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舞文弄墨->[军事]《远征Ⅱ》已更名《远征·流在缅北的血》出版
作者:金满 发表时间:2009-08-12 17:16:00,最后更新:2011-03-23 20:22:47,点击:685
谨以此篇,献给中国远征军的士兵,那些英勇的战士,默默将热血浸入大地的小卒。
史书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姓名,而我,或你,不会忘记他们。
这是属于他们的荣光。
——题记
1
剃头佬在吃肉,人肉,烤熟的人肉。
岳昆仑出现在山道上,慢慢向这边走过来。剃头佬两眼死盯着来人,就像一头正贪婪吞咽食物的饿狼盯着另一头逐渐逼近的食肉动物。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涯,让他对潜在威胁的判断成了本能,他确定那个人是吃肉的主。这已经是溃军进入野人山的第二个月,几万人席卷过深山丛莽,蝗虫一样吃尽了沿途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岳昆仑是他遇见的溃兵中的异类——他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步伐不大,但步距和步频异常稳定,这种保存体力的走法让他看起来不像在逃命,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从容地跟踪猎物;他肩后露着刀把和枪管,沉甸甸的棉布弹带围在腰上,他没丢弃武器减轻负重,说明他还有足够的体力。这些细节让剃头佬神经紧绷,他一路上见了太多为争夺食物相互残杀的溃兵,他正在吃的人就是为几枚蛇蛋被一伙兵刚刚射杀。
剃头佬加快了撕咬吞咽的速度,不止是他在吃人肉,不少饿得发狂的溃兵也在吃人肉,他不确定这个装备齐全的家伙会不会对他手上的东西感兴趣。
剃头佬既意外又失望。岳昆仑经过他的时候就像经过一棵树,神情没有一分变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很不好,好像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自己是个死人,他也应该赏光看一眼。他又想起在上海滩时的风光,那种天堂一样的日子和现在的处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让他在沮丧中生出了愤怒。剃头佬用力地吧唧嘴,以显示自己的存在,好像他正在享用的是仙乐斯餐厅肥嫩多汁的牛扒。
岳昆仑没什么反应,但他的眼珠没转向剃头佬不代表他没有看见,他早就学会并习惯用眼睛的余光去观察视野边缘的物体,注意和捕捉每一点异动。事实上他的这种观察方法比大多数瞪大眼仔细看的人视野更为开阔,注意力更为敏锐。他的视线随时都在左右移动,就像相机的快门一次次按下,一帧帧的画面被定格和分析,这是他作为一个猎人更是一名狙击手形成的本能。围绕剃头佬十步以内的画面刚才已经被定格和分析——破烂肮脏的军装和依稀可辨的胸章在说明他是第五军的溃兵;眼里的凶光和微微呲牙的动作基本能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和对他的戒备;虽然饿得皮包骨头,可从他紧绷的姿态和撕咬烤肉的力度能看出体力还算充沛;边上那个被割掉腿肉的人显然刚被枪杀,不是吃肉的人杀的,他身上没有枪,但有很锋利的刀,从腿肉的割痕上可以看出来……这一切都来自瞬间的观察和判断,完全出自本能。
如果死人的肉能救下活人,如果活人能靠死人肉存活,这也是一个选择,但愿他们能分清哪些死人是没病菌的。岳昆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还能怎么办?他帮不了任何人。野人山和他以往所熟悉的山林不一样,这是雨季中的原始丛林,泥泞、山洪、沼泽、瘴气、蚂蟥、传播疟疾的蚊虫、片刻能把人吃成一具白骨的食肉蚁、被无数腐尸污染的山涧溪流……如果仅是这些,至少还能找到能吃的植物,至少还有野兽可供猎杀,可前头走过的部队几乎扫净类似芭蕉根、野果、野菜这类的植物,野兽逃得无影无踪。一路上他都不用分辨方向,路边累累的尸骨和路上奄奄一息的伤兵就是路标。这是一条先头部队用砍刀和无数士兵的生命硬开出来的小路,就连岳昆仑这样的猎人也只能顺着走,两边浓密的树木和曲张盘旋的绞杀藤就像密不透风的高墙,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空,带来地狱般的黑暗与绝望。岳昆仑没得选择,只有一步步地往前走,走向未知的死亡,亦或是未知的生机。
剃头佬慢慢站起来,右手插进裤兜,握住那把锋利的折叠剃刀,“等等——”
岳昆仑停住,慢慢回转头。
剃头佬先把左手的肉放到衣兜里,再伸出食指向岳昆仑勾勾,“过来,我有话问你。”
岳昆仑走到剃头佬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剃头佬。
“你为什么不看我?”剃头佬问。
“这重要吗?”
“很重要。”剃头佬有表情了,异常的严肃认真。
“有什么区别?”
剃头佬是那种没有丝毫预警就会杀人的主,聚起的目光如针尖麦芒,“你看不起我。”
剃头佬自信在上海滩混过的流氓打手都听过他的威名,但他已经跑路了两年,也许新出来混的生蛋子不知道也没准。剃头佬沉浸于曾经的荣耀中,但也只是一瞬,他知道这个对手不弱,他要像往常一样放翻对手赢得别人的敬畏,就必须集中注意力。
岳昆仑不想把体力用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纠缠上,他转身要走。
剃头佬不会在人背后下手,这无论对他自己还是他的名头都交代不过去。
“嘿!”他的左手搭上岳昆仑后肩。
岳昆仑回头,剃头佬出手了!
