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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鉴》背后的故事

   承网友们记挂,一直在关心嵩阳《读通鉴札之后》的文章是什么。余一直喜读《通鉴》,便动了心思将《通鉴》写作的一些背后故事,逐一查访个眉目出来。比如通鉴的写作缘故,书局三人的写作分工,书局三人之外尚有一人对《通鉴》的写作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此人是谁?《通鉴》各卷的完成年代,温公是否如史书上所的是个保守派,《通鉴》编辑的流程,以及其显而易见的体例等,虽是无关大雅之文,然余以为,于读书却也增加了不少兴味。就我来说,通过读史料,却也不认为温公就是一个保守派,他不过是与荆公的改革观点不一样而矣,用通俗的话来说,一个提倡节流,一个提倡开源。因为观点互异,而温公之门多君子,荆公却误用了小人,比如吕惠卿,遂滋生了北宋朝多少兴亡事。
   温公九分真人,并不负荆公,而荆公亦善待温公,后人修《宋史》,将荆公手下一干人等悉数打入佞臣传,独荆公只身一名臣,亦可见其坦荡与修为。温公时期,唐宋八大家之宋五家已悉数登场,读当年书,亦可见绝代文章。
   于西历09新年来临之际,新开一贴,亦是周而复始之意。并借此祝福各位网友吉祥安康。
   嵩阳云树于西历08年岁末  《通鉴》:革弊的求索(之一)
  
   我很喜欢《通鉴》这本书,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看,有几年的时间,每个夜晚,都坐在书桌前,翻看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上下二大册图书,字是小了点,可却是原版缩印,有胡三省的注,一路读来,也是欢喜。在看书的过程中,一直想搞清楚《通鉴》的写作缘由。也就是说,余不大满足司马光的平实说法,其为人厚道,康节说他是“九人真人”,自然不事张扬。可我觉得,作为后人,还是有义务厘清其创作的初衷。
   治平三年(1066)四月,英宗命司马光编“历代君臣事迹”,于是司马光进奏说:
   “自少已来,略涉群史。窃见纪传之体,文字繁多,虽以衡门专学之士,往往读之不能周浃,况于帝王,日有万机,必欲遍知前世得失,诚为未易。窃不自揆,常欲上自战国,下至五代,正史之外旁采他书,凡关国家之盛衰,系生民之休戚,善为可法,恶为可戒,帝王所宜知者,略依《左氏春秋传》体,为编年一书,名曰《通志》。其余浮冗之文,悉删去不载,庶几听览不劳,而闻见甚博。”
   上述便是司马光之所以编攥《通鉴》的通行说法,温公在很多文章里都有过相似的表述,道理很平实,就是希望皇帝能鉴往知来,将国家打点好。可是余略览英宗朝前后事,略觉司马光编辑是书,应有更深一层的寄寓在里面。
   自宋太祖皇袍加身,至宋英宗时,赵宋王朝立国已百来年。王朝内部一些积弊,也日渐显发出来,其中最突出、也最为棘手的问题,便是用度的紧张。相较于来自北面和西北面的军事危胁,王朝的财政问题,更让掌权者感到头疼。治平二年(1065)三月,英宗恩准司马光带薪休假,回故乡陕州扫墓,四月十九日,司马光给英宗上了一个折子,论钱粮事。略云:
   臣今蒙恩给假,至陕州焚黄。窃见缘路诸州仓库空乏,至官吏军人料钱月粮,并须逐旋支给,其余臣所不到处可知。窘竭如此,何以为国?
   国家财政竟至连官吏军人的工资都开不出去,时年46岁的司马光深感忧心。尽管赵宋王朝在外交上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1004年的宋辽澶渊立盟,赵宋每年给辽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称为“岁币”。时隔40年之后的1044年,赵宋在一连串的军事失利下,不得不承认西夏独立,宋朝每年“赏赐”给西夏银5万两,绢13万匹,茶2万斤。另外,每年还在各种节日赐给西夏银2万2千两,绢2万千匹,茶1万斤。此即“庆历和议”。但这些“岁币”只占赵宋财政入的一小部分,“这种为和平付出之代价无疑要比战费来得低廉。”(黄仁宇)
   而王朝内部,所需财政供养的人员过多,加上用度不节俭,才是致使赵宋王朝无法息肩的原因。当时国家军队约计八十多万,仅军饷开支一项,既占财政开支的三分之二(《中国人史纲》)。而过多的地方冗员,也耗费了不少银两。有鉴于此,王朝内部便有革新的声浪。仁宗在改革呼声的推动下,“遂欲更天下弊事”,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庆历新政”。由范仲淹领衔主演,于“庆历和议”前一年的庆历三年,轰轰烈烈地展开。可是因为朋党之争,“庆历新政”只维持了一年时间,便宣告谢幕,并没有给赵宋王朝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收成。但是其对思想界的冲击还是相当巨大的,便是拉开了改革的序幕,包括被后人指斥为“保守党”的司马光,同样也支持变法,只是变法的路数与王安石不同而矣。
   与此同时,当时朝廷还有崇拜唐朝的风气。仁宗君臣同时向往唐朝的为国长久,因此朝堂议政必引唐代故事。文官之间研究唐史、讨论唐事,遂成了一种时尚,他们是冀希望于探讨前朝的经验,来引申出救世的路子。在欧阳修、宋祁于仁宗嘉祐五年(1060)撰成《新唐书》之前,已有多人着手撰述唐史。孙甫著《唐史记》七十五卷,每言唐君臣行事,以推见当时治乱,若身历其间,人谓“终日读史,不如一日听孙论也。”司马光、欧阳修、苏轼都很推重是书,司马光还为之作“书后”。孙甫作是书的目的也很明确,“《春秋》记乱世之事,以褒贬代王者赏罚。时之为恶者众,率辨其心迹而贬之,使恶名不朽。为君者、为臣者见为恶之效,安得不惧而防之,此戒之之道也。”赵瞻著《唐春秋》五十卷,赵邻几追补《唐实录》会昌以来日历二十六卷,陈彭年著《唐纪》四十卷。《廿二史札记》说:“诸人皆博闻勤采,勒成一书,必多精核。欧、宋得藉为笔削之地。”而参修《新唐书》的吕夏卿熟于唐事,博采传记杂说数百家,又通谱学,创为世系诸表,于《新唐书》最有功。宋敏求亦熟于唐事,尝补唐武宗以下六世实录百四十卷。而《新唐书》的成编,是因为仁宋认为《旧唐书》浅陋,才下诏重修。
   司马光编《通鉴》,便是产生在这样的氛围里,嘉祐年间,温公既对刘恕表达了撰述的意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候,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悦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刘恕《资治通鉴外纪·自序》)也就是说,温公编是书,有借前朝往事来寻出致治的意思在。此一番有为也是受当时风气的影响,只是温公的天资与学力,其所取得的成就遂卓越于他人了。  编年体:司马光的梦中情人
  
   司马光单挑编年体,而不是纪传体,原因有二:
   一是史籍猥多,未易卒览。司马光认为,“纪传之体,文字繁多,虽以衡门专学之士,往往读之不能周浃。”“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于是“厌烦趋易”,多不读史书,因而史籍“行将泯绝”,也便无法“遍知前世得失”。
   二是当年也确实存在不读史书的风气。刘恕在《资治通鉴外纪·自序》中说:
   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久,人愈怠惰。庄子文简而易明,玄言虚诞而近理,功省易为,陋儒莫不尚之。
   至司马光时,唐宋八大家之宋六家: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和曾巩,已先后次第亮相。理学之二程,写《皇极经世》之邵雍,也已风姿冠代。可就是如此的星光灿烂,也还有士人的不读史书,可见斯道之艰难。这两个原因加在一起,“史学寝微矣”。至如司马光,平生好学,七岁时闻讲《左传》,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故其《谢赐序表》曰:“臣百事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然其《与刘恕道原书》中说:“少时惟得《高氏小史》读之。自宋讫隋,正史或南北史,或未尝得见,或读之不熟。”好学如温公,都如此了,难怪他人。
   有鉴于此,司马光才要写一部通史,“删取其要,为编年一书。”(《进通志表》)也就是说,司马光本意是要给诸生写一部言简意赅、又博得其要的编年体通史,只是皇帝的特殊地位,有关民生国计,读史又可以鉴往知来,故而特别推介给皇帝看。《进通志表》说:“于七国兴亡之迹,大略可见。”此亦是古代士子的入世理想。
   嘉祐年间,温公尝对刘恕说:
   《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悦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资治通鉴外纪·自序》)
   “因丘明编年之体”,是说《通鉴》要学《春秋左氏传》的编年写法,使历史事情首尾清楚。张须《通鉴学》认为,左丘明是孔夫子的学生。《春秋》意在褒贬,有些事体就不甚明了,而《左传》则因之而将事情的脉络疏通个清楚,开了长编序事法门。温公要学的也是这个。章炳麟说:“《通鉴》于可以发议论者,著以臣光之论断,此盖仿《左传》君子曰之例”。《左传》之后五百多年,无人继其编年之体者。至东汉末,献帝因《汉书》皇皇八十余万言,文繁难懂,诏荀悦依《左传》体制,作《汉纪》30篇。荀悦举要撮总,通比其事,间附议论,才八万四千余字,时称嘉史。其书是继《左传》之后的第二部编年体史书,甚为温公推重。温公言“仿荀悦简要之文”,即是指此。
   然温公编撰《通鉴》,亦不取或不敢师法夫子的褒贬笔削之法。温公于刘备继皇帝位当年评论说:“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拨乱世反诸正也。”我以为这也是史学家该有的平实,用事实的兴亡来劝戒,就少了很多冬烘气。温公编撰《通鉴》,其取材也多本这个观点。温公编“唐纪”、“五代纪”,于同时代人编著的《新唐书》、《新五代史》,皆不甚采择,只缘于欧阳修学《春秋》,每务褒贬,其书所含头巾气甚重之故。(《通鉴学》)  帝王将相:不是《通鉴》的唯一视角(之三)
  
   治平三年(1066)四月,英宗命司马光编“历代君臣事迹”,至此,司马光由个人修史升格为国家行为。其实早在英宗命司马光之前,司马光的《通志》就把“凡关国家之盛衰,系生民之休戚,善为可法,恶为可戒,帝王所宜知者”作为关注的对象。因此,有些读者便把《通鉴》看作是一部御用书,是专门写给统治者看的,表现出相当的不屑。而事实上,司马光的关注对象,远不止于此。
  
