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舞文弄墨->[职场]《临时夫妻》-关注农民工性问题的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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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麦和沈翠就把红莲英雄一般地看着,说,多亏你来了,要不还不知道会咋着哩。红莲不高兴了,说,多会儿我走的时候不是跟您说了嘛,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也别乱跑,别乱摸!
人物的性格跃然纸上  一

红麦怎么都没想到四十出头了,再熬几年就成婆子了,该是抱孙子应奶奶享清福的光景了,竟然还要出来打工。

都收拾好了,马上就可以走了。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跟公公婆婆说了,跟爹娘说了,再跟孩子说了,具体下来就很实在了,就是放在地上的三件行李,一个编织袋,一个背包,一个大提包。编织袋在当地叫鱼鳞袋子,是装化肥用的,化肥用完就可以装粮食,当然也可以装别的,红麦现在装的是被子,边边角角都装满了,鼓鼓囊囊的像过年杀猪时吹饱了气的猪尿泡。背包不大,是女人常用的,里面装不了贵重东西,却是必须的东西,小镜子呀,梳子呀,卫生纸呀,什么的。大提包是新买的,是用来装衣裳的。红麦本来不想买,怕花钱,全喜不依,还要买皮箱,就是下面带轮子的那种,很硬实,东西放进去再拿出来还是四角四正的,走路把拉杆一拉呼呼啦啦只管走路,很省劲,也很轻便。红麦不干了,变脸失色的。全喜说,不就七十块钱嘛。红麦真来气了,学他说,不就七十块钱嘛——你当七十块钱好挣的啊?有本事你给我挣七十块钱去呀?这话就说重了。全喜不知道啥时候浑身使不上劲,开始没当回事,可是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回还差点摔倒在石子窝里,惹得工头直骂娘。全喜一恼不干了,回来一检查,糖尿病。那就没法出去打工了,不但外出打工不成,家里的重活也干不了了,还得吃药,没二年,家底就光了。两口子就唏唏咳咳的,只有眼气人家的份儿了。再这样下去家就不像个家了,全喜指望不上,只好红麦出马了。红麦这样一说,全喜就接不上话了,脸青一阵红一阵的。红麦知道话说重了,心里有点歉,不过没说出口,也是不习惯,乡下没这规矩,停了一下,就很果断地说,不买!全喜的脸色这才活泛起来,说,买吧,以后你就知道买的值了。红麦还是那句话,不买!全喜还劝,红麦就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囔囔啥啊?我说不买就不买,拿个大男人家咋跟个娘们儿样啊?冲得全喜直翻白眼。末了,全喜湿湿黏黏地说,那要不就买个次点的吧。红麦真烦了,说,不就打个屌工吗?又不是去当官,置备恁好弄球啊?全喜说,打工咋啦?打工……红麦说,你出去恁些年不也没买?全喜说,那时候都不兴,现在不都买了?红麦仔细想了一下,还真是,村里那些人外出回来都是人模狗样的拉着皮箱,跟阔佬样。红麦就不说了。全喜赶紧跟老板讲价钱,快讲好了,红麦又不干了,说,不买了。全喜说,你看你这人,咋一会儿一变啊?红麦说,咋的?你想叫我打一辈子工啊?全喜没想到红麦会这样说,一下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红麦走了几步没见全喜跟上来,回头看见他还愣在那里,说,还不走?癔症啥啊?全喜就跟过来,一会儿再路过一家箱包店,说,不买皮箱了,买个提包总中吧?红麦说,你咋回事啊?不花俩你心里不得劲是不是?全喜就承认了,也是心里话,是的呀,人家都是男的出去打工,没想到今儿个……红麦眼圈一红,说,买吧!就买了,三十块钱。大提包很普通,是紫色的,两边两条袢子,中间一道长长的拉锁,在两头一头鼓起一个小包,小包上是半圈拉锁,里面可以放些小东西。现在大提包结结实实地塞满了衣服,塞得太满,拉锁拉不住。红麦说,没事,使劲挤挤就好了。于是两口子一个用手使劲挤着,一个用力拉着拉锁,费了好大劲到底拉上了。红麦得意地说,咋样?全喜夸老婆子的话还没说出口,嘣地一声,拉锁被里面的衣裳撑开了。两口子一下傻了眼。红麦立刻抱怨起来,啥球家伙啊,还没装啥的就开了。不叫你买不叫你买,非买,非买,得劲了?又抱怨,现在的东西啊,没一样顶使的!赶紧找了针线三下五除二缝了。看看新嘎嘎的提包弄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全喜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二
  
   公公婆婆来了,进门就问准备好了没有。红麦说,没啥准备的。这不像句话,公公婆婆不好接,也不好生气,更不好不吭气,想了半天,婆婆问,他姨还没来?当然没来,来了就走了,明显的没话找话。全喜说,一会儿就该来了,说好了等她的。公公说,那就再等一会儿吧。红麦说,不等还能咋着?等。
  他们要等的是红麦的妹妹红莲。
  
  红莲从十六岁下学就没好好在家呆过,而且一去都是一年,中间不带回来的,直到结婚生孩子婆家不让她出去才算老老实实呆在了家里。公婆不让她出去有不让她出去的理由,更有不让她出去的资本,公婆都能干,且就她男人赖货一个儿子,宝贝儿子,自然也会宝贝千挑万选的媳妇,不在乎她挣那俩钱。红莲无奈,加上有孩子带着,也乐得在家呆着。那时候娘家人没有不眼热红莲的,都说红莲掉进福窝里了。事实也是,苗条俊秀的红莲气吹的一般发福起来,腰粗了,脸大了也白了,就像俗话常说的银盆大脸,走路都磨磨的,显着富态。红莲也很满足,见着谁三句话没说完已经笑得花一样了。然而好景不长,能干的公公竟突然死了,而且死得窝窝囊囊的,是红莲去茅房解手才发现的。赶紧喊来人把公公裤子提了,背到架车上拉到卫生院。医生翻了翻公公的眼皮说,拉回去吧。那就是没治了。再问,咋回事啊?得到的回答是突发性脑溢血。公公一死,天就塌了。婆婆终日就知道哭天抹泪,别的什么也不会了。红莲急了,把孩子往婆婆怀里一推说,交给你了,我打工去!婆婆哭起来,你交给我,我咋弄啊?红莲说,啥咋弄啊?孩子有胳臂有腿的,你只要做好饭给他吃,衣裳给他洗,看着他上学就妥了,别的不用你管!婆婆急了,哭喊道,你走了,我咋过啊?红莲说,就这个样呆一坨受就好过了?婆婆就不说话,只是哭。红莲烦了,说,好了,别哭了,再哭钱也不会往咱家里来!就这样!话音未落就走了。没想到瞎猫撞个死老鼠去对了地方,一个月不咋的居然挣了两千多,而且当月工资下个月就发了,一毛钱都不欠!再一使劲,竟然拿了三千!看着手里厚厚一摞票子,红莲都不敢相信这钱会是她的!走出会计办公室红莲高兴得哭了。是啊,她这一个月是赖货半年的工钱啊!能不叫人激动万分吗?她立马就想把赖货从工地上薅过来,一个大男人干半年还不如女人干一个月,丢死人了!可惜的是厂里不招男工。不招不招吧,查听着哪儿招男工就是了。不久,还真查听着了,马上就一个电话把赖货打了过来。进去一试,不错!后来红莲跟赖货开玩笑说,赖货不赖嘛。赖货很高兴,一高兴就很暧昧,说赖不赖你还不知道?这话是从一个笑话那里衍化来的。笑话说的是过去一次开会,公社干部在大队开现场会,想叫大队书记说两句,大队书记知道自己说不好,就说,我就不说了,大老粗,说不好的。公社干部还以为大队书记客气,大队书记急了,说,我真是个大老粗!粗不粗妇女主任知道!他的意思是妇女主任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最知道他的底细,也就是一竿子把话说到底了,坚决不上台说的。当时也没什么,后来有人就琢磨这话,越琢磨越不对劲,很暧昧嘛。就传开了,没有不知道的。红莲自然也知道,听了就嘿嘿笑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就敲了赖货的头,你就是个赖货!赖货好像赚了多大便宜,就嘿嘿地笑得很响快。下月工资一发,赖货兴奋得直跺脚,一边叫,我日他娘,我日他娘!红莲忍不住,又哭了一回,念叨说,哎,要是咱哥能来多好!红莲说的咱哥就是她姐夫,红麦的男人全喜。赖货也说,是啊,要不,咱姐来也中啊。红莲一听,对呀!立即就给红麦打了电话。红麦听了又高兴又心酸,还有点眼气妹妹,末了,说,过了年再说吧。红莲知道红麦没出过门,一下舍不得,就由她。过年的时候两口子带着孩子一起来了,又是一番撺掇,鼓动,劝说,最后就生气了,就你这日子再过就过到坑里去了,还舍不得?还觉得不够,又气狠狠地说,你是俺姐哩,我还能害你吗?到底把红麦说动了。
    三
  
   红麦嘴上说去,心里还没当回事,还跟平日一样,直到接了红莲的电话才忽然癔症过来。其实,全喜早就着急了,肚子憋得直叫唤,只是不好说,闷在心里,看老婆子意识到要出门了,心里忽然有些不舍,又有些无奈,唉——红麦也叹,唉——叹归叹,准备还是要准备的。除了大提包,还买了方便面,苹果,水,蛋糕,饼干……这些都是平常不大买更不大吃的。买得红麦直心疼,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其实红麦根本不想花钱,依她的想法,自己吃不用那么讲究,锅里蒸的馍,过年时的麻花、馓子、丸子、麻叶子,再找个瓶子装一瓶子水就中了。全喜说,十年前还差不多,现在不中了。红麦就瞪起了眼,十年后就不是人吃的了咋的?全喜笑笑,说,那倒不是。红麦说,那不妥了?全喜说,现在没人路上吃那个,再说弄得油脂麻花的挨谁谁切烦。红麦说,挨谁啊?我谁也不挨!全喜说,你说的能,到时候就不由你了!车上人多得很,你不挨人家人家挨你!红麦说,他挨我还能怨我?全喜说,好了好了,我不跟你理摆,到时候你别哭就中。最后还是买了,就塞在大提包里。
  一家人坐着等了一阵不见动静,公公先急了,咋还不来呀?全喜说,是啊,按说该来了。说了几次,就耐不住了。全喜说,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又说了几次,红麦才吐口,打吔。全喜就跑到村口社会的小卖部里打了电话,半天回来说,正往这儿来着哩。婆婆说,那就再等等吧。
  
  话音未落,红莲两口子就进院了。
  
  姐,姐。红莲一向高门大嗓,在姐家更不用客气,也不用拿捏,很响地叫着。慌得一家人都赶紧迎了出来。婆婆搭讪说,来了,还怪快哩,正说还得会儿呢。红麦小声埋怨了全喜一句,这不是来了?花一块旷钱得劲了?全喜说,没办法,咱这儿啥都便宜,就电话贵,打一分钟就要五毛,人家外边打电话便宜得很,一分钟才两毛。话没说完,赖货已经到他跟前了,还把一棵烟递了过来。全喜忙说,戒了,戒了。赖货说,哦,我忘了。赶紧把烟转递给全喜爹。全喜爹想接又不敢接,犹犹豫豫的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越发显得滑稽了。赖货当然知道他想接就一直递着。全喜爹就不好意思地接了,说,你看看,到俺家了还叫你掏烟。赖货倒会说话,谁掏咋的,谁掏还不都是咱的烟啊?说得全喜爹笑眯眯的不住地点头,那是哩,那是哩。
  
  那边全喜娘拉了红莲的手家长里短亲亲热热地说起来。红莲倒利索,好了,鞋簸旯的话咱娘们儿回来再说。姐,准备好了没有?红麦说,早就准备好了。红莲说,那就走吧。红麦说,坐会儿吧。婆婆也说,慌啥啊,走恁远的路了,歇歇着哩。红莲忽然想起来,就对站在她身旁的一个女孩子说,沈翠,你歇不歇?沈翠说,不歇了。就对红麦说,大姑,咱走吧。红麦还想客套一下,红莲已经不耐烦了,说,走吧,坐车上好好的歇着。于是,堂屋没进就往外走了。一家人慌忙拿了行李跟了出来。
  
  刚下罢十五,家家门上的红红绿绿、路边不时冒出来的烟花杆儿,都分明提醒人们年过完了气息还在。刚出门还有些冷,走一阵身上就暖和起来,只是耳朵有点冷,猫咬一般的疼。揉揉吧,还是疼。没办法,坚持一下吧。
    四
   很快就到了车站。
  满以为很早的,谁知道人已经很不少了,挤挤戳戳的到处都是。一会儿一辆车说妥了,呼呼啦啦拉上一车人呼啸着走了,一会儿又一辆车说妥了,呼呼啦啦拉上一车人轰轰隆隆地走了。他们来了只一会儿就走了好几辆车,可是并没有见人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全喜去问了价,回来一说,都嫌太贵,贵得离谱,赖货忍不住吸溜嘴,我日他娘,又涨了,这不是明大明的坑人嘛!边上一个年轻人笑嘻嘻地说,谁说不是哩,人家就要这个价,嫌贵别坐嘛。不知道到底是在替谁说话。就没人理他的茬。红莲说,再等等吧。那就再等等。现在啥都是红莲说了算。
  
  又等了一阵子,人还是不见少,车却是越来越少。红莲看着心里有点发虚,又不好说不等,就对赖货说,去,看看去!赖货就屁颠颠地去了,一会儿回来说,还是恁贵。红麦有点生气,说,贵,不坐他娘的车了,叫他还贵去?红麦的公公也骂,日他娘,就恁远一点儿,能烧多少油啊?不叫人坑死不算毕咋的?就不能便宜点?红麦的婆婆也囔囔地骂起来。全喜说,我再去看看去。一会儿又拉着脸回来了,我日他娘,还是不便宜啊!到这份上,大家也没办法,就都看着红莲。红莲看着稀拉拉的车和密密麻麻的人,显然急坏了,说,算了,贵就贵吧,早晚都是这个价,早走早挣钱!赶紧找车!赖货出溜一下就去了。
  
