守护心中的平静和恬淡，只有固穷，才能平息一切躁竞与轻飘。
表现出来，就是挥散在衣袂间的一种天然高贵，就是一种举手投足间流淌的超逸风度，就是一种拔离人群的冲穆气质。
曾获得世界全集冠军的美国人杰克，每次比赛前都要跪地默默祷告。别人问他，是在祈祷打赢吗？他说不，我只祈求上帝让我打得漂漂亮亮，而且最好谁都不受伤。
向杰克致敬！以拳头说话，必须将对方击倒才论输赢的拳台上的他，能有这种思想境界，逼人惭愧。我从他身上，更加深刻理解了“揖让而升，下而饮”的真正内涵。
君子也有争，但无关名利，它直指道义和人性。当善良遭受践踏时，当真理被粗暴亵渎时，当美蒙受耻辱时，他会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1600年2月17日，因捍卫哥白尼日心说被罗马教庭判处烧死的布鲁诺，在赴死前说，“我希望你们到大庭广众中把我点燃，这是我最大的快乐，因为我可以以自身燃气的光，去照亮后人的路，以我燃烧的热，去激起那些已在思考，但还缺乏勇气人们的热情。”烈士在烈焰中涅槃，真理却在火光中永生。
君子的刚烈之争全然与己私无涉，他们的道义坚执只因真理蒙尘，这才是君子之争的刚性一面。
舍此，面对任何琐屑的利益取索，政治异见，乃至人身攻击，他又呈现出大度、豁达、容让、谦和的君子之争另一面。
他们持身谨，律己也严；待人宽，责人也约。即便因政治理想和学术思想存在极大的分歧，争辩中也来去有致，颇见磊落风度。绝无今日君子三句话便破口大骂，学术之争刚起头，迅速就转入人身攻击的主战场。
竞争如此激烈，席位是如此之少，想出人头地又是那么难，他们只有无所不用其极。梅花镖、流星拐，外加掏裆拳，招招不离对方下三路，本来是女子防身术，现在却变成流氓咸猪手，再无一点斯文可言。
古之君子无所争，今之君子无所不争，古今之别，岂只陵谷变迁？
呜呼。
【八佾08】(48)
〖原文〗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释意〗
子夏问孔子：“《诗经》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绘画要先有白色底子，然后再画画。”子夏又问：“那么，是不是说礼也是（仁）之后的事呢？”孔子说：“商，你真是个能启发我的人！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经》了。”
〖啖言〗
曾被一所以尊孔崇儒为名的小学邀请去参观。
长袍马褂的老师不苟言笑，一脸冰霜，瓜皮小帽的同学两手背拢，如临大敌，集体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朗诵中夸张地摇头晃脑。我当下就“噗嗤”一声笑了，表现很无耻。
礼贤下士的校长最后请我贡献点高见，我说，如果想为祖国表演艺术培育人才，这个班还可以办下去。如果为弘扬儒学，请老师立刻到建筑工地搬砖去，孩子们则赶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孔子的课堂哪里是这等模样？
那里永远充满思辨交接时的无尽生趣，永远洋溢智慧碰撞后的会心一笑。师生问答，庄中寓谐，大雅传诵，不拘一格。为学的所有快乐，全能在这间教室中聆听到。
子贡同学曾经有阐发性地说出一句，“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孔子立刻满心欢悦，“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这次是子夏，紧跟着老师的“绘事后素”，由美术立刻援引至礼教，提出“礼后乎？”的延伸思路。他指出礼必以忠信为质，欲行礼制，必先有仁德。没有道德做基础，礼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真是深中肯綮，形象而贴切！受到启发的夫子再次喜形于色，认为又找到一个可以谈论《诗经》的人。
“可与言《诗》已矣”，当然是仲尼先生的一句俏皮话。因为诗、书、礼、易、乐、春秋六艺，本就是孔门生徒的必学课程。弟子三千，无人不读《诗》，不言《诗》，不对《诗》了然于胸。孔子所说的“可与言”，是学生能将所学之《诗》，与师倡导并推行的礼融会贯通，在旧诗中寻新见，在寻常处发独明，终至走到通仁达礼的大衢。
语言与文章一样，不与夏虫语寒，不与曲人语道。只说给一定级别以上的人来听，来读。郢人逝矣，夫复何言？言说的条件已不存在，那就只有闭口。所以，“把臂话旧，相与欣言”，那又是一种何等的舒畅和快乐。