   胡三省说,“《通鉴》不特纪治乱之迹而矣已,至于礼乐历数天文地理,尤致其详,读者如饮河之鼠,各充其量而矣。”胡三省于发扬《通鉴》之学,居功甚伟,他的话理当不差。只是《通鉴》一书鉴于行文的需要,在礼乐兵制方面有所详略而矣。因此,张须便推重胡三省的《注》,“其属于礼乐兵制者,虽比较上大致具载,然至多亦不过百数十字而止,不读胡《注》,即不能明其梗概何若。”余多年前闲写“读《通鉴》札记”系列,与文化史迹方面着墨颇多,亦是兴趣所关。张须《通鉴学》批评是书“于文化史迹,不免贫乏。”虽是如此,可也是《通鉴》一书删繁就简的需要。
  
   《通鉴》善写战争,好叙兵事所以得失之由,脉络分明,此又是是书一大特色。毛泽东称赞说:“《通鉴》里写战争,真是神采飞扬,传神得很,充满了辩证法。”其写三国赤壁之战,有别于《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多着墨于战前的谋略,堪称精典。是书写三垂冈一役,进而使后梁朱温哀叹:“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存勖的小名)。”毛泽东评论三垂冈战役说:“康延孝之谋,李存勖之断,郭崇韬之助,此三人可谓识时务之俊杰。”因而挥毫写下清人严遂成的《三垂冈》。毛之书法与严之诗作,还有三垂冈的历史布景,亦成就一段读书风流事。温公又重兵法的叙述。昆阳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官渡之战和三垂冈一役,无不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精典战例。《资治通鉴》卷244写晚唐藩镇跋扈,温公引杜牧注《孙子》序说:“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武,离而俱行,因使缙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此最可见温公对军事的重视,直接绍承夫子“不教民战之谓弃”的思想。故而顾炎武称“司马温公《通鉴》承左氏而作,所载兵法甚详,凡亡国之臣,盗贼之佐,苟有一策,亦具录之。”(《日知录》卷26《史记通鉴兵事》)
  
   《通鉴》纪兴乱之外,亦兼志卓行,又好详名公臣卿所以兴亡败家之故,使士大夫怵然知戒,曾国藩说:“实六经以外不刊之典也。”《通鉴》写讲学河汾之间的王通、写山中宰相陶弘景、写陈婴之母与王陵之母,写杨修之父杨彪为避祸,积十馀年不行。凡此种种,张须说:“此等皆不关当时大局,不载固亦未为不可,而《通鉴》常摭而书之,既弥编年之憾,亦广景行之资。”温公亦是要劝人向上。至如《通鉴》写名公臣卿的兴亡败家之迹,更是让人有前车之感。《通鉴》写出身“王谢”的谢灵运,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于祸,足为自恃才情者戒。
  
   曾国藩一生极为推重是书,曾谓“六经之外有七书能通其一,即为成学。”七书者,《史记》、《汉书》、《庄子》、《韩文》、《文选》、《说文》及《通鉴》。其与罗少村书曰:“阁下若能熟读此书,将来出而任事,必有所持循而不至失队。”
    《历年图》:《通鉴》的写作计划(之四)
  
   司马光发心写《通鉴》,大约在仁宗嘉祐年间。仁宗在位40年,嘉祐是仁宗最末一个年号,自公元1056年至公元1063年,前后八年。刘恕在《资治通鉴外纪·自序》中引述温公的话说:
   《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悦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通鉴学p23)
   温公对刘恕说这一番话,时在嘉祐年间,具体时间不可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迟至仁宗嘉祐年间,温公已着手准备《通鉴》的写作。这期间,温公大约撰写了三部作品,一是《历年图》七卷,一是《通志》八卷,再就是五卷本《历年图》,并于英宗治平元年(1064)进呈皇帝御览。《通志》八卷于治平三年(1066)进呈,其八卷即是《通鉴》的周纪五卷、秦纪三卷。我们通常说,温公领他的书局,花费了19年时间来完成六百多万字的《通鉴》的编撰。我认为,此说不够严谨,算上温公写作《通志》的时间,总费时至少在22年左右,这还不包括温公着手搜集材料、写作《历年图》的时间。
   七卷本《历年图》,“上采共和以来,下讫五代”,时间跨越1800年。据温公在《记历年图后》一文中说,“其书杂乱无法,聊以私便于讨论,不敢广布于他人也。”按温公的意思,初始作《历年图》不过是草稿,方便在友人间交流。而五卷本《历年图》是明明白白地拿出来给皇帝看,也就是说是温公的定稿,其起讫时间自周威烈王23年至周世宗显德六年,凡1362年,与《通鉴》完全一致。由此,我认为:一、七卷本《历年图》写作在前,五卷本《历年图》写作在后,并以七卷本为蓝本。二、五卷本《历年图》应看作是温公写作《通志》,及之后《通鉴》一书的写作大纲。
   温公之所以写《记历年图后》一文,是因为当时有个姓赵的人,私将七卷本《历年图》,拿去刊刻发布了。除将书名改为《帝统》外,还“颇有所增损,仍变其卷帙,又传写多脱误”,很为温公所不满。“今此浅陋之书既不可掩,因刊正,使复其旧而归之。”盗版书既然无力回收,温公又不能睁睁地让它误导读者,只好自己动手,将旧稿刊正一遍,这便是《玉海》所载七卷本《历年图》的来历。而《记历年图后》一文里,还有重要之极的一句话,这便是上文引述的“其书杂乱无法,聊以私便于讨论,不敢广布于他人也。”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解读其中的意思,可以破解温公在写作《通志》之前,到底有没有预先设定一个写作大纲的问题。
   从温公后来编撰《通鉴》的过程来看,他是严格要求书局里的刘恕、刘攽、范祖禹三人,先丛目,后长编,最后由他亲自删削、润色、定稿,层次分明,一丝不苟。难不成温公在初创《通志》时,就没有一个搜集素材的过程而仓促下笔?于情于理均说不过去。而揣摩温公这句话的意思,七卷本《历年图》最初的打算就是为写作“省烦文、便观览”通史而准备的底稿,目的就是方便征求友人的意见。嘉祐年间,温公对刘恕所说的话,我以为可以看作是他俩之间就此话题展开的讨论,并且初步拟定了写作框架。而经过深思熟虑,温公才将《通鉴》一书的起首时间从“共和”,后推至“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应该说,这期间,温公已将《通鉴》一书的主要体例考虑清楚了,否则,《通志》八卷不是与后来的《通鉴》无法衔接了么。至如后来温公与刘恕就体例问题所做的商谈,我以为不过是将其中细节斟酌完善而矣。由此,也可以得出如下推断,以温公与刘恕之间的谈天为临界点,之前温公创作了七卷本《历年图》,之后温公创作了《通志》八卷,五卷本《历年图》介于两者之间。
   哲宗元祐元年(1086),温公在《乞令校定<资治通鉴>所写<稽古录>》上言中说:
   臣先于英宗皇帝时,尝采猎经史,上自周烈王二十三年,下尽周世宗显德六年,略举每年事,编次为图,年为一行,六十行为一重,五重为一卷,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共成五卷,谓之《历年图》。
   温公作为一个严谨的史学家,尽管元祐元年他已衰病,并于当年九月病逝,但我以为连《历年图》的细节他都记得那么清楚,何致于将仁宗与英宗弄混?那么解释只有一个,七卷本《历年图》确撰于仁宗时,但五卷本《历年图》应该修订于英宗时,可以是嘉祐八年,英宗继位之时;也可以是治平元年,英宗继位的第二年。或许会有疑问:五卷本《历年图》治平元年进呈,而在同年或上一年的嘉祐八年才写,时间是不是太仓促了?这个问题好解释,主体框架不变的情况下,做些修订,为时尚少。现在问题就比较清楚了,按照先“丛目”后“长篇”的原则,温公撰述《通志》八卷的时间上限应当是嘉祐八年或治平元年,也就是说,有可能与修订五卷本《历年图》同时动笔,至治平三年进呈,总费时三年左右。
   另有一个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温公编撰《通鉴》是有一个写作计划的,与刘恕的那个引文搭在一起,就不再是孤证了,而是双证,且铁证如山。
   治平四年(1067)十月,神宗亲自给司马光的书作序,其中一句说:“凡十六代,勒成二百九十六卷,列于户牖之间而尽古今之统,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是亦典刑之总会,册牍之渊林矣。”表扬的话且放过,“勒成二百九十六卷”,则要命了,神宗是根据什么而得出“二百九十六卷”这个精确的数字?难不成宋朝也时兴拍脑袋?再回头看表扬的话,司马光的书离成稿尚有十八年之遥,神宗又是根据什么,对全书做出如此肯定的评价?再看:
   其所载明君、良臣,切摩治道,议论之精语,德刑之善制,天人相与之际,休咎庶证之原,威福盛衰之本,规模利害之效,良将之方略,循吏之条教,断之以邪正,要之于治忽,辞令渊厚之体,箴谏深切之义,良谓备焉。
   说得有鼻子有眼,没有证据表明,神宗一定要拍司马光的马屁,司马光也不是霍光,拥有废立之权。那么理由只有一个,五卷本《历年图》,温公是作为《通鉴》的写作大纲进呈给皇帝的,同时进呈的,也一定还有卷数明细(可以与进呈《通志》八卷同时)。而神宗皇帝读过《历年图》与《通志》后,大为欢喜,所以才有如上考评,296卷之得出,也才有根有据,否则神宗的序不成妄语了么。
   五卷本《历年图》后来被编入《稽古录》,作为《通鉴》的简读本行世,是温公编撰《通鉴》的副产品。这不奇怪,温公考证旧史,不也产出了《通鉴考异》三十卷么。《稽古录》二十卷,卷十一下帙至卷十六,便是五卷本《历年图》。卷首至卷十一上帙,比七卷本《历年图》的起首“共和”更往前推至伏羲时。卷十七至卷末,是写宋太祖至英宗治平四年的事。朱熹对这部书很看中,说“小儿读六经了毕,即令接续读去亦好。”全把《稽古录》当《通鉴》的简本来看。《四库全书》“提要”对《稽古录》也评价甚高:
   朱子甚重其书,尝曰“可备讲筵,续六经读之。”虽推之未免太过。然观其诸论于历代兴衰治乱之故,反覆开陈,靡不洞中得失,其言诚不悖于六经。《通鉴》文繁,猝不易究,是编言简而义该,洵读史者之圭臬也。
   说了半天,比朱子的评价还高,都是“圭臬”了。由此可以证得,五卷本《历代图》虽作大纲,写得着实不差,神宗基于全书的评语,亦是据此而发。
   至于现行的《通鉴》只有294卷,比神宗“序”少了二卷,当是具体撰写过程中的变动,此不足为奇。《唐纪》81卷,而据李焘说,《唐纪》初定稿时只有80卷;《五代纪》29卷,而李攸《宋朝事实》言,《五代纪》当是30卷。张须认为,“此当是镂版前的增删。”
  
  
  
  
  
   注:
   丘明,即左丘明,作《春秋左氏传》,张须撰《通鉴学》,认为是孔夫子的学生。
   荀悦,东汉史学家。献帝因班固《汉书》皇皇八十余万言,文繁难懂,诏荀悦依《左传》体制,作《汉纪》30篇。荀悦举要撮总,通比其事,间附议论,才八万四千余字,时称嘉史。其书是继《左传》之后的第二部编年体史书。
   《乞令校定<资治通鉴>所写<稽古录>》一文见《司马光年谱》p231。  作者:更张 回复日期:2009-1-5 17:52:09 
    读来汗颜
    不说别的
    这里似乎就没有看到错别字,比起我的不啻天壤之别了。
    于《通鉴学》及温公素无深究,不敢置一词。
    想起很小的时候,将《通鉴》、《文史通义》《通志》作为三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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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张兄快乐中人,握手。  作者:春花秋月辜负了 回复日期:2009-1-7 7:22:04 
    继续拜读
    补课
    叹服!
  