那把剃刀是他师父送给他的,剃头师父,原意是想叫他在上海滩有个凭手艺吃饭家伙。那个慈眉善目的剃头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苏北乡下来的小徒弟,既用他给的剃刀剃头修面,也替青帮用来割开仇敌的喉咙。剃头佬的名头很快在上海滩传开。
剃头佬控制那把剃刀就像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样灵活,五寸长的刀刃啪地弹出来,寒光直掠对手的咽喉。剃头佬对他出刀的速度和拿捏的力度相当自信,至今为止,他一次也没有失过手,但他很快就不这样想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快得超过他的想象,上身硬生生往后一挺,刀刃擦着他咽喉的皮肤切过,留下一条极细的血丝。剃头佬来不及遗憾,右手手腕灵巧地一翻,刀锋又回掠回来。
岳昆仑现在要是想站稳,就正好是把喉咙送上刀刃,他加速往后翻倒的动作。刀刃贴着他鼻尖掠过,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气。岳昆仑后背还未接触到地面,剃刀又从下往上斜撩上来,向他落下的脊背迎去。三次出刀一气呵成,流畅自如。岳昆仑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撑地面,身子凌空往左侧翻,但还是慢了半拍。
剃刀就像剃头佬手指的延伸,告诉运动中的刀锋划开棉布这种轻微的滞感也能被他捕捉。剃头佬心中一喜,得手了!
刀刃发出一声脆音,吃上的并不是皮肉,而是金属。岳昆仑估算得很准确,后背的武士短刀挡住了剃刀的一击。剃头佬一愣的霎那,岳昆仑的身体落地,双腿同时剪上剃头佬的脚脖。剃头佬噗通倒地,没等他翻起,脖子上一凉。剃头佬身体一僵,觉得自己玩完了,那是刀刃接触的感觉。
等了片刻,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刀尖没有顶进去,剃头佬睁开眼。
“为什么?”岳昆仑还是没有表情,手上的武士刀顶在对手脖子上。
“什么?”剃头佬很平静,为生存他能不择手段,但真要逃不过死,他心中亦是坦然。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从出道那天起,他就没奢望过好死。
“咱俩有仇?”
“没有,我不认识你。”
“那为什么下狠手?”
“你看不起我。”
“就为这个你就要杀人?”
“别啰嗦,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剃头佬眼里凶光灼灼。
岳昆仑收回了刀,他不会杀中国人,更不会杀第五军的弟兄,如果可以选择,他连日军都不想杀,他不想杀任何人。
剃头佬诧异地看着岳昆仑慢慢走开,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走路的方式。他突然觉得自己能走出野人山,只要跟着这个人。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泥泞,几米以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剃头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一刻也不敢停。从早上起他就一直跟着,岳昆仑走他也走,岳昆仑停他也停。他的步调开始与岳昆仑合拍——每分钟105步,每小时休息5分钟。剃头佬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咒骂了一句老天,但他看不见诅咒的对象,浓密苍黑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处于雨季的野人山就是地狱,连想看见一块完整的天空都是奢望。剃头佬把左手手腕凑到耳边,表还在嚓嚓地走,这块欧米茄防水表是他从一个英国军官手上脱下来的,那时候手表的主人再也用不上手表。荧光时针在昏黑的光线里指向四点,剃头佬觉得该找地方过夜了,按他进入野人山后一个月的经验,天很快就会变黑。剃头佬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意志坚强的人,但前面那个人就像长了颗石头心——他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一直在稳定坚韧地往前走,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他走出野人山。剃头佬的脚很痛,他不知道前面那人的脚痛不痛,在泥水里泡了几十天,就是块铁也蚀了。
“嘿——!”剃头佬忍不住了。
岳昆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天色黑透之前还可以再走十里,这十里也许就是生与死的界限,要想活着走出去,就在这点点滴滴的坚持。
剃头佬咬紧牙跟着,再不发表意见。同样是长了卵蛋的人,他能扛住,自己就也能扛住。
野人山的黑夜是剃头佬见过的最黑的夜,他懂得了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意思,庆幸的是,前头那个人在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之前,在一个山洞口停下来,精准得像他腕上的表。
雨布张开扯在洞口外,被密集的雨点打出寂寥的声响,雨水顺着雨布叮叮咚咚淌进一个铝饭盒。黑暗里俩人面对面靠坐在洞口,疲惫和饥饿让他们一下也不想动弹。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肉,山风潲着雨丝往洞口里灌,剃头佬打个寒战,摸着地想往洞里爬,里头或许会干燥点。
“别进去。”黑暗里岳昆仑的语气不容置疑。
剃头佬停住,他不知道岳昆仑是怎么知道的,他眼睛睁得再大,面前还是一片漆黑。剃头佬没问原因,坐回刚才的位置,尽量把身子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剃头佬还是睡不着,饥寒交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有、有火吗?”剃头佬迟疑着问。
“淋湿了。”
悉悉索索响了一会,剃头佬摸出兜里的烤肉。
“吃吗?”剃头佬把烤肉往前递递,忘记了对方看不见。人在如此的绝境中,会自然亲近一切同类。
“不。”岳昆仑闻到了那股焦糊酸腥的气味。
咀嚼声里夹杂着干呕声,他在努力克服来自身体本能的排斥,用力往下吞咽。
毕竟还是个人,岳昆仑这样想,一边把接满雨水的铝盒放到剃头佬身前,“喝点水。”
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剃头佬吐出一口长气,他觉得好过多了。
“你叫什么?”剃头佬问。
“岳昆仑。”
“朋友跟仇人都叫我剃头佬。”
“剃头的?”