《世说新语》中，周子居常云：吾数日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生矣。天下嘈嘈，知音者稀，虽然区区数日不能与君促膝闲话，但已深感寂寞与无聊，苔痕侵心，鄙意顿生。所以，能在人群之中找到心路同向，契阔于胸，灵犀互通，襟抱一致者，怎能不喜不自禁？
精神的文雅，就是交谈双方能以一种令人欣悦的方式谈论那些美好的事物或情感。柏拉图甚至将之比附到身边，“爱人至少要在心灵方面完善，与我接近，哪怕身体有所欠缺，也不失其爱。”
这是句无奈而伤感的独白。
带着这种伤感，我从热闹的人群中走开，回到书房，去与书橱中的死人交往，拥抱，畅谈。
【八佾09】(49)
〖原文〗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释意〗
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杞国不足为证；殷朝的礼制，我也能说出来，但宋国不足为我作证。这是缺乏文献的缘故。如果文献足够，我就能被证明了。”
〖啖言〗
我听到了夫子那声轻微但滞重的浩叹！
这是一个参天悟地的哲人攀上巅峰，抬眼四望，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深深无奈。
通过博学和深思，细察与推演，你终于握住了上古社会运行的礼仪规制，但却忽然发现制造者们都已哑然默言，无人能重新坐起为你辩护，为你证实。那又是何等的寂寥与落寞。
科学史的进程就愉快多了。牛顿1687年发现了万有引力定理，勒维烈则在1846年依据它找到了海王星；麦克斯韦1865年发明了电磁理论，柏林的赫兹则在1888年为他找到了电磁波。一个卓越的人，发幽见明般先打起了一杆通向真理的旗帜，总有后来的卓越之人用事实证明其确凿，这多么令人欢快。
夫子却没有这种幸福。从远古走来的路，已经在身后永远坍塌，历史的现场已荡然无存。
那么，我们可以据此断言，孔子研究推演的礼只是一己心说而与古无关吗？
当然不。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以仲尼先生的谨严治学和做人风格，断不会空穴来风。可见，先生是深刻研究了夏商二代之礼，才有这充满信心的夸赞。
虽然杞是夏代之后，宋乃殷代之后，但他们因不循先代之礼，造成无文献记录和贤人口述，终不足征。
但夏殷两代的典籍并非全然无存，知晓夏殷往事的贤者也并非都已死光，而且依二代之礼延替的周礼还清晰可见。夫子据所见，因所闻，推所变，想所考，辨所思，发幽掘隐，细梳慢理，最后成其宏论，形成虽独见但应该完全合乎事实的三代之礼。
他知道自己已抵达真谛，所以才有无证之叹。这是一个严谨学者的高贵叹息。
他又因本应最完备保存和推行先代之礼的杞宋早已失礼，才有面向他们的一叹。
这一叹，意味深长。貌似面对宋杞，实则另有所指。因为，完全听得到他叹息的实指对象——鲁。
鲁国为周公望封地，承礼最全，而孔子所立的当世呢？三桓僭越，大臣当政，礼崩乐坏，纲常无纪，老先生怎能不块垒郁胸，义愤填膺。
如果鲁国能顺承周礼，详备以文献之考，乐传之贤人之口，那么推行礼制的效果就会得到证明。“期以三月，为东周乎！”惜乎不能，只能叹息。
真理的发现和拥有是一回事，真理的推行和散布则是另一回事，因为它需要来自权力顶端的认可，赞赏，遵循，推广。没有后一个环节，真理便只能待字闺中，为发现者所独有。
真理是需要在大地上甩开脚板奔走的，如同美是用来被欣赏的，而不是被窝藏一样。所有真理的拥有者都和古董收藏家不同，后者喜欢藏之秘室，束之高阁，惟恐示人，前者则是流之于世，布之四方，分享的人越多，发现者就越嘴角上扬。
我不拥有真理，我只拥有文字，但我的想法和孔子一样。
【八佾10】(50)
〖原文〗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释意〗
孔子说：“禘礼，从第一次献酒以后，我就不愿意看了。”
〖啖言〗
身为编辑兼读书人，最替自己叫屈也最为作者抱憾的就是——不忍卒读。这个“忍”字用得十分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位朋友很坦诚，他说，每读《管锥编》则呼呼大睡，再读，再睡。不是书无趣，是我不识趣。
因为诚实，所以不自欺，也不欺人，说话不曲别针，要拐，也是直角。在我看来，他比天线宝宝还可爱。所以，我决定，见面时一定请他喝酒。
同样可爱的还有位美国人。1961年9月，蒙哥马利将军来华访问期间，被热情好客的主人请到剧院看《穆桂英挂帅》，中场休息时，老蒙果断低头退场。他的理由是，爱看女人当元帅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爱看女人当元帅的女人，也不是真正的女人。