  再等了一阵子赖货还没回来,红莲就把不住了,骂,找个球车,长那儿了咋着?全喜忙说,我去看看。红莲说,还是我去吧。明显对全喜跑了几次都没啥成果不大满意。
  
  红莲找到赖货的时候,赖货正在跟人家死缠活撩地讲价钱,不过任赖货说破嘴人家就是不便宜,还骂赖货,不就几块钱嘛,一个大男人家咋恁抠唆!赖货低三下四地说,你说哩,挣个钱就恁容易啊?跟鳖肚里扣砂礓样,哪跟您样跑一趟好几百跑一趟好几百……人家已经被他缠得不耐烦了,看也不再看他一眼,招呼着别的人,走了,走了,上车就走!又说,再等也是这个价,都说好了,谁也不敢往下抹。多少年了,这时候都比平时贵,又不是不知道,还等个啥嘛?早走早挣钱!赖货还不死心,磨磨唧唧的还想缠。红莲走过来,卖票的,到县城多少钱?售票员说,十块!红莲问,还有座没?售票员说,上来就有座!红莲上车看了看,车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就说,哪还有座啊?售票员说,大姐,?放心唻,只要上来,保准不叫你站着。红莲说,没座了啊?售票员说,座位底下有马扎子,拉出来就管坐!红莲就往座位底下看,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显然等得不耐烦了,说,有,有,上来吧,坐满了,就走了。红莲没听他的,还是低头看了,果然有,放了心。售票员已经不耐烦了,一叠连声地说,唏,别看了,我说有座就有座,您的人哩?您的人哩?您几个人呀?您几个人呀?坐车的,您几个人呀?红莲这才说,四个!售票员说,赶紧叫您的人叫来了,车马上就开了。看见还在车门口赖着没走的赖货哼了一声,说,看看人家,一个妇女比你这大男人家利索不利索?赖货苦笑说,她是俺老婆子。售票员吞一声笑了,说,现在都这样。红莲不管售票员说啥,就冲赖货,还等啥啊?叫咱姐啊!赖货这才癔症过来,赶紧去了。
  
  红麦看赖货一脸的释然,就知道车问好了,但不由地还是问了,问好了?赖货笑嘻嘻地说,问好了。红麦问,多钱?赖货说,别讲钱,有车就不赖了,赶紧走吧。全喜说,是啊,能走掉就不赖了。于是一家人呼呼隆隆地走了过去。
    五
   售票员一看带了行李,招呼道,来来,拿过来。红麦问,拿哪去呀?售票员说,我给你搁后备箱里。红麦有点不放心,说,咦,你要给我弄迷见了咋弄啊?售票员说,?放心唻,大姐,弄迷见了我包你!全喜常出门是懂得的,就说,没事,你上去吧,下车记着别忘了拿。红莲说,没事,俺姐忘了也没事,我记着哩。全喜于是说,那你多操点心吧,您姐没出过门。红莲说,那是俺姐哩,我不跟她亲跟谁亲啊?说得全喜咧嘴笑了。
  
   上了车,一家人都含着辛酸说着分别在即的话,有些依依难舍。话都说完了,车却还没有开的意思,场面就有点尴尬。红麦没办法,只好再次说,爹,娘,您都回去吧。看了全喜,说,你也回去吧。都答应着,却都站着不动。红莲看了说,回吧,没事,等过年时给您拿一大兜子钱回来。说得大家都嘿嘿嘿地笑起来。婆婆说,挣多挣少都不要紧,把自己招呼好就好了。红麦说,哎。又说,爹,娘,您也都上年纪了,多招呼点啊!这是红麦嫁到朱家第一次跟公婆说这样的话,有点碍口,却不得不说。公婆一下感动起来,眼圈唰地红了,说,没事,没事,在家呢,能有啥?到了打个电话,啊?红麦也有些感动了,哽咽道,哎!还想说什么,车就开了。
  
   车开出好远去,红麦才收住自己的情绪,发现车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了,坐在马扎子上俩腿屈瘪得不是味儿,就推了推她前面的人,你往前挪点中不中?那人回过头来嘟哝了一句,我腿也伸不开呀。立刻有人接上说,大床上得劲,谁叫你来了?那人骂道,我日,喂驴哩,哪衬上你这一嘴唻?接话的人立马回道,你个驴咋恁会说啊?于是,刚才还沉闷的车厢里立时活泛起来。
  
   这当儿,售票员开始挤挤戳戳地售票了,轮到红麦依旧重复着,你,叫票买了吧。红麦问,多钱啊?售票员说,不跟你多要,十块!红麦说,咋恁贵啊?售票员说,这不你都看着哩,都是这价,又不是你一个人?红麦无话可说就去贴身的衣裳里费劲地掏。红莲说,我给她吧。对售票员说,四个!随即一张五十的大票子递了过来。售票员接了钱,却不急着找钱,问,哪四个啊?红莲一一指认了。售票员这才从手里握着的一摞钞票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用手指撵了撵,确认是一张才递给红莲。红麦看她接着让别的人买票,根本没有打票的意思,就问,票哩?售票员说,你报销吗?红麦一愣说,报销?谁给我报销啊?售票员说,不报销你要票弄啥啊?红麦说,那我坐车哩,不能不有张票啊?售票员说,有票没有票的有啥呀?放心,我不会卖你二回票的!红麦说,你看看,你说的卖票,不给票你卖个啥呀?售票员说,现在都是这。红麦就嘟囔,没有票还是啥票车啊?众人听了都嗤嗤地笑起来。红麦听出来了,说,笑啥啊,我说的不对吗?说着脸还是红了。众人笑得更响了。红莲见了赶紧说,好了,姐,别说了。其实红麦说的没错,这种拉人的车她自小听到的就是叫票车,因为坐上去得买票,可她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人们都不再叫这种车票车了,改叫客车了,大的叫大客车,小一点的叫中巴车,还有一种坐不了几个人的叫面包车。还有一种两头一般停中间鼓起来的,个头很低好像在卧着一样的车,坐人更少,当然能坐这车的都不是一般人,不是领导就是干部,后来放开了,有钱就能坐,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就能坐的,不是老板就是工头,这种车过去叫小卧车,也有说得难听的,叫小鳖车,现在也改了,一律叫小轿车。小轿车红麦只看别人坐过,她自己没坐过,也没想过坐,客车还是坐过几回的,没想到世道变化会恁快,现在变得光说卖票不打给票了。售票员不再搭理她,只管光吆喝卖票就是不打票。
  
   一路上都不断有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急慌慌地招手,司机只好冲他们摇了摇手。售票员越看越急,终于说,开快点,看还能不能再跑一趟。司机没说话,也没加油门。售票员就骂,你这货,咋跟没听着样啊?司机说,一车人,能快吗?售票员就不住地叹息,唉,唉,唉……有人宽慰说,挣不完的钱。售票员说,不是的,开支大呀。那人说,就恁远一点,能烧多少油啊?售票员说,不是烧油,还有的别的哩,光买线路就好几万……算了,不说了。
  
    @人间凡人 2011-05-24 07:57:53
  大作家,能否快点,你这个东西比较对我的胃口,发完算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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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谢谢你的支持,我一边在上班,一边写,请你耐心点,好吗?祝你快乐  六
  
   中巴车终于不再喘息,嘎地一声停了下来。售票员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也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嚷嚷道,县城到了,都下车吧。有人接腔道,呵呵,你还真拉不住唻。马上就有人附和道,那真哩,管饭也留不住。也有人接腔,管饭?管你不耐烦。说说笑笑,陆陆续续鱼贯而下。
  
  红麦下了车看着来来往往哄哄乱乱的人流就晕乎了,不由叫道,咱上哪儿去啊?红莲说,上哪儿去?能上哪儿去?搭车!红麦吃了一惊,还搭车啊?红莲说,那是的嘛,还远着哩,还得搭火车哩。红麦叫起来,我的个娘哎,我兴的到了哩。红莲说,这才到县城,咋会就到了啊?好了,赶紧走吧。红麦还是问,上哪儿去呀?红莲说,搭车啊。红麦问,还上哪儿搭车啊?红莲知道红麦的意思,说,这个车站不跑长途,只跑乡下,得去长途车站。赶紧走!
  
  到长途车站一问,到火车站那城市没车了,只有挨近的一个县城才有车。四个人一时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赖货说,走吧,通一截是一截,到那儿再想去火车站的办法。红莲说,你说的怪铁,到那儿了要是没有车了哩?人生地不熟的咋弄啊?赖货说,那咋弄啊?总不能再回去吧?红莲说,回去肯定不能回去,哪有倒出的啊?赖货说,那你说咋办啊?红莲不知道咋办就不吭了。当地出远门或是从远门回家是有讲究的,叫做七不出八不归,就是逢七的日子出门和逢八的日子往家走都是不吉利的,逢六的日子出门最好,叫做六六大顺,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又加了逢八的日子,叫做八就是发。今天是十六,顺顺当当的多好。要是回去明天逢七没法出门,后天逢八的不错,可又耽误两天,两天对红莲来说就是二百块钱啊!再加上赖货的两百块钱那就是四百块钱!计较这点路费而不去算四百块钱的工钱那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亏大发了呢!傻子掰着脚趾头都能算清楚的事,一个正常人却绕不过弯儿来,那脑子就只有两种情况了,不是被驴踢了就是被门板挤了!
  
  过了一会儿,红麦嘟囔说,除了这,别的就没车了吗?说得红莲直拍大腿,对呀!赶紧走走走走!赖货还没明白,懵懵懂懂地问,上哪儿啊?上哪儿啊?红莲说,环城路,那有去火车站的过路车。又对红麦说,哎,姐哎,你真是姐啊,咋不早说啊?红麦说,我哪知道啊。红莲知道红麦是歪打正着,可是因为红麦的一句话让她茅塞顿开帮了大忙还是喜欢的不得了,说,姐就是姐啊!不服不中啊!赖货也来了兴致,道,不服?不扶叫你尿裤子!红莲听了直拿眼瞪他,可是赖货只顾慌着走路,根本没看见。红莲见她的态度被忽略了,更生气了,就站住了。赖货领着红麦、沈翠走了好远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抬头不见了红莲,赶紧回头,看红莲中邪了似的看着他,也没当回事,嚷道,你站那弄啥?咋不走啊?红莲看她姐和她侄女都在看她,才知道现在不是拿捏的时候,于是走过来,说,你说话注意点!赖货听了倒糊涂了,怔怔地问,咋啦?我说啥了?红莲说,说啥你知道!赖货说,我知道?我知道啥呀?我知道就不说了。红莲不好说破,可又不好掖着,想了一下说,正经话不不会说,半吊子话说的怪铁!赖货这才知道说漏嘴了,不该当着大姨姐和内侄女胡连,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蓦地发现这支小小的队伍里他是唯一的男人。这一发现非同小可,往后再说话就得有把门的了。红麦本来没在意赖货说什么,红莲这么一说一下明白了,但也只能装糊涂。沈翠不明就里也就没说什么,只默默地跟着走路。
  
  环城路上的过路车果然很多,去哪儿的都有,北京、上海、武汉、深圳、东莞、郑州、太原……自然也有去火车站那城市的,可惜每一辆都满满的,就像是装满粮食的拖斗,唯一不同的是粮食是横着的,人是竖着的。开始还满怀信心,随着一辆辆的过去,失望也一点点地增加着,好像心里满满的粮食被一辆辆车拉走了一样,渐渐空了起来。
  
  赖货看了半天不由地叫,我日他娘,我还怕少哩,这车不少,可是人更不少!咋弄啊?红麦和沈翠当然不知道咋弄,只能看着红莲和赖货,现在赖货都不知道咋弄,那就只好看红莲的了。红莲也不知道咋弄,就没言语。大家就木木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辆车从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开过去。不用说大家心里都不得劲,但并不尴尬,因为搭不上车的人多的是,他们仅仅是其中很不起眼很不起眼的几个而已。不过,还是叫他们着急,毕竟不时还是有人搭上了车走了,只有他们半天了都没动静,连跟人家讲讲价钱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能搭车了。
  
  咋弄啊?赖货看着红莲说,那会儿都在看着她呢,只是赖货催比较合适。咋弄啥?红莲面无表情地说,今儿个不管咋弄都得走!停了停,又说,准备好,只要有车死活都得上!红莲说的准备是心理状态,外观上没什么好动的。两口子还是原来打工的地方,行李自然不用带的,这样就只有红麦和沈翠的行李了,四个大人拿两个人的行李那还不轻松得跟玩一样?行李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随时拿起就能走。大家就死盯着车开来的方向。
    7
   又等了半天,到底来车了。赖货看见车来揉了揉眼再要看时,沈翠急了,说,姑父,不用看了,是去那儿的车!红莲说,嗯,是哩!赶紧准备!说着几步冲到公路上摆手。
  车看见人早就减速了,车门口的窗口上探出半个身子来问,上哪儿的?红莲说了。那半个身子说,四十!赖货说,三十五吧,俺四个人哩!说话的当儿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人呼呼啦啦地挤了上去。半个身子就顾不上赖货跟那几个人招呼去了。红莲没吭气,抓起红麦的大提包只管往车上挤,红麦、沈翠赶紧跟着往上挤。赖货一看讲价钱是不可能了,随着挤了上去。
  
  车厢里很挤,比从家到县城的车还挤,在那辆车上还能坐一下,在这辆车上就是奢望了,基本上挤上去什么样就什么样了。挨着红莲的是一个老头,一身的臭味,还有一身的烟草味。红莲恶心得只想哕,令她更想哕的是自己还不得不紧紧地跟他挤在一起,不光这样,还有身子,坐不下去也站不直溜,时间一长就这酸那痛的没个得劲的地儿,可也只能忍着。老头开始很受用,时间长了也受不了了,说,妹子,你动一点中不中?红莲没说话也没动,因为根本动不了。老头无奈,半天叹了口气,唉,真挤啊!就有人接口,还没人家说的挤哩。一个女人跟另一个女人埋怨,说真倒霉,我都被挤流产了。另一个女人说,你挤流产了算个啥?我?被人家挤怀孕了!车厢里轰地爆发出热烈的大笑来,几乎要把车顶掀翻了。大家一笑,老头的胆子壮起来,说,没事,?挤唻,能叫我挤怀孕那才叫本事哩!大家一听又是一阵大笑。老头的话也把红莲逗笑了,就不觉得老头那么惹人嫌了。红莲心里一放松身子随着放松了,再随着车摇晃摇晃慢慢发现不那么难受了,不过她也发现她几乎在老头怀里了。红莲的脸不由一红,正了正身子,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依然故我了。红莲偷眼看了看根本没人注意这些,也就顺其自然了。
  