“……算是吧。”
“不像。”
“像个打手吧?”不等岳昆仑回答,剃头佬先嘎嘎地笑了,“我原先在上海滩混。”
“怎么会到第五军的?”
“帮老大除了个对头,谁晓得这王八蛋要灭我的口,跑路要吃饭,就投了军了。”
岳昆仑不再说话。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但愿都能走出去……岳昆仑胡乱想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剃头佬在岳昆仑一阵阵擦火镰的声音里醒转,先看见的是麻麻亮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再转头望向洞里,惊得一个激灵蹿起来。洞里影影绰绰坐躺了上百个死人,轻重武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中间,瞧着像一个整连,也就死了一两天的模样。
剃头佬震惊地望向岳昆仑,他正耐心地点着一堆湿柴。
“你干什么?”剃头佬问。
“熏瘴气。”
剃头佬这才注意到洞里浮着淡黑色的雾气。这就是所谓的瘴气,由无数携带各种丛林病的微小蚊虫汇聚而成,能跟随呼吸进入体内。这一连国军就是误入有瘴气的山洞过夜,睡着后就用不再醒。剃头佬头皮一阵发麻,昨晚要不是岳昆仑叫住他,他要从通风的洞口爬进瘴气滞留的洞里,那百来号死人里就铁定有他一个。
烧着的湿柴丢进洞里,空气里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细密响声,浓烟顺着洞口滚滚而出。等了十来分钟,岳昆仑用湿布蒙住口鼻进了洞,剃头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岳昆仑从洞里出来,手上拎了几双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防水靴。
一双防水靴丢到剃头佬脚边,剃头佬的鞋已经露了脚趾,被泥水泡得惨白。
“换上。”岳昆仑边脱鞋袜、擦脚、换防水靴,“要想走出去全凭一双脚板,脚要烂了命也就留这儿了。”
剃头佬抓住鞋底一扯,鞋直接烂了;脱袜子就没这么容易了,几十天没脱过,袜子跟皮肉粘在了一块,撕起来跟撕皮差不多。剃头佬犯了难。
两钢盔烧开的热水里溶了肥皂,两只脚泡在里头,剃头佬舒坦得哪个毛孔都张开了,一边斜睨着岳昆仑忙乎。
岳昆仑正把搜集到的东西分门别类:军毯、雨衣、防水靴、火柴、爽脚粉、奎宁丸和其他一些药品……摆开了跟个杂货摊差不多,就缺了食物。哪一样东西都是丛林行军的必需品,但不可能都带得走。岳昆仑把精挑出来的东西用雨布细心地裹严实,再分别装进两个行军包。
剃头佬小心地撕脚上的袜子,嘴里嗤嗤地抽凉气,一边不以为然地发表意见:“我说——又不能吃,带这么多,我可背不动。”
岳昆仑瞟剃头佬一眼,说:“想活着就带上。不想活可以不带。”
剃头佬不言语了,心里骂:谁不想活着?王八蛋才不想活着!
弄好行军包岳昆仑又去搬石头封洞口,剃头佬边绑鞋带边说:“死都死球了,还费那劲。这一路上都是死人,你管得过来吗?咱俩自己死活都还没个谱,留点气力逃命吧——”
“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知道报恩,不然跟畜生有啥区别。”岳昆仑把最后一个空隙用石块填上。
临走前,岳昆仑在洞口钉了一根木桩,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中国军人”几个字。
如果能活着走出野人山,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把他们带回中国。岳昆仑这样想。
2
一支日军小队在密林里艰难行进。这是日本北海道的一处原始森林,乔木遮天、藤草迷漫。小兽从脚边箭一样蹿过,加上瘆人的怪叫声不时从密林深处传来,一队人心里都有些发毛。他们此行的任务是为寻找一个人。
曹长看一眼队长,显得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出来。”队长停住,举起望远镜观察远处。
“中尉,帝国在缅甸战场失踪的军官和士兵很多,军部为什么对藤原山郎这么用心?”
队长回答:“藤原家族不但是贵族,祖上还和天皇有外亲关系,所以一定要把藤原山郎失踪的消息通知给他的亲人。”
“难道他就再没有其他亲人了?”
“他的弟弟藤原冷野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
“哥哥可以为了圣战牺牲一切,弟弟却躲到这里逃避帝国的征募……”曹长摇头叹息,“听说藤原冷野和他哥哥一起在德国普赛塔尔艾普狙击手学校接受过特训?”
“那是他获得奥运金牌之后的事了。”
“什么比赛的冠军?”曹长很吃惊。
“射击。”队长声音刻板,“藤原冷野特训时的考核成绩远高于他的哥哥,他们的教官德国二号狙击手泽普•阿伦贝格尔认为他是狙击天才。受训回国后藤原山郎加入陆军,藤原冷野却因为厌恶战争而拒绝军部的任命,五年前躲进北海道的深山隐居。”
“军部那些人怎么会放过他?”
“只要是在丛林里,他要不想被人找到,就没有人能发现他。也许他现在就潜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在瞄准镜里盯着我们……”
曹长惊惶地环顾四周。茂密的植物随风起伏,沙沙的声响里似乎隐藏着不可知的杀机。曹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前面有间木屋……”队长放下望远镜,“命令加快行军速度!”
一队日军跑步前进,木屋带烟囱的尖顶出现在弥漫的雾气中。
突兀的枪响震彻山林,一只被子弹削去脑袋的松鼠啪地掉在队长脚前。
队长一下站住,他明白这是一个警告。全队人也一下站住,犹疑着要不要找掩蔽物躲避。
四下一片死寂,开枪的人了无痕迹。
“是藤原君吗——?”队长大声问。
等了片刻,没有人回答,队长试探性地往前跨出一步。又是一声枪响,脚尖前几厘米的石块四散飞溅,是在再次警告他。
“准备迎战——!”