将军的理由挺霸道，但很能说服我。所以，我也决定，假如来生他有幸托生到中国，并与大鸟同时期面世，我一定也请他喝酒。
还有一位更可爱的人，魏征。大唐朝廷每演《七德舞》，他就低头不看，专心致志研究鞋面。
我就是这么喜欢这些不招原创作者待见的人。看到孔老夫子也这样棱角分明，我如沐春风。
有关禘礼，钱穆先生替我们用过功。它本周王之礼，旧天子之丧，新天子奉其神主入庙，必先大祭于太庙，上自始祖，谓之禘。
灌，乃酌鬯初献之名。煮香草为郁，和黍酿酒，其气芬芳，以之献于尸前谓之灌，它是仪式繁冗禘礼的第一幕。
禘礼刚刚开始，才到灌，孔子便不耐烦起来，“吾不欲观之矣”。
是仪式草率不周，执礼不笃？还是演出人员嘻嘻哈哈，心不在焉？抑或孔先生以专家的眼光看，对新生代导演组嗤之以鼻，想亲自执导这种大祭？
都不是。
考之《史记•孔子世家》，此事当发生在鲁定公十四年，孔子由大司寇行摄相事的56岁那年。问题还是老问题，与季氏旅于泰山，三家已《雍》彻，八佾舞于庭一样，季桓子僭越鲁君举行郊祀，此为逆祀，属大大的越礼行为。包括后来季桓子纳齐女，不致膰俎于大夫，种种行为，终于让愤怒的夫子慨然远走，踏上颠沛流离之路。
所以，他的“吾之不欲观之矣”，不光是对所进行禘礼的大厌恶，也是对伦序失衡、上下失份鲁国的彻底绝望。
一个对现实彻底绝望的人，不是痛苦地闭上双眼，就是转身离去，有多远走多远，在他方安顿受伤害的眼神。“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孔子是唱着这歌消逝在夜色苍茫之中的。
从这点来说，晚年托尔斯泰的离家出走，与孔子周游列国源于相同的愁思，抱着同一机杼。
哲人是没有归属感的，他的本意就是漂泊，就是伶仃，就是游牧。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哲人就是那飞鬃扬蹄的马。
可茫茫人海，何处是我家呢？
一阵微风，可以捎带来一颗冬天的草籽，形成春天的一茎嫩绿。而一座大山，任你狂风大作，飓风席卷，也不会在他乡长出一个迷你型山包。
哲人，永远在路上。
【八佾11】
〖原文〗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释意〗
有人问孔子禘祭的学问。孔子说：“我不知道。知道它的人对治理天下的事，就会像把这东西摆在这里一样吧！”指他的手掌。
〖啖言〗
智慧的人，看也透彻，想也深远，悟也精奥，他的思考就总是超越他人，甚至跨越时代。
颟顸者流，矮子观场，随声附和，人云亦云，他只在大众的视线里放眼，在集体的声浪中发言，拥抱什么，指责什么，从来都不明就里，含混而不着边际。
而剩下的大多数人，只是在大觉大悟和没心没肺之间混日月。他们不失憨厚与可爱，但那只是模糊思想、智慧未及开悟的平庸，他们也有提问，但蜻蜓点水，围绕着问题团团打转，永远走入不了问题的核心与实质。
于是，智者只能仰天叹一声，然后闭嘴。
当不可言时，不言。
当不可说时，不说。
前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在生命的一个结点上，忽然关闭了自己的语言系统，选择沉默。他以一个能说话的哑者身份，一声不吭，默默写自己的音乐和文字，就这样安静地走完了自己最后一段人生。他死后，人们在其回忆录中看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对自己的热烈倾诉。他是个热闹的说话人，只是面对自己。
我非电台，为什么一定有义务向大众定时广播？
沉默是金，并非我语言金贵，而是提问者的声音太轻飘，耳朵又太肤浅。
有道行的禅师，面对心急气躁的弟子问法，往往嘿然一笑，惜口如珍。不是他口拙，是弟子心拙。启智非灯，启心舍言，正是此谓。
刚愤愤然表达过看不下去禘，马上就有或其谁者上前问禘，夫子焉有好脸色？
不知也！非真不知，是真知而不愿讲。由赵本山大叔来说就是，整这个有啥意义呢？禘礼的细节可以不懂得，但要懂得禘的义，那是周天子才可以举行的祭祀礼仪。身为一家大夫，不是为鲁君尽忠，为国家效力，为民谋福祉，哪怕他将禘礼举行得完美无缺，那也是逆祀，是僭越，是非礼。如果真正知道禘礼的义髓，不去搞这种非礼活动，他也就懂得了治国，从而治理天下易如一掌。
《中庸》有言：“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便是对孔子这出话剧的权威解释。
明明知道，而且极懂，但懒得说，不屑说，所以夫子说“不知也。”并缓缓举起一巴掌，与猜拳划枚无关。
这让我联想起一些老迈年高电影里的台词。革命题材的电影中，经常有不幸被捕入狱，遭受严刑拷打的烈士。他们总有这样义薄云天的回答，“组织的名单我知道，联络方式我知道，接头暗号我也知道，就是不告诉你，呸！”