  
  作者:song0371 回复日期:2009-1-7 8:15:58 
    洋洋洒洒,拜读。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1-7 9:07:03 
    該起床了,該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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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并拜谢各位兄弟。  刘攽入书局时间考(之五)
  
   书局同僚三人,刘恕和范祖禹二人进入书局的时间比较确定,前者在英宗治平三年(1066),后者在神宗熙宁三年(1070),只有刘攽进入书局的时间,史上没有明确。司马光本来向英宗要了二个人来同修史书,一个就是刘恕,另一个是赵锡君,“二人皆习史学,为众人所推。”后来赵锡君守父丧,丁忧去了,便命刘攽代之。史料的交代到此为止,刘攽入局的时间便成一个悬疑。然而悬疑尽管有悬疑,大体的时间段是可以确定的,也就是大约介于刘恕和范祖禹之间。然余通过研读一些史料,认为刘攽进入书局的时间也可以确定。
  
   《宋史》“列传第七十八”这样记载刘攽:
   “攽字贡父,与敞(刘敞,刘攽的兄长)同登科,仕州县二十年,始为国子监直讲。欧阳修、赵概荐试馆职,御史中丞王陶有夙憾,率侍御史苏寀共排之,攽官已员外郎,才得馆阁校勘。”
  
   古人写史,用笔经济,自有其笔削的道理。但也由于其过于简洁的文笔,后人要想探究某些枝节,往往比较头痛。比如上文所引资料,给我的悬疑就三个:一是刘攽考中进士的时间,没提,相关的资料也仅是说“与兄敞原父同登庆历进士第。1”二是刘攽任国子监直讲的时间,没提。三是欧阳修推荐刘攽的时间,也没提。整个给我的感觉是比较“雾”。而且《宋史》对刘攽在书局中的作用也几乎忽略不计,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既然《宋史》故意跟我们抓迷藏,那我们就来个迂回包抄吧。李攸《宋朝故事·圣学篇》有这样一条记载:“其后君锡父丧不赴,命太常博士、国子监直讲刘攽代之。”李攸的这条记载重要之极,对于我们解开刘攽入局时间有拨云见月之功效。我们只要考证出刘攽任“国子监直讲”的最下限,那么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根据《宋史·刘攽传》,刘攽在英宗末年、神宗初年的履历是这样:国子监直讲--员外郎--馆阁校勘。欧阳修、赵概荐刘攽时,他的官位已是“员外郎”,只要考证出欧阳修等人荐刘攽的时间,刘攽任职“国子监直讲”的下限也就清楚了。余百般寻觅,把突破口放在王、苏二人身上。
  
   观王陶一生,其任御史中丞之职位,只有一次,于神宗即位当年(治平四年)开始履职。这时候,苏寀在哪里呢。据《宋史》,他出使契丹去了,“使契丹,还及半道,闻英宗晏驾。”英宗晏驾在治平四年正月。此时苏寀的头衔是“侍御史知杂事、判刑事”。
  
   而治平四年,身为“参知政事(宰相)”的欧阳修即因琐事遭同僚弹劾,“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拿生活作风说事。“神宗初即位,欲深护之”,欧阳修却厌于朝堂的倾扎,“力求退”,于当年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宋儒学案·庐陵学案》)。也就是说,王陶、苏寀和欧阳修,这三个人要能搅在一起,也只有治平四年这个年份。治平三年苏寀出使契丹,而且王陶的官阶也不是“御史中丞”,不可能。治平四年之后,欧阳修外放亳州,也没得机缘。由此可证,刘攽任“国子监直讲”的下限当是治平四年,在当年他有可能先任“国子监直讲”,随迁“员外郎”。
  
   虽说治平四年是刘攽任“国子监直讲”的下限,他有可能在治平四年年初进入书局。但我以为,刘攽进入书局的最佳时间当在治平三年。
  
   英宗尝读《后汉书》,见版本不是很好,多有错字,诏下国子监刊正。刘攽接手了这个工作,“校正谬误,不可胜算。”治平三年,成《东汉刊误》四卷奏上之。《东汉刊误》奏上时间在治平三年的几月份,史书也没有说,我以为当在赵锡君“因父丧不赴”之前(很可气,赵锡君丁忧时间,史书也没说,否则也省了很多麻烦),这是刘攽得到英宗和司马光赏识的机缘,《宋史》说:“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从后来书局三人所分担的任务看,刘攽专职汉史,亦是一证。
  
   因此,愚意,刘攽于治平三年(1066)年进入书局,当是可以确定的。
  
  
  
  
  注1:刘敞,字原父。庆历是仁宗朝的一个年号。  作者:wind3450 回复日期:2009-1-8 23:10:42 
    我也来学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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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客气,大家共同探讨,多提意见。
  
  
  作者:萧度 回复日期:2009-1-8 21:29:07 
    喜欢通鉴的人自然喜欢通鉴的背后,记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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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度兄所言极是。  作者:chenzhaohe 回复日期:2009-1-9 8:33:29 
    未讀通鑒,實在慚愧,拜讀嵩阳兄文而躍躍欲試,敢問諸兄以為讀通鑒以哪個版本為善,需配何種工具書,如何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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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勾引到同道甚好。
  我当年读的<通鉴>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缩印本,上下二大册,字很小,尤其是注,很费眼力,不过最大的好处就是,是原版本,有胡本省的注,这点非常重要,我用的是繁体本。
  市面是有很多通鉴的普及本,多是一段原文,一段翻译,我认为不宜读。最好是买有胡三省注的本子,胡注有利于解开史学中的一些疑难问题。特别是《考异》三十卷,胡三省将之打散,归并原文之中,很方便阅读。
  如兄有兴趣,还是建议买繁体版比较好。可以上“孔夫子旧书网”网购,很方便。  作者:wind3450 回复日期:2009-1-10 14:57:28 
    再顶
  
  
  作者:春花秋月辜负了 回复日期:2009-1-10 17:00:46 
    不教民战之谓弃
    
    弃之久已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1-10 17:24:20 
    呵呵,兄弟們都來了。還差我的一頂。
    更新非要靠催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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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兄弟们,这么冷的天,大家聚在一起才暖和。
  老婆,烫壶酒来、、、、、  《通鉴》各卷写作时间考(之六)
  
   治平三年(1066)三月,司马光将其所撰写的《通志》八卷进呈给英宗,这便是我们所看到的《周纪》五卷和《秦纪》三卷。之后,温公花了一十九年时间来编撰他的鸿篇巨著。这19年时间可分为三个时间段:
  
   一是居朝编辑时期。时间从治平三年四月至熙宁三年(1070)九月,此五年间,所成者为汉、魏二朝七十卷。
  
   二是出知永兴军时期。时间从熙宁三年(1070)九至熙宁四年(1071)三月,凡二年。永兴军,宋京兆府,今西安地区。
  
   三是居洛阳时期。时间从熙宁四年(1071)三月至元丰七年(1084)书成,凡十二年,所成者为晋宋齐梁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十二朝,二百十六卷。
  
   温公编辑《通鉴》的时间区分大体如此。余一直有兴趣将《通鉴》各卷的写作时间考出个大概,然而手头所掌握的材料却不足以完成这项艰巨的工作。转而求其次,综合其他一些线索,将各朝代写成的时间厘出个眉目,却是可以做到,此亦不失为读《通鉴》的一种助兴。
  
   李攸《宋朝事实》云:“自治平三年置局,每修一代史毕,上之。”也就是说,温公编辑《通鉴》,也是按照时间的流程,每写完一个朝代,即进呈给皇帝看,再接着写下一个朝代。张须说:“余考《通鉴》逐卷题衔,大都历数卷,或数十卷而辄易,以此知某卷为某官时所辑,而李攸之说为不诬。”(《通鉴学》)李攸的这个记载重要之极,为我们解开各朝代完成的时间提供了按钮。
  
   《周纪》五卷、《秦纪》三卷,完成于治平三年(1066)三月之前,而《通鉴》题为权御史中丞时,温公于治平四年四月任御史中丞,“盖奉赐后又重为修正者。”(张须)
  
   《汉纪》六十卷。前汉三十一卷,乃官翰林学士时所成;后汉二十九卷,乃官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时所成。温公初为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治平四年(1067)三月,进为翰林学士,四月权御史中丞,同年九月,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由此可知,前汉三十一卷完成于治平四年四月之前。而从治平四年九月,至熙宁三年九月出知永兴军,这四年,温公一直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一职,可知后汉二十九卷当完成于熙宁三年(1070)九月之前。
  
   《魏纪》十卷,据题衔,为官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时所成,当完成于熙宁三年(1070)九月出知永兴军之前。
  
   《晋书》四十卷,据题衔,一至三十二卷,为权判西京留司御史台时所成。温公于熙宁四年(1071)四月,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随即卜居洛阳,直至熙宁六年(1073),一直任此职。可证,《晋书》前32卷完成于熙宁六年之前。
  
   自《晋书》末八卷,至宋、齐、梁、陈、隋、唐、五代,皆提举崇福宫时所成。温公于熙宁六年(1073)提举崇福宫,至元丰八年(1085)五月起知陈州,前后六任冗官时间长达12年之久。这回要给后面的卷数断代,头就比较大了。所幸史料还留了一个痕迹,使我们尚能断代出隋之前的写作时间。
  