曹长一吼,一队士兵哗地散到树干后面,一根根枪管茫然地指向四周,不知道目标在哪。
队长还算镇定,站在原地没动,“藤原君——请您出来!我并不是来抓捕您的,是为您的哥哥藤原山郎而来——”
对方显然是听清了,静默了片刻。
“我的哥哥怎么了——?”密林深处的浓雾里终于有人回话,音节沙哑生硬,像是刚学会说日语的人。他已经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藤原山郎少佐在一个月前率领特种队进入缅北的野人山追敌,此后再没音信,军部已经将他列进缅甸战场失踪人员——”
一个身披伪装网的、手握步枪的人影从雾气中慢慢走出来,面容逐渐清晰——满面油彩难掩坚毅敏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冰寒凌厉。
被这样的目光透过瞄准镜架上十字线会是什么感觉?所有直面他的人都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蹿。
队长定定神,恭敬地问:“想必您就是藤原冷野吧?”
藤原冷野机械地点下头,“他有多少几率存活?”语调冷得没有任何感情。
“……也有生还的可能,不过……”队长没再往下说。在战场上失踪,基本与阵亡同义,而且是没有遗骨的阵亡。
“他追击的是什么敌人?”
“重庆军在缅甸的一支溃军。”
“中国人……”藤原冷野的咬肌绷紧,头又习惯性地往右侧倾斜,眼中精光摄人,“缅北现在是谁的防区?”
“由第十八师团驻防,师团长田中新一将军已经几次派人进入野人山搜索,都没能找到藤原山郎少佐。”
藤原冷野望着缅甸方向的天空,右手食指在微微地颤动,“我要加入第十八师团。”
一架小型运输机从云层中俯冲而出,飞快地降低高度,正在做降落准备。
藤原冷野透过舷窗俯瞰大地,一座建筑密集的城市逐渐在视野中清晰。
“藤原君,这就是缅北重镇密支那,第十八师团就是以密支那为核心据点构筑的整个缅北防线。”随行军官热情地向藤原冷野介绍。
“野人山在哪?”藤原冷野只关心这个地方。
“野人山地区位于缅甸最北方,是中印缅的交界地带,方圆几百公里以内都是山峦重叠的原始森林。野人山的缅语意是‘魔鬼居住的地方’,重庆军第五军在一个月前被我军逼入此绝境,现在又是雨季,山洪瘴疠、补给断绝,这几万支那人会全部死在野人山。”
“他们难道没有空中补给?”
“整个缅甸的制空权都在我军手上。”军官面色得意。
藤原冷野望向北方,心中想着哥哥。他太了解藤原山郎野外生存能力,不可能会被那片原始森林困死,如果他已经死了,只会是被敌人杀死。在大溃退中还能杀死藤原山郎和整支特种队的敌人,该是怎样强劲的对手?藤原冷野捏紧了手中的玉把战刀,胸中愤怒与兴奋混杂。
只有皇族才能佩戴玉把战刀,田中新一亲自接待了藤原冷野,以示对皇族的尊重,再说他对这个传奇人物也有极大的兴趣。
藤原冷野强忍着看完两个歌舞伎的表演,如果不是田中新一在场,他早就发作。
“好——”田中新一大笑着鼓掌,各级军官跟着鼓掌。
歌舞伎退下去,田中新一举着酒杯站起来,“让我们一起敬藤原君一杯,欢迎藤原君加入菊师团。”
军官们纷纷拿着酒杯站起来。藤原冷野却依旧坐得跟石雕一样。
“藤原君看不起我吗?”田中新一有些不悦。
“田中新一将军,”藤原冷野冷冷地开口,“如果您是在敬我的皇族身份,对不起,我没有兴趣也没有心情奉陪;您要是把我当作部下,就应该命令我尽快进入战斗状态,而不是向我敬酒。”
现场气氛一下就凝重了,军官们面面相觑。第十八师团是日军的甲种王牌师团,全部由北九州矿工组成,以凶猛顽强著称,在中国参加过淞沪会战和南京大屠杀,在新加坡曾以3万人迫使8万多英军缴械投降,在越南接受丛林战训练后投入缅甸作战,有“丛林战之王”的称谓。至今为止,他们还从未看到有人敢对师团长如此无礼。
田中新一紧盯着藤原冷野看了一阵,突然大笑着说道:“不愧是藤原家族的子孙——”田中新一面色又倏然一沉,“藤原冷野听令!”