面对提问，烈士是一口视死如归的愤怒唾沫，孔子是一只大有深意的幽默巴掌，观赏性便在这比对中冉冉升起，可爱地显现出来。
我怀疑早期的革命者，他们都是揣着一本《论语》走上革命道路的。
【八佾12】(52)
〖原文〗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释意〗
祭祀祖先就好像祖先在那里一样，祭祀鬼神就好像鬼神在那里一样。孔子说：“我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不曾祭祀一样。”
〖啖言〗
事必恭亲，而且笃行，这是孔子一贯的主张。
这在今天的大学导师们看来，一定很另类。不让助手盯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不让学生跑图书馆查抄文献，不在弟子的学术论文前署上自己的大名，天还有公理吗，这怎么可以？
孔子的回答是：就该这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对社会与自然之怪、礼不能约束之力、悖礼违纲之乱、玄而又玄之神，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和拒绝。不讲任何虚妄荒诞之事，不作任何离奇夸张之语，一切惟实求是，一切求真务实，这是他的学术主张，也是他的做人理念。要知道，这是科学还远远没有昌明，种种由大自然引发的困惑让人不得不膜拜鬼神的2500多年前。孔子的睿智和思想，与他身处的时代，所超越的距离是何等之长！
从来不会从他口里听到半句信鬼神的话，但即使如此，在祭祀鬼神之时，他还要恭恭敬敬，因为有畏，也因为因畏生敬，所以“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春秋繁露•祭义》就是这样解释的，“孔子曰：‘吾不与祭，祭神如神在。’重祭事如事生。故圣人于鬼神也，畏之而不敢欺也，任之而不独任，事之而不专恃。”
既然不信，怕他何来？
这恐怕就是孔子为外人不明就里的聪明了。
聪明人不信鬼神，真善良的人用不着鬼神，但鬼神却是个很好的东西，它用即时性的“验”与后果式的“报”，让恶人、坏人、歹人、强人心存禁忌，从而稍稍得以收敛，将为非作歹的程度降低。所有的鬼神，都是善人制造出来对付恶人的，这是智慧的胜利，不是三界比试的结果。
李卓吾评点《西游记》，就孙悟空大闹阴间一场下判，“今看十王怕行者，信然，鬼怕恶人！”老宣在他的《疯话》里说，奈何世上反有怕鬼之人？若怕鬼之人，定非人也，亦鬼耳。说的真是精彩之至，逼我拱手。
夫子不信神，但敬神，而且敬之如仪，执礼甚恭。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大众知道人的有限，知道人不是天下的主宰，从而收起狂妄之心，心存畏惧，心怀感恩，这样就能更为庄重、严肃地行礼达仁。
西方哲学的根底就在于人与神不同，人是带着负罪之身，通过善行义举来削恶。所以积德为善的阶梯攀登，就是一步步在接近神，但只是靠拢和靠近，永远不可抵达，人子代替不了天父。这很吻合孔子的思路。
东方哲学就不是这样，坚持人性本善，只是污浊的世界使最初的赤子一点点蒙垢染尘。他不知道人人都林黛玉一样冰清质洁，世界怎么能污浊呢？所以，人一旦做点功德之事，便要把自己划入善人行列，而走上权力顶峰的皇帝干脆人神搞统战，自命为天子。最为无耻的是，这帮玩意有时连亲爹也不认，把自己说成是母亲踩了莫名大脚印，或梦中被一条龙强奸的产物。这又很孔子分道扬镳。
孔子太难为情了！一方面儒学成了显学，在两千年里灼灼其华，一方面自己的精神家园却迟迟无人造访，在两千年里蛛网层层。
他应该褪掉那些强作解人的代言者裤子，然后猛踹。
先生累了，我穿上三接头皮鞋上。
【八佾13】(53)
〖原文〗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释意〗
王孙贾问道：“与其奉承奥神，不如奉承灶神。这话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啖言〗
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大鸟说，一句《论语》享官爵。这句话就在王孙贾的反问里。
孔子适卫，卫灵公亲自到郊外迎接，还与孔子乘车招摇过市，不可谓不敬，但孔子却久不被见用，最终失望离去。原因当然是灵公混蛋，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他得罪了灵公夫人南子。