   温公曾给宋敏求写过一封信,语及修书之事:
   “某自到洛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于今八年,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到今已二百余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
  
   温公到洛,在熙宁四年(1073)四月,此云“于今八年”,则可知温公写是信当在元丰元年(1078)。而信中又说“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则可以断定,隋以前完成于元丰元年之前。
  
   《唐纪》八十一卷,据李焘言,《唐纪》实八十卷,当是镂版前校定所增(张须)。《五代纪》二十九卷,据《宋朝事实》,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上《资治通鉴五代纪》三十卷,亦当是镂版前所更定者。
  
    书局三人行(之七)
  
   刘恕、刘攽于治平三年进入书局,熙宁三年(1070)六月,司马光奏请范祖禹同修。而熙宁六年(1073)进入书局的温公养子司马康,则是负责检校文字,尤如现在报社的校对工人,与文笔无涉,应该说对《通鉴》的贡献不是很大。后期参于文字检校的还有黄庭坚,司马光于元祐元年(1086)奏请同校,是时《通鉴》全书已完稿。黄庭坚曾在洛阳看到《通鉴》手稿塞满二间屋子,其尝阅数百卷,无一笔作草,可见温公编书的严谨与督责的仔细。
  
   黄庭坚自是北宋一名家,然根据史料记载,司马康当年于文笔尚欠功力。温公居洛,范祖禹俨然是他的秘书,应用文字,一出范祖禹之手。一日,范祖禹对司马康说:“此弟子职,岂可不习。”司马康辞以不能,范祖禹答应帮他改窜。经过磨练,“一再撰”,司马康的文笔才稍稍过得去,然也只是“可用”而矣。(《司马光年谱》259页)
  
   范祖禹与司马康的交情,似也可以看作是他对温公的报答。书局三人中,刘恕、刘攽早已卓然有成,独范祖禹进入书局时还是无名。范祖禹,字淳甫,一字梦得,成都人。幼孤,育于从祖范镇。而范镇与温公,那是铁哥们,据说议论如出一口,范镇在《东斋记事》中尝说:“君实与余,莫逆交也。”(《司马光年谱》元丰五年记载)但这并不等于说温公就乱搞裙带关系。范祖禹早年闭门读书,嘉祐中进士甲科,所结交皆一时闻人,遂为温公所赏识。温公尝论范祖禹为人,“智识明敏,而性行温良,如不能言;好学能文,而谦晦不伐,如无所有;操守坚正,而圭角不露,如不胜衣。”君子人也。尽管坯子很好,但范祖禹初入书局时,还是生手。于是温公手把手教他如何收集材料,如何整理材料,如何写长篇,考据文章应该怎么着笔,如此等等,俱见温公《贻范梦得书》。此封书札重要之极,不但成功带出了范祖禹,也使后人赖此而识得温公编书的整个流程,真是善莫大焉。
  
   而刘恕、刘攽二人,入书局之前,对史书俨然有心得。
  
  (待 续,各位兄弟都唱上食无鱼,只得胡乱弄点交卷,免得挨骂,呵呵)   书局三人行(之七)(接上面)
  刘恕,字道原,筠州高安人(江西省)。少颖悟,八岁时,有客人说孔子没有兄弟,刘恕应声道:“以其兄之子妻之。”一坐惊异。作为全局的副手,刘恕与温公配合最为默契,《通鉴》的很多重要义例,温公多与刘恕商榷敲定。元祐元年(1086),温公在《乞官刘恕一子》上札中说:“臣受敕编修《资治通鉴》,首先举恕同修。恕博闻强记,尤精史学,举世少及。臣修上件书,其讨论编次,多出于恕。至于十国、五代之际,群雄竞逐,九土分裂,传记讹谬,简编缺落,岁月交互,事迹差舛,非恕精博,他人莫能整治。”(《通鉴学》35页)是以修书数年,凡史事之纷错难治者,皆以诿之,温公自谓,光但仰成而矣(张须)。而温公与刘恕的相知,则在皇祐元年(1049)。仁宗诏进士有能讲经义者,听奏别名。刘恕所对最精详,最具章法:先列注疏,次引先儒异说,最后得出自己的论断。凡二十问,所对皆如此。主司惊异,擢为第一。温公时为贡院属官,以是重之。温公后来写考异文章,多用此法。是时温公31岁,刘恕18岁。
  
   治平三年,温公受诏编撰历代君臣事迹。英宗授权司马光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温公对曰:“馆阁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未得而知。所识者惟和川令刘恕一人而已。”关于刘恕的官职,有二个说法,俱出温公之口。上文所引和川令是温公后来的追述,而治平三年,温公在奏札中称刘恕是翁源县令。《四库全书》之“刘恕《通鉴外纪》提要”则折衷之,称刘恕“初授巨鹿主簿,迁和川翁源二县。”余同意《四库全书》的说法。黄庭坚评价说:“道原天机迅疾,览天下记籍,文无美恶,过目成诵。书契以来治乱成败,人才之贤不肖,天文地理氏族之所自出,口谈手画,贯穿百家之记,皆可覆而不谬。”黄庭坚这个评价确实不谬。《宋史》载,刘恕一日同司马光游万安山,道旁有碑,读之,乃五代时一列将,人所不知名者,而刘恕能言其行事始终,归验旧史,信然。因此,大才如温公亦曰:“前世史自太史公所记,下至周显德之末,简策极博,而于科举非所急,故近岁学者多不读,鲜有能道之者,独道原笃好之,坐听其谈,衮衮不穷。上下数千载间,细大之事如指掌,皆有稽据可考验,令人不觉心服。”
  
   《宋元学案》将刘恕列入涑水门生,而刘攽则系欧阳修门人。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省新余市)人,与兄刘敞同登庆历进士第。刘攽专精汉史,与刘敞及兄子刘奉世并称三刘,著有《三刘汉书标注》六卷,多所辨正发明。然据后人考证,《汉书标注》虽署以三刘,实贡父之用力最多。贡父为人疏隽,不修威仪,喜谐谑,数用以招怨悔,终不能改。
   (待续)  作者:更张 回复日期:2009-01-15 10:43:45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01-15 10:44:16  作者:春花秋月辜负了 回复日期:2009-01-15 12:49:29 
     作者:chenzhaohe 回复日期:2009-01-15 16:59:15  =================
   一并谢诸位兄弟。
       书局三人行(之七)(接上面)
  
  
   以上三人,实温公编修《通鉴》之得力助手。温公依据三人平素专长,具体分工如下:
  
   刘恕负责五代,刘攽负责两汉至隋,范祖禹则唐代。
  
   温公《贻范梦得书》曰:“从唐高祖初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以备剪粘,隋以前与贡父,梁以后与道原,令各修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观是言,则书局三人之分工可谓明确矣。然后人对书局诸人之分修,亦有不同的看法,其原因起于司马康的一句话。司马康尝对友人说:“此书之成,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父,三国历九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迄五代则范淳甫。”由此而形成了三派观点,清人全望祖作《通鉴分修诸人考》,专主以手贴所云为信。《四库全书》之“《通鉴问疑》提要”,主信司马康所说。而张须折衷之,认为书局三人先是按第一种方案分修,后调整为第二种方案。余通过诸种材料分析,主意是第一种分修方案最为妥当。
  
   只要我们论证得刘恕确实分修五代史,那么第二种观点也就不成立了。《通鉴》一书修成后,温公在《乞官刘恕一子》上札中就明确说刘恕专职五代史,并不与三国两晋南北朝隋相涉,这应该是最有力的第一手资料。其次,温公《与刘道原信》云:“近因修《南北朝通鉴》,得细观李延寿书,叙事简径,比于南北朝正史,无烦冗芜秽之词。窃谓可亚陈寿,恨不作志,使数代制度沿革,皆没不见。道原五代长编若不费功,计不日既成。若与沈约、萧子显、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删次补葺,别为一书,与《南北史》、《隋志》并行,则虽正史遗逸,不足患矣。”此信载《司马光年谱》治平四年“夏四月辛丑,诏编历代君臣事迹”下。具体写信日期不可考,然根据现有资料,我们亦不难推考出,温公写是信的大体年代。
  
   根据《通鉴各卷写作时间》一文,虽然南北朝66卷的具体完成时间不可考,但隋之前的完成时间却可以断定,即完成于元丰元年(1078)之前。温公写是信时,南北朝史尚在编著中,其写信时间理应在元丰元年之前,中间隔了一个完整的隋朝。而温公说“道原五代长编若不费功,计不日既成。”这句话很重要了,编撰隋朝史,少说也得一二年吧,而“不日”,是短时的称谓,时间不会过长,这是基本的语感。而刘恕自治平三年(1066)入局,即已着手写作五代长编,温公称为“广本”。温公《与范祖禹书》中说:“今寄道原所修广本两卷去,恐要见式样故也。”范祖禹初入局,刘恕的“广本”就成了他的范本。而“广本”作为五代长编,在温公的《通鉴考异》中亦得到证实。《通鉴考异》中关于五代十国一段,保留了许多刘恕考核史实的记录,特别是“广本”一词多次出现,如《通鉴考异》卷二十八梁纪上:“(开平)三年四月,保大节度使李彦博”条下曰:“《编遗录》、《五代史》作彦容,今从刘恕广本”。至元丰元年九月病逝,刘恕前后有十二年的写作时间,理应把五代长编作成。
  
   道原晚年身体不行,疾病缠身。张须引述温公《十国纪年序》(《十国纪年》,刘恕撰)里的话,“每呻吟之际,辄取书修之”,认为是修五代长编;“病益笃,乃束书归之书局”,认为是以未完之五代长编归书局。然后引“道原五代长编若不费功,计不日既成”一句为证,认为刘恕未能如期编完五代长编,其意当是范祖禹续成之。我认为,张须的所谓“确证”不是确证。《资治通鉴》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讫五代,之前之后事,《通鉴》均无记载。刘恕感觉有些缺憾,因发心要写《通鉴前后纪》,自“包牺至未命三晋为诸侯”为《通鉴前纪》,“本朝一祖四宗一百八年”为《通鉴后纪》。可是熙宁九年,刘恕遭母丧,悲哀愤郁,遂中瘫痹,右肢既废,不能执笔,只得口述让儿子刘羲仲书之。“卧病六百日”,才了得《前纪》,遂绝意《后纪》,乃更《前纪》为《外纪》。(刘恕《通鉴外纪自序》)他在给温公的信中说:“他日书成,公为前后纪,则可删削《外纪》之烦冗而为《前纪》,以备古今一家之言;恕虽不及见,亦平生之志也。”余读刘恕是信,亦是心生凄凉。由此可证,刘恕束书归局,最有可能的就是《通鉴外纪》而不是五代长编。
  