  车一路摇晃着,到底还是摇晃到了。
  
  下了车,红莲领着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条街道就到了火车站。红麦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山人海,偌大的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红麦不禁目瞪口呆,半天才感叹,咋恁些人啊!红莲、赖货和沈翠都好像司空见惯,就没搭她的茬。
  
  广场是呆不了了,红莲就在挨着广场的街口找了个地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就搁这儿吧。赖货,你买票去!红麦第一次想起来,走这么远的路她还没掏过钱呢,忙又去贴身的衣裳里去掏。这次红莲没有拦她,只是说,我的钱不够了。沈翠也赶紧把她的钱拿了出来。红莲一一接了,数了数,给了赖货几张。赖货说,会够?红莲说,咋不够啊?回来的时候多少现在也是多少,买完还有零儿哩。看赖货还不走,问,你要恁些钱弄啥?赖货讪笑说,不是宽备窄用嘛。红莲说,好了,中了,你招呼好就中了。赖货说,放心吧,能偷我钱的小偷还呆他娘肚子里哩。红莲说,去吧。赖货就走了,一挤就挤得看不见人影了。
  
  红麦没想到买票只叫赖货一个人去,有点担心,说,他一个人中吗?红莲说,没事。又说,当然多一个人跟着好些,你看看,咱仨谁中啊?红麦看了看一下噎住了,半晌忽然说,你去看看吧。红莲知道红麦的意思是叫他看看赖货,好有个照应,笑了,说,我去是中,我走了,您俩会中?红麦看看就不吭气了。红莲显然累了,一屁股坐在红麦的行李上说,好了,都晌午偏西了,吃点东西吧。红莲一说,红麦才觉得有点饿了,赶紧把大提包打开,扒扎着找东西吃。红莲也不客气,接了就吃。沈翠也把自己的包打开了,拿了煮熟的鸡蛋给两个姑姑吃。红麦不是特别饿,站了一路早累乏了,也一屁股坐下来,就觉得非常口渴,拿了一瓶水打开就要喝。红莲说,少喝点。红麦说,咋啦?红莲说,省得找事。红麦不解,问,谁找事?找啥事?我喝个水又不碍谁的事……红莲笑起来,说,不是找那事,是省得上一号。一号是女人家的暗语,是茅房的意思,女人家事多,上茅房就上的很繁琐,有时候会有男人,当着男人的面不大好说,又太简单不值得背着男人说,不知谁把茅房叫了一号,也没人仔细考校过为啥叫一号,一叫就叫开了。一说一号红麦就懂了,笑了,心里没当回事,可还是没敢多喝。红莲知道她姐没喝足性,但看她听了自己的话吃目了,还是很满意,就从自己的提包里拿了个苹果递过去,说,吃个苹果吧。看见沈翠,又拿了一个往沈翠手里递。沈翠说,我不想吃。红莲就收了回来,说,好,我先放着,想吃了自己拿,啊。沈翠应,哎。真的吃东西了却没胃口了,胡乱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不吃东西又没话就只能干坐着,就会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
    8
  
   她们边上有一个卖浆面条的老头,挑了两只盛满浆面条的缸在那里叫卖。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是有缸的,一般盛三样东西,水、面和粮食。水、面就不用说了,粮食很多,也有很多种,盛是盛不过来的,自然只能盛很精贵的,精贵的一般都很少,物以稀为贵嘛。最早是小麦,后来打的小麦多了,窝窝头都改了白面馍,小麦就不精贵了,芝麻忽然间精贵起来,不消说就盛了芝麻了。再后来芝麻也多了,奇怪的是芝麻多了也精贵,价钱就一天比一天的贵,可是太多了,得很多缸才能盛得过来,买缸就太贵了,好在房子住得比过去好了,也比过去宽敞了,就垒了粮仓,芝麻也放进了粮仓。这样,腾出来的缸就没多大用处了,随便放在哪里,烂一个少一个,也没谁心疼。不过,乡下的缸都是又矮又粗的,像他这种又细又高的还真没见过,何况外面又用生白布包了,不光叫人稀罕,简直令人惊奇。生白布看来有些日子了,显着旧,上面星星点点的还是落了点汤汤水水的印渍。但到底包了生白布,叫人看着很不一样,很别致,很个色。
  沈翠就痴痴地看。老头见了慌忙招呼,来一碗?红麦听见了,扭过头来,随口问,多钱一碗啊?老头说,两块五。红麦一搭眼就看出来了,所谓浆面条就是家里的芝麻叶面条。小时候好面精贵,谁家都舍不得吃,要吃的面条都是豆面条。豆面条会有豆腥气,就像鱼有鱼腥气,羊肉有膻气一样,是自然而然的,然而还是不好闻,非解一下不可,也像解鱼腥气用料酒或醋、解羊肉膻气用白萝卜一样,解豆面条的豆腥气就得用芝麻叶。芝麻叶顾名思义就是芝麻的叶子,可是采集的时候还是有讲究的,必须采集嫩叶,不然芝麻叶本身就苦,老叶就更苦了,根本没法吃。芝麻叶采集好放在开水锅里一淖,再晒干,就可以收起来了,吃的时候放水里泡开了使劲洗一下,把苦味洗去就能下锅了。豆面不像好面那么筋,而是很面,下到锅里泛得很快,汤就很稠,浆一样,所以也叫浆面条,比豆面条听起来好听、新鲜,也比豆面条听起来主贵。街上也有卖浆面条的,拿塑料袋往碗上一套,盛了热乎乎的浆面条,吃完了把塑料袋揭起来一扔,碗还是干干净净的。这些年小麦多了,好面也吃得多了,豆面反而稀罕起来。稀罕豆面条的大多是过来人,现在不常吃,偶尔吃一次太麻烦了,就会在街上吃上一碗,叫一声,还是那个味儿。当然有时候也会失望,疑疑惑惑的,咋没原先好吃了?红麦就在街上吃过,不贵,一块钱一碗。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分量还是那个分量,只不过离家二百多里价钱居然就涨了一大截,红麦自然是不肯吃的。所以,老头问,要几碗?红麦就摇了摇头。不料老头还是盛了一碗端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一双一次性的木筷子,只往红麦手里戳。红麦说,我不吃。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老头一下就变了脸色,拉着脸子瞪着她说,不吃你问啥?红麦说,我问问不管了咋的?老头还是那句话,不吃你问啥?红麦不耐烦了,说话就有点恶狠狠的,我不吃!老头倒不恼,说,不吃也得掏钱!红麦就急了,不吃凭啥掏钱啊?老头说,你当然得掏钱了,我都已经给你盛好了,还端到你手里了!你不掏钱,中吗?红莲知道碰上茬子了,赶紧过来说,没钱了是吧?我借给你吧。一边掏钱一边给红麦使眼色。红麦明白了可也没办法,只好接了钱给了老头,浆面条也不敢吃了。
  
  红莲说,别耽时的呆这了,一会儿赖货回来该找不着咱了。说着站起来。这话听着怪怪的,细想不对劲,挪了地方赖货才找不着哩,可谁都听明白了,这地方不能呆了,赶紧找地方去。然而地方并不好找,哪儿都是人,没个下脚的地方,好容易才在广场的另一个离出口稍远的地方找了一小片空地,重新坐下来。直到这个时候,红麦才忍不住愤愤地骂将开来。红莲习以为常地说,好了,就这还是好的,他要跟你要二十五你也得掏!红麦惊得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啥?二十五?那还不胜叫我杀了哩!红莲说,你以为人家不敢啊?红麦又是一惊,看红莲没有跟她开玩笑的意思,听了好半天才嘟囔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红莲说,是啊,这谁都知道,可照样会有人杀人。红麦还不服,看着依旧熙来攘往的广场说,他敢?光天化日的……红莲说,那要是拐卖了,跟杀了也差不多。红麦一听一下就蔫了。村里就有被拐卖的据说是四川的女人,自己亲眼所见,还能说什么?红莲乘机说,别犟了,记着吧。红麦心有余悸地说,记着了,比掂着耳朵记的都清晰!掂耳朵是大人对不听话孩子的惩罚,大人这样对大人说就有开玩笑的意思,可现在的红麦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她都吓坏了,哪有那份闲心啊?沈翠看着惊魂未定的大姑居然这样说,觉得很可笑,尽管知道这不是好笑的事,也不是好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扭过脸去嗤嗤地笑。
  
  三个人呆了一会儿就熟悉了身边的环境,也习惯了身边的环境。红莲说,得去个人跟赖货招呼一声,要不他回来找不着咱会着急的。红麦说,是啊,看看沈翠,再看看自己,犹豫了,半天才说,……你去吧。红莲也很犹疑,可是不去明显不中,就顿了一下,说,那您看好东西啊。红麦说,哎。红莲还不放心,说,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也别乱跑,别乱摸。红麦说,好。俨然一个乖孩子。红莲又停了一下,等红麦催了才说,那我去了?红麦说,去吧。
  
  红麦坐着觉得有点冷,就站了起来,跺跺脚想暖和暖和,一边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着。
    9
  
  一个女人溜溜达达地走过来,亲热地问,大姐,找活儿的是吗?想找啥活儿啊?我那儿缺个保姆你干不干?管吃管住,一个月六百,逢年过节还给零花钱,冬夏再添两身衣裳。红麦吃了浆面条的亏,又加上红莲反反复复的叮嘱,就不言语,也不看她,为避免故意躲避的嫌疑,就假装没听见,只管看她的,不过换了个方向。女人却径直走到她面前来,大姐。红麦不想理她,可怕她觉得不理她驳了她的面子而找自己的麻烦,就随口说,俺不找活儿。女人说,哦,那你去哪儿啊?车票买了吗?我管帮你买车票啊。红麦说,不用,有人去买了。女人说,不好买吧?我有人,帮你买的还有座儿哩。红麦说,心领了,不用。说到这儿满以为女人就会走的,谁知女人并不走,转而问沈翠,闺女,你想找啥活儿啊?红麦赶紧拦着说,俺是一路的,不找活儿。女人说,我又没问你,你拦啥茬啊?红麦看着女人凶巴巴的样子不敢说话了。沈翠也不吭气。女人却不觉得尴尬,反倒笑吟吟地问,嗯,闺女,你找啥活儿啊?姨我能帮你找个好活儿哩。嗯,闺女?沈翠被女人问到脸上了,再不吭气就说不过去了,不得已,说,俺不找活儿。女人说,哎,你这闺女,不找活儿出来弄啥啊?走走走,姨那儿活儿多得很,尽你挑。说着伸手要拉沈翠。沈翠吓得脸都白了,缩着身子往后躲。女人轻轻地笑起来,不以为意地说,你看看你这闺女,我给你找个好活儿,你躲啥嘛?红麦也吓坏了,两只面对大灰狼的羔羊般不知道怎样应对,看看身边的男男女女都木木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红麦绝望了,甚而后悔不该出来。
  这时,红莲急急匆匆地赶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冲过来了,咋啦咋啦?女人说,没事,我想给她找个活儿。红莲说,不用,活儿俺早就找好了,呆这儿等个人,一会儿来了就走。女人说,哦,找着活儿了?你看看这闺女,找好活儿了也不吭气。那好,我再问问去。说完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红麦和沈翠就把红莲英雄一般地看着,说,多亏你来了,要不还不知道会咋着哩。红莲不高兴了,说,多会儿我走的时候不是跟您说了嘛,别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也别乱跑,别乱摸!咋就是不听哩?沈翠不敢吭气,赶紧低了头。红麦觉得委屈,说,谁跟她说话了……红莲打断她说,还谁跟她说话了?没跟她说话她咋不缠人家啊?咋单缠你啊?红麦更觉得屈了,说,不搭她腔,她非跟我说话不中!红莲说,看看,还不是跟人家说话了?就不能不搭持她?红麦说,你说哩,她硬跟你说话,你不搭持她会中?红莲看她姐跟她犟嘴越发的烦了,再说话就恨恨的,说,哼,你铁你铁!说完话头子一转问,还有钱没?红麦问,咋啦?钱不够?红莲说,不够。红麦说,你不是说还有余剩的嘛,咋会不够啊?红莲说,是啊,算好的还有余剩啊,谁知道人家还要啥火车站扩建费。红麦说,日他娘,他建火车站挨着咱啥事了?红莲说,啥事跟咱也不挨,就挨着跟咱要钱了。红麦就气愤愤的,我日他娘,还讲理不讲理啊?红莲说,上哪儿都是这。红麦说,不交不中?红莲被红麦气笑了,说,中啊。红麦说,那不妥了?红莲说,是妥了,人家也不卖你票!红麦一下傻了。红莲说,赖货都急坏了,又不敢走,怕排不上队买不上票走不了!红麦一听也急了,顾不上讲理不讲理了,赶忙掏钱。沈翠也要掏,被红莲拦住了,说,你先放着,花着了再跟你要,到地儿了再算,反正好账算不折。说着接了钱走了。
  
  一会儿,红莲回来了。红麦说,你咋不给他招呼着啊?红麦说,没事,他出门惯了。红麦知道红莲说的是实情,更多的还是挂念她和沈翠,心里就热热的。
  
  票买不回来,三人都没心情,就没说话,木木地发呆。一会儿一个老婆儿一手提着一个布包,一手拿着一包瓜子一路问着走过来。红麦怕惹事赶紧挪了挪,背了背脸。老婆儿到她们跟前就把瓜子杵到了红莲跟前,说,妹子,来一包吧,干坐着多没意思啊。红莲说,我不喜欢吃。老婆儿就把瓜子塞进布包里,拿出一包花生来,说,花生哩?红莲说,吃够了。老婆儿说,哦。又吆喝着花生瓜子花生瓜子,碰到人又杵到人家跟前,来一包吧?后来还来了卖水果的、卖甘蔗的、卖报纸的……都被红莲一一挡了回去。红麦等没人了,说,稀罕,都不跟你缠!红莲乘机教训说,别跟人家啰嗦!叫人家兴的你想要,咋会不跟你缠啊?红麦不服,可事实是两次都是她惹事,碰上红莲就没人跟她麻缠,不服也没法说,就不言语了。
    10
  