藤原冷野唰地站起,身体绷得笔挺。
“即日起第十八师团成立狙击队,授你少佐军衔,担任狙击队队长兼教官。你可在各部队任意挑选队员,尽快开始对他们的特训。”
“将军!”藤原冷野紧看着田中新一,“我必须马上进入野人山。”
田中新一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在雨季进入野人山,这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帝国的精英,你必须要理智。藤原山郎少佐幸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必须尽快找到他的遗骸。”藤原冷野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必须知道藤原山郎是怎么死的,是被谁杀死的,一刻也不能忍耐。
田中新一已经看出,这个孤僻古怪的人并不是为了向天皇效忠才加入这场战争,他是为了他哥哥,是为了复仇,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田中新一同意了藤原冷野的要求,他确定如果拒绝,藤原冷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脱离部队单独行动,他要留住这个狙击天才。在这个雨季结束之后,师团会向野人山挺进,配合第十五军攻进印度,藤原冷野和他即将训练的狙击部队,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根据情报,藤原冷野选择从惠通桥开始追踪,那是藤原山郎最后失去联络的位置。跟随藤原冷野行动的还有田中新一特意派出的一支小队。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经过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何况藤原山郎还曾经带着一支特种队经过。虽然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但对藤原冷野这样的追踪高手来说,特种队留下的痕迹就跟公路上的路标一样明显——百式冲锋枪和98K击发后留下的弹壳、春子和特种队员的坟墓、江边树干上留下的藤缆、生过火的土坑、宿营的窝棚、遗留几十具特种队员遗骸的篙草地、砸烂的电台……这些线索在他脑中还原成一幕幕画面,他看见了一队中国兵在用藤缆过江,看见了特种队和这队兵的交战、看见了特种队的一路追击、看见了特种队在篙草地遭遇的伏击、看见了他哥哥丧失理智后的愤怒……藤原冷野一点一点接近了特种队最后覆灭的地点,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他似乎已经看见了结局。
藤原冷野终于站到了那条小溪前面,陷阱、几十名特种队员遗骸的惨状、两座坟墓……
藤原冷野一动不动地站着,一队人也静静地站着,一任雨打风吹。
滂沱大雨,藤原冷野一下一下地挖坟,一队日军士兵沉默地看着,等待泥土里显露出已经不是谜底的谜底。
藤原山郎的少佐军服还在,但身体已经被虫蚁吃成了一具白骨,头骨眼洞深陷,仿佛在凝视着藤原冷野,诉说着他的失败和怨怼。
藤原冷野抖着手捧起头骨,手指在眉心那个清晰的圆孔上轻轻抚过。哥哥是被一枪射中眉心毙命,后脑没有贯穿孔,弹头还留在脑子里。
弹头被取出来,虽然已经变形,藤原冷野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是7.62×63毫米弹,美军的制式步枪弹药。中军的制式步枪弹药是7.92口径,哥哥到底遭遇的是什么敌人?藤原冷野带着愤怒和疑惑检查了附近的每一具尸骨,除了死在陷阱里的,其他的特种队员全部是被7.62毫米弹射杀。根据尸骨的分布和倒卧情况,判定出的结果令藤原冷野不敢相信——射杀他哥哥和这几十名特种队员的,居然只有两杆步枪!如果只是这几十名特种队员,藤原山郎还能接受这个结果,但这里面还有藤原山郎,那个被泽普•阿伦贝格尔誉为“像机器一样冷静精准的狙击手”。这不可能!
现场所有能找到的弹壳都被集中到藤原冷野面前,还有一杆加兰德步枪。弹壳有两种——7.62毫米弹和7.92毫米弹。后者只有一粒,也就是说,使用7.92毫米弹的步枪从始至终只开过一枪。中国中正式步枪由德国1924式毛瑟枪仿制而成,所以除了中国的制式步枪使用7.92口径的子弹,德国的各种毛瑟步枪也使用这种口径子弹,其中包括藤原山郎使用的德国毛瑟98K狙击步枪。藤原冷野仔细分析了那粒弹壳底部的撞痕,排除了中正式步枪的可能,确定这一枪是由98K步枪击发,他哥哥只开过一枪。藤原冷野确信藤原山郎开的这一枪一定狙杀了一名对手,对手的尸骸在哪呢?他哥哥使用的98K又在哪呢?他的目光移向剩下的那座坟墓。
坟前的木桩上刻着“中国军人大刀之墓”,藤原冷野站在木桩前面冷冷地看着。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应该得到尊敬,请原谅我的冒犯。”藤原山郎刻板地鞠个躬。
一具白骨和一杆98K一起挖了出来,血肉之躯轻易地消失,杀人利器却依旧闪动着乌黑的亮光。头骨上留有被7.92口径子弹贯穿的孔洞,可以确定是被藤原山郎用98K射杀。两名敌人现在只剩下一个,就是他把那颗7.62×63毫米弹射进藤原山郎的眉心,又用哥哥的狙击步枪给战友陪葬,他就是自己要寻找并复仇的对手!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简单,那些7.62毫米弹壳一部分由那杆遗留下来的加兰德步枪击发,一部分是由春田步枪击发,前者是半自动步枪,后者是手动步枪,撞针在弹壳底部留下的撞痕截然不同。
他明确了复仇的目标,在之后的岁月里他要寻找并杀死的,就是那名使用春田步枪的中国狙击手。藤原冷野想:能在这种对敌态势下成功狙杀藤原山郎的人,该是个异常强大的对手,比他遇见过的任何狙击手都要强大。但他越是确定对手的强大,仇恨就愈加刻骨,斗志就愈加高昂。这样的人就像口袋里的利锥,总会刺出他的寒芒,藤原冷野相信他一定会再次出现,他会被罩进哥哥的瞄准镜里。
亵渎死者是弱者的行为,藤原冷野离开之前又重新埋葬了大刀。藤原冷野带走了藤原山郎的遗骨和那杆98K,他要让这杆狙击枪和那杆春田步枪再次对决,他要亲手杀死那个狙杀他哥哥的人,他要复仇!这是他的战争!
