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今古传奇->眉飞色舞

首页|上一页|下一页|尾页
  1:
  我弟弟降生的那天,我和隔壁的二胖合谋把他家的锅在收破烂的那里换了八毛钱,然后一人吃了两根冰棍,一共四根冰棍,花了四毛钱。剩下的四毛钱我们用塑料袋包起来,在河边挖了个洞埋了,起誓说谁要是一个人偷偷挖出来,就烂掉小鸡鸡。
  做完了这些事,我揉着肚子向家里走,我从来都没有一次吃过两根绿豆冰棍,所以需要揉一揉肚子,免得着凉。在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房门已经上了一把挂锁。这时候二胖的妈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发蓬松的脑袋来问我:“你有没有看到我家的锅?”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然后把住门轴的那一边,用尽力气把门轴抬离了轴洞。门闪开一条缝的时候,我钻了进去,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门复原的时候,听到二胖妈大声说:“你妈生了,你有个弟弟了。你爷爷奶奶都到医院去了,中午你就在我家吃饭。”我大声回答说:“我知道啦。”这时候我想门还是让它就这样开着好了,做为一个七岁的孩子,我没有力气把它抬来抬去。二胖的妈说:“我家的锅到底哪去了?中午怎么做饭啊。”我没有理她,这时候脑袋里突然有一道光闪过,我觉得不对。
  我觉得不对的原因是因为在我妈大着肚子的时候,一直摸着肚子跟我说:“你就快有个妹妹了,以后可不能欺负她。”我依稀记得前几天我妈住进医院的时候,还这么跟我说过,这么短的时间内,是谁把我的妹妹变成了弟弟?所以我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对二胖的妈说:“你弄错了,是妹妹不是弟弟。”二胖的妈冷笑着说:“你小孩子知道什么。”跟着她又喃喃自语:“奇怪,锅到底跑到哪去了?”
   三天以后我才见到我的弟弟,他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我看着这个一点点大的小东西,用力吸了吸鼻涕,不明白他为什么是我弟弟。与此同时我弟弟在我奶奶怀里大声号哭,挥舞着一双小手。我决定要抱一抱这个小家伙,以确定他确实是我的弟弟。我奶奶把他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心点,别摔着他。”我把我弟弟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弟弟立刻停止了挥舞小手,也停止了哭声。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那些红通通的皱纹已经舒展开来。这家伙在我怀里呆了一会,立刻拉了一泡热乎乎的尿。出于这泡尿,我立刻承认了他是我弟弟,在心里想:“等你大一点的时候,一定要把你在我身上撒尿的事告诉你。”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六岁以后,几乎每个比我大五岁以上的人见到我都会告诉我小时候我在他们身上撒了一泡尿的事,让我觉得很羞辱。
  
  
  
  
  2:
  一百年后的某一天,我弟弟出生在一家干净明亮的医院里。这家医院和一百年前的医院最大的不同,就是空气中没有了那股热哄哄的来苏水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柠檬香,闻了让人胃口大开。另外还有一个不同就是我弟弟是水中分娩的,我趴在一块玻璃上,目睹了这个过程。七年前我也是在水中从我妈肚子里这么出来的,只是当时的情形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弟弟的出生再现了这个过程,对我冲击力很大。一百年后也没有了绿豆冰棍,我只知道邻居家有一个胖乎乎的儿子,每天傍晚的时候,他都会叮叮咚咚地把一架钢琴弹得很聒噪,这个时候我就会把卡通片的声音调得很大。其实一百年前也有卡通片,例如《大闹天宫》和《哪吒闹海》,从这些卡通片中我学到了一个‘闹’字的精髓,认为闹腾出越大动静就越有本事,所以在我们院子里作奸犯科,无恶不为。一百年后的卡通片里有四个很妖艳的男人,每天喝酒打架讲粗口泡马子,赢得了小朋友们的一致喜爱,把他们称为‘F4’。由此我得出结论,卡通片其实一直在教坏小朋友,除非是‘小白兔智斗大灰狼’那样的。区别之处在于:一百年前的卡通片把小朋友们教育成孙悟空,一百年后的卡通片把小朋友们教育成‘F4’。就我个人而言,我比较乐意成为孙悟空。但不幸的是,一百年后我生活在一个‘F4’横行的年代,所以在看我妈水中分娩的整个过程中,更多的时间我是在看护士小姐被白色三点式护士服包裹得很棒的身材。
  一百年后我弟弟被送到我手上的时候,被包裹在一个类似蚕蛹的筒筒里。蚕蛹里有自动调节的空调,有自动清洗系统,还有防震系统。广告里说就算我把我弟弟从现在的十七楼扔下去也没事,但是我不敢试。广告里曾经放过一个被包裹在蚕蛹里的塑料娃娃从三十层楼扔下去的情景,那娃娃一头栽在水泥路面上,毫发无伤。但是这条广告只播了两天就被禁播了,原因是妈妈协会提出了抗议。不过这种产品很受欢迎,到后来每个娃娃一出生都被包裹在这样一个筒筒里,厂家因此从一个乡镇企业一跃成为世界企业五百强的第十三名。一百年后的我弟弟长得和他一百年前有些不一样,一百年后的他要显得白净很多,但是很多雀斑。一百年前淡金色的胎毛也变成了黑毛,这是因为环境污染的结果。环境污染使我弟弟在襁褓里显得很早熟,也使我在七岁的年龄就凸出一块喉结来。我看着这个筒筒里的小东西,因为闻不到他身上的尿燥味有一丝失落。每一个小婴儿都这样被包裹着,我只能从筒筒外的‘1217’号去判断他是我的弟弟。这样一来,我弟弟就抽象成了一组四个数字,在一百年前,这是我们市长家的电话号码。
  
  3:
  对于我襁褓中的弟弟,我实在没有太多的回忆。他每天睡了吃,吃了睡,想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就拉一泡尿在尿片上。我妈说我弟弟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哭个三四回,很会闹人。对这一点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很喜欢。我喜欢有一个会闹腾的弟弟,这样等他长大一点之后,我就会有一个忠实的小跟班。现在我也有一个跟班,那就是二胖,但是我不太喜欢他。二胖胖墩墩,傻乎乎的,总是不能很好地执行我的指令。而且他鼻子下面拖着两行黄鼻涕,经常会尿床。