能让一个高傲而美丽的女人倾心，这是思想的胜利，更是一个思想者的凯旋。 古希腊名妓拉依斯，身价极高，各城邦争着说自己是丽人故乡，为此争执不已，王公大臣则无不以蒙其瞥上一眼而自豪，但拉依斯却甘心无偿惠顾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就那个让亚历山大大帝闪开身子，别挡住阳光的家伙。
一定是出于同样的仰慕和钦佩心理，年轻而貌美的南子也将示爱的秋波，款款传递给了东方的大哲。她私下主动约会孔子，“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史记》中的描述，令人绮思翩跹。
但思想与美丽却产生了抵牾，首先是赴约的孔子老大不情愿，再就是回来后因子路同学不高兴，孔老师甚至急赤百赖地跺脚举手说，“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这话传到南子耳里，便形成了一种致命伤害。美很骄傲，伤害不得的。
大鸟先生的经验是，如果在一个人在心灵中，对另一个人萌生出一种深刻的情感，当它远远超过产生对象所能吸收的能量时，那么这种情感就会返回自身，并凭借回波形成自我守护的意识。面对干瘪老头儿孔仲尼的寡情薄意，南子一定暗暗咬过右牙。
南子好德，孔子却不好色，这就很成问题。所以，也就不能怪严重伤自尊的南子，柳眉倒竖，由爱变憎，并从中作梗。
卫国大臣王孙贾讳莫如深的发言，就是从这上路的。
奥，是位于居室西南隅的一家主神。灶，是低一个品级的灶神。王孙贾先生的意思，是为官场外久久徘徊的孔子指点迷津。居奥者虽尊，不如灶下执爨者更直接起作用，与其媚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若讨好具体左右自己前程的臣妇。
今天官场上的腾达之人，大都是王孙贾先生的编外门徒。他们深刻懂得，不能去中南海找关系，去了也找不见，而应在省委大院或领导炕头上找人，一找一个准。领导的配偶、秘书乃至司机，为什么都被培养得大爷一样，道理就在王孙贾同志这儿。
民间普世哲学版本里，人们都会在过年时的灶王爷神龛前，鼓励兼奉承地赠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哪里还有奥神的位置？谁还记得这老家伙？
孔子就是孔子，他的出仕之意，非王孙贾之流能理解。所以，他义很正，词也很严：不是这样的，如果得罪了天，那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
道不可灭，天不可欺，身不可邪，心不可枉。谁也不媚附，谁也不讨好，不管蹊径还是捷径，请统统自行关闭，老夫只走自己认定的脚下大路！
此路不通，是路有问题，非关我事，吾往矣。
一双幽怨而美丽的眼睛，从此留在斯人已去的空荡荡路上，向远方凝视，向远方瞻望。
【八佾14】(54)
〖原文〗
子曰：「周监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释意〗
孔子说：“周朝借鉴演进了夏商二代（的礼制），它的的礼仪乐章是多么美盛灿华！我遵从周代。”
〖啖言〗
国学大师辜鸿鸣在短发蔚然的北大校园里，独自拖着条油腻腻的辫子，自谓“菊残犹有傲霜枝”，称自己是封建社会的最后顽固堡垒。
傅青主38岁那年在五峰山下披上红色道袍，自号朱衣道人，暗含不肯降清之志。72岁时，却仍苦苦“恋着崇祯十七年”。
这当然不是一个老男人在耍淘气，标旧立异。也不是曾经的清代或明代如何政治清明，国力强盛，值得他苦苦思恋，至死枯守。
这是文人心中那根最脆弱，也最牢固的神经使然。越是文化根基扎实的老牌文人，越容易与新时代格格不入，成为遗老遗少中的一员，阳光照耀不到的一族。
每一个风云百年的朝代，都是一群赳赳武夫开启的，而当这个朝代灰飞烟灭，归于阒寂，又总有一堆瘦弱的文人来祭奠，来缅怀，来一唱三叹，来长太息以掩鼻兮。文化的因子，使他不肯臣服，不肯低头，不肯与时俱进，既不轻易迈腿走进全新的时代，也迟迟不愿从已经腐朽的王朝里拔脚，他的缓冲性能和韧性都极佳。稍不留神，他就像抻开后又松手的猴皮筋，迅速复原。
所以，无视现实，厚古薄今，频频向后回望来路，念念不忘旧途，一直就是文人的通病。
作为人文渊薮，孔子是不是也有这种痼疾呢？
我替孔门弟子集体骄傲回答：没有。
夫子一生的学术主张就是，坚持温故与知新并举，告诸往与知来者并重。好古敏求的他，正是在研读、考察了大量夏、商、周三代的礼仪规制后，分析其增删的道理，揣摩其损益的原因，进而演推出时代发展的规律，才有“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虽百世可知也”的自信告白。