   天黑的时候,赖货回来了。三人都等急了,不时地东观西望着,看见赖货迎上去问,票买回来没有?赖货笑眯眯地匆匆走过来,把手里的票往红莲手里一塞,又把帽子抹了下来也往红莲手里塞。红莲诧异地问,你不冷啊?赖货说,冷也不中啊!赖货这样一说,不光红莲,连红麦和沈翠都吃了一惊,问,咋啦?赖货说,那家伙叫我吃饭哩,找我两圈子了。大家一听就知道了,赖货被人家标住了。红麦吓坏了,说,那咋弄啊?赖货说,您该咋的咋的,别管我,我转转,一会儿她找不着我兴的我走了就不会找了。红麦惊问,那明儿个哩?红莲说,明儿个?明儿个咱早就走的找不着影儿了!红麦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赖货已经挤到依然挨挨戳戳的人群里去了。
  红莲拿了票借着边上的路灯看了车次,说,九点三十二的!还早着哩,赶紧找个地方,这儿太冷。红麦说,咱走了,赖货上哪儿找咱去呀?红莲这才想起来,说,就是哩,差点忘了。唉,看出个门难不难……好了,都吃点东西吧,马上上车了再想吃就难了。拿了东西给红麦、沈翠吃。红麦说,吃不下去,一天了都没吃口热的。红莲说,凑合着吧,出门本来就是个难事。能行一点,谁愿意出门啊?可是谁也吃不下去,就坐在那里熬着等。
  
  过不了一会儿,红莲看了看售票厅上的大钟表,焦急地说,快七点了,赖货还不回来!红麦和沈翠一听也急起来,可也无可奈何。七点半,赖货还没回来,红莲又说,哎呀,误了车可咋办啊?七点四十五,赖货还没回来,红莲坐不住了,嚷嚷道,吃饭就吃饭,自是嫁了还怕家伙大?二十四拜都拜了哪在乎这一哆嗦了?又嚷嚷,身子掉井里耳朵挂不住……没谁接她的话,她的嚷嚷就显得很空泛。
  
  将近八点赖货回来了。大家都有点不放心,惊异地看着他。赖货笑嘻嘻地说,没事,我碰见那家伙了,她都认不出我了。赖货的脸冻得发青,拿手不住地揉搓着。红麦看着,心里有些感动,赶紧拿了蛋糕递给他,关心地说,饿了吧,赶紧吃点。赖货说,别吃了,先进候车室吧,别误了点!大家轰一下站起来,赶紧提了行李往候车室走。
  
  走到候车室入口的时候,把门的看了票扬了扬手,吐出两个字,外面!赖货看了看广场上搭起的几个硕大的蓝色帐篷才明白,那不是给路人取暖的,是给买了车票的人候车的。赶紧走过去,找了两个才算找到他们要坐的车次。
  
  
  
    11
  帐篷里没有座椅,大家就都站着。可是四面八方都透气,也就不咋暖和,顶多下雪下雨了淋不到身上而已。进到这样的帐篷里预示着将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虽然说车开是有一定时间的,或者说离开这里是有一定时间的,可大家还是觉得随时都有离开的可能,心里都牵牵扯扯的不消停,谁也没有心情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木的,呆呆的。帐篷顶上是一盏盏的水银灯,那光乳白里透着点淡紫,照得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有点瘆人。好在人多,心里又都记挂着车次和发车的时间,没谁有闲心去理会。
  
  帐篷里不断有人零零星星地进来,也不断有人一队一队地走出去。进来的是来候车的,花了钱买了票,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有资格进来候。出去的都是要坐的车次来了,搭车去了。每走一批人都会惹得没走的人一阵眼热,可也无可奈何,只能看一下表,自我安慰着快了,再过多少多少时候咱也走了。赖货掏出手机看了看,也说,快了,咱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该上车了。一句话说得无精打采的三个人立时精神抖擞起来,可是过一会儿又萎靡下去了。
   队伍里突然骚动起来,原本一些实在累坏了坐下去的人也都呼呼啦啦地站起来了。红麦莫名其妙,心里很是忐忑。赖货说,准备吧,该进站了。四个人就像别的人那样振作了一下精神头满心期望着。
  队伍终于动起来,虽然颤颤巍巍的,可到底动了。红莲说,哎,可熬到上车了。慢慢地就轮到他们检票了。检了票,四个人就慌慌地随着人流往里涌。红麦第一次觉到了人真的像水一样的流淌,而且是不由自主的流淌,想停都停不下来。当然红麦是不想停下来的,她的鞋子被谁踩掉了,她停下来想把鞋提上去,刚一停就被后面的人拥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流了一大截子。红莲知道了,要赖货护着她,三个人都招呼了才把她拉到边上去,才算把鞋提上去。
  
  进了站,先是过天桥,咕咕咚咚地上,再过一条长廊,再是叮叮咣咣地下,然后被指挥着站成一溜儿一溜儿的,等火车来。经过这一阵子施腾,红麦身上微微出了汗,马上暖和起来。所有人都站好了,火车却还没来。红麦说,唉,早知道这样,多会儿慌恁紧弄啥呀?没人理她,都静静地站着,望着火车开来的方向。
  
  又等了半天,一道刺眼的灯光照过来,伴着几声鸣笛,千呼万唤的火车终于羞羞答答地来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车门打将开来。车门开了,不过不是红麦他们这一溜儿的,是正对着别一溜儿的车门,那溜儿人就是一阵躁动。这边的人开始还好,看看那边零零星星地下了几个人,一溜儿人开始挤挤挨挨地往上去就急了,想走又不敢走,躁躁地动。有几个人终究耐不住了,颠颠地跑了过去,刚跑到半路上,这溜儿对着的车门也开了。不过只下了三两个人,最后一个人还没下来,下面的人就等不及了,蜂拥着挤了过去。然而不管怎样使劲,下面的人就是挤不上去。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发车的铃声响了。车站的人就把在车门挂着的人赶下来,把门口边上的人赶到一边去。被赶的人倒不生气,只是一脸焦急,问,咋弄啊?车站的人面无表情地说,等下一趟。那就只好等下一趟。然而是不能在站台上等的,还得回到火车站外面去。
  
  唉,净瞎慌了!赖货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叹息。没人理他,别人也在这样说,不说的也是这样想的,全都灰头土脸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我日,火车都上不去,还没经教过哩!有人感慨。唉——更多的人附和。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只是走着走着……
  
  终于走出了火车站,所有人都像霜打了一样蔫儿巴几的。可是没办法,只能等。有人把这些人召集到了一起,那就不用担心票会作废,等就是了,至于什么时候能走,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呆了一阵子,终于有人说话了,一开口还是心念着搭车,车站不知道人多吗?就不会多拉几节车皮吗?这话很多人都赞成,可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会儿就没人吭气了。赖货停了半天突然说,我日,这啥时候会到啊?没人说话,因为没人知道。
  
  夜,越来越深了。夜一深,冷就会加重。红麦对沈翠说,叫衣裳拿出来披上,别冻着。沈翠早就冻坏了,脚冻得生疼,大姑一提醒才恍然大悟,不过她却没动。红麦就催,红莲拦住了,说,好了,说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到时候来不及收拾。可是,慢慢挨到半夜也没有一点要走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多的人被他们要坐的车次甩下来了。广场上的人就很多。
    12
  
  冷让大家都缩作一团,无奈则让大家默默地等待着。有人想睡,可是睡不着,太冷了,也担心睡过头了,万一人家突然让走呢,那岂不亏死了?那就只好等,等,等……刚买了票那会儿知道到了点就能上车走了,现在才知道买了票也不保险。照赖货的话说就是,你就是攥着两张票也没用!
  红莲冲他,就你铁,一张票就中了,还两张票!
  赖货说,瞧瞧你手里是几张票啊?
  红莲瞧瞧就笑了,还真是两张票,一张车票,一张车站扩建收费票。然后就不笑了,唉——
  看样子要蹲这儿了。当然要蹲这儿了,已经蹲这儿了!从早上七点钟出发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总共才走了二百多里路,骑车子都不止走这么远啊!可是没有骑车子就只能走这么远……
  天快明的时候来了几个人,说,凡是买了往南方去的车票,上车没上去的,现在赶紧进站上车!他的话音一落没等说第二遍,大家全都睡眼惺忪着兴奋起来,轰地一下站了起来,慌忙抓起行李做好了准备。
  然而等了半天却没了一星半点要走的意思,有人没了耐心,怏怏地把行李放下了。更多的人则顽强地背着、挎着、提着,实在不方便一直扛着或拉着的才很不放心地放下来,不过那手却是一刻也没敢离开。
  
  又等了不知多长时间,到底要出发了,于是更多的人浩浩荡荡地再次流进了火车站。一边流着赖货一边安排着,这一回说啥咱都得走,再不走就不知道要等到驴年马月了!我先上去,您再叫东西从窗户递给我,然后翻窗户上去!
  红麦很为难说,那恁高咋翻上去啊?
  赖货说,活人能叫尿憋死?我拉你呀!
  要是在先前红麦一口就答应了,现在不行了。红麦没坐过火车还是见过火车的,不过那时候的火车跟她没啥关系,她就没咋留意,不知道火车窗户多高,现在进了一次车站,虽没搭上车却第一次离火车这么近,把火车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外面的山山水水却是看到了,于是说,那也太高了……
  红莲听不下去了,说,那也不能不走啊?没事,你先上,他拉着,我呆底下一掫就上去了!
  红麦还想说什么但看红莲发话了,就不敢说了,就算是同意了赖货的上车方案。不过,红麦心里没底,依旧忐忐忑忑的。
  