  对于二胖的姐姐,我的印象倒蛮深刻。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羊角辫,上面系着红丝巾。但是我也不太喜欢她,因为有一回我和她和二胖在他们家床上打滚的时候,她突然捏着我的鸟鸟问:“这是什么?”这个动作让我感觉到了威胁。她自己的弟弟也有一条,她干吗要捏着我的?我的鸟鸟经常会受到很多人的威胁,例如二胖的爸爸就经常表示要割了我的鸟鸟喂狗吃。我倒不是怕这个,每个长着鸟鸟的人都会在小时候听到很多这样的威胁。我不乐意的是,他儿子也有一条,干吗不去割他儿子的。我妈给我添了个弟弟,这很好。美中不足的是他也有一条鸟鸟,等他长大一点,也必然会受到来自二胖他爸的威胁。如果他真的付诸行动,会给我们家带来很大的伤害。
   二胖兴冲冲地来告诉我说卖国库券比卖锅值钱,他已经侦察到了家里的国库券就放在衣柜顶上的红色大木箱里,问我什么时候行动。对于二胖这一类的求援,我一向是义不容辞的。但是我觉得这种行动太冒险,二胖家的锅就放在门外的煤炉上,过路的顺手就可以提走,事发之后不承认就行了。国库券这东西,要是不见了,那就是件大案子。我们两家破大案子的方法,一向是严刑拷打。而我和二胖有前科,是重点的怀疑对象。
  拒绝了二胖之后我很想我弟弟快点长大,大到可以和我们一起进行革命活动。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三个怀疑对象,出了什么事,可以互相替对方兜着。在现在我只有一个跟班的情况下,不管二胖是怎么卖命替我扛着,我都会被认为是指使者,逃脱不了被株连的命运。
  
  4:
  一百年后没有了国库券,他们换了称呼。流传下来的一些,都被人收藏了。一百年前有很多爱好收藏的人,一百年后也不例外,而且收藏的东西更加五花八门。有个富豪热爱收藏易拉罐,因为他是拣破烂出生的。报纸上说他买了七座仓库来存放易拉罐,从易拉罐的设计上可以看到百年来的广告策划变迁,从而推断当时的文化潮流。收集易拉罐这个爱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个报道出台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许多人加入了收藏易拉罐一族,每天清晨,他们手执一把耙头,跑到堆积了好几十年甚至一百多年的垃圾堆上去拼命地刨。谁要是刨出来一个比较少见的,就热泪盈眶,欢呼雀跃而去。象我这么大的孩子,也都迷上了收集易拉罐。但我们人小力弱,挤不进人潮汹涌的垃圾堆,就只好守侯在一些诸如儿童商店之类的地方的门口,看到有更小的孩子抱着个易拉罐出来,就猛地跳出去抢过他手里的易拉罐,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把罐子里的汽水喝完。
  有脑袋灵光的商人看到了这种情形,就专门生产一些怪模怪样的易拉罐来赚小朋友的钱。这些易拉罐不是专人设计,就全无创意可言。只是在表面上喷上一些卡通人物的形象,例如‘F4’。但还是有很多小屁孩喜欢,就象几十年前大家喜欢小燕子,于是到处都印着她的画像一样。每天我们在学校里,一下了课就各自拿出易拉罐来比赛谁又有了新的品种。而我仗着身强力壮,看到喜欢的就硬要拿一些东西和人换。于是每天放学的时候,我身后都拖着一长串易拉罐乒乒乓乓地回家,每到了这个时候,邻居家的门就会打开,一个小胖子探出头来很羡慕地望着我,鼻孔里流出两行黄鼻涕来,一直拖到他张大的嘴里去。
  在一百年后,我本来还应该说说我弟弟。但如你所知,一百年后的我弟弟和一百年前一样,依然是一个襁褓里的小婴儿,而且还包在一个筒筒里。所以我只能告诉大家,在一百年后我弟弟出生的那一年,社会就是如此这般。
  这里的1234不能算章回。
  眉飞色舞这个名字,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写过一篇类似风格的《手舞足蹈》写得很爽,很手舞足蹈,所以这回就用眉飞色舞,希望也写得很爽,很眉飞色舞。
  如此而已。  5:
  时间倒回到一百年前,二胖偷他家国库券的计划流产以后,就开始打起他家粮票的主意。百年前‘指标’这个词语是很重要的,买米要指标,扯布要指标,买糖要指标,生孩子也要指标。一百年前我父母生了我以后,觉得我调皮捣蛋,难成大器,所以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再生一个女孩子,温柔可爱的那一种。对于这一点,我觉得我父母有点高估自己的能力。生孩子这种事,不是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果子就能播下什么样的种子的,结果他们给我生了个弟弟。在我的影响下,我弟弟的将来也很难让人乐观。要是再过几年,计划生育开始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的时候,我就连弟弟也没有啦。
  对于偷粮票这件事,我还是拒绝了二胖。很小的时候,我们的长辈教育我们的时候,都会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贼,在他小得还不足以成为一个职业贼的时候,偷了邻居家的一根绣花针向他妈献礼。他妈很高兴地夸奖了他。该贼深受鼓舞,长大以后就成为了一个惯偷,给人民群众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终于被判死刑。在刑场上,贼要求再吃他妈的一口奶。在他妈喂他的时候,这个贼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用带血的嘴向他妈说:“如果当初我偷了那根针的时候你揍我一顿,我今天就不会死在这里。这个故事让我深受教育,同时也觉得恐惧。我恐惧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偷东西的结果是最后步向刑场,而是觉得我爸也受到了这个故事的教育,在他发现我偷东西以后,肯定会暴捶我,免得我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我现在拥有上树捉知了,下河摸螃蟹的美满生活,不想让一顿暴捶来破坏它。何况我想吃绿豆冰棍的时候,在河边还有四毛钱埋着,有河水日日灌溉它,不知道它会不会生根发芽?