3
跟上岳昆仑后到底走了多少天?剃头佬已经记不清。天黑停下,天亮赶路,每天都像在重复昨天走过的路。爬过一座山,又爬过一座山,每次上到一个山顶,满怀的希望就变成绝望, 前方无边无际的高山就像是对他们坚持和努力的嘲笑,野人山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剃头佬早就不相信自己能走出去,但他必须走下去。走死在路上和坐下等死不同,那样至少坚持到了最后,死得不孬,对得起他长的卵蛋。剃头佬就是靠这样的信念支撑。岳昆仑是靠什么支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俩都得死在野人山。
剃头佬落在了后头,岳昆仑停住等他跟上,趁这点时间又在路边挖芭蕉根。老天就像在跟他们开玩笑,在绝望中又留了一丝活命的希望。也许是和前面的队伍拉开太远,那些被挖开的野芭蕉在雨季里又长出了根须,这段时间俩人就靠吃这个度日。
剃头佬慢吞吞地跟上来,面色蜡黄、眼窝凹陷。他觉得背上的行军包就像一座山,压得他两腿发软,压得他弯腰佝背。
岳昆仑把刚挖的芭蕉根递给他,顺手又帮他把行军包卸下来,“歇会吧。”
剃头佬哪还有吃相,连嚼带吞的吃了两根,最后一根刚想塞进嘴里,想想还是递给了岳昆仑,“你也吃点。”
岳昆仑摇摇头,“我不饿。”
剃头佬鼻子一酸,赶紧扭过了头。他能不饿么?上海滩这样的地方,让他不得不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样的生存法则,可在这洪荒老林,他遇见了一个“港都”,颠覆了他之前所有对同类的冷漠和戒备。这一路上有危险岳昆仑会挡在前头,有吃的会让他吃第一口,一切都做得那么自然,没有一点刻意。剃头佬是耻于表达感情的人,但他在心里认定了岳昆仑是可以过命的兄弟,如果能活着出去……可真能活着出去么?剃头佬用力地咀嚼,掩饰刹那流露的软弱。
“家里还有谁?”剃头佬问。
远山延绵出苍茫,岳昆仑望着东方的目光散淡遥远,“还有个爷爷……”
“比我强。”剃头佬笑下,“十岁那年,家里人把最后一点苞谷面做成两个馍,打发我去上海投亲戚,想给家里留条根。”
“那他们哪?”
“……全饿死在苏北老家,一个没剩。”
岳昆仑沉默。
“我没舍得吃那两个馍,一路讨饭,讨得到就讨,讨不到就抢跟鸡狗抢食,到上海的时候,两个馍早馊了……”剃头佬转头冲岳昆仑苦笑下,“全家人的命换了我的命,就想留条根。我前些年什么荒唐事都干过,就没想着讨个老婆,生个儿子……”
岳昆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俩人沉默,隐隐约约的哭喊呼救声传来,女人的声音。
岳昆仑望一眼剃头佬。
“你也听见了?”剃头佬有些不确定,以为自己饿昏了头。
岳昆仑噌一下站起来,朝呼救的方向飞跑。
“哎——等下我!”剃头佬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
四个年轻女人,一个被一头健硕的公狼咬住咽喉拖倒;三个围在边上歇斯底里地哭喊呼救,用几根树枝无力地抽打驱赶。狼丝毫不惧,喉底滚动着低沉的吼声。鲜血激射而出,尝到了人血味道的狼更加亢奋,用力甩动头颅,想尽快结束猎物的性命。三个女人手无寸铁的绝望到崩溃。
狼的一条后腿突然炸开,而后才是枪响。狼一声惨叫,痛得原地转个圈,而后才飞快地蹿进了密林。
岳昆仑抓着枪飞奔而至,三个被吓懵了的女人面色青灰。岳昆仑扑到地上女人的面前,使劲按住被狼牙撕开的咽喉。血顺着指缝往外喷,女人看着岳昆仑的眼神是要说点什么,但话语到了咽喉处就变成了嗤嗤的气流和血泡。声带和气管都被咬断,已经没救了,但那眼神流露着哀求,哀求救她,哀求活下去。岳昆仑看着她的瞳孔一点点散开,慢慢失去了光泽。
岳昆仑慢慢站起来,“她死了。”
边上的三个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扑到她身上使劲地推搡叫喊。
这时候剃头佬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看看死人,再看看三个活着的女人,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埋了她,这是岳昆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
路边隆起一个低矮的土包,最后一捧土拍上去,岳昆仑站起来。三个满面肮脏泪痕的女人怯怯地看着他,剃头佬则目光发直地看着三个女人。三个女人瘦弱得能一阵风卷走,身上的国军军装已经破烂不堪,露着一块块白肉。岳昆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从缅甸走到这的。
一个女人鼓足勇气对岳昆仑说:“大哥……我是新22师文工队的演员,她们俩是第五军军部的译电员,我们掉了队,您能带着我们走吗?”虽然满面脏污,还是能看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也许是一路被拒绝得太多次,一双大眼睛里都是哀求和不自信。这种绝境下,带上她们几个就是带上了几个累赘,她们并不抱多大希望,只是想再试一试。
岳昆仑扎紧绑腿,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大哥——带上我们吧!”几个女人声音凄惶。
“跟紧点——”岳昆仑背影坚定。
三个女人尖叫欢呼,牵着手追赶岳昆仑的背影。
剃头佬慢吞吞地跟在最后,嘴里嘀嘀咕咕地骂:“想女人也不看看时候。这么多张嘴,我看你个港都拿什么喂!”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又见兄弟们,又见当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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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昆仑提早了个把钟头找地方过夜,天还很亮,往常没到天黑,他绝不会停下。剃头佬对今天的异常不觉得奇怪,多了三个女人,就多了无数的麻烦。除了一个好处,剃头佬想到的全是麻烦。果然,麻烦来了。
岳昆仑找着了一个窝棚。这是先头部队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好处,可这些窝棚里一般都有死人,这个也不例外。岳昆仑交代剃头佬把死人弄走,再点堆火,也不管他是不是愿意,说完就自顾自走了,他得在天黑前找着食物。
剃头佬憋着气把死人拖进林子,本想拖远一点,可饿得手脚发软,哪有力气。剃头佬放下死人往回走,三个女人正拾着柴过来。路上三个女人说了各自的名字:文工队那个叫郭小芳,两个译电员一个叫林春,一个叫李君。
剃头佬黑着脸走过去,好像她们该了他多少钱。
“大哥……”林春犹疑着问:“那个人……就这样了?”