  上了天桥,众人惊奇地看到火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没能上车的教训让人记忆犹新,就越发慌了,脚下不由加快了。下了天桥红麦才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根本没有从窗户翻进火车的机会——那不是她原来看到的那种带座位的火车,而是不带座位也没有窗户的火车,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她听说了多少回的闷罐车。闷罐车没有台阶显得很高,临时放了个小铁梯,还怕不牢稳,边上就站了人半扶半推地把人往车上?。轮到红麦他们上去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就跟在帐篷里一样,区别是在这里坐着就能把人拉走,坐在帐篷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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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麦看看身边都是站着的人,且一个挨一个,坐下去是不可能的,知道要走很远的路,不能一直这么站着的,还是想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看了看发现一个角落好像有点空,怕别人抢去就悄悄凑在红莲耳朵说了。红莲听了一看立刻拉着她姐就往那里挤过去,也不管挤着的一色胡的都是男人了。到了跟前红莲才发现促从了,也才明白那地方为什么依然空着,为什么没人跟她们争、没人跟她们抢,那里赫然放着一个臭气哄哄的大塑料桶!红莲捂了鼻子抽身想走,但已经来不及退不回来了,刚才的空当被又上来的人填实了。没办法,只能接受马桶的熏陶了。
  一会儿,红麦就受不了了,呃呃的想哕,幸亏一扭头边上有个马桶还能空出一片地方来,要不她就只能站着干哕了,连忙弯了腰把头伸过去。可是呃了半天也没哕出来,越发的难受了。红莲看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枝楞着两手也没处抓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锤锤后背,又怕她真的哕了,那味儿更难闻了。锤了几下,看红麦难受得厉害手就不觉地重了,也急了,锤得红麦呕呕的。红麦哕不出,又被红莲这样擂鼓一般的锤着就吃不消了,摆着手费了好大劲儿才虚弱地说,好了,好了。红莲看看她姐不哕了,估摸着也是哕不出来了,就赶紧把卫生纸递了过去。红麦嘴里没哕出什么,眼里已是泪汪汪的,一听红莲说纸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慌慌地一把就抓了过去,擦嘴,一挨嘴卫生纸就湿透了,忙折了折,再擦,直到实在没法折了还攥在手里,拿手背擦了眼泪。红莲看了连忙又递了些过去。红麦接了,这才舍得把手里早就揉得一团糟又湿透透的卫生纸丢进马桶里。
  再过一会儿,车门关上了,车厢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这倒使两头挂的两盏马灯格外引人注目了。马灯不怎么亮,昏昏黄黄的,不过已经够了,有亮就行。再过一会儿,人们就慢慢适应了,不再去管马灯不马灯了,随着火车的颠簸轻轻地摇晃着,说不上享受也说不上难受。这还没啥,真正说得上难受的是车门一关,马桶的骚臭好像得了机会似的,很快就不偏不倚地把整节车厢都氤氲得一般骚臭了。
  车门一关就意味着不再上下人了,也就可以安定了。其实早就安定下来了,上车的时候心里都清楚得很,想跟平常那样的火车一样,看看窗外的风景、打打牌、看看书什么的已不可能,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方呆着,除非万不得已最好别动,到这地步什么屈啊亏啊窝囊啊倒霉啊想都不要想,比起那些可能到现在还窝在火车站的人也就够幸运的了!再者说,就算是能舒舒服服地坐上座儿,那能咋的?还能坐一辈子不下来了?就这样吧。话是这么说,真的能舒服点还是愿意舒服点的。
  红麦半天哕不出来,喝了点水,平静了一会儿也安稳下来,腿就软的不行,下意识地想找个坐的地方。
  红莲早就跟隔着蹦子的赖货把红麦装被子的鱼鳞袋子要过来了,往地上一放,早就坐了一半,给她姐留了一半。一个鱼鳞袋子不过胳臂这么长,坐一个人很松稔,坐两个人就紧巴了,现在必须坐两个人,最好的坐法是背靠背,可明显不行,一个人面朝外,另一个人就得面对着马桶。红麦不得已只好骑在鱼鳞袋子上,一手搂着红莲的腰,一手搭在红莲胳臂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昏昏沉沉地迷糊着。红莲开始还不觉得,心里很是心疼她姐第一次出门坐火车就碰上这么促从的事,很乐意让她依着自己,能让她姐舒服点她心里也很舒服,慢慢地就觉得不对劲了,不是后悔了,而是受不了了,她姐一沉昏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死沉死沉的,躲又不能躲,单靠两条腿死劲的支撑能支撑多长时候啊?红莲没奈何小声说,姐,你坐好,叫我歇歇吧。
  红麦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嘴里哦哦的应着身子仍然全力以赴地压在红莲身上。红莲急了,把她姐推了一下,看她姐摇摇晃晃的坐不稳当,就大了声音说,姐,你坐好!说着狠劲扶了扶她姐。红麦的意识清醒过来,可身子还是不当家,一摇一晃软胎胎的。
  红莲很想把赖货叫过来扶着她姐,可毕竟是妹夫和大姨姐,那么亲密咋的都显得暧昧,摇摇头还是算了,又想叫沈翠过来扶着她大姑,却担心沈翠误会她把沈翠和她姐扔在一边,只顾两口子亲热,在娘家人面前亲热是不大合适的,那太下作了!更重要的是沈翠还是个闺女家,正是讲究的时候,叫一个闺女家紧挨着一个马桶,且是男男女女都要用的马桶,简直是一种羞辱!还有万一红麦哪一阵受不住突然哕出来呢?唉,扳倒就能挨,还是撑一撑吧,实在撑不住了再说,走一步说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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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沈翠也不大好受。沈翠的被子也跟红麦一样是装在鱼鳞袋子里的,不过那鱼鳞袋子是沈翠精心挑选的,不光没一处破损,也洗得白亮亮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她一路都很小心,除了没办法才把底儿放在地上,像现在这样横着放倒不要说没有过,就连想她也没想到过,她宁可自己站一会儿也不愿把鱼鳞袋子弄脏了。
  可现在没办法,她想给自己和鱼鳞袋子找一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放倒,坐在上面,这等于她一路的小心翼翼都是白费心机,花了那么多心思去呵护也付之东流了。看赖货一屁股蹲坐在上面,沈翠就是一阵揪心的疼,又不好把他撵起来,心里那个疼就霍霍的。赖货不明就里催促道,坐啊,坐啊,耽时的站着不累啊?还远着哩。沈翠就是不坐,她自己也不知道犟个什么劲,但还是犟着。慢慢的车厢里安稳下来,所有人都开始各想各的办法坐了,坐在行李上或者席地而坐,一阵子下来就没有站着的了,仍旧傲然独立的沈翠就格外显眼起来,大家的目光时不时不由地望向她。另外一个就是火车有时候会摇晃的很厉害,沈翠孤零零的站着,四面既没抓握的东西也没攀附的东西,难免摇摇摆摆的乱晃,有一次甚至一下差点倒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沈翠的脸刷地就红了,赶紧站直了。直到这个时候沈翠才发现不妙,这么东摇西晃的折腾来折腾去沈翠也顶不住了,最后只好坐了下来。
  虽然经过了东挑西捡,到底鱼鳞袋子都是大同小异的,要坐两个人那些小异也就忽略得一塌糊涂了,就像近看一个人能分得清鼻子眉毛,甚而分得清脸上的雀子麻子,远一些看见的就只能是脸是后脑勺,再远些只能知道那是男人或者女人,更远些仅能知道那是个人了。沈翠的鱼鳞袋子要坐她和赖货最好的法子同样是背靠背,可是沈翠不干,赖货说到底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什么都不讲究的男人,邋里邋遢就不说了,一身烟臭味儿也叫人受不了。可她也不能像红麦那样骑着鱼鳞袋子或者赖货骑着鱼鳞袋子,那太恶心了!她想跟红莲换换,后来看红麦直干哕身边还放着一只马桶,心里又恶憟了,犹豫了半天,才迟迟疑疑地跟赖货反方向坐了。这样虽说屁股还不得不靠着赖货的屁股,可已经是最好的坐法了。
  所有人都终于安顿下来了,没有人说话,要么木木呆呆地出神,要么迷离恍惚地睡着,无一例外的是身子全都随着车厢的颤动摇晃着。摇晃有时候微微的,有时候也会很剧烈,把无依无靠的人们摇晃得东倒西歪的,你忽然压在了我身上,我蓦地碰到了你,男人挤了女人,女孩倒在老头怀里,不断地发生着。但,没有人责怪,也没有人尖叫,好像觉得本该如此而终于如此了就习惯了。之后,大家调整一下,再重新打理好自己,于是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整个车厢里都死气沉沉的,只有火车时而快时而慢的咔哒咔哒声有节奏地响着。
  红莲正发着呆,一股烟味儿飘了过来。赖货是吸烟的,尽管烟瘾不大,一样弄得浑身都是烟味儿。红莲开始很不习惯,赖货拖着长腔笑嘻嘻地说,好,不叫吸不吸了。过后还是照吸不误。红莲就烦了,不光吵吵个没完,还不让赖货碰她。赖货就急了动起手来。最后赖货把红莲的裤头子都撕烂了也没得逞,还累得呼哧呼哧的喘粗气。那也让红莲明白了一点,就是若是女人真不让的话,男人是无法得手的。这一招很管用,后来赖货就不吸烟了。可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拉起呱的时候说到了男人,大家的一致意见是不能太惯男人,但是也不能让男人太没面子,那样女人一样没面子的。也说到了男人吸烟的事儿,有个女人说她就喜欢男人身上的那股子烟味儿,闻着很舒服,很得劲,很过瘾。红莲知道她想说的是男人身上的烟味儿很性感,可是红莲想了想,还是没吭声。后来有人到她家找赖货说话,吸烟是少不了的,红莲看了也没吭声。赖货憋了几天明显馋坏了,那人走的时候还乘机又接了一根烟。红莲知道他是觉得她在外人面前不会发作的,心里笑了笑,还是没吭声。赖货很惊讶,心里惶惶的,过了几天看看红莲什么也没有,要她也很配合才放下心来。红莲慢慢也就适应了赖货身上的烟味儿。现在赖货不在她身边,按说不会有烟味儿的,那就是别人在吸烟。红莲适应赖货身上的烟味儿,但不喜欢烟,太冲了,难受。
  红莲就抬起头想看看谁在吸烟,看能不能劝劝他把烟掐了。就在这时,坐在车门口的乘务员发话了,谁吸烟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很硬,使得车厢里的人都纷纷抬起头来看他,又去寻找吸烟的人,一下就把吸烟的人暴露了。那人刚才还若无其事的,现在却手足无措起来。乘务员说,掐了!那人很惶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乖乖地把烟摁到地上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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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才安稳不大会儿,乘务员又发话了,说是某个站到了,有下车的准备。果然有要下车的,一听快到站了立刻像火烫了一样腾地一下精神起来,什么也不顾了,稀里哗啦地往门口转移,脚底下不时地有人叫,哎哟!踩住我了。你慢点啊!慌啥啊?那些人不管,还是一个劲地往门口勇往无前着。那些人很心急,巴不得一下冲到门口,但地上人影重重行动起来还是很迟缓,充其量只能说是挪。即便挪他们也行动得太早了,到门口的时候,火车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走了很远很远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后来腿都站硬了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火车嘎吱一声停了。大家呼地吐了口气,快活地等待着,等了许久却不见乘务员开门,就不耐烦了,开门啊。乘务员也很不耐烦,开门弄啥?还不到站哩。有人不信,以为乘务员懒,都停了还不到站?乘务员说,临时停车!这就不是乘务员能当家作主的事儿了,说也没用,等就是了。一听说要等那些人的精神头立时蔫了,恹恹的。等到恹得不行的时候火车哐地一声开了,那些人又立时精神起来。
  终于到站了,可以打开门透透气了,众人早就憋坏了,都把头转过来向外看,满脸满心的期待着,不料乘务员费劲地把大铁门刚一错开缝,白得耀眼的亮光就迫不及待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众人猝不及防赶忙眯起了眼。那些人也是,不过已经顾不上了,低着眉塌着眼一个接一个地下去了。然后又陆陆续续地挤进来一些人,再然后车厢里又是一阵骚动,最后自然而然地平息了。以后这种上上下下骚动平息不断地重复着。
  红麦慢慢地适宜了一些,心里略微好受了点,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觉得肚子有点胀。起初,红麦想是个屁,放了就没事了,不过不能痛痛快快的放,毕竟不是很体面的事儿,就只能慢慢地熬着。熬着熬着才发觉不大对劲,不单是胀还有点痛,就知道坏了,拉肚子了!拉肚子按说不该怕的,反正身边就放着马桶呢,可是再旁边就是一圈人,还男男女女众目睽睽的!这可怎么好?红麦急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还是一筹莫展。
  一会儿红莲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仔细想了一下,是不对,她姐不把身子往她身上压了,有点奇怪,一看红麦枯皱着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问,姐,还没过来吗?
  红麦蹙着眉痛苦地说,不是,我想解手……
  红莲看看也没奈何,想跟乘务员说又难于启齿,急切间站起来拍了拍赖货的肩膀。赖货居然睡着了!红莲耙扎着身子拿捏着使不上劲,拍的就很轻,自然不能把睡得深沉的赖货拍醒,好在沈翠恍恍惚惚的醒了。红莲说,叫您姑父叫醒!
  沈翠没法只好也拍了拍赖货,拍不醒手劲就加重了。
  赖货激灵一下醒了,慌慌地问,到了吗?说着作势要下车。
  沈翠说,早着哩,俺二姑叫你哩。
  赖货就一脸惺忪地看着红莲。
  红莲向他招了招手,招得赖货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儿,下意识地靠了过去。红莲趴在赖货耳根上小声说,咱姐想解手,你跟人家说说。
  赖货看了看马桶有点为难,就那样了,说能咋的啊?
  红莲说,那能解手吗?赖货挠了挠头,不过对跟乘务员说了起不起作用没把握,忐忐忑忑地说,试试吧。就讪笑着过去问了,同志……乘务员没理会,不知道是因为称呼有点老,还是根本没听见。赖货把二者算到了一起,大了声说,师傅!乡下人不大以职务称呼人,都是以亲戚称呼的,叫师傅感觉已经很洋气了,没想到乘务员还是没反应。赖货想不起还有什么更洋气的称呼,只好又叫,师傅!
  乘务员这才有了反应,估计对师傅这称呼不大满意,道,到站会通知的!
  赖货说,不是,有人想解手……
  乘务员说,想解手解呗,还想叫我给你擦屁股啊?
  赖货说,不是,那个桶那个样没法用……
  乘务员这才看了看,站起来说,那还有一圈布弄哪儿去了?没人吭声,也没人动。乘务员就挤了过去,这才有几个人从屁股下面把布拽出来。乘务员一边挂着布一边责怪说,咋恁自私哩?光想着自己,就没想着大家?想着自己要解手了咋办?一会儿,布挂好了,乘务员又坐到门口的椅子上去了。
  红莲等一切就绪,说,姐!搀扶着红麦走了进去。红麦一扒下裤子就把不住了,什么也不顾了,往下一蹲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红麦自己倒没什么,红莲有点受不了又不能走,想捂鼻子或者拿手扇扇又觉得不妥,难为得什么似的。外面的人明显也受不了了,吭吭咔咔的一通咳嗽。红麦早就羞死了,可是没法,在家的时候大家形容无可奈何的时候都会说一句顺口溜,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何况她管不了天也管不了地,自然也管不了屙屎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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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火车到底停了多少次,谁也不知道,一个是停的次数太多了记不清,另一个是没必要记火车停多少次,还有一个是要么昏昏沉沉的,要么迷迷糊糊的,要么糊里糊涂的跟本没法记,照赖货的话说就是总有停的时候,只是时候不到,时候一到就不走了。最后果真跟赖货预期的一样,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地到了,火车竟真的死乞白赖地不走了。
  乘务员把大铁门狠命地一拉开就像水箱里的虾一样,第一个腾地弹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站台上的空气,就像饿极了的乞丐突然发现不要钱的烧鸡似的。他背后,乘客们则像燕巢里刚孵出的燕娃子听见老燕回来的声音一般把头没命地往外伸,所有的嘴巴都齐崭崭地大张着,坐在车厢里面的乘客够不着就不管不顾了,一窝蜂地从这些嘴群里窜出来,噗通噗通地跳将下来。
  事实上,大家等待这个时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甚而等得苦唧唧的。他们在每次车门打开的时候都会像浑在池塘泥浆里的鱼一样大张着嘴,恨不得把车门外的所有东西都吃下肚去,就此不走了,遗憾的是车门外不是他们要到的地方,只能这样聊以自慰。现在可算是到了他们要来的地方,能不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吗?要是慢腾一步万一火车发起脾气来把人拉到别的地方去咋办?他们终究不是读书人有话不会憋在心里,喘了几口气就说了,唉,总算是到了,快叫我憋死了,还有那个马桶,憋不死也熏死,特别是那个女人,熏不死也呛死,唉……
  赖货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赖货其实是想第一个下来的,不过他没有开门的权利,乘务员第一个下了他最多第二个下,可是红莲把他叫住了,拿着东西,我扶着咱姐!赖货再急也不敢不顾忌老婆,只好乖乖地服从,不敢抢她们的先,跟在屁股后面,自然落了后了。赖货下来才看见大姨姐的脸不是个色,虽不是黄蜡蜡的,却也不大好看,干,灰,暗。
  谁都知道她病了。可是去哪儿呢?红莲说,先回厂里再说!那就回厂里,别的也没办法。然而并不容易。红麦病歪歪的,腿软的面条般站都站不稳,哪里走得了路?也不是多难,叫赖货背着就是了,可妹夫背着大姨姐,还当着妹妹的面,尤其还当着娘家人的面,总是有点不好看。赖货不能背,沈翠背不动,俩人还要拿东西带行李帮不上忙,就苦了红莲了,背不动红麦,只能搀着。红麦撑不住堆儿就往红莲身上倒,腿也迈不开步,差不多是红莲把她连拉带拖地弄出火车站再拽上公交车的。红莲也累坏了,摊在座位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其实,不光是红莲,就连赖货和沈翠都一样腰酸背痛疲惫不堪,一天两夜没好好吃东西,又窝憋着坐车,实在把人捏把坏了。
  早上的公交车乘客很少,上下自然也很少,车跑起来就很快,不多久就到了。从站点到厂里还要走一段路,红麦就还要人搀着,红莲累得不行,有点怕,心里一横想让赖货搀,又想二十四拜都拜了还在乎这一哆嗦?就咬着牙把红麦搀到了一个卫生所。
  卫生所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来看病,医生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满嘴白沫地刷着牙,看见他们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扬了扬,算是打了招呼。红莲把红麦扶坐在椅子上,自己喘口气,等医生刷完牙进来,又洗了脸,这才撇着少皮没毛的普通话跟医生说了起来。医生看了看红麦,也撇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了些情况,红麦听不大懂,红莲就一一替她作了回答。医生不做声了,胸有成竹地坐下来煞有介事地拿起笔端端正正地趴在桌子上刷刷地在纸上龙飞凤舞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好像还不大放心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心安理得地去药架上取药,一会儿找出两盒针剂来,又找出一个塑料带密封的注射器熟练地撕开了,拿出针管安好针头,再从针剂盒里取出针剂拿在手上,又从抽屉里找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砂轮在针剂上轻轻一摁,又拿出镊子走到放了个大纸箱的一角使劲敲,嘭嘭两声敲开了,拿起针管抽了药,扔了针剂瓶子,看着红麦。
    17
  