   我认为,司马康的话当作他的误会可也,因为他并不实际参与修书的工作,而身在书局,备闻温公与刘恕讨论最多的便是三国至隋之事,遂生畸义。刘羲仲便依据他所听到的温公与刘恕之间的商谈,撰成《通鉴问疑》一卷,所记载亦皆三国至隋之事。然这不足以成为刘恕分修三国至隋的证据。刘恕作为全局的副手,而三国与南北朝之乱局,不亚于五代十国,其间的义例问题弄清楚了,五代十国的义例也就不难解决了。因此,他们才就这一问题进行了反复商谈。刘羲仲也说:“君实寓局秘阁,先人实预讨论。君实与先人皆以史自负,同心协力,共成此书,曰:光之得道原,犹瞽师之得相者也。”实为有力之证据。温公亦尝说:“凡史事之纷错难治者,皆以诿之,光但仰成而矣。”
  
   刘恕病逝元丰元年,温公《五代纪》尚未动手,之后得范祖禹协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以为这也是司马康之所以致畸的原因之一。
  (书局三人行(之七)全文结束)  作者:gyaoi 回复日期:2009-01-18 18:03:14 
    同过好年,大吉大利
  
  
  作者:木鱼之木 回复日期:2009-01-18 19:19:38 
    呵呵,回来,不补看,补顶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01-18 20:10:30 
    每日比作的功課。呵呵。
  
  ====================
  一并谢过各位兄弟。
  大家吉祥。  刘羲叟:其功不在书局三人之下(之八)
  
   编年之书,首要的工作就是辨定年月,所谓“年经月纬”。如果年月不明,所记载的史事很有可能乱成一锅,无法衔接。为解决这个问题,温公起用了同时期人很好的一部历书,来一统1362年的历史。此书即北宋著名的天文历法专家刘羲叟所著的《长历》。温公编撰《通鉴》大抵分三步,先丛目,次长编,最后笔削定稿。丛目之法,即以《长历》为依据,将历史事件的标题罗列于年月之下,而后再做长编。张须说:“温公得此助手,其功实不在攽、恕、祖禹之下。”
   刘羲叟(《通鉴学》作刘彝叟)(1018-1060),字仲庚,曾参与《新唐书》的编撰工作。刘羲叟精于数术,屡言屡中。嘉祐五年(1060),刘羲叟身体棒棒的,却自言“吾及秋必死”,自择地于父冢旁,教妻子如何安葬,后果逝于当年七月,时年43。刘羲叟亦精推步,当时历学首推其为第一,所著《长历》,不独温公,亦为同时期人所推重。北宋易学大才邵雍,以毕生精力经营《皇极经世》,其书亦采用《长历》。
   民初陈垣撰《二十史朔闰表》,称“《通鉴目录》载宋刘羲叟《长历》,断自汉高元年,”止于五代。现在的旧历正月,建寅,是汉武帝元封六年改历定下来的。之前沿用秦朝的颛顼历,以建亥十月为岁首。元封六年之前,《长历》并载殷历、颛顼历两种朔闰。
   胡三省注《通鉴·周纪一》说:“皇极经世书不能违彝叟历。及其来居于洛,而温公亦奉祠以书局在洛,相过从稔,又夙所敬者也。余意其讲明之间必尝及此,而决于用彝叟历。”胡三省的意思是说,温公编年最终用《长历》,是受了邵康节的影响。余以为不然,编年之事,以辨定年月为头等大事,温公不会迟至动手写《通鉴》四年之后的居洛,才开始考虑“年经月纬”的问题。
   关于《长历》与《通鉴》的关系,余曾读过一篇自称是“毋某”的高人文章,言之甚详,亦很有见地,兹录如下:
   “《资冶通鉴》是一部编年体的史学巨著。它以年为经(包括月、日),以事为纬,严格按照时间先后来叙述史事,就不能不涉及到年月日的编排问题,即把一件史事如实地、准确地放在那年那月那日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朔闰问题,也就是根据一定的历法来编制历书的问题。
   司马光等人编集《资冶通鉴》,是根据《长历》来排史书的。《长历》是北宋时刘羲叟编制的一部从西汉到五代的万年历谱,它大体上依据各个时期的通行历法,按年月日依次编朔闰,抵牾之处则照实际情况略加调整。刘羲叟是一个著名的天文历法专家,并且曾协助欧阳修编篡过《新唐书》、《新五代史》的天文、司天、律历等志,他制定的《长历》,现在看来,还是比较合手实际的。因此司马光选定《长历》作为自己编排史事的朔闰依据,而且全部采入他写的《资冶通鉴目录》中。”
   不才面墙,实不知“毋某”何方神圣。然据其文章中说:“毋某于1968-84年读通鉴五遍,读的是家藏元末蜀版大字本,此书世上仅存三部,1956年校点通鉴时经周总理特批拆毁一部供校勘之用。毋氏读通鉴笔记名为通鉴朔闰勘误十四卷,凡68万字,1989年被毁。昨日幸于败簏中检出汉纪之部废稿数十纸,写于1975年,今首发于此,庶可窥出当年拙著之一斑。”文章标题作《通鉴汉纪朔闰勘误(残稿)》。据此可知,其人必为高才。文中列举《通鉴》在朔闰方面的错误若干,自言“司马迁等人对于史事原委考订十分精确,但对于朔闰历日则往往疏略。”余略略读之,颇觉在理。不才引其文章,亦是使高人雄文不致泯没之意。
   2000年11月9日,“夏商周断代工程”正式公布了《夏商周年表》,易学研究家郭彧对《皇极经世》与《夏商周年表》进行了比较研究,得出的结论是:清华大学出版发行的《黄金书屋》光碟中的《中国历代纪年表》和《中国历代帝王年表》,与邵雍所推年表几乎完全相同,而邵雍于九百多年前推出的历史年表竟比《夏商周年表》更为详细。郭彧认为,“明确邵雍所推历代帝王年表的来龙去脉,对于我们今后进一步完善《夏商周年表》,可能会有一定的参考作用。”此亦可证刘羲叟《长历》之功力。(郭彧《<皇极经世>与<夏商周年表>》)  设局崇文院(之九)
  
   治平三年,司马光接诏“编历代君臣事迹”,自辟官属,于崇文院设书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资治通鉴进书表》)后人对“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一句有不同的读法,有一种认为是“龙图、天章阁等三馆秘阁书籍”。余通过查阅一些史料,认为还是前者的读法比较妥当。而崇文院与“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秘阁,是古代宫禁藏书之处,自晋、南朝之宋至隋、唐,皆设秘阁藏书。宋沿梁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旧在右长庆门东北,庐舍十余间,仅蔽风雨,亦不甚清静。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改建三馆于左升龙门东北,总名崇文院。端拱元年(988年),又于崇文院中堂设秘阁,别选三馆善本图书万余卷入藏。淳化元年(990年)扩建秘阁,淳化三年(992年)建成,宋太宗御题匾额“秘阁”,设直秘阁、秘阁校理等官管理秘阁事务。自宋仁宗提倡“设三馆以育才”,馆职遂成为当时最抢眼的官职,北宋许多著名人物,如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欧阳修、苏轼、沈括等,都曾任过馆职。馆职包括:直昭文馆、直史馆、直秘阁、集贤校理、秘阁校理馆阁校勘等,其表面职责是对藏书进行整理、校勘和编目,而实际功用是借此与皇帝探讨治国方略,这也是馆阁之臣之所以能够获得重要升迁的原因。
  
   至温公修书时,三馆藏书已具规模。北宋立国之初,即重视文化建设,不仅要“蓄天下图籍”,亦要“延四方之士”,以“图书之府”来“待贤俊而备讨论”。自宋太祖以还,宋廷共8次下诏收集图书,并且规定,民间献书,每卷赏绢一匹或赏钱一千;献书达数百卷者,如已为官,则可晋升;如尚为民,则可量才授官。太祖、太宗、真宗三代,聚书3327部39142卷。仁宗、英宗时,增加1472部8446卷。仁宗于景祐元年(1034年)诏编四库书,仿《开元四部录》为《崇文总目》,历七年至庆历元年七月书成,凡三万六百六十九卷。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六阁所藏经典总共3341卷,史传7258卷,子书总共8489卷,文集总共7108卷。“国图”巨富如此,足可满足温公征引之需。
  
   据史料记载,宋朝皇帝去世后,新继位皇帝必敕建一阁或腾出旧阁,用以珍藏先帝遗留文物,其情形尤如现在的以名人故居建博物馆。如“龙图阁”就珍藏太宗御御书、各种典籍、图画、宝瑞,以及宗正寺所进宗室名册、谱牒等。“龙图阁”建于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景德四年(1007年)置龙图阁学士,为正三品。司马光曾任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天章阁”始建于宋真宗天禧四年(1020年),次年建成,宋仁宗以之收藏真宗御书。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置待制,景祐四年(1037年)置侍讲。司马光于宋仁宗末年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宝文阁”建于北宋初年,最初名为寿昌殿,宋仁宗庆历初改为现名,宋英宗时下诏将仁宗御书、御集藏于“宝文阁”内。而司马光《资治通鉴进书表》不及“宝文阁”之名,估计英宗命司马光“编历代君臣事迹”时,仁宗的博物馆尚未建立。
  
   书局最初设崇文院,熙宁三年九月,司马光出知永兴军,书局依然在崇文院,由同年六月进入书局的范祖禹看着,此时刘攽亦在书局。司马光于熙宁四年(1071)四月,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随即卜居洛阳,熙宁五年奏请书局迁洛阳。至此,书局一直设在崇德寺,直到《通鉴》编撰完成。
  
   书局三人中,范祖禹呆的时间最长,前后长达十五年之久。《司马光年谱》载:“及公归洛,诏听以书局自随,而二公(刘恕、刘攽)在官所,独祖禹在洛,公专以书局委之,故是书祖禹致力尤多。”刘恕于治平三年进入书局,熙宁三年九月,司马光出知永兴军,刘恕担心在朝廷会遭到排挤,因托言亲老,告归江西南康,乞监酒税以就养,诏即官修书而遥隶局中。熙宁九年,刘恕水陆兼程数千里,赴洛阳面见司马光议修书事,留数月而归,至此再没到过书局,于元丰元年九月病逝,在书局时间凡五年。刘攽与刘恕同年进入书局,熙宁中,贻书王安石论新法不便,安石怒,斥通判泰州。“熙宁”一共十年时间,按古人熙宁初、熙宁中、熙宁末的书法,熙宁中大约在熙宁五年(1072),此时书局已迁洛阳。没有更新的资料表明,刘攽在往后的日子有来过书局,刘攽亦是即官修书,在书局的时间大约六年左右。
  