  我弟弟满一百天的时候,我家各路亲戚前来捧场,合计有四五十人。他们的表现各有不同,但基本可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城里的亲戚,他们一般以家庭为单位,每个人都穿着逢年过节才穿的衣服,派一个代表递红包给我妈,笑嘻嘻地说:“一点小意思。”等我妈说完‘干吗这么客气?’收过红包以后,这一类客人就去喝茶磕瓜子聊天或者打牌。另一类是乡下的亲戚,他们一般派出一两个代表,挑着一腿猪肉或者提着两只鸡,气喘吁吁地走好几十里地赶来,到了以后, 就把我弟弟当宝贝围起来观察。我弟弟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们抚摸赞叹。我在一边看着,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受过这种遭遇,浑身都爆起鸡皮疙瘩来。我弟弟似乎很享受这种挠痒痒一样的抚摸,不停地咯咯笑着,在很多人的手中象根接力棒一样被传来传去。
  这种场面让我想到一个词语——‘天伦之乐’,我所理解的天伦之乐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谈谈笑笑。这让我感觉舒坦,浑身热乎乎暖融融的,身上有发泄不了的精力。我爸看到我在人堆里四处穿插,大喝一声把我逮住,要我到厨房里去帮忙。我悻悻地跑到厨房门口,我二姑妈系着个围裙把我哄了出来,说:“厨房就这么一点点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这是笼罩着天伦之乐的阴影,每当遭遇它,我就想离家出走,急死他们。
  6:
  我应该来说说二十年后的酒席,二十年后的酒席通常都办在酒店里。客人们衣冠楚楚地鱼贯而入,在门口乖乖地交给红包来,说:“恭喜恭喜。”主人们的脸上凝固住一个礼貌的微笑,说:“请入席。”而后一顿海吃海吃,散席的时候每人领走一个主人回赠的红包。二十年后酒席的巨大变化之一,就是客人的礼金加重了,少于一百块拿不出手。所以办酒席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有的人没钱花了,就两口子商量着说:“办次酒席吧。”然后想出一个诸如‘三十大寿’的名目来办酒席。实在没有名目可想了,他们就离婚,双方一人办完一次庆祝离婚的酒席,跟着再复婚。这样一来,总共可以办三次酒席。所以说,离婚简直就是一个金库。对于我来说,二十年后的酒席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我坐在一堆素未谋面的人中间,听着大厅上嘈杂无比的声音,看着我不喜欢吃的菜一样又一样地端上来,而我喜欢吃的菜,才上桌就被人一扫而光。偶尔有幸夹到一筷子我喜欢吃的菜,就会对其他人感到抱歉,于是向筷子伸晚了的人点头微笑表示慰问。最难堪的是想要放屁的时候,四周全都是人,只好夹紧屁股把一个原本嘹亮的屁挤压成一个蔫屁。好在酒宴上酒气熏天,烟雾缭绕,不存在污染空气这一说。
  到了一百年后,人们吃酒席又是另一番情景。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已经越来越忙了,在一些年前,人们还是到类似麦当劳这样的地方吃快餐,发展到后来,麦当劳已经无法满足时代的需要了。所以一百年后的酒店,都是伸出很多根管子来,付款之后拿到一张卡,把卡往机器里一插,管子就会把食物直接灌到你的胃里去,这是比较正式的吃法。另有一类要求比较快捷简单的,或者要求送外卖的,就会拿到一根针管,里面有维持生命的全部营养素,或者维持一天,或者维持三天,维持一年以上的科学家正在加紧研究。针头上有麻醉装置,自己给自己打一针完全没有问题。需要指出的是,管子和针都是一次性用品,卫生部门严格监督。当然也有不法分子利用管理部门的疏忽,回收之后再利用的。这样的人一被抓到就很倒霉,会被判重刑的。
  所以在一百年后我弟弟满一百天的酒席上,就由我捧着一台机器傻乎乎地守在酒店门口。客人们一个个地前来,把自己的信用卡塞进机器里去,输入礼金的数额,然后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管子或者针。吃完之后说:“谢谢。”而后扬长而去。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了有吃白食的,坏处是天伦之乐这个词语荡然无存。
  在这一节里,我又很少提到我弟弟,对于这一点,我相当抱歉。
  7:
  