  赖货一看赶紧到门外去了,也没闲着,见缝插针掏出烟摸出打火机吸起来。
  红莲看看赖货躲出去了,心里很满意。
  红麦四下看看有点为难,问,搁哪儿啊?医生指了指一边的一个半截梯子,上面还有半块椅子大的一块木板,不知道是干啥用的,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红莲。
  红莲也不知道干啥用的,就看医生。
  医生说,上去。
  红麦还迷瞪着,红莲已经知道那是打针用的了,就说,上去吧。扶着红麦走上去,再帮红麦褪了裤子。
  红麦这才知道这是打针用的,没想到打针也这么讲究,等医生稍稍歪了歪脖子就扎了她屁股时,更是感叹人家真能啊,打个针都舒舒坦坦的。打完针,红麦以为就完了,却见医生瓶瓶罐罐的找起来。开始觉得开些吃的药也对,在家都是这样的,打针快,吃药再巩固一下效果,病好得快,一会儿见医生在桌子上瓶瓶罐罐摆了一片,立时目瞪口呆起来,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咋恁些药啊?俺呆家就两三样药,一两块钱,一吃就好了。
  红莲心里也一惊一惊的,听她姐说话了才缓过来,说,是啊,当饭吃咋的啊?
  医生不说话,只管埋头兢兢业业地找药,末了拉开抽屉找出几个丁丁点的小塑料袋,拿笔在每一个塑料袋上写了,然后打开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这个倒几片,那个倒几片,倒完了分别装进那几个丁丁点的塑料袋里,然后再装进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里,这才扫了一眼木呆呆的三个人,紧盯着红麦用半普通半不普通的普通话说,按袋子上写的吃,一天三次。
  红麦还是没听大懂,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少钱。
  医生说,七十六!
  药贵效果就是不一样,刚才还瓤瓤叽叽的红麦霍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咋恁些啊?说着,嘴唇子哆嗦起来。
  红莲知道这地儿的东西比家里贵,可还是把眼瞪得老大,啥?七十六?医生面无表情地说,七十六。红莲说,咋会恁贵啊?
  医生说,药贵。
  红麦后悔起来,想走,换一家,可是药已经打身上挤不出来了,再走就是赖账,红麦穷到拉棍子要饭都不会赖账的,她赖不起来,心里说叫人家坑住了,可又不好说,毕竟在先就没问,可是看病哪有先问钱的,又不是买东西钱多多买钱少少买,有点有口难言的意思,不说心里很是不甘,想了想说,早知道不搁这儿瞧了。
  红莲自然也嫌贵。沈翠早就吸溜上嘴了。
  医生说,药贵,到哪里都差不了多少的。
  红麦不再说话,拿了药不等红莲搀就窜了出去,出了卫生所不远到底忍不住了就愤愤地骂,我日他娘,坑死人不偿命啊!我日他娘,坑死人啊!红莲和沈翠在后面东拼西凑总算把药费凑齐了,忙跟出来撵红麦。
  药费贵和红莲没关系,可红莲还是觉得好像她和医生串通好了狠狠坑她姐一家伙似的,心里忐忐的不安。
  赖货只顾着吸烟,烟熏着眼睛不大睁得开,就不大看得清什么,也没怎么去看,猛可里一抬头看见老婆、大姨姐、内侄女都急慌慌地走出老远去了,吃了一惊,慌忙拿了行李撵过来。红麦、红莲、沈翠走得很快,赖货一时撵不上,怕到时候老婆说他,又不敢叫她们等他,赶紧大声说,我日,打了针就是管护啊,瞧好得多快!
  仨人听见了回头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红莲说,别管他。上去扶着红麦几里拐弯地往厂里走。路上,红莲问,姐,你好些了?红麦没说话,一个劲地往前走。红莲不敢问了,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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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着走着,红莲指着前面很气派的一个厂子说,那就是俺厂。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自豪。红麦和沈翠都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到了厂门口,红麦想往里走,红莲却拉着她站住了。红麦疑惑间听红莲说,沈翠,叫您大姑的行李拿过来。
  沈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愣着赖货已经把红麦的行李递了过来。
  红麦说,过去歇歇呗。
  红莲断然说,不中!
  红麦说,咋不中啊?已经到厂门口了,又走恁远的路了……
  红莲打断她说,我能不想叫他歇歇?厂里有规定,不叫外边的人进,男的更不准进去!
  红麦惊讶了,看着红莲,说,那您……
  红莲懂她姐说的意思,说,他厂里一样不叫外边的人进!有事了就到门口跟看门的说,叫他帮忙叫一下就中了。
  红麦一听惊得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
  红莲见了却不以为然,说,小厂子自由,可是不挣钱啊!隔山隔水的跑恁远还不是为了多挣几个钱?见红麦还直直地盯着她看,又说,端谁的碗属谁管,到哪儿讲哪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恁大个厂子没个规矩还中?这样也好,省得乱。说着,对赖货看了一眼,说,你去吧,好好的干。
  赖货说,哎,䞍放心唻,咱干活,那还不趟趟的?
  红莲瞪了他一眼,说,是哩,你铁,你光棍!
  赖货就嘿嘿嘿地笑。
  红莲不理会,只是说,去吧,好好的干。
  赖货答应一声,说,您进去吧,我走了。红麦有点遗憾,说,你看看……
  红莲像没听见一样,说,走吧。
  看门的老头显然认识红莲,撇着腔跟红莲打招呼,来了。
  红莲说,来了,新年好啊。红麦第一次听红莲这么洋气地说话,吃了一惊。在老家过年前大家见了面相互问候时常说的一句话是,办齐没?意思是年货买齐没有。回应的话就不一样的,一般是差不多了,也有说到那天就齐。过了年,大家再见面相互问候时常说的一句话则是撵蒸馍去啊。老家把走亲戚叫撵蒸馍。早些时候很高兴撵蒸馍,近些年有点不一样,从回应的话里就能听得出来,哎。差不多了吧?再回应,唉,早着哩,俺老亲戚多。当然,要是初一见了年长的人则会说,给您拜年了。年长的人回应,不拜了。虽都是客套话,多少年了大家还是都这样客套着,没人像红莲这样说的。红麦再看红莲就有些异样,好像突然发现她妹妹好了不起似的。
  老头高兴了,咧了嘴说,新年好,新年好。红莲说,俺进去了。对红麦、沈翠说,走。
  三个人爬到三楼,红莲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发现同宿舍的人已经来了,就直接进去了。红莲跟人家打了招呼,简单做了介绍,红麦才知道那人叫吕翠莲,四川人,在厂里干两年了。
  吕翠莲问,沈红莲,你和师傅讲了没有?红莲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带了人的事儿,就说,年前就说了。
  吕翠莲还是说,你还是要再和她讲一下。红莲想这倒对,不然她姐和她侄女住哪儿啊?就把红莲和沈翠领到卫生间里洗了脸,跟吕翠莲借了开水给红麦吃了药,让沈翠吃些东西,然后找师傅去了。
  一会儿,红莲拿了钥匙回来了,说四楼还有一间宿舍,只住了一个人,暂时还没来,她们可以先住进去。红麦听了,赶紧招呼沈翠收拾红莲的床铺,往四楼搬。三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
  三个人这才安定下来,坐着喘息。红莲看着红麦说,别坐恁规矩了,挺床上歇着吧。红麦还有点不好意思,红莲说,有啥嘛,又没有外人,以后这就是咱的屋了。呆自家屋里还客气啥啊?说着自己把门关了,脱了鞋、外衣坐到床上,那架势明显是打算睡一会儿歇歇。果然,红莲一边往床上挺一边说,我也累坏了。
  红莲带了头,红麦和沈翠也把不住了,好像红莲把自己的累、乏、困都甩给她们了似的。沈翠刚要往床上挺,忽然说,二姑,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就说咱到了,叫家里放心。说得挺下去的红莲又起来了,说,好。又说,别打了,等起来到外面用公用电话打,便宜,一毛五一分钟。沈翠说,不碍事,就一个电话,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啊?红莲说,加上漫游,贵着哩,等起来打不晚。睡吧。沈翠还是拨了家里的电话。红莲说,你这闺女啊。不过,已经打了再说也无济于事,就不说了。
  三个人真的累坏了,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红莲醒来的时候看看红麦和沈翠还睡着,想叫醒她们又不忍,想再睡会儿又不能,就癔症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打了水,自己洗漱了,又打了一盆预备着。
  一会儿红麦醒了,看看大亮的天光,问,啥时候了?
  红莲这才看了看窗台上的闹钟,说,两点多了。红麦吃了一惊,咦,可就恁大时候了?
  红莲问,姐,你好些没有?
  红麦这才想起来,感觉了一下,好了。忽然后悔地抱怨起来,忘了不瞧了。又说,唉,我也就是贱,早不病晚不病,单赶呆路上病,病就病了,几十块钱的药才吃了一回就好了。
  红莲听着,心里也歉歉的,好像她成心在糊弄她姐一般,听到后来,忍不住了,说,看你说的,那病谁还能当住家了咋的?要是能当住家也没人得病了。几十块钱的药吃一回就好了是你的福分!她还想说,总比都吃完还不见好强吧,想想不大好,咽了。
  红麦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好了,起来吧。沈翠也醒了,到底不是在家里,又是初来乍到,她不敢赖,懒洋洋地起来了。
  红莲问,想吃点啥?我去弄去。
  红麦说,弄啥啊,啥都有。
  沈翠说,我不饿。
  红莲说,中,我找师傅去。转身走了。
  一会儿,红莲回来了,说,都说好了,明儿就上班。红麦和沈翠听了松了一口气。红莲说,歇过来没有?歇过来了咱就去买东西去。红麦问,还买啥啊?红莲说,打饭的缸子,洗脸盆、毛巾啥的不买会中?红麦没想到还得买这,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说,走吧。红莲就领着她们上街去了。
  
      谢谢给位读者厚爱,尽管一边上班一边写,我会更加努力的!也感谢天涯网的支持,将拙作设为首页。谢谢了!!!猪各位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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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太激动,写错了,抱歉!)  19
  