   书局设在崇文院时,除神宗赐给的“颍底旧书二千四百二卷”外,三馆藏书亦当在温公征引之列。而后书局迁洛,“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有否遴选随行,就不得而知了。然据记载,崇文院藏书却是可以外借,由“库子”(图书管理员)专管,一些近臣、馆臣、殿试科场考生等有权借阅。由此可知,温公书局迁洛时,必有大量书籍随行,否则何以书为?只是具体数量不可考而矣。《四库全书》说:“《通鉴》采正史之外,其用杂史诸书,凡二百二十二家。”章太炎先生认为,正史之外,杂史多至三百三十二种。而张须据《通鉴考异》所见书名,考证出《通鉴》所引书凡三百二十二家。于此亦可证得书局藏书之规模。
  
   然温公用书却有兼及民间藏书者。虽然雕版印刷术至五代时已日趋成熟,并且得到广泛应用,然民间得书诚为不易。刘恕写《通鉴外纪》,就感叹“家贫书籍不具,南徼僻陋,士人家不藏书,……远方不可得国书”,遂绝意于《后纪》,将《前纪》更名为《外纪》。因此,书局中人亦多有假借私人藏书家之藏书者。张须说:“温公在洛阳时,宋敏求守亳州,藏书多,又精校雠,刘道原尝往观之。”此事不确,温公居洛在熙宁四年之后,而宋敏求出知亳州在仁宗嘉祐七年,治平中才入京任“《仁宗实录》检讨官,同修起居注、知制诰、判太常寺。”然宋敏求守亳州,刘恕亲往其家读书,却是实事,只是此事发生在修《通鉴》之前。
  
   刘恕诚然是个读书种子,“求书不远数百里,身就之读且抄,殆忘寝食。”刘恕既往观之,宋敏求很是客气,日具馔为主人礼。刘恕说:“此非吾所为来也,殊废吾事。”悉去之。独闭阁,昼夜口诵手抄,留旬日,尽其书而去,目为之翳。其好书如此。
   司马光早在至和元年(1054)就与宋敏求志趣相投,常相往来。宋敏求,字次道,北宋私人藏书大家,曾参与《新唐书》编撰工作。宋敏求尝说:“校书如扫尘,随扫随有。”其家藏书皆校三五遍者,以善本著称。《崇文总目》载书三万六百六十九卷,而宋敏求以一家之力,藏书竟亦达三万多卷。仁宗时,宋敏求居长安春明坊,士大夫喜读书者,多居其侧,以便于借置故也。当时,春明坊一带的房租钱就比他处高一倍。温公亦尝借阅宋敏求家藏书,并手书一纸与宋敏求,言及修《通鉴》事,后人据此书札始得知温公笔削之艰辛。
  
  

  《与范祖禹书》:编撰流程的再现(之十)
  
   熙宁三年六月,范祖禹进入书局。初始,范祖禹作丛目不甚理想,温公给他写了一封信,手把手教他如何作丛目,如何作长编,如何写考据文章。后人据此得知《通鉴》编撰的整个流程。《与范祖禹书》(一书为《与范内翰祖禹论修书帖》)具体年代不可考,我估计当在范祖禹进入书局不短的时间。我推测最佳时间当在温公出知永兴军的那二年,原因很简单,如果同在京城的书局或同在洛阳的书局,对面交流也就可以了,不必费心写信。
   张须认为,此信所关甚巨:“此一帖子于此书编纂方法极有启示。第一,助修诸公,皆先修长编,以为笔削之基础;第二,诸公所事,各有范围,自汉至隋归贡父,自梁至周归道原,唐则淳甫修之。而所得资料,有不在本人修书范围者,亦互为录致,用相补益。故玩此一帖,则编修之事,如何著手?及助修之役,如何铨配?皆赖以明,其所关者殊不细也。”细玩此贴,亦是于为文有益。兹引录全札如下,并附温公自注。
  
   梦得今来所作丛目,方是将《实录》事目标出,其《实录》中应移在前后者,必己注于逐事下讫。
   温公自注:假如《实录》贞观二十三年李靖薨,其下始有靖传,传自锁告变事,须注在隋义宁元年唐公起兵时。破萧铣事,须注在武德四年灭铣时。斩辅公祐,须注在七年平江东时。擒颉利,须注在贞观四年破突厥时。他皆仿此。
  
   自《旧唐书》以下未曾附注,如何遽可作长编也?请且将《新旧唐书》纪、志、传及《统纪》、《补录》,并诸家传记、小说,以及诸人文集稍干时事者,皆须依年月注所出篇卷于逐事之下。《实录》所无者,亦须依年月日添附。无日者,附于其月之下,称“是月”;无月者附于其年之下,称“是岁”;无年者附于其事之首尾。
   温公自注:如《左传》称“初郑武公娶于申”之类,及为某事张本、起本者,皆附事首者也。如卫文公复国之初,言季年乃三百乘,因陈完奔齐,而言完始生,筮知八世之后成子得政,因晋悼公即位,而言其得官得人,不失伯业,因卫北宫文子聘于郑,而言裨谌草创,子产润色,因吴乱而言吴夫概王为棠溪氏,注云“传终言之”之类,皆附事尾者也。
  
   有无事可附者,则约其时之早晚,附于一年之下。
   温公自注:如《左传》子罕辞玉之类,必无的实年月也。假如宰相有忠直奸邪事,无处可附者,则附于拜相时,他官则附于到官时或免、卒时。其有处可附者,不用此法。
  
   但稍与其事相涉者,即注之过多不害。
   温公自注:假如唐公起兵,诸列传中有一两句涉当时者,但与注其姓名于事目之下,至时虽别无事迹可取,亦可以证异同、考月日也。
  
   尝见道原云:“只此已是千余卷书,日看一两卷,亦须二三年功夫也。”俟如此附注俱毕,然后请从高祖初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素纸。
   温公自注:以备剪开粘缀故也。
  
   隋以前者与贡父,以后者与道原,令各修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止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二君所看书中有唐事,亦当纳足下处,修入长编耳。
   其修长编时,请据事目下所记新旧志纪传及杂史小说文集,尽检出一阅。其中事同文异者,则请择一明白详备者录之。彼此互有详略,则请左右采获,错综铨次,自用文辞修正之,一如《左传》叙事之体也。此并作大字写出。若彼此年月、事迹有相违戾不同者,则请选择一证据分明,情理近于得实者,修入正文,余者注于其下,仍为叙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
   温公自注:先注所舍者,云“某书云云”,“今按某书证验云云”;或无证验,则“以事理推之云云,今从某书为定”;若无以考其虚实是非者,则云“今两存之”。其《实录》、正史未必皆可据,杂史、小说未必皆无凭。在高鉴择之。
  
   凡年号皆以后来者为定。假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武德元年,更不称隋义宁二年。玄宗先天元年正月,便不称景云三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祐四年也。诗赋等如止为文章,诏诰等若止为除官,及妖异止于怪诞,谈谐止于笑之类,便请直删不妨。或诗赋有所讥讽。
   温公自注:如中宗时回波词“諠哗窃恐非宜”,肃宗时李泌诵“黄台瓜词”之类。
  
   诏诰有所戒谕,
   温公自注:如德宗奉天罪己诏、李德裕讨泽潞谕河北三镇诏之类,及大政事号令四方,或因功迁官、以罪黜官,其诏文虽非事实,要知当时托以何功,诬以何罪,亦须存之。或文繁多,节取要切者可也。
  
   妖异有所儆戒,
   温公自注:凡国家灾异,本纪所书者并存之,其本志强附时事者,不须也。谶记如李淳风言武氏之类,及因而致杀戮叛乱者并存之,其妄有牵合,如木入斗为朱字之类,不须也。相貌符瑞,或因此为人所忌,或为人所附,或人主好之而谄者伪造,或实有而可信者,并存之,其余不须也。妖怪或有儆戒,如鬼书武三思门,或因而生事,如杨慎矜墓流血之类,并存之,其余不须也。
  