“要不你领回家去?”剃头佬恶声恶气。
“……能不能……埋了。”
“看不出,还挺善良——”剃头佬的目光在林春的胸部踅摸,一副流氓痞子嘴脸,“让哥哥抱着嘴一个,我就埋了他。”
三个女人里李君年长些,脸马上一沉,拉着林春就走,嘴里骂:“什么东西!”
“长了卵蛋的东西——”剃头佬快活地大笑,好像又回到上海的街头弄尾。在他还是小流氓的时候,就喜欢这样没脸没皮地向路过的女人过嘴瘾。
三个女人不再理睬他,去折枝叶盖尸体。剃头佬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刚才的那点高兴消散无踪,这人死了还有人替他盖下,自己要死了呢?
剃头佬靠坐在一根树干上,瞅着窝棚发呆。窝棚的缝隙里透着火光,传出的水声和女人的窃窃私语撩得他心痒难耐。他左右看看,终于忍不住,悄悄趴上了窝棚的缝隙。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好处。
女人总是不能忍受脏污,不管是在什么情形里。窝棚里三个女人赤身裸体,围着火擦澡。郭小芳低头看着自己的乳房,哀怨地说:“瘦得连奶子都瘪进去了,真是羞死人。”
李君笑着说:“怕什么,等走出野人山,吃饱喝足,包你奶子跟林春一样又挺又翘。”
郭小芳盯着林春的乳房佯骂:“也不知道她偷吃了什么,把奶子养这么大!”
“我哪知道啊!“林春委屈地诉苦,“这有什么好的,天天都得拿布绑紧,气都透不过来。”
俩人吃吃低笑着去掐林春的乳房,李春捂着胸躲避。就在这时候,剃头佬闯了进来,三人一阵惊叫,蜷缩到窝棚一角。
“出去!滚出去——!”李君的尖叫声就像锐器刮过玻璃。
剃头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个赤裸的女人,“宝贝儿,别怕,哥哥疼你们……”
剃头佬一步一步逼了过去,手最先伸向了林春,这个女人长了一对叫他发狂的乳房。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拼命地往后缩,尖叫声于事无补。
门外枪栓一响,低沉有力的话语字字清晰,“不出来就打死你。”
剃头佬僵住,慢慢回转身,岳昆仑正用那杆怪模怪样的步枪指着他,那双冰寒犀利的眼睛似乎比枪口更具威胁。他相信岳昆仑会开枪,他还不想死。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外面一声声拳头击打皮肉的钝声叫她们浑身发抖。
三个女人抱成一团啜泣,刚才的惊吓勾起了她们的伤心与绝望,对死亡的恐惧就像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将她们往里吸拽。
击打声停住了,岳昆仑的声音传进来,“出来吃点东西——”
三个女人期期艾艾地走出窝棚。
剃头佬叉着腿靠坐在一棵树下,嘴角沁血,脸上几处瘀肿,显然是刚被岳昆仑打了。
芭蕉根和蒿子分成几份,四人坐在窝棚边上吃自己的那份,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火光从窝棚里透出来,映亮几张沉默的脸。
剃头佬啐出一口血水,又用力咳嗽下,没人有反应,更没人搭理他。
“我说——给我留点儿——”剃头佬憋不住了,胃里的那种空虚感就像从水面往下看,可以看清水底每一块卵石的花纹。
岳昆仑说:“进去睡吧。”
三个女人慢慢站起来,看一眼不远处的剃头佬,嘴唇翕动下,却没发出声音。
“露出来的位置擦上。”岳昆仑把小半瓶驱蚊水递过去。
郭小芳接过瓶子,迟疑着问:“那你呢?”