在这长期的搜罗爬剔、精研比对中，一个已然远逝的世界，在他面前渐渐得以清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礼记•曲礼下》）、“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礼记•王制》）皆如数家珍，历历在目。比较的结果，承于夏商二代又独自向前发展的周礼，最为仁德兼备，礼数周详，云蒸霞蔚，华彩炳焕。
所以他亮明观点，“吾从周”。
这话太有意思了！言明主体为“吾”，而不是“同学们”，是不搞话语霸权，不勒令灌输，只由己启人；从周，是因为礼崩乐坏的今天要以礼治天下，必须师古；不从夏商，是因为在师古中坚决反对泥古。三个字，意象繁复，蕴意宏博，指向多元。不细细品味，哪里能得真味，嗅到如此的馥郁芬芳？
1919年，罗素来到中国，他对古老而未经工业文明熏染的文明生态欣赏不已，核心就是中国的仁义道德。
我将这位十八世纪西欧启蒙思想家的夸赞，看作是对东方孔子的迟到问候。
而且我相信，随着时代跨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问候者的行列。
【八佾15】(55)
〖原文〗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释意〗
孔子到了周公庙，每件事都要问一问。有人便说：“谁说叔梁纥的儿子懂得礼呢？到了周公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说后，道：“这是礼吗？”
〖啖言〗
读萧乾先生所译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时，顿觉一脚闪进了文字的米缸，长达几页的滔滔叙述中，作者竟连一个标点也舍不得栽植。在意识流面前，大鸟终于崩溃，落荒而逃。
意识流小说虽然诞生自西方，但我一直怀疑它结胎在东方。越洋挺进东土，带着回家省亲的意思。
因为，老中国的文字制造者们从来大度到不去考虑按字计筹的稿费问题，或者根本就把标点视为璧中之瑕，要不就是挺着粗壮汗毛的大黑痦子，好好的一张嫩白俊脸，哪里忍心在其间点缀这等不雅之物？
记得余光中先生说过，中国人的祖宗真是积德，不在动词上玩花样。
我理解他的意思，中文的动词永远不换装，任他时态变换，吾自岿然不动，不让人在动词屁股上费思量，琢磨是该续ing还是ed哪条尾巴。但，余先生显然忘了咱们祖宗最缺德的地方——没有标点。
原版的《论语》没有标点，孔子又总是那么惜字如金，这就搞得后人很为难。所以，古时的读书人最讲究一条本领，“贵能识字”。识其字，断其音，辨其义，体其真。
对孔子入太庙这句话，何晏、孔安国、朱熹的共同解释是，夫子因慎礼而一丝不苟。他进入太庙助祭时，事必恭敬，坚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谦虚姿态，所以才有这可贵的不耻下问，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将尾句读作了“是礼也。”一个陈述性的句号，孔子的最后阐述就成为，“我这样做才是礼啊。”
细想想，不对了。《史记》载，“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渐至长大，因好礼而享有盛誉，所以同样有载，“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僖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僖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孟僖子何等牛人？能死前遗嘱，让自己两个儿子同拜孔子为师，足见十七岁的孔子在礼仪方面的造诣和影响。
能够入太庙充当助祭，孔子此时一定已出仕，早已远远超过十七岁的年纪，其好古敏求，上溯下推，在礼上所学所研，必然更上层楼，大为精进。那么，“入太庙，每事问。”向太庙里一个主祭者频频发问，必然不是他不懂，而是应该另有隐情。
钱穆先生在《孔子传》中揭开了谜底。
原因是鲁太庙中多不合礼之礼，多不合理之器，多不合理之举，孔子因年少位卑，而不能明斥其非礼，所以要装作不知，故意问来问去，以示提醒。此陈何器？此歌何诗？此礼何为？一问三致意，曲婉中意欲告诉人不是这样，此乃非礼。
尾句改为诘问顿显恰当，“他们行的是礼吗？”
莫奈在画威斯敏斯特教堂时，把雾画成了深红色，引起伦敦市民的愤怒和嘲笑，但当他们来到街上重新观察时，他们发现雾的确是深红色。
来自俗众的嘲笑，有时就是对智者献上的另一向度尊重。
【八佾16】(56)
〖原文〗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释意〗