  夏天的时候,我弟弟在凹凸不平的木楼板上练习走路,他一边蹒跚步行,一边从嘴里嘟囔出一串不知所云的词句。走着走着,就有一线尿从他的开裆裤处漏下来,而我爸拿着一个拖把在后面紧跟他,我弟弟漏一线,我爸就拖一线。万一我爸爸盯得不紧,转过身去干点别的,我弟弟就会‘噗嗵’一声,跌倒在自己的尿上。我在一边看着,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笨蛋弟弟,感到十分悲凉。我绰号‘大闹天宫’,原本以为我弟弟至少也应该向闹海的哪吒看齐。到时候我们两兄弟双剑合壁,无敌于天下,没想到我弟弟是如此稀松的一个货色!我爸终于对我弟弟不耐烦了,把拖把往我手里一塞,出门去和别人下棋。我拿着拖把,很想敲打敲打我弟弟,把他锻造成一块有用的材料。我弟弟聪明地选择了不再拉尿,他扬起一张脸来,向我展开一个天真得有些傻乎乎的笑容。这个时候,我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二胖他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二胖的妈高大魁梧,体形丰硕,胸前悬挂着两个大吊钟。夏天的时候,她穿一件薄薄的汗衫,提着一把鸡毛掸子追杀二胖,这两个吊钟就会晃荡着互相撞击。同时她还会声若洪钟地控诉二胖的斑斑劣迹,盖过街道所有的声音。她要是哭起来,威力胜过控诉二胖十倍,我们街道上了些年头的房屋在这黄钟大吕般的声音中瑟瑟发抖,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做为一个对自己家房子有责任心的人,我不能不出去看看热闹,所以我把我弟弟往床上一丢,奔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胖妈这么伤心是因为有人带来了二胖舅舅的死讯,在前十分钟,二胖舅舅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他死于拉野屎。我们这边有一处叫做‘横江崖’的地方,是一道悬崖横截住了半边江面,悬崖上树木葱茏。二胖舅舅在这里游览的时候,突发奇想,要在悬崖上拉一次野屎,他攀着树木来到了最险峻的地方,翘出半边屁股,让拉出来的屎直接掉落到江里去喂鱼,拉屎的过程是很顺利的,但二胖舅舅在揩屁股的时候,重心的转移使他往江里掉落。依照他原来的想法,掉到江里不过顺便游一次泳。但人算不如天算,在掉落的过程中,二胖舅舅的头磕在了崖上伸出的树木上,导致重度昏迷,最后淹死了。
  
  对于我们小街上的人来说,这一类死亡也可以算做‘奇事’。奇事发生了,虽然不能当场观摩,但也要事后追溯。所以我夹在蜂拥而去看热闹的人潮里,前去瞻仰二胖舅舅壮烈牺牲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横江崖我早已经看过千百次,只是我年小力弱,不能够有二胖舅舅那样的壮志而已。我跟着人群在那里指点了许久,期待看到某些激动人心的事件发生,但除了听到人们一再复述的事实,我什么也没得到。就连二胖舅舅的尸体,也被江水冲向了下游。
  
  后来我终于觉得无可消磨,就屁颠屁颠地回家。屁颠到街道上的时候,看见闹哄哄的一团。我以为是因为二胖舅舅的事,但有人上来问我:“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弟弟不见了!”
  8:
  假设一百年后我家对面的那个小胖子就是二胖,假设他也有一个舅舅,那么他舅舅也必定死于拉屎。这次的不同之处,是二胖舅舅死于茅厕塌陷。
   事情是这样的,一百年后我们早已经不用一百年前那种一字排开式的蹲坑茅厕,但出于尊重历史的需要,本市还是保留了一座建于一百多年前的厕所,有八个蹲位,每个蹲位之间隔着一道一米高的砖墙,每个蹲位还凸出来两个供人踩的水泥脚印,是四十四码鞋的,往下一望,是黑洞洞的化粪池。这样的厕所,对一百年后的人来说是很有新鲜感的。二胖一百年后的舅舅看到这样的厕所,突发思古之幽情,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三张一百年前的草纸,去体验一百年前人们的拉屎方式。这个厕所,是属于文物局管理的,文物局的管理人员光顾着卖草纸创收,把文物厕所的保养维修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所以这个厕所,实际上是一栋危房。危房每天要接待上千人次的参观者,早已经不堪重负。所以当二胖舅舅踏上那两个水泥脚印的时候,他一百六十余斤的身躯使得早已开裂的水泥踏板一下子完全崩塌了。二胖舅舅在身不由己向化粪池跌落的时候,大叫了一声‘哎哟’,哎哟过后,是整栋厕所的塌陷。二胖的舅舅被整块水泥预制板压进了化粪池的最底层,焉得生还?