  一会儿,红莲回来了,说,都说好了,明儿就上班。红麦和沈翠听了松了一口气。红莲说,歇过来没有?歇过来了咱就去买东西去。红麦问,还买啥啊?红莲说,打饭的缸子,洗脸盆、毛巾啥的不买会中?红麦没想到还得买这,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说,走吧。红莲就领着她们上街去了。
  现在,钱都在红莲手里,东西只要红麦和沈翠看上了,红莲就掏钱,有时候碰上红麦舍不得红莲还劝,买吧,又不是一天两天,得一年使的呀!最后还是红莲说了算。
  回到宿舍,红莲说,好了,东西买回来了,没事了,心安了,往后䞍好好干活了。
  红麦说,那是。红莲说,亲是亲,财富要分均。咱把来时候的账算算吧。
  一说到钱红麦和沈翠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很见外。
  红麦就说,算了,多少不到外边的。
  红莲说,我知道,可还是算清了好。谁多谁少的要不要都没啥,算清了也好有个数。
  路上没买什么,那就是车票钱了,从家到县城的车票,从县城到火车站的车票,再是火车票,再是公交车票。每个人一份,很清楚。再是谁拿出多少钱,减去自己的一份,就一目了然了。
  算完,红麦因为看病欠沈翠四十多,欠红莲和赖货十几块。红莲就说,我的不要了,你是个姐哩,往后多疼我点就中了。
  沈翠一听,有点不乐意,可面子还得顾,就说,我的也不要了,大姑你也多疼我点吧。
  红麦就笑了,拖着长腔说,中,俺妹子跟俺侄女跟我亲哩,我会不疼您?话是这样说,后来领了工资还是还了。
  厂子是服装加工厂,红莲的工种是平车,工资是计件的,红麦和沈翠自然也跟着是平车。可是红莲是熟手,不用再练的,红麦虽说学过,可一直用的都是人力的缝纫机,现在用的是电机,不一样的,必须熟悉熟悉。沈翠一天缝纫机都没踩过,熟悉是自然的。厂里本来想把刚来的工人集中起来培训一下的,后来发现很多人听不懂培训师傅的话,还得带她们来的人培训,就不再安排培训师傅了,各人带来的人各人负责培训。红麦和沈翠是红莲带来的,自然由红莲培训。红莲倒不客气,一板一眼教得很是赤心。红麦练了两天就基本掌握住了,可以领料加工了,沈翠又练了好几天才敢上机。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带来了的人都顺顺利利地上班了,干活了,挣钱了,红莲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过了一段时间,住在这间宿舍的人来了,是个从河北来的女人,住了不几天发现另外三个都是亲戚,只有她一个外码,很快就搬走了。这倒省心了,三个人再说什么话、有点什么事也不用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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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罢年,地里没啥活儿,家里没啥事儿,只要不忙着挣钱,人就很闲。小孩上学,老头儿围在一起东扯葫芦西扯瓢地瞎喷一起,老婆儿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闲拉着呱儿,妇女们赶赶集上上店,要不就挤在一起打打牌、开开玩笑疯一阵子。当然也有闲不住的和闲不起的在忙碌着。闲不住的是不想这样优哉游哉,闲不起的是没办法优哉游哉。他们忙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说当紧也当紧说不当紧也不当紧,那就是挣钱。钱无论在哪儿无论啥时候都得挣,也都能挣到,只是多与少的事儿,用什么法子挣的事儿。现在挣钱的门路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大致说来不外乎干活和做生意两样。干活很简单,谁家要盖房子了或者别的什么事帮助干就是了。做生意就多了,可以在街上开店、摆摊,也可以下乡收购或者贩卖什么,还可以开养鸡场天天卖鸡蛋,另外还有一种法子就是开菜园卖菜。
  全喜不能出去了,也干不了重活儿,两口子一商量就开起了菜园子。菜园子看着简单,干起来才知道辛苦,整地、选种、育苗、栽种、浇水、施肥、打药、捉虫、收割、出售……慢一步都不中,大意一下也不中,都得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除了这,还要看时候,有时候赶对了能挣些钱,有时候没赶对就愁人了。比如前年冷得早,一下冻坏了不少白菜,价钱就高得吓人。第二年赶紧种,没想到都想一块儿了,老天爷也给脸,街上的白菜就多得吓人,卖不出去,放家里又占地方,刚一过完年白菜芽子就迫不及待地拱出来了,那就不能要了,半年的辛苦就这样稀里哗啦地扔了,叫人心疼的好一阵子都过不来。
  菜园子指望不住,全喜和红麦就动开了地的心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种地也跟街上流行的时装一样时不时地被人说道了,今儿个是哪儿哪儿种啥啥稀奇古怪的东西发了,到了明儿个则可能是哪儿哪儿种啥啥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当了,赔得塌窟窿借磨的拉一屁股债,后儿个又是哪儿哪儿种啥啥更稀奇古怪的东西发了,到了大后个儿则又可能是哪儿哪儿种啥啥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当了,赔得塌窟窿借磨的拉一屁股债……
  两口子听得心里一会儿躁躁地动脸色通红,一会儿又嗵嗵地跳脸色煞白,看看大家都若无其事的有点急,可也没有办法,后来听得多了反而平静了。稀奇古怪的东西种不了,那就好好在一老种的庄稼上下功夫吧。前几年种过烟叶,挣钱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后来就不种了,可能是嫌太麻烦。烟叶很油,粘在身上粘糊糊的,采了烟叶还要编成杠,然后在烟叶楼子里炕。的确很麻烦。烟叶别人家不种,一家半户的想种也种不起来,难就难在烟叶楼子上。叶子长成个儿了就得采,采了就不能等,不然就会烂掉,一次采的烟叶根本不够一炕,硬要炕很划不来。
  烟叶种不成,就种棉花。两口子倒腾了两年棉花,收成却没法说。第一年确实卖了不少钱,二亩地卖了不下三千块钱,第二年再种,没想到雨水大了,棉花疯长,到下秋收了一地的柴禾……那会儿的全喜和红麦真的知道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啥都指望不上,那就只有外出了,全喜去不了,自然只有红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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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红麦走了,家就是全喜的了,他想咋的就咋的,红麦离得远想咋的也咋的不了的。不过,全喜也不会咋的的,一个大男人把日子过成这样,不骂就已经够他的了,还能咋的?再咋的,还是人吗?那就安安分分地过吧。
  不久就开春了,天一天比一天地暖和起来。
  三月三,倭瓜葫芦地里钻。到了三月天气暖和了可以播种栽秧了,当地秋天已经把来年的大麦、小麦、油菜、豌豆、兰花豆种上了,每一亩每一分都种上了,就连沟沟坎坎都种上了,过了年庄稼就没什么可种了,要种也只能种菜了。倭瓜葫芦都是笨菜,只要种下去就不用再管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扫一眼,哟,开花了!过阵子想起来了再看,哟,倭瓜葫芦都能炒菜吃了!
  当然,笨菜也不止是倭瓜葫芦,还有豆角、梅豆、丝瓜、吊瓜、瓠子、笋瓜、西葫芦……娇气的菜就更多了,茄子、大椒、番茄、咪咪菜、荆菜、葱、芹菜、苋菜、大茴香、小茴香、黄瓜、菜瓜、笋、红萝卜,这些都是种了多少年的菜了,近些年从外面又来了很多新的菜种,苦瓜、空心菜、大豆角、佛手瓜……菜园里就很热闹。当然,侍弄起来也很麻烦,每样菜都有每样菜的脾气,不听它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它就给你脸色看,不让你上吐下泻也让你七荤八素的。这就很难办,家家户户虽说天天都要吃菜,可是吃不了多少,再弄个五脏俱全的菜园,的确很麻烦。有人看到了这一点,就一心一意地开起了菜园,全心全意地侍弄这些菜,整地、盖大棚、下种、育苗、栽种、打药、捉虫、收割、出售,样样不拉,样样小心。那菜种出来就很不一般,看着水灵、鲜嫩,个头也大,而且都比平常早很多。大家见了,乐得不得了,就懒得种菜了。可有一样,得花钱。庄稼人啥都不怕就怕花钱,挣钱太难了,可是吃点菜也不容易,咋办呢?思忖再三,来了个折中,自家种点笨菜,街上买点娇气些的菜,这样花钱不多,还省心,也能吃得好,多美啊!
  可是不久又发现,笨菜是笨,可懒不得的,这些年不像前些年风调雨顺,天旱得厉害,那就要时不时的给笨菜浇浇水。浇水很简单,可还是麻烦,原来可以到沟里挑水,现在天旱得厉害沟里草都长出多深来就能放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井,打了井要用东西提水,提水只有两样可选,压水井抑或桶。压水井?家用的明显不行,出水太慢,商店倒有大号的压水井,可是要买,很贵,再说每次浇完水还要拉回家,不然隔一夜就到别人家去了,来来回回的拆卸安装更麻烦。用桶省事些,可是很费力气,浇一遍子水常常累得腰酸背痛,两手也被绳子勒得火辣辣地疼。天长日久,渐渐地就没了那份耐心,终于啥也不种了。
  别人家不种,全喜家也是不种的。可现在种了。
  其实,不种才不光是因为麻烦,还是因为男人外出去了,孩子上学去了,家里就女人一个孤掌难鸣,家里地里的都要忙活,顾不过来。全喜在家就不一样了,能忙过来,也能省钱。最早的时候,两口子是打算好好种菜园的,一打听才知道怪麻烦的。指望种菜挣钱就得好好的侍弄,不光是地呀水呀肥呀的跟得上,种子也马虎不得,而且样样都要走到前头去。原来全喜听说过一个笑话,说一个人成天抱着把儿彬得跟啥样,有人见了说,我日,咋成天抱着把儿跟牢窝老母鸡样呀。那人就笑了。后来几个人把他按倒了,一掏,还真是,不过孵的不是鸡蛋,是种子。全喜最早听的时候也是当笑话听的,后来亲眼见到村东头专门种菜的公粮,胳肢窝里真的夹着一包种子才信了。真种了菜,忙倒不怕,只怕自己不中用了,红麦一个人扛不住。只好少种点,够自家吃就行了。全喜爹就说过,要是天天有好面吃,不就菜也能吃得下去。没想到包产到户不几年就天天顿顿吃好面了。开始菜不菜的还没觉得有什么,慢慢的没菜就不行了,要是过个节、改善个生活那更指望菜了。小账不可细算,吃菜也是一项不得了的花销。
  现在,红麦走了,菜还是得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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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喜家的菜园是跟春梅家搭边的。春梅家原来也是不种菜的,看全喜家种了就顺便种了。春梅家男人大春在东北收破烂,每年都不少挣钱。春梅有了靠山时不时的就表现出来了,表面上看是满不在乎,可总给人一种财大气粗不谝摆心里就堵得慌的感觉。春梅找到红麦说,您种菜吗?红麦说,种呀,咋了?春梅说,您要种俺也种,地搭边,都省劲。春梅这话没说开,好像她没占红麦家的便宜。红麦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但没搁到脸上,只是随口说,咋不中啊。春梅见红麦答应了,就进一步说,咱两家地搁一坨,要种一起种,要浇一起浇,省劲。这就更沾红麦家的光了。沾点光没啥,问题是天长日久不一定哪点搁不好反落个仇家就不好了。红麦就没说话。春梅看了说,咋了?不叫您吃亏,井,咱两家搁一坨打,大压水井我买,咱两家使。话说到这份上,红麦就不好说什么了,再不想搁一坨都得搁一坨了。
  种菜就按种菜的道行来,先整地,再打井。井打在全喜家的地里,是请了人打的,三十块钱,春梅出的。本来要买大压水井的,忽然流行起电机来,春梅就在街上买了潜水泵,又买了电缆,看着离村不远,一量竟然得一捆,二百多块钱呢。春梅买潜水泵已经花了二百多块钱,要是电缆钱再自己出,感觉有点不值,一年也吃不了四百多块钱的菜啊!不买,好像不显好,自家的潜水泵配人家的电缆算咋回事啊?红麦也觉得再让春梅买有点过意不去,自己买又舍不得,忐忐忑忑犹犹豫豫湿湿黏黏的不利索。全喜想表态自家买,可惜拿不出钱来,一分钱别倒英雄汉,也只能假情假意地说,春梅你别买了,已经花您恁些钱了,买菜吃也花不了恁些钱。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有激将的意思了。春梅就咬了牙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就买了。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剩下来的就简单了。
  两家相安无事搁络了两年。搁络得不赖,那就继续搁络。原来有红麦顶着,凡事只要春梅掌个眼,全喜两口子多多手就好了,现在就得春梅动手了。
  全喜正吃饭,春梅来了。春梅来是全喜通知的。全喜现在吃饭很麻烦,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弄得别人不安生,自己也很委屈。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吃不能吃的全是他自己说了算。全喜给春梅找了凳子。春梅接了,不敢坐在屋里,怕有人说闲话,就坐在院子里一边等全喜一边跟他闲拉呱。叔,你说年纪轻轻的咋会得这病啊?全喜就叹气,唉,我算是废了。春梅说,看你,咋能这样说啊?谁没个头疼脑热七灾八难的啊?一截一截的时运,过去了就好了。全喜不好说什么,就唉唉地叹气。春梅赶紧转了话题,问,俺婶子呆那儿咋样啊?不是差不多?全喜的脸上这才有了喜色,说,嗯,还凑合。春梅问,哦,那就中啊。给你寄钱了没?全喜笑了,说,寄了。春梅问,多少?全喜说,不多,两千。春梅就是一惊,不少啊。全喜说,马马虎虎吧。春梅说,不少不少,比呆家强哪去了,强完了!全喜兴奋起来,哎,没想到,比我还强哩。春梅说,谁强了都好。全喜说,嗯。末了说,我叫这两口吃完咱就走。春梅说,没事,没啥早晚。这才想起来,站起来拾掇一应用得着的东西,潜水泵、电缆、栓掉潜水泵的绳子、木棍,小铲子、水桶、水瓢、竹筐,统统装到了全喜家的架车上。等全喜吃完,刷了锅、洗了碗、喂了猪、抹干净锅台,春梅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了。全喜就很感慨,两个人就是好啊,相互一配合简简单单轻轻巧巧悠悠答答的啥啥都妥妥帖帖顺顺溜溜停停当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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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梅看全喜管灶屋门就说,叔,咱走吧。全喜说,好。春梅就去拉架车,她想着全喜会跟她争的,车子虽说不重,可有男人跟着却叫一个女人家拉还是显得很不像话。果然,全喜说话了。不过全喜说出来的话很让春梅失望。全喜说,搁那我拉吧。全喜的话很瓤摆,只能说是客套话,没有一点真心实意的意思。春梅很不高兴,可是拉车是自己要拉的,也不好说什么,全喜不来接,她就没法放。等她拉着车子出了全喜家的过道上了路全喜还没出来。春梅心里就有点忿忿的。
  一会儿,全喜撵了上来,春梅,我拉一歇儿吧。春梅回头看时,见全喜掂着个水壶急急地追上来,心里舒坦了不少,嘴里说,没事,脚步却慢了下来。全喜解释说,我兑了壶水。说着去春梅手里接车把。春梅假意谦让着不肯松手,全喜一把就把她的手抓住了。春梅的手像火烫了一般倏地收了回去。全喜的手没抓住车把,也没想到会抓住春梅的手,竟然抓住了,也火烫了般地收了手。俩人都收手,车把没人抓架车就失去了平衡,一下撅了,车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撅到了地上。