孔子说：“比赛射箭不一定非要射穿箭靶，因为个人力气大小不同，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啖言〗
地球很重，可阿基米德放言，如果给他一根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必备的支点，他就能把地球撬起来；鸡毛很轻，可当牛背上的负重已达极限，这片羽毛轻飘地落上去，就会立刻把一头雄壮的公牛压垮。
这是力的逻辑。
在奥地利，总统有权拆掉一座摩天大楼，但他却无权砍伐一棵树木，也无权毁掉一块草坪；在美国，总统可以让国会通过一项战争决议，但他却无力驱赶走白宫前静坐示威达几十年的一位白发老妪。
这是力的哲学。
一匹成年的大象，据说用用力就能用鼻子卷起一根原木；一只弱小的蚂蚁，却可以不动声色就搬动10倍于自己体重的东西。
这是力的辩证。
力和速度、长度等等一样，永远是个特定条件下的相对值，没有绝对的大，也不存在绝对的小。爱因斯坦据此天才般发现的相对论，不仅把人类送上了浩瀚的太空，也将物理学送入哲学的阳光照耀之中。
所有的科学都起自哲学，最终也都走向哲学。
这样说，我并不是在有意夸大孔子的作用，将他口头任命为现代物理学之祖父。他只做一个思想家应该作的活儿，平静地思索，然后平静地发言，再然后为万世推开一扇门，让我们走进去平静地咀嚼，平静地享受。
孔子实在是个善用妙喻的高手。哲人的思想天空永是高阔而深邃的，他的思，独与天地间流淌之精神往来，他之得，也独握宇宙自然之真髓。只有让高翔着的思想敛羽落地，才能在人群中唤起认知，引发共鸣，化一己思，为万众想。最好的办法就是近取妙譬，喻深奥为浅显，示幽邃为朴白。
所以，他口虽言射艺，意实在礼中。
喻礼于射，是因礼与射均有目的和动机，不能舍本求末，放弃明确的目的性，转而追求附庸的表现形式。
他惟求人人尽力达礼，而不过分看重礼的表象。这也深合了他曾经对林放所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的执礼原则。
《礼》的整理者是孔子，自然，他对其间种种礼仪要求了如指掌，而且尽力要求人依此奉行。但夫子又绝不胶柱鼓瑟，要求人刻板执行。读读《礼记》中的这句话，“然则秃者不免，伛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锢疾，不可以备礼也。故曰：‘丧礼唯哀为主矣。’”你就会发现，在礼的问题上，孔子是个多么考虑实际，而不流于形式的人。
一个贫困潦倒的下岗工人失去了母亲，有思母的悲伤泪水，有痛不欲生的哀凄，有虽然简朴但至诚至真的思念就够了，夫子坚决不赞成为求母亲葬礼隆重而倾家荡产。
一个飞黄腾达的权贵中人没了爹，他虽极尽铺张奢华之能事，和尚、道士、娱乐班请了一大堆，但面无凄容，心无怀意，夫子则认为是大大的非礼行为。
哲人从来不强人所难。
因为，只有合乎自然的，才是合乎人性的，最终是合乎哲学的。
【八佾07】（57）
〖原文〗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释意〗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就像射箭比赛一样吧！登堂比赛前先互相作揖谦让，赛完后下堂彼此举杯饮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啖言〗
“君子无争”旁边，最好再添把椅子，请“君子固穷”入座。
两句话联起来读，就彼此对应，相互会心了。
孔子不仇视富裕，绝不认为开着自家车上班一定比淌着臭汗蹬单车光荣，富而好礼才是佳境。非常无奈，为富者往往不仁，怀仁的君子又往往不富，他们大都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粗糙地生活，情调非常不小资。
富足，会使人奢糜、轻浮、狂妄；贫穷，又能使人萎靡、琐屑、失重。所以，面向广大穷得叮当响的君子们，孔子转身发出倡议：贫而好乐。
乐道，必须以安贫为前提吗？
是的，而且十分必要。不甘于贫穷，托着腮帮一门心思想暴富，他就可能冒险钻进树林当强盗，屈膝跻身官场搞腐败，或奔走显贵之门仰人鼻息。那样，礼便不会安静恪守，仁也将从内心走失。所以，夫子警惕地提醒人，君子无所争。
天下熙熙，人头无非因名利而攒动；天下攘攘，人群全因欲求而蜂拥。只有不争，才能守护心中的平静和恬淡，只有固穷，才能平息一切躁竞与轻飘。
表现出来，就是挥散在衣袂间的一种天然高贵，就是一种举手投足间流淌的超逸风度，就是一种拔离人群的冲穆气质。
曾获得世界全集冠军的美国人杰克，每次比赛前都要跪地默默祷告。别人问他，是在祈祷打赢吗？他说不，我只祈求上帝让我打得漂漂亮亮，而且最好谁都不受伤。