  
  二胖舅舅死在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是有很大区别的。一百年前二胖舅舅的死,只在我们街道上引起了轰动,大约引起了三百多人前去看他壮烈牺牲之处。过了两天,他泡得肿胀苍白的尸体在下游被发现,人们迅速把他抬去火化了,对着一个骨灰坛子开了三天追悼会,大约有两百多人参加,再过了一些时候,除了二胖他外婆偶尔抹着眼泪想起他来,其他的人迅速把他遗忘了。
  
   一百年后二胖舅舅的死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有目击者用DV摄下了茅厕坍塌的整个过程,然后把它发到了网上。这段录象在网上广为传播。一开始大家感慨二胖的舅舅怎么这么倒霉。但很快有人为此写了文章--〈生命的尊严为何陨落在茅坑?〉,文中愤怒地指出相关职能部门只顾经济效益,漠视人身安全,以至于发生这样的惨剧,让二胖的舅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很快就有许多人写文章为之呼应,一时间网络上风起云涌,从谴责文物管理局一直到痛斥政府腐败无能,让大好青年的如花生命萎谢夭折。二胖的舅舅因为一死成为了名人,在各大门户网站的搜索引擎排行榜上高居榜首不下。过了没多久,人们怒吼着要求追求相关职能部门的责任,彻底排除类似危房的隐患。当然,因为涉及到政府部门的失误,在没有领导发话之前,没有主流媒体对此事件进行报导。在一些日子以后,文物管理局迫于舆论压力撤掉了一位副局长的职务,这时候主流媒体对此进行了一番追踪报导,并信誓旦旦地说政府已经拨了多少资金对类似危房进行改造。人们的愤怒得到了宣泄,过了没多久,声音渐渐消沉下去,终归寂静无声。
  
   在一百年后,八岁的我也学会了上网,不象一百年前八岁的时候只会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或者在学校里揪女同学的辫子。所以对二胖舅舅的死,我了解得很全面。在那些日子里,二胖家的房门一直紧闭着,我无法得知任何新一步的消息,所有的消息,都来自于网络。有时候我会想,怎么网络上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们,对事件的进展,比我这样的对门邻居知道得还要多得多。
  9:
  我弟弟失踪那天,我们街道上出动了三分之一的人帮同寻找我弟弟,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去帮忙寻找二胖舅舅的尸首,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是老弱病残那个级别里面的,这些人也没闲着,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去劝慰我焦急的爷爷奶奶以及二胖伤心欲绝的妈和外婆。这说明,我们街道是一条充满人情味的街道,这种人情味来自于街道的优良传统,只对日本鬼子例外。插一段与题无关的历史,日本鬼子当年开进我们街道的时候,虽然没有遭到什么正面的抵抗,但我街道人民拒绝给鬼子任何粮草上的补充,他们宁可扔到河里去。我街道李宝盆的爷爷李大爷,趁着鬼子把枪放下去找水喝的时候,抓起鬼子的枪就扔到了井里。等鬼子哇哇叫着找枪的时候,李大爷早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对于自己年轻时候的抗日壮举,李大爷至今津津乐道。
  回到寻找我弟弟的这件事来,我街道人民以我父母为首,失魂落魄地在市内的大街小巷游荡,一边呼唤着我弟弟的名字,一边逢人就描述我弟弟的体貌特征。也许是因为每个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的缘故,这种寻找并没有任何结果。在另一队打捞二胖舅舅尸体的方面,也没有传来任何鼓舞人心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二胖的舅舅一定还在河里,只是他顺着资江向洞庭湖的方向漂流,不知道沉在了哪个淤泥塘里。在寻找我弟弟这方面,我街道人民派出得力干将,封锁了火车站以及汽车站,以防有人贩子把我弟弟抱走。在二胖舅舅那方面,人们请来了我市著名的捞尸专家袁胖子,袁胖子一气灌下了两瓶五十六度的白酒,在二胖舅舅掉下去的地方潜水搜索,但没有任何发现。很快袁胖子把他的师兄师弟全都找了来,连同我街道数十名精壮汉子,在数里长的河道展开了地毯式搜索,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最后袁胖子一拱手说:“对不起,实在帮不上忙了,去找‘起数’的吧。”
  ‘起数’在我们那里,是一种神秘的职业,类似于能掐会算的神巫,专门负责寻找失物或者失踪人口,现在二胖舅舅属于失物,我弟弟属于失踪人口,两件倒霉的事,同时发生在了我们街道上。起先是二胖舅舅的事找到了起数者,起数者掐指算了一番,说出一个地点来,然后补充道:“等等吧,晚上九点钟,就会自己浮上来的。”于是二胖的爸爸从工厂里借来了两个探照灯,守侯在那个地点,等候二胖舅舅自己在河底呆腻了浮上来。二胖家找起数者启发了我家,但起数者算不出来我弟弟目前消失在哪个方向,他掐算了以后说:“放心,能找回来,一定能。”于是我街道众人带着这点安慰继续寻找。
  如果是在一百年后,这些事统统好办,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们,就是说未成年人士以及弱智人士,身上全都装着全球定位系统。失踪的话,用系统一追踪,马上就能知道目前人在哪块。二胖舅舅的事要麻烦一些,但有了以人为本的科技,也不是什么难题,但时候人们只要找到专门的搜索队,他们用声波一路探测过去,河里有什么样的东西全都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所以早在十几年前,河里的沉船就被打捞完了。到时候声波探测到一个一百六十余斤的物体,把它显示出来的形状和二胖舅舅生前的身材对比一下,就可以得出结论来。这说明,到了科学发达的时候,象‘起数者’这种职业,就统统要下岗了。
  九点多钟的时候,在两盏探照灯的照射下,二胖舅舅果然在起数者所说的那个地点下游十米处出现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全身的衣裤都已经被水冲走了,二胖的舅舅浑身乌黑,腹大如斗,全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当天夜晚我躺在床上一直想到他的这个样子,用被子蒙着头也不起作用,这时候我才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定要去看热闹。我去看热闹是因为我弟弟已经找到了,八点多钟的时候,我爷爷听到床底下传出来哭声,我奶奶说是隔壁二胖家的人在哭,我爷爷不信,一定要看看,结果他在床底下的一只纸箱里找到了我满身灰尘的弟弟。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下面,钻进纸箱里美美地睡了一觉,把我街道三分之一的人折腾得腰酸背痛,筋骨酥麻,那是因为寻找我弟弟运动过度的原因。