  路过的社会看了就嬉笑着骂,我日,俩大人拉不住个车子,干熊吃唻。
  春梅的脸霎时红了。
  全喜再不能不吭声了,不光是不礼貌,还会有心怀鬼胎的嫌疑,于是骂,你个鳖将的咋恁不孝顺啊。按辈分社会叫全喜叔,也叫春梅家男人大春叔,可跟全喜跟春梅家男人大春都不一姓,就不那么当回事了,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想骂就骂不想骂就不骂,叫了是守规矩显着尊敬,不叫就囫囵依儿透着随便,骂叫骂大会自然是不当回事,不过没有翻脸的意思,反倒是很亲热。
  社会就呵呵地笑了,你不是鳖将的,你是团鱼做的。
  俩人正骂着,冷不防月如插进来,叫,春梅,赶紧串起来,明儿赶集卖了去,保许比鲤鱼值钱。
  社会就虚张声势地捂着腿,叫了一声,啡!叫鳖叨一口!
  月如不愿意了,走过来捶了社会一捶,骂,我日您娘,说你是鳖将的还真是鳖将的,一点都没说屈你!月如的男人有富跟春梅的男人大春是一姓的,自然骂起来无所顾忌张嘴就来。
  社会道,你仗啥日啊?
  月如一愣立刻骂,你说咋着日您娘得劲就咋着日!
  社会笑嘻嘻地说,我说哩,你得劲过吧。
  月如接不上来了,就举起来锤头子。社会作势赶紧跑掉了。正往架车上收拾东西的全喜和春梅这才和月如正经八百地打了招呼。
  到了村口,全喜把电缆拿下来,把架车掫起来竖在一户人家的屋山墙上当做梯子,爬上去,接过春梅递过来的插头插进来从那户人家引出来的插板上,又把电缆在墙上的一个橛子上系紧了防止插头活动,然后下来把架车安好,重新装了东西由春梅拉到菜园里,他就抱着电缆就近慢慢地扯到菜园里去了。
  现在地刚整好,除了韭菜和秧好的一畦子菜苗子,菜园里还没什么菜,单是栽菜苗子用不了多少水。全喜就不急着安潜水泵,就栽菜苗子征求春梅的意见,是你起我栽,还是我起你栽?
  春梅说,你起吧,我弄不好都可惜了。
  全喜说,好。就拿了铲子到秧菜苗子的畦子去了,一会儿就起出了十几棵。
  起菜苗子看着简单,学问却不小。菜苗子很小,很嫩,是没筋骨的,稍不注意碰到了就断了,还有不能硬拔,把根须断在土里一样不行,最稳当的起法是带着姥娘土,就是把菜苗子连同土一起起下来。做到这一点单凭手段是不够的,还要给菜苗子浇些水,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太湿姥娘土起不成块,太干姥娘土容易散掉,必须干湿适中才好。因为不是大规模的种,每样菜苗子就秧的不是很多,但每样都少不了,大椒、西红柿、茄子、黄瓜这些常吃的菜都秧了些。
  春梅把全喜起好的菜苗子放进竹筐里说,先栽您的吧。全喜说,先栽您的吧。谦让了一下,春梅就心安理得地?到自家整好的菜畦子里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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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刚吃过午饭,太阳还很高,地里很开阔,就有风微微地吹着,不过不凉,反倒暖暖的。
  全喜穿着衬衣,外面又穿了一件红麦给他打的毛线坎,不热,也不冷,活动也很方便。春梅就没那么得意了,她里面穿了秋衣,外面又穿了薄毛衣,这身打扮不动还好,一动就冒汗。春梅栽了不一会儿就热得满面通红汗水涔涔了。春梅就抱怨了一声,咋恁热啊。站起来把毛衣脱了。春梅的秋衣很新,很白,也很紧身。春梅的毛衣也是紧身的,没脱的时候因为厚,身上凸凸凹凹的还很模糊,毛衣一脱,立马就显山露水了。到底不年轻了,春梅有点发福, 不过还不算臃肿。春梅的胸脯子不是很大,被秋衣一收模模糊糊又真真切切的还是显得挺挺的,很诱人。开始全神贯注的全喜起菜苗子没看见,等春梅走过来说,叔,茄子够了,给俺起点西红柿、大椒吧。
  全喜这才抬起来头,头忽地就是一晕,心里腾地就是一跳,眼睛猛地就是一直。春梅看到了只做没看见,没话找话地说,自家种点吃着方便啊。全喜回过神来,赶紧掩饰地应和着,那是嘛,要不费这球劲弄啥啊?嘴里嘟哝着,手里也没闲着就起了西红柿、大椒。
  一会儿,春梅家的地就栽严了,虽说菜苗子小不是很打眼,可站远一点看还是有模有样很像那么回事的。
  春梅松了一口气,说,叔,该栽您的了。
  全喜说,好。
  春梅问,你栽还是我栽?那时候全喜已经把菜苗子起得差不多了,蹲了半天两条腿早挤得发麻了,本想松口气的,听春梅这么一问,就不好去放松腿了,可也不好让她一个女人家替自家栽,虽说理直气壮,但对全喜来说这气总叫他壮不起来,还总觉得对春梅有亏欠。就说,我栽,你歇会儿吧。
  全喜说完,打开带来的水壶,刚想喝忽然想起来,问春梅,你喝点不喝?春梅说,我不渴,你喝吧。春梅不喝不是不渴,也不是知道糖尿病人怕渴不跟他争水,而是觉得那水壶是全喜喝过的,有点忌讳,她担心的不是怕传染,她知道糖尿病是不传染的,心里还是忌讳。这年头啥都可以没有就不能没钱,啥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警惕点总是好的,小心无大差嘛。全喜知道人家会忌讳,可撞到脸上了不让一下怪说不过去的。所以春梅不喝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闪面子,就坦坦然地自己喝了起来。
  到底不是自家的,春梅就没那么上心了,干起活来就悠悠搭搭的,全喜看在眼里也没办法,最后说,我栽吧,你叫你才栽的菜苗子浇浇吧。春梅一听,有理!可立马就去也太下作了,就说,栽完了一起浇吧。
  全喜很坚决,说,早晚都得浇,你先浇吧。春梅说,一起吧。这一回春梅说的话里就有话了,面上是谦让,瓤里在提醒全喜赶紧把潜水泵安好。都说电是活老虎,开始没人信,有一天村里二毛家的电线让老鼠咬坏了,电一来噼噼啪啪的一阵响,随着响声从屋里一路顺着电线冒着刺眼的白光直窜过来,吓得人们都直呆呆地看动都不会动一下了。
  一会儿,白光伴着响声就窜到了柴火垛上,柴火垛毫不犹豫地着了起来。白天里火苗子不是很抢眼,但阵阵热气还是烤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住了。好半天才有人吆喝,赶紧救火啊!这一声才把愣的人惊醒了,有人刚要动,就有人再喊,不中,有电!有电会怎么样不大知道,但打雷劈死人还是听说过的,有的人还亲眼见过。原来迷信遭雷劈是被龙抓了,现在知道没有龙,是被电击了。现在一听有电,再次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电线一直烧到接到火线和零线分开的地方才算止住。有了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大家以后都不大敢接触电了,尤其是这种不大稳定的情况,又在井边十分潮湿,弄不好会出危险的。自然,插电都落到了全喜身上。
  红麦在的时候全喜一次有点烦,举手之劳还得他呱嗒呱嗒地跑过来,干活没有跑路费的劲大,不值得,很不值得,就说,我日,插个熊电就卖给我了咋的?这话春梅不好接,红麦就说,那不咋的?谁叫你是个男人唻?全喜更生气了,说,我是个男人就得给您插啊?红麦说,啊。这话本来没有什么,春梅琢磨了半天忽然琢磨出味来,把不住劲砰地一下笑了。春梅开始笑的时候两口子还你看我我看你的没癔症过来,等春梅看两口子傻乎乎的样子笑得越加厉害的时候才突然明白了。红麦就骂,春梅你这货!骂了还觉不够,又在春梅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那以后,每逢要浇地插电三个人都会笑一阵。
  现在,少了红麦就不能笑了,不然孤男寡女莫名其妙地赤赤大笑算咋回事呢,会叫人多想,也会叫人想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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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电说起来简单,就是把插头往插板的孔里一插,让插板里的电流到潜水泵里把潜水泵带起来而已。要是刚开始抽水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还要往潜水泵的出水管里灌水,把里面的空气完全排出来,不然水抽不上来,电机空转也会烧坏的。灌水不难,可是费劲。出水管才擀面杖那么粗,灌水就急不得,一瓢一瓢地从水桶里舀水扬起来让水流变得细细的慢慢地灌进去。自然,这也落到了全喜身上。全喜躲不过也赖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规规矩矩地灌水。
  春梅说,叔,我给你招呼着吧?这话纯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水桶放跟前,一手抓着出水管,一手拿水瓢舀水、灌水,根本用不着帮手。
  全喜心里有点烦她,不想干还使不够的花狐点子,就说,不用,你歇着吧。全喜家的菜苗子还没栽齐,春梅要是歇着那就大理不下了。
  春梅没想到全喜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只好说,我叫您的菜苗子栽上吧。全喜假装没听见。春梅就慢条斯理地帮全喜栽菜苗子去了。
  栽了一会儿还是不齐,春梅就拿不掉手,腿却蹲着挤得难受。春梅受不了了,想反正就这点活儿,再沤叽不栽齐也不中,就积极起来。这时,全喜已经把潜水泵摆治出水了。全喜说,好了,你浇去吧。
  春梅刚刚栽出瘾,可那要浇的是她家的菜苗子,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等两家的菜苗子都栽齐、浇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等收拾好回到家已经黑透了。春梅说,叔,我走了。全喜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春梅忽然很渴望她多呆一会儿,就说,别走了,就在这吃吧。春梅说,不了。全喜说,那你图个啥啊?春梅说,就我自己,也省事。全喜说,不还得摆治吗?春梅说,没事。就走了。
  这是红麦走了以后,全喜第一次和一个女人这么长时间地呆在一起,心里牵牵念念的有些不舍。可那是人家的女人,要走、该走他也留不住。全喜望着春梅慢慢消失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叹口气把堂屋厦檐下的电灯泡拉明了,把架车上的东西还按原来的样子一一搁好,洗了手,就把厦檐下的电灯泡拉灭到灶屋里做饭去了。全喜家堂屋是四间,可着宅子的,一丈二尺多高,房子的前后宽足有一丈七八,还带了厦檐。以前的老房子都不带厦檐的,只有公家的房子才带厦檐,显得很气派。房子带厦檐就是不错,再也不用怕雨水溅到屋里把地弄湿、溅到门上把门沤坏了,也可以站在厦檐下透口气,更方便的是可以安个电灯泡,不怕雨淋,黑了开关一拉,满院子都明晃晃的。现在不行了,啥都要省着,能省的都要省,厦檐的电灯泡也是,只有到了不用不行的时候才会明一会儿,过了立马就得拉灭,这是毫不含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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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到了。厂里放假一天。
  红麦知道五一,是劳动节。她上学的时候就知道,后来下学了回到家里,过的都是年、二月二、端午节、六月六、七巧节、八月十五、九月重阳、十月一、腊八、祭灶,是不过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什么的,慢慢的就忘了,再到后来就干干净净的忘了,因为这些节跟她没啥关系,过不过的那一天都少不了,记得不记得都一样。现在不同了,在工厂上班到底跟在乡下种地不一样了。三八节的时候厂里虽说没放假,可是每人都发了礼品,是床上用品,四件套,一条床单、一条被罩、两个枕套。这是红麦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家发礼品。红麦就很喜欢,就很感慨,当工人就是比当农民好啊!礼品拿到手,沈翠当即就打开往床上铺,有点宽,掖了掖还是铺了。红麦舍不得就放了起来,她想拿回家。沈翠铺了,红莲没说什么,红麦想拿回家铺,红莲也赞成,她自己过不久也铺了。红麦说,可惜了。红莲说,就是让铺的嘛,拿回家不一样铺啊?厂里发的,你以为会有多好啊?就是个意思,叫你高兴了好好给他拉套呗。红麦砸吧砸吧嘴没说话。沈翠就捂着嘴吃吃地笑。红麦逮着机会了,就骂,您婆子那脚哎。沈翠就笑响了。
  放假就是不让干活。红麦有点想不开,谁想玩玩去呗,干啥非得统一放假弄得想干活的也不让干哩?红莲说,放假就放假吧,出去好好玩玩。红麦说,玩当然中了,可少挣一天的钱啊!红莲说,挣不完的钱。沈翠说,就是。轻易不来,平常的也没空,放假了正好出去转转看看。红麦说,一转还得花钱。红莲说,那你不兴不买啊?红麦说,你说哩,赶个闲集还花俩哩,何况逛大城市啊。红莲和沈翠就不说话了。
  姑侄三个刚走到门口,赖货已经等在那里了,笑嘻嘻地迎过来,咋才出来啊?我都呆这等您半天了。说着话盯着红莲不转眼珠地看。
  红莲被他看得心里甜蜜蜜的,脸上羞赧赧的,嘴里气忿忿的,看啥?不认识咋的?
  赖货立马说,不认识,就是看着脸有点面熟。哪庄的呀?
  红莲就瞪了眼,看你个傻球样子!说完,吞儿一声笑了。
  沈翠说,耶,不认识俺姑还中哩,小心着扁你。
  赖货说,䞍打唻,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手打累了,嘴撅酸了,你自会停。说得红麦和沈翠都笑了,这才跟赖货正儿八经地打了招呼。
  招呼完了开始发愁了,不知道去哪儿。
  红麦说,先别管去哪儿,我得先叫钱汇回去。昨天晚上没加班,下班还提前了,是让大家领工资的。红麦第一次拿到了她这辈子的工资,两千三百六十五块。这钱很难说是多还是少,说多,红麦算了算,她种一年庄稼也不过卖这么多钱,说少,红莲拿了三千七百多。红莲说,不少了,你以前又没干过。平心而论,红麦是觉得不少的,可一跟红莲比还是觉得不是味。红莲看出来了,就说,下个月你就该拿得多了。红麦问,为啥?红莲说,你手熟了,干得快了,当然会拿得多了。这样安慰着,红麦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的,不过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能拿到这么多钱,红麦总体还是很高兴的。
  红莲说,那咱先去邮局,叫钱给你汇了再玩。
  汇钱很简单,填个汇款单,把要汇的钱给人家,再拿个凭条就妥了。钱只有红麦汇,又简单,按说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可还是等了很长时间,汇款的人太多了,一看就能看出来,都是打工的,也肯定都是往家里汇款的,他们唯一不同的就是口音,那才真叫南腔北调呢,叽里呱啦叽里咕噜叽里哇啦的,说得很热闹,可是听不懂,只能大约摸的知道是着急汇款的意思。红麦听惯了老家话,在厂里要跟人家打交道不得不撇蹩脚的普通话,开始别别扭扭的,慢慢的拿捏着,虽说有时候还会蹦出老家话,但总算适应了,对儿巴搭还能跟人家说明白。现在,各人都在跟自己的老乡说话,就用不着撇了。
  红麦还是忍不住说,哎,嘟嘟噜嘟嘟噜也不知道说的啥,就不能好好的说吗?
  红莲就笑了,嘁,还嫌人家哩,人家还嫌你哩。
  赖货说,老鸹嫌猪黑,自家不觉得。话意很准确,就是不大合适。
  红莲就骂,您姐才算老鸹,您姐才算猪哩,您一家都是老鸹,都是猪!
  赖货一下明白过来,他失言了,本来不打算还嘴的,可红莲骂得太厉害了,赖货就急了,说,你跟我不一家咋的?
  红莲蓦地想起来,面子下不来了,就说,不跟你一家,明儿个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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