向杰克致敬！以拳头说话，必须将对方击倒才论输赢的拳台上的他，能有这种思想境界，逼人惭愧。我从他身上，更加深刻理解了“揖让而升，下而饮”的真正内涵。
君子也有争，但无关名利，它直指道义和人性。当善良遭受践踏时，当真理被粗暴亵渎时，当美蒙受耻辱时，他会挺身而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1600年2月17日，因捍卫哥白尼日心说被罗马教庭判处烧死的布鲁诺，在赴死前说，“我希望你们到大庭广众中把我点燃，这是我最大的快乐，因为我可以以自身燃气的光，去照亮后人的路，以我燃烧的热，去激起那些已在思考，但还缺乏勇气人们的热情。”烈士在烈焰中涅槃，真理却在火光中永生。
君子的刚烈之争全然与己私无涉，他们的道义坚执只因真理蒙尘，这才是君子之争的刚性一面。
舍此，面对任何琐屑的利益取索，政治异见，乃至人身攻击，他又呈现出大度、豁达、容让、谦和的君子之争另一面。
他们持身谨，律己也严；待人宽，责人也约。即便因政治理想和学术思想存在极大的分歧，争辩中也来去有致，颇见磊落风度。绝无今日君子三句话便破口大骂，学术之争刚起头，迅速就转入人身攻击的主战场。
竞争如此激烈，席位是如此之少，想出人头地又是那么难，他们只有无所不用其极。梅花镖、流星拐，外加掏裆拳，招招不离对方下三路，本来是女子防身术，现在却变成流氓咸猪手，再无一点斯文可言。
古之君子无所争，今之君子无所不争，古今之别，岂只陵谷变迁？
呜呼。
【八佾17】（57）
〖原文〗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释意〗
子贡想免去每月初一日告祭祖庙用的活羊。孔子说：“端木赐啊，你爱惜的是羊，我爱惜的是礼。”
〖啖言〗
同样是孩子，别人玩的是尿泥，孔丘却以俎豆为戏。所以别家的孩子长成了大众，而孔家老二却成为万世师表。一个人成年后将走向哪里，其实，很早就已显现在他少年的言谈举止中。
作为孔门走出的惟一一位商界精英，《史记》对子贡的评价是，“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家累千金。”而他这种买贱鬻贵、积财攒利的本领，绝对是先天的。我甚至断言，子贡若不拜师孔子，可能还要富得更为杰出一些。
这生动表现在他对饩羊的态度上。周天子每年秋冬之际，将次年历书颁发诸侯，告知初一日即朔日在哪天。依礼，诸侯须在朔日杀只活羊以祭，名为告朔。
精明的子贡看到鲁君因疏于礼，渐渐不到活动现场祭拜，徒留下以羊祭祀一个过场，便琢磨，何必每月白白浪费一只活羊，搞个“喜羊羊”卡通，应付一下岂不更务实？
孔子回答很幽默，你心疼的是羊，我心疼的却是礼。你的疼，永远疼不过俺。
如果子贡从保护动物的角度发言，我就会毫不犹豫加入他的亲友团，在台下为其大鼓其掌。可惜他不是出于友生的立场，而只是以吝啬之心来决定取舍。
趋利的人往往注重价值比较，往往更实际，更现实，像泰勒士因解出一道数学难题，就宰100头牛请市民来大快朵颐，共同庆贺，在他们眼里则太孟浪了。一道数学题，值一百头牛吗？
孔子的眼里，虽然不能过分强调礼的文饰，但不能丧其质，必要的礼仪形式非常重要。何况，礼本身就是通过严格的形式走向内容，体礼达仁。“吾不与祭，如不祭。”鲁君不与祭，已经失礼，怎么能再省略掉祭祀的牺牲？
一个人的彻底堕落，是在一次次原谅自己罪恶中产生的。
一个社会的完全沉沦，是从一道道公德大坝溃堤走来的。
放松约束，就是纵容放纵。遗忘从来是个累加的破坏过程，如同坚船的厚重甲板最终被锈蚀渐渐吞噬殆尽。夫子在提醒人，形式虽为内容服务，但没有形式，也就绝对没有内容。
真替羊遗憾！可换作别的生命来祭，我一样抱以同情。
想想真是，羊的命运为何如此不济？
在基督教和犹太教中，它都被无辜当成替罪品。
《圣经•旧约》中，上帝为考验亚伯拉罕的忠诚，叫他带着其独子以撒到一个指定地点，杀掉后作燔祭献给上帝。正当亚伯拉罕举刀时，天使及时出现，并告诉他以羊易以撒献祭。
古犹太人在赎罪日里，通过拈阄决定两只羊命运：一只立刻杀之作祭，另一只由大祭司宣称，人们在上年所犯下的罪过，已经悉数转嫁到此羊身上。最后，这只承载着无尽罪恶的羊要被烧死。
梁惠王也干过这等不说理的糗事。《孟子•梁惠王上》载，“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
因心怀恻隐于牛，而以羊易之，这是怀的哪门子仁慈？人犯下罪恶要洗刷，或要讨好上苍，为什么让人家羊来无辜代替呢？
所以，我格外喜欢基督徒这样的祷告：我愿以我为生献，祭与天父。
若真将他一刀剁了，端到主的面前，他干吗？
怀疑啊，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