  10:
  在一百年后,我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听历史老师讲述一百年前的生活。一百年前的我们,坐在一栋红砖房子里,这房子有很高的天花板,上面悬着四根荧光灯管,还有两个圆圆的吊扇头。窗户有六扇,镶着很多块明晃晃的玻璃。黑板是水泥糊的,刷上了一层黑漆。教室里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坐在这样的教室里,一百年前的我们都心存感激。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应该存有一份感激之心,所以基督徒感谢上帝,回回感谢真主,一百年前的我们,感谢中国共产党。到了一百年后,我们才意识到把我们带来这个世界的,是我们的父母。所以老师教导我们,首先应该感谢自己的父母。在一百年前不是这样的,一百年前爹亲娘亲不如党亲,所以《小学生守则》第一条就规定了:‘热爱祖国,热爱中国共产党。’在当时,‘共产党’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抽象的名词,它象我爸爸一样供养我,又象我妈妈一样关怀我,还象我老师一样教导我。同时它还包括了许多书本上才有的英雄人物,例如王二小,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还有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周总理。这样一个名词,在八岁的我的心目中,形象高大,它翻云覆雨,无所不能。许久以来,在人们的心目中,它都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塔,供人仰视。
  一百年前的我们,要学习四种课程:语文,数学,自然和政治。那时候政治叫做‘思想教育’,里面有很多我不能明白的名词,例如‘和平演变’,‘和平演变’这个词语是一个美帝国主义的坏蛋提出来的,意在缓慢腐蚀我们无产阶级下一代。在一百年前,我老师对此进行了愤怒的声讨,并提醒我们警惕。一百年后我的老师告诉我们一句话:“没有谁能阻止一个人心底的微笑。”不管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思想教育’这门课始终引不起我们大家的兴趣,它总在传授一些我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如果能选择,我们更乐意听一些动人的小故事,例如‘司马光砸缸’这样的。下课之后,我们欢呼一声,奔向操场。
  学校的操场有五个水泥乒乓球台,有四个跷跷板,还有一个滑梯。滑梯也是水泥的,外观上是一只大象,我们从大象尾巴那里登梯而上,再顺着它的鼻子滑下来。这只大象的鼻子,只有短短的三米,但这三米足以让我们很享受了。每次滑下去之后,我们又急急地跑到尾巴那里,爬上去再滑一次。因为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实在太短,我们还得抽出几分钟的时候到厕所撒泡尿。所以滑不上两次,就得赶紧跑回教室里上课。这样一来,小小的滑梯上自然是争先恐后,挤做一团。
  我至今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不是我把段洪给推下去的。我只记得我站在他身后,催促他快点,快点。就听到‘哎哟’一声,段洪俯着从滑梯上滑了下去。或许是我推了他一把,或许是后面的人一挤,我把他给挤下去了。但原因如何已经不重要,段洪从滑梯上滑下去之后,就躺在象鼻子尖尖开始呻吟。我说过这是夏天,段洪穿着一条薄薄的小碎花三角裤,在水泥上一磨,就把小鸡鸡给磨出血来了。包括段洪在内,所有的人都说,是我把他给推下去的。对我来说,这件事实在是一件大事,比起二胖舅舅的死,更加惊天动地。我们都知道,小鸡鸡是如何重要。现在段洪的小鸡鸡磨破了皮,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死,更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顺利地撒尿。看着他疼痛的样子,我的心情实在沉重之极。
  这是我人生蒙受的第一次沉重打击。以前我也闯过许多祸,但从来没有这样大过。段洪的妈妈是学校里的老师,她赶来以后大叫糟糕,更加让我惶惶不可终日。虽然段洪的伤势相当轻微,医生只给他涂了一点紫药水就算了事。但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厕所里看到段洪握着他那个紫通通的把把,罪孽之感油然而生,这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我在日后成为一个谨慎微小的人。一百年后的这事,更加闹得不可开交。段洪磨伤之后被迅速送往了医院,医生看了看伤势,走笔如飞,给他开了一大堆消炎止痛防感染的药。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感觉到世界末日正在来临。然而事情还没有就此完结。一些天之后,段洪的妈妈状告学校没有做好安全防护工作,以至段洪受伤。新闻媒体闻讯而来,要在这块蛋糕上大做文章,提醒天下其他的学校吃一堑,长一智。一个把把的磨伤,瞬时间成为了社会关注的焦点。而当电视台记者的镜头对准我,把话筒伸到我嘴边要我谈谈感想的时候,我终于忍耐不住,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11:
   对于我来说,生活在一百年后的时代实属不幸。一百年当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慢慢地制订出了许多条条框框,来限制我这样的少年儿童,他们美其名曰这是为了保护少年儿童的权益。其实象我这样一个人,在很多方面根本就不需要他们的保护。这些限制反而让我觉得碍手碍脚。例如他们规定,未成年人在天黑后外出,或者到河边山上这些危险地带,一定要有成年人陪同。这样一来,我就不能上树捉知了,下河摸螃蟹,也不能在街道上和同伴们捉迷藏。这样相对而言,我一百年前的童年简直就是生活在天堂里。其实到了一百年后,爬树是破坏绿化的违法行为,被捉住了是要罚款的。河里也没有了螃蟹,河里只生产在各种工业废水里变异了的鱼,浑身披一层乌甲。除了我逐渐长大的弟弟,我一个伙伴也没有,我每天只呆在家里上网或者看电视。所以有时候在阳台上仰望天际,看着流星划过,我就无比渴望象流星一样划回一百年前的天空。