   诙谐有所补益,
   温公自注:如黄幡绰谓自己儿最可怜、石野猪谓诸相非相之类存之,其余不须也。
  
   并告存之。大抵长编宁失之繁,毋失之略,千万。切祷切祷。今寄道原所修广本两卷去,
   温公自注:此即据长编录出者,其长编已寄还道原。
  
   恐要见式样故也。
  
   据此信我们可以得知,温公编书的流程是先丛目,次长编,最后由温公笔削定稿。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亦云:“臣窃闻司马光之作《资治通鉴》也,先使其僚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丛目既成,乃修长编。”
   修丛目之法,以《实录》为基础,按时间顺序,列出历史事件的标题,然后据标题收集相关资料,并注明史料出处,即所谓“稍干时事者,皆须依年月注所出篇卷于逐事之下”,日期不详的,附于其月之下,称是月;月份不详的,附于其年之下,称是岁;年份不详的,附于其事之首尾;无事可附的,则约其时之早晚,附于一年之下。丛目的基本要求是“但稍与其事相涉者即注之,过多不害”。也就是说,材料准备要详实充分,做到胸有成竹。
   温公教范祖禹作“唐纪”丛目以《实录》为基础。《实录》亦是编年体史书的一种,专记某一皇帝统治时期的大事,按年月日记述当朝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灾祥等,并依次插入亡殁臣僚的传记。最早的实录是南朝之梁,唐朝以后,继嗣之君让史官据前朝皇帝起居注、时政记、日历等编撰实录,历代相传,沿为定制。也就是说,南北朝之梁之后,才有《实录》可据,而之前并无《实录》可供编修之资,刘攽编南北朝之前之丛目,据《考异》引书,当是以正史的皇帝“本纪”为主,依时间顺利添附资衬。而所谓“本纪”,基本上亦是编年体,兼述帝王本人事迹。
   其次是长编,依据丛目,将同一事目下所列史料全部检出,逐一细读,对勘比较,以便进行合理的取舍。在此基础上,进行文字润色加工,用大字写成正文,有歧异的不同记载,则用小字附注于正文之下。“其中事同文异者,则请择一明白详备者录之。彼此互有详略,则请左右采获,错综铨次,自用文辞修正之,一如《左传》叙事之体也。此并作大字写。若彼此年月事迹有相违戾不同者,则请选择一证据分明、情理近于得实者,修入正文,余者注于其下,仍为叙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温公在信中还详述了考异文章的写法,嘉惠后学颇多。作长编的基本原则,与丛目一样,“大抵长编,宁失于繁,毋失于略。”
   关于长编,司马康的好友晁说之曾说:“长编者,温公《资治通鉴》稿草之私号也。”金毓黻先生在《文心雕龙史传篇疏证》一文中曾有这样一段论述:“且夫修史之序,始以原料,继以长编,终以定本。司马光之修《通鉴》也,先由二刘一范,辑成长编,多于定本数倍。长编由整理原料而成,亦为定本之初步。是则长编不得谓之史料,亦不得谓之史著,实介乎史料、史著之间,鼎足而三焉。……初步征集之史料,是为原料;继而整理之史料,是为长编;最后葺成之史著,是为定本,此为修史必经之经之序。”金毓黻以工厂流程作喻,称丛目所征引材料称为“原料”,长编则是半成品,温公笔削则是可以出厂的精品了,比喻相当之贴切。
   温公编书可用“二详一略”来概述,二详者,丛目、长编必要详实;一略者,温公于汗牛充栋的原材料中,抉擿幽隐,校计毫厘,依《左传》叙事之法,使历史事件前后了然、文气一贯,最后删削定稿。刘恕之子刘羲仲在《通鉴问疑》中说:“先人在书局,止类事迹,勒成长编,其是非予夺之际,一出君实笔削。”《通鉴》不仅概述前代为政纲要,可资借鉴,文采亦是斐然,可与《史记》比肩,故史家有“千古文章两司马”之说。温公习西汉文体,文笔朴实而大气,此则余将专文讨论。
   温公删削工作大体分二步:先是粗删,接着精心润色。并且规定每天的自课进度,如有耽误,事后一定补上。其工作的繁杂与艰辛,在温公与宋次道的信中可见概略:
   某自到洛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于今八年,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到今已二百余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
   仅唐代长编就多达“六七百卷”,司马光花费4年时间才最后删定成为81卷。黄庭坚曾在洛阳看到《通鉴》草稿堆满二大房间,说是“汗牛充栋”决不为过。无怪乎,温公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说:“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臣今筋骸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殆非虚言也。温公时年六十六,二年后“公薨于西府”。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02-02 10:07:52 
    這些基礎的東西的確很是費神。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作者:春花秋月辜负了 回复日期:2009-02-02 14:43:29 
    看的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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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兄弟的鼓励,让偶万分激动,谢谢啊。  作者:gyaoi 回复日期:2009-02-02 18:51:13 
    终于更新了,老兄过年好啊
   =====================
  兄弟过年好啊
  
  作者:木鱼之木 回复日期:2009-02-02 20:04:49 
    呵呵,回来了,拜个晚年
  
  ===============
  木兄过年好。
    作者:春花秋月辜负了 回复日期:2009-02-03 16:29:44 
    云树兄很忙啊
    兄慢慢写 我慢慢看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02-03 21:38:34 
    牛年還是要多種田,少拜年。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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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两位兄弟,这两天龙体欠安,感冒了。  考异的格式(之十一)
  
   温公编撰《通鉴》征引资料繁富,旁搜博引,甚至旁及小说,一事有用三四出处纂成者,这就牵涉到材料的取舍问题。温公尝说,《实录》、正史未必皆可据,杂史、小说未必皆无凭,关键在于如何鉴择。盖前代纪事之书,传闻异词,稗官固喜造虚言,本史亦不皆实录。因此,不管是正史,还是小说家言,温公原则是:“若彼此年月事迹有相违戾不同者,则请选择一证据分明、情理近于得实者,修入正文,余者注于其下,仍为叙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此即《考异》三十卷的产生,温公是“遍阅旧史,旁及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择幽隐,较计毫厘”,功夫不可谓做得不细。因而《考异》三十卷倍受后人推重,《四库全书》说,“有旧史所不详者,亦必参互考证而明其所以阙疑之故,既着其文于通鉴,又本弃取之意,辨论而折衷之,使读者晓然于纪载之得失是非而不复有所岐惑,千古史法之精密,实未有过于是者。”
   温公一是以如此瓷实的眼光来考量手中的材料,考证时间、地理、人物、事件,不合情理的记载不取,荒诞不经的妄说不取。比如我读《史记》,纵横家的苏秦,喜欢纵横捭阖之术,据说师父是鬼谷子,与另一个很历害的人物张仪是同学,苏秦主导合纵,张仪主导连横,二个同学拿捏了多年天下。苏秦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身佩六国相印,其实也就是各诸侯国的副总理,却也是很风光了。《史记》说:秦兵不敢窥涵谷关者十五年。我读书至此就很猎奇,此人真他妈历害,做人就要做他这样。可是温公在《考异》中很不客气地将我的猎奇思想给灭了,“此出于游谈之士夸大苏秦而云尔。今不取。”再比如商山四皓,据说此四人借其白发皤然,挡住了如夫人的枕边风,帮太子刘据稳住了阵。此一节,亦很符合读史者的“高人”情节。可是温公似乎又很不解风情,在《考异》中又将此番“玄妙”之事给灭了去。温公认为,刘邦若真想另立太子,前来助阵的商山四皓不过是徒污他手中三尺剑而矣。
   南宋洪迈作《容斋随笔》,其中多有考证《通鉴》者。洪迈说:
   “如《资治通鉴》则不然,以唐朝一代言之:叙王世充、李密事,用《河洛记》;魏郑公谏争,用《谏录》;李绛议奏,用《李司空论事》;睢阳事,用《张中丞传》;淮西事,用《凉公平蔡录》;李泌事,用《邺侯家传》;李德裕太原、泽潞、回鹘事,用《两朝献替记》;大中吐蕃尚婢婢等事,用林恩《后史补》;韩偓凤翔谋画,用《金銮密记》;平庞勋,用《彭门纪乱》;讨裘甫,用《平剡录》;记毕师铎、吕用之事,用《广陵妖乱志》。”
   洪迈的结论是,《资治通鉴》取材“杂史、琐说、家传”,反而使事实“皆本末粲然”,“然则杂史、琐说、家传,岂可尽废也。”也是行家看行家。
   温公在《与范祖禹书》一札中记述了考异的写作格式:
   先注所舍者云,某书云云,某书云云,今案某书证验云云,或无证验,则以事理推之云云,今从某书为定。若无以考其虚实是非者,则云今两存之。
   《考异》三十卷中的文字,多是按这样的格式来写,文理清晰了然,方便读者的阅读,亦可资以做进一步的研究。即如现在人写论文,也必要在文后注明征引材料的出处,一者表明自己的不妄,一者也是令他人有得进一步的考量,嘉惠后学颇多。温公的此一种行文笔法,没有证据表明是受刘恕的影响,但起码可以说,在皇祐元年(1049),温公就钟情这种考异文体。
   皇祐元年(1049),仁宗诏进士有能讲经义者,听奏别名。刘恕所对最具章法,主司惊异,擢为第一。其奏对之法如是:先列注疏,次引先儒异说,最后得出自己的论断。凡二十问,所对皆如此。温公时为贡院属官,由此相知,往后的日子,对刘恕的史学之才,亦屡屡称美之。刘恕奏对之法与温公考格格式,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温公《考异》三十卷,后人不仅资以了然温公取舍的本心,亦可资以了解温公编撰《通鉴》的史源依据。如战国至秦统一,主要依据《史记》。前汉主要依据班固《汉书》,参以荀悦《汉纪》。后汉以范晔《后汉书》为主,兼采袁宏《后汉纪》。三国时期,以陈寿《三国志》为主要依据。两晋、南北朝多以正史为主,两晋以《晋书》为主要史源,南朝史事,多取宋、齐、梁、陈各史及《南史》;北朝史事,多取魏、北齐、周、隋各史及《北史》。隋唐时期,以“正史”、实录为主,唐史取《旧唐书》为多。五代则以取《旧五代史》为多,基本不取《新五代史》。
   目今我们所见考异,皆散于《通鉴》正文之下,很方便阅读,此天台胡三省之功也。据胡三省乙酉(1345)《新注资治通鉴序》,在浙东骚乱过后,之前胡三省注释《通鉴》的所有旧稿皆佚于离乱,不得已,只好“复购得他本为之注,始以《考异》及所注者散入《通鉴》各文之下”。不过,张须认为,“若就专门研究而言,则单行本终不可无。”
   《通鉴》亦存在“或有过信小说”,为后人所议及者,然《通鉴》卷帙浩繁,有所牴牾之处,在所难免,温公在《进通鉴表》中固已自言之,要不足为其累也。  作者:唐威汉武 回复日期:2009-02-06 15:10:19 
    憋了好几天了,只因小弟才疏学潜,想顶一下,就是没敢露脸,今天憋不住了,再不顶不仗义了。还有一事问楼主,我看中华书局有两个版本的,一个简装20本,一个精装10本,均有胡注,不知哪个印刷质量好。像这种书都是要娶家当老婆的,所以宁可多花点钱买个好的,版本不好影响性欲,对身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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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兄弟支持,看兄弟行文,知道是同道中人,握手。
  这两个版本我均没买,我买的是两大册的缩印本。所以不敢乱支招。我同意兄弟的观点,要买就买好的,可珍藏,呵呵。  作者:song0371 回复日期:2009-02-06 18:14:10 
    
    我的热情倍受打击呀,呵呵。
    我查了一下,“简装20本”网上说是繁体竖排的,黄色的那个。
    不好吗?
    卓越卖272元,观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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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读古文开初很难,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就好了,而且受益终生。当初我读《史记》,冷板凳坐了半年,硬是那样磨出来,兄弟以为,不管为文不为文,这总有好处,不知兄以为然否?见笑了。  作者:何况我辈孤且直 回复日期:2009-02-06 22:50:59 
    古文其實沒有那么難,想要像云樹那樣的水平好像困難些。如果像我這樣不求甚解的,藉助簡單的工具還是能夠看明白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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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可千万别笑话我,我每次都是以极诚意之心去看兄的贴子,相当的不容易,兄仅是坚守正体字,就值得钦佩。最近有报道说,季羡林老先生就大力反对简体字,呵呵。  作者:song0371 回复日期:2009-02-07 09:31:48 
    
    说实在的,我看那些繁体竖排的,比如你贴出来的那个影印本,是影印本吧?怎么也没感觉出舒服来,只是感觉别扭。
    还是没习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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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兄过谦,不过现在的标点本好读,省去很多功夫。但前辈多认为,读未标点的古本,水平提高得很快。兄弟读《通鉴》时,本文有点读,胡三省的注均无标点,咱就那样看过来,很有意思。
  白话本做参考是可以的,毕竟咱这一代人古文功底不深,有时看看白话本,也可以省去查字典的麻烦,呵呵,也有好处。不过,我不建议以白话本为主。  温公不信虚诞(十二)
  