   其实回到一百年前,我也很郁闷,生活总会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每天我都要写作业写得腰酸背痛,老师总是动不动就要测验。万一考得不好,我就不敢把试卷拿回去让家长签字。只好自己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模仿我爸的笔迹练习‘已阅’两个字。如果在上课的时候讲了两句小话,就要被老师拎到讲台上罚站,下面的同学冲我笑,我就向他们做鬼脸,但感觉很伤自尊。如果再倒回去一百年,我就不用上学了,那就不会有这些烦心事。但彼时我也许是一个牧童,专门为地主放牛,万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后发现牛啃了庄稼,就感觉世界末日来临。因为所学的知识告诉我们,每当遇上了这种事,地主不仅不给我吃饭,而且还会叫狗腿子毒打我。也许我会是一个年幼的长工,每天累死累活地给地主干活,好不容易睡下了,半夜的时候,地主就跑到鸡笼里面学鸡叫,引得方圆百里之内的公鸡一起打鸣,然后就凶神恶煞地叫我们起床干活。每当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觉得身为儿童真是不幸,真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我不大明白长大究竟该是怎么样的一件事,在我人生的许多阶段,我都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熟到洞察世间一切真理及潜规则。然而等我捱到另一个阶段的时候,回过头去,才发觉到当时的幼稚可笑。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长到象我读初中的表哥一样大,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杀到我们学校来,威风八面,打遍学校无敌手。等到我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羞愧于当初只会有一些小屁孩的天真想法。这时候我还是很羡慕我的表哥,他已经长到十七八岁,孔武有力,并且开始谈起了恋爱。等到我十七八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当初喜欢一个女孩子,就去扯她的头发,或者变着法子欺负她的作为实在傻到冒泡。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又为了自己是一个处男而煎熬不已,同时心志高远,希望再大个七八岁好好地闯一番事业。终于熬到了这么大的时候,我才感觉到最根本的问题是生存,志向的事只能放到一边再说,就象《我是一只小小鸟》里所吟唱的:‘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子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现在还没有到达不惑的年龄阶段,所以还不能明白长大的真谛。
  12:
   在对待长大这件事上,我希望可以把我体会到的一切经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授给我弟弟。我比他大七岁,就好象我和我表哥之间的年龄距离一样。可以象我表哥影响我一样影响到我弟弟。在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对我表哥顶礼膜拜,我觉得我弟弟也同样会顶礼膜拜我。虽然我后来明白到,前人不是用来顶礼膜拜,而是用来超越的。但我弟弟毕竟还没到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我还可以好好地威风几年。
   不管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在我弟弟面前,我都是一个足以让他崇拜的哥哥。例如在一百年前,帮我妈打酱油的这种重大任务,就轮不到我弟弟。我弟弟很羡慕地看着我拎着酱油瓶子出门,他也很想去,但我妈喝止他说:“你才这么一点点大,不要把瓶子打破了。”我弟弟就很受打击,很想逮到一个机会来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在他走路开始稳当以后,经常会提着一个瓶子找机会开溜。但他溜出门不到十步路,都会被邻居发现把他送回来。经历过我弟弟的‘丢失事件’,所有的邻居都对此心有余悸。对于我弟弟来说,我们这条不大的街道,简直就是铁桶也似的一座围城,为此他憎恨我们所有的邻居。在别人表示对他喜爱的同时,他就哭,同时拼命要从别人的怀抱中挣脱。直到别人用冰棍来讨他的好,他才破涕为笑。我站在一旁看着,深恨我自己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样一个绝世的好点子。除了打酱油,我弟弟还乐于尝试一切新奇的事物。每当我和二胖之类的伙伴进行各类游行,他就在一旁欢欣鼓舞,逮着一切机会来搅局。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冲锋在我的屁股后面,让我觉得这小屁丁实在有够麻烦。二胖数次向我建议:“把你弟弟甩了吧。带着他太不方便了。”我也很想把我弟弟甩了,问题在于把他甩了他会嚎啕大哭,一哭就会把我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其中的任何一个惹出来,提着耳朵把我拎回家。我只好希望我弟弟快点长大。等他长大以后,除了少去一个跟屁虫,我还有另一种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们班上同学打架,有哥哥的同学就会把他哥哥叫来,那哥哥来了以后威风凛凛地喝问:“刚才是谁欺负我弟弟!”然后只一抡就把对手抡出十米开外。这样实在够神气。在我们班上,我算不上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有好几个人比我身强力壮,我很难想象无敌高手是怎么样一种滋味,为此十分遗憾。我估算着到我弟弟上学的时候,我已经长得牛高马大,横扫他整个学校都没有问题,欺负比我小六七岁的小孩,我可是相当拿手。我心里这些龌龊念头不敢透露给任何人,要是我父母收到风,知道他们生一个孩子就是为了给我提供这种便利条件,我铁定又要遭殃。
   相对而言,一百年后我弟弟没有这么麻烦。一百年后我弟弟三岁的时候,可没有一百年前这么自由。他每天要学六十个生字,还要背三十个单词。我比我弟弟更惨,不但要学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语也必须精通,下一阶段,还要专攻越南话。一百年后国际社会早就接上轨了,而且正在逐渐融合。用大家的话来说,在这样的时代,不掌握几门外语,简直就无法生存。虽然大多数人掌握的外语除了在应付考试的时候,一辈子也没派上一点用场。但大家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在有需要的时候抓瞎。所以到了一百年后,英语法语德语这些常用语种的翻译统统都失业。因为大家都会,压根就不需要翻译。要想干翻译这活,必须得精通十几门比较少用的语言。外贸单位在招聘的时候,常常会问:“有没有马来语六级证书?”“印第安语过了专业几级?”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估计再过五百年,人人通晓一切人类的语言,接下来就要向动物身上打主意了。以后的外语人才,将骄傲地宣称:“本人精通杜鹃,金丝雀,猫头鹰等十几种鸟类的语言。还会马语,猫语,狗语,猴语等等。”结果顺利地谋得了动物园饲养员的职位。再过一千年,人类就只好打昆虫的主意了。
   我们都知道时间是宝贵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所以一百年后,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积极地为将来做准备。一百年前我们还不懂得这个道理,整天只知道和二胖一类的人厮混,所以长大以后很没有出息,但我们拥有童年。
  14:
  比较起来,一百年前实在是个太平盛世。一百年前我们在野草丛中找一种名叫‘酸酸草’的东西吃,找到了摘下来也不洗,直接擦擦上面的灰尘就塞进嘴里,咀嚼起来有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我们还把美人蕉的花蕊拔出来,吮吸里面那一点点甜甜的东西。一百年前的家门前还有一口大池塘,漂满了绿色的浮萍。岸边的土地上,生长着由路人随意吐弃的西瓜籽衍生出来的瓜秧,池塘的边上还有搭起来的丝瓜架,开着金黄灿烂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可以见到萤火虫。过得一些年,取池塘而代之的是一家农贸市场,里面有好几排长长的笼子,关着无精打采的鸡们和呱呱乱叫的鸭们,笼子下面全是它们拉的屎,散发出熏人的腥臭味。这正是我弟弟长到七八岁的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剥夺了我七八岁时的那些乐趣,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人生还可以有此乐趣。我弟弟或者有心去农贸市场和鸡们鸭们套近乎以体会自然之乐,但我妈绝对不允许。他只好呆在屋子里看央视的节目,跟着里面那些弱智动画片嘿嘿傻笑,这严重妨碍了我弟弟的智力发育。与此同时我弟弟的体重猛增,变成一个又白又肥的小胖子,体重超过七八岁时的二胖。和我在七八岁时那样一个黑瘦黑瘦的精壮小伙子相比,他简直有两个我大。这其实也不能怪我弟弟,在这个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他这种小胖子,如果他不是我弟弟,我实在很难分辨出来。等到一百年以后的时候,这种情形犹为壮观,每一个妈妈带孩子出来散步的时候,都像是篮球运动员,拍打着一只圆滚滚的球在街上行走。这些孩子别说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把酸酸草嚼来吃,就连走近一丛长得茂盛一点的野草,妈妈也会尖叫一声:“小心汞辐射!”萤火虫肯定是见不到的了,见到了这些妈妈也未必认识,会把它们当成恐怖分子散布的病毒来看,打一个的飞速地离去。若是在街上见到一只哈巴狗,搭拉着红色的舌头,身上的毛纠结得像一个拖把一样。孩子出于爱心抚摸了狗一下,做妈妈的就会感到天旋地转,世界末日来临,拖着孩子飞速地赶往医院,口中大叫:“SARS!”并且在挂号之后迅速地晕倒在医院里。在一百年后,针对妈妈们的这些心理,那家生产蚕蛹筒筒的企业开发了一种叫做“宇航真空童装”的产品,简而言之,就是把孩子包裹在有自动调节系统的密封包裹里。虽然孩子们的尺寸有所差别,好在一百年后的孩子们都长得跟个球似的,这一点也不难解决。这种产品一出世就风靡全球,很快有大人们要求设计这种产品的成人系列。研发这种产品的科研人员一开始缺乏艺术审美力,全都设计成一个模样,穿上之后再也分不清谁是谁,切合不了彰显个性的时代潮流,所以一推出之后市场很失败。后来邀请了服装设计界的人士加盟,把产品设计得千姿百态。有西装革履型、晚礼服型、休闲装型、比基尼型等等等等。还有设计师受到万圣节的启发,推出了耶稣型,青蛙型、孙悟空型、小猪麦兜型种种系列,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只是由于价格昂贵,所以普及不到中下层。比如我就很想要一件狮子王型的,我弟弟想要一件唐老鸭型的,但我妈就是不给我们买。我的同学段洪是个哈日族,穿了一件忍者神龟型的,整天在学校里炫耀,在仇日派的口中,他恶名远播,很多人都想扁他一顿。据说这家公司本来还想推出伟人系列,但受到行政干预,只好作罢。他们只在美国推出了一款小布什装,但阿拉伯人一旦遇到穿这款服装的人,就激动得两眼放光,咬牙切齿,随便操起一个什么家伙就追杀过来,因此这一款服装的市场也相当惨淡。这一点说明,创意其实也代表着风险。虽然这种服装很受欢迎,但也有不少人反对,因为走在街上的女孩子,每一个都拥有38、18、38的魔鬼身材,男士们把她们勾搭上以后,脱了衣服一看,哇,惨不忍睹!所以对此深恶痛绝,很快成立了一个“反伪自然协会”,但他们仅有反对的自由而已,这种服装还是很流行。反伪自然协会缺乏经济支援,很快就有点办不下去,他们把心一横,索性改成了“天体协会”,闲着没事的时候,就集合起来到街上裸奔。这一下造成了巨大的反响,有许多广告商立刻盯上了他们,在他们身上打起了广告,这个胸前用油彩涂着“我裸奔的时候,只穿阿不拉屎运动鞋。”那个在胸腹之间画一个跪着的裸女,黄色的汗液从裸奔者的胸口流下来,流到裸女的口中,旁边写着“金光橙汁”。到后来裸奔者被要求套上一个可喜可乐瓶的套子,他们感觉违背了自己的初衷,都有些意兴萧索,渐渐地裸奔运动就少了起来。
首页|上一页|下一页|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