   温公《与范祖禹书》一札,提到了《通鉴》取材的办法,其一便是不信虚诞。其文曰,妖异止于怪诞,则直删不妨。但妖异如有所儆戒,如鬼书武三思门,能起到警世和劝善的作用,则可录存。
   所谓虚诞,便如脚履巨人迹或一道火光入怀而受孕之类,温公皆斥为谎诞不经。宋之前的十六史,开国皇帝多有另类出生的记载,《通鉴》一概不取。《困学纪闻》谓,《通鉴》不书符瑞,惟高帝赤帝子一事为失于删削。然余以为,赤帝子斩白帝子,一妇人当道哭,忽而不见,此事虽为虚诞,然亦是叙事的需要,如元末的“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刘邦极有可能借造神来增加号召力。如果撇开此事不提,则无法将刘邦起事的大略叙个清楚。《通鉴》说虚诞,仅此一事,其余则严谨可嘉。
   《通鉴》载,西晋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建斯堂也,将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以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作矣。”乃与妻荷担入蜀,莫知所终。并不书董养于永嘉中,在洛城东北见陷地中出二鹅,其苍者飞去,白者不能飞,因预言天下大乱事。南朝之宋元嘉十三年,文帝(《通鉴学》误记为“孝武帝”)委沈庆之处分军事,旬日之间,内外整办,人以为神兵。胡三省注说:“《宋帝纪》云:三月乙未日,建牙于军门。是时多不习旧仪,有翁斑白,自称少从武帝征伐,颇习其事,因使指麾,事毕忽失所在。……《通鉴》不语怪,故不书。”
   温公亦不信谶记,但“因而致杀戮叛乱者并存之”,如李淳风言武氏之类,致李世民大开杀戒,则是有关国政,《通鉴》自然要记载。李淳风其人坊间很出名,比如盛传已久的《推背图》,至今仍有士人在研究。温公自言:“其妄有牵合,如木入斗为朱字之类,不须也。”明末的“十八女鬼闹朝纲”为“魏”,“二十一画”说是某伟人名字的笔画数之类,于冬阳背风的墙角下,或冬日的暖炉边闲聊可也,多少有点不经。
   至于相貌符瑞,温公的态度介于两可之间,温公于“妖异有所儆戒”条下自注说:“相貌符瑞,或因此为人所忌,或为人所附,或人主好之而谄者伪造,或实有而可信者,并存之,其余不须也。”我认为,温公对符瑞之事多取不信。古人认为,遇日食而被阴云遮住,又不雨,那是好事,因为日食表示“人君为阴邪所蔽,灾慝著明”,日食为阴云遮住,则表明灾慝不现,或人君无不道之事,值得庆贺。嘉祐六年,温公《日食遇阴云不雨乞不称贺状》力驳此观点,中原见不到日食,并不等于其他地方见不到,日食遇阴云不雨如果值得称贺,那不等于说“天下皆知其忧危而朝廷独不知”?至此,朝廷遇此类事情,不复称贺,遂成常例。然而,温公对相貌之“异”却是相信的,虽不以“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等字眼来吓人,但至少在《通鉴》中有很多相关的记载。北周大臣杨坚,原名普六茹坚,《通鉴》说他“姿相奇伟”,有个叫来和的大臣很看好他,说:“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愿忍诛杀。”齐王在周主面前参了杨坚一本,说“普六茹坚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周主疑以问来和,来和“诡对”救了杨坚一命。后来的陈后主闻隋主状貌异人,使袁彦画像而归,一见之下,不觉大骇,曰:“吾不欲见此人。”亟命屏之。这些都是《通鉴》的记载。
   温公不但不信虚诞,对虚诞之事且有贬斥之意。王羲之那么大的名气,生个儿子王献之名气也大,在书法界有“二王”之说。王羲之有个儿媳--谢道蕴,《三字经》说:“谢道蕴,能吟咏,彼女子,且聪敏。”也是个巾帼人物。可她的丈夫王凝之却是个蠢货,地道的鲜花插在牛粪上。王凝之任会稽内史时,他的天师道道友孙恩作乱,进兵会稽。王凝之的做派相当“前卫”,他是即不出兵,也不设备,却关在道室里念咒作法请天兵。官属请求出兵进讨,凝之说:“我已请大道,借鬼兵守诸津要,各数万,贼不足忧也。”及会稽失陷,凝之出逃,被杀,并其诸子。《通鉴》的这段记载大概有立此存照的意思吧。
   张须说“不信虚诞,殆涑水之家法也。”我支持这个观点。温公尝著《葬论》一文,力辟风水祝福之说。不但他自己不信,还鼓动皇帝也不要信。嘉祐八年(1063)仁宗崩,给大行皇帝选吉地是朝廷的大事,温公上了一个《上山陵择地札子》,直说那阴阳之书不可信,胆子大不大。其文略曰:“大行皇帝以十二月二十七日大葬,而朝廷遣使按行山陵,未知定处,或欲于永安县外广求吉地。臣以阴阳之书,使人拘而多畏,向以谨于时日之故,坚用八日大敛,自后圣躬有疾,至今未瘳,其无验亦已明矣。况国家葬永安,已百有余年,官司储侍,素皆有备,今改卜他所,不唯更须创置,民力弗堪,亦恐大行皇帝眷恋祖宗,未肯即安于新陵也。”《通鉴》卷一九六载,唐太宗以近世阴阳杂书,讹伪尤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吕才这个人看来很不关照术士的饭碗,“为之叙,质以经史”。其叙《禄命》云:“禄命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按鲁庄公法应贫贱,又尪弱短陋,惟得长寿;秦始皇法无官爵,纵得禄,少奴婢,为人无始有终;汉武帝、后魏孝文帝皆法无官爵;宋武帝禄与命并当空亡,唯宜长子,虽有次子,法当早夭;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其叙《葬》云:“古人不择年月,……不择时……不择地。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遂于擗踊之际,择葬地而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而规财利。……伤教败礼,莫斯为甚!”《通鉴》说:“术士皆恶其言,而识者皆以为确论。”此识者当也包括温公了。
    温公与易(十三)
  
   温公《与范祖禹书》一札,提到“凡国家灾异,本纪所书者并存之,其本志强附时事者,不须也。”《通鉴》大量保存这方面的记载。《通鉴》载,汉成帝元延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刘向大恶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兴也。汉家本起於蜀汉,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殆必亡矣。”且不言是否有此先兆之验,单其忧虑国家的兴亡与治乱,亦可见温公的这颗心。
   没有证据表明,温公精于卜筮之道,但温公通《易》却是情理之中的事,《易》乃群经之首,作为儒者的温公自当研习,《宋儒学案》说温公曾遗存有易学方面的著作。温公卜居洛时,最好的朋友之一,便是大名鼎鼎的易学家绍雍,此人在坊间名气很大,凡略通易理之人必知绍雍绍康节,此不赘叙。在温公的文章中,余虽找不到其肯定卜筮的直接记载,但从《通鉴》的相关记载看,温公对不故弄玄虚的卜筮之道是持肯定的态度的。南北朝有个陶弘景,梁朝皇帝萧衍的老朋友,隐居山林。萧衍很尊重他,朝中每有大事必向他请教,人称“山中宰相”。他临死时,写了一首诗,末两句是:“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通鉴》注说:“后来侯景篡位称帝,果然在昭阳殿。史言修道之士有识时知数的本事。”同时期有个周弘正的官员,精通占侯,曾对朋友说:“国家数年后当有战乱。”当他听说朝廷接纳从东魏叛逃而来的侯景时,说:“此人当是祸乱的源头。”
   这些见于《通鉴》的记载,虽与《温公不信虚诞》一文中提到的“妖异如有所儆戒”相似,然余以为更可以看作是温公对易道的态度,也就是说,温公没有将易道列入虚诞之列,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然,温公的这个态度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引用班固的话来说就是:“阴阳家盖出於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於禁忌,泥於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同样是时下我们所应的态度。
   《通鉴》载,北魏第二任皇帝——明元帝建了一个白台,高二百余尺。乐平戾王拓拔丕梦登其上,四顾不见人,命术士董道秀筮之。道秀说:“大吉。”拓拔丕默然有喜色。及拓拔丕因牵连谋反事被吓死,事连道秀,亦坐弃市。高允闻之曰:“夫筮者皆当依附爻象,劝以忠孝,王之问道秀也,道秀宜曰:穷高为亢,易曰亢龙有悔,又曰高而无民,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则王安於上,身全於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东晋郭璞粗通术数,曾遇见颜含,欲为之筮。颜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兴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此当可见温公的态度在里面。更有三国的管辂,其人明于术数,一次与何晏坐而论易。何晏求测能否位至三公,并问鼻集青蝇事。辂曰:“昔元、凯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不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时邓飏在坐,说:“此老生之常谭。”辂说:“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老生常谭”一典即出于此。
   《通鉴》中关于“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的精典记载,当是与几个战例有关。拓拔珪以甲子日攻中山,太史令晁崇曰:“不吉。昔纣以甲子亡,谓之疾日,兵家忌之。”珪曰:“纣以甲子亡,武王不以甲子兴乎?”崇无以对。师出卒有功。刘裕伐南燕,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裕解之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南燕果以斯役覆亡。
   温公于易尚且如此,对所谓的长生不老术,其态度自然可以推想。《通鉴》载,唐宣宗史称小太宗,相信长生不老术,从罗浮山请了一个叫轩辕集的道士,他却劝皇帝说:“王者屏欲而崇德,则自然受天遐福,何处更求长生。”梁朝的奠基者萧衍,“江山是我一手打下来的,又从我的手上丢掉,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就是此老说的。此人还精通佛法,恪守佛家的过午不食。晚年估计痴呆了,尽相信妖梦,说:“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贵。”臣下借机大力蛊惑,生生弄出侯景之乱,自己也生生饿死台城。胡三省批评说:“作为一国之君不好好打理国家,却相信妖梦,他的灭亡也是情理中的事了。”此亦见温公地排斥佛理。不过,私下里,我还是喜欢佛书上的一句话:“鸟身自为主”,周作人先生就大加赞赏,说这便是“博大精深”。周作人还主张,人于智识健全的时候,读点佛书甚有益处,其便自称前生是个老佛。弘一大师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一文中说:“这回到虎跑寺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欢喜而且羡慕起来了。我虽然只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却十分地愉悦……。”很有心理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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