岳昆仑用下巴指下窝棚门口,“我睡这儿。”
“……怕是会下雨。”
“去睡吧,明天得早起。”
郭小芳眼里流露出感激和依赖,两个女人拉着她了窝棚。
岳昆仑把一块雨布的两个角绑在窝棚上,另两个角绑上两根树干,张好一个离地一米的雨棚。第二块雨布铺在雨棚下面,再沿边缘挖一圈排水沟,一个简易的宿营帐篷就算搭好了。岳昆仑躺进去,行军包枕在脑后,步枪就放在右手边。
剃头佬慢慢走到四人刚才吃东西的地方,看能不能拣点吃剩下的。很意外,地上居然还有一小扎芭蕉根,岳昆仑给他留了一份。剃头佬抓起东西往嘴里塞,一边直往岳昆仑那边瞟。岳昆仑翻个身背对他。
“碰过女人吗?”剃头佬嘴里嚼着东西,语调含混。
等了片刻,见岳昆仑不回答,剃头佬又接着说:“瞧你也是个童子鸡。我跟你讲,你要没试过一次,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闭嘴。”岳昆仑声音冰冷。
“港都……”
剃头佬咽下之后一口食物,在岳昆仑身边躺下,仰望着雨布发呆。天落起了小雨,打在雨布上沙沙地响,眼皮一阵阵发涩,剃头佬想不动了,终于沉沉睡去。
自带上三个女人的一个月,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三个女人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头,岳昆仑只能走一段等一段,剃头佬也只好跟着等。岳昆仑不会说什么,剃头佬却没什么口德,一路冷嘲热讽,说得三个女人恨不能把头低进裤裆。她们知道拖累了他俩,但有什么法子,在这洪荒老林里,离了他们的结果就是死。她们已经极度虚弱——饥饿、似乎永不停歇的暴雨、蚊虫蚂蟥叮咬引起的溃烂、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脚掌……这一切都在点点滴滴地吞噬着她们的生命,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她们是在生命本能的驱动下机械地前行。岳昆仑愈加沉默,每看见那三个在风雨中互相搀扶、艰难行进的身影就心如刀绞。战争与女人无关,她们本该在家里过着安宁的生活,享受丈夫的呵护,笑对撒娇的孩子。是什么让她们卷入这场战争,让她们步入绝境,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比在战场上面对战友的阵亡更让他难以接受,他从未如此痛恨战争,痛恨发起这场战争的日本人。他只能走慢一点,再走慢一点,用自己的背影给她们些许安慰。
一条暴涨的溪涧横亘在面前,黄浊的山洪怒吼咆哮着冲向下游,浪头在岩石上拍出巨响,密集的雨点在水面上抽打出一片铜钱大小的雨滴。
剃头佬望着岳昆仑,三个女人则神情麻木地望着水面。没路了,这样或许也好吧,就再也不用走了。当一切希望都被断绝,人反而得到了安宁。
岳昆仑蹇着眉头蹲在水边,雨衣和雨布都给了女人,雨水顺着头发流过他岩石般峭砺的脸颊,眼神依然坚毅。
头顶一暗,岳昆仑往后看一眼,郭小芳正把雨布撑在他的头顶,原本清丽的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
“先头部队应该搭了桥。”岳昆仑站起身,“你们在那棚里等我,我去找找。”
几个人顺着岳昆仑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露着一个窝棚。
“你……小心点……”郭小芳把雨布披在岳昆仑背上。
“会回来的。”
看着岳昆仑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郭小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雨水从棚顶滴滴答答地落进铝饭盒里,火光映照着四张沉默的脸。外头暴雨隆隆、山洪咆哮,世界末日一般。
“天快黑了……”郭小芳看一眼对面的剃头佬。
“岳大哥……不会有事吧?”林春很担心,岳昆仑已经去了大半天。
“我去找他……”李君挣扎着爬起来。
“你烧成这样怎么去!”郭小芳扶李君坐下,“我去找岳大哥。”
“我跟你一起去。”一贯胆小的林春此刻也迸发出勇气。
郭小芳央求地看着剃头佬:“……麻烦您替我们照顾李姐一会?”
不等剃头佬说什么,虚弱的李君突然爆发:“不要求他!他不配——!”
剃头佬一下盯住李君,眼里露出了凶光,他还从没被一个女人这样羞辱过。
郭小芳和林春都有些慌了,剃头佬现在要是来强的,再没人能制他。
剃头佬站起来,郭小芳一下挡在李君前边,“你不许碰她!”
“放心,老子不会打女人。”剃头佬拿起雨衣,“都老实在这呆着,我出去看看。”
三人都有些意外,剃头佬并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那么没人性。
剃头佬刚披上雨衣,雨雾里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肩上扛着什么东西。
“是岳大哥——!”
林春的叫声充满惊喜,郭小芳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剃头佬也松一口气。
岳昆仑浑身裹着水雾撞进来,把肩上的一头死麂子咣一声丢地上。
剃头佬瞧着麂子的眼神有些发直,恨不能整头吞下去。
郭小芳用衣袖去揩岳昆仑脸上的雨水,眼里还噙着泪,“怎么去那么久?没事吧?”
岳昆仑的脸红了一瞬,仰着脖子往后躲,“没事,就为追这畜生耽搁了。”
“找着桥了吗?”李君强撑起身子问。
岳昆仑神色一黯,摇摇头说:“在下游只看见几个木桩,桥面应该是叫山洪冲垮了。”
林春发出小声的啜泣:“我们该怎么办……”
岳昆仑安慰说:“等水小点肯定能过去。”
剃头佬管不了这些,拖着麂子到门口开膛破肚。就是马上得死,他也得先吃上烤肉再死。
靠一头麂子,五个人在岸边支撑了七天。天像是缺了口,雨水不是在下,是在往下倒,七天里一刻也没有停歇。期间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幕更增添了绝望——六个从后面上来的溃兵强渡过河,两个刚走出几米就被卷走,剩下的四个搭了个窝棚等雨停,还没到三天,两个死在窝棚里,两个吊死在窝棚外的树上。
第七天早晨,暴雨终于收住,山洪敛了一些,可天空还是跟蒙了棉被一样阴沉。
岳昆仑在窝棚前的石头上蹲了很久,看一阵河面,看一阵天空。后面四个人谁也不说话,都看着岳昆仑。他们信任岳昆仑,不管他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去做。岳昆仑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岳昆仑终于站起来,看着河面说:“得办法过去了。要再下雨,会困死在这里。”
“怎么过?”剃头佬眉头紧锁地望着河面。水流虽然没之前那么急,可那一个接一个的漩涡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我们……都不会游泳……”郭小芳小声地说。
“结一条藤绳,拽着绳子走过去。”
“谁送绳子过去?”剃头佬马上问。
“我来。”岳昆仑没有丝毫犹疑。
留下只会是死,强渡也许能活,五个人别无选择。
窝棚拆下的藤条和砍来的藤条拧成一股长绳,岳昆仑把一头绑上树干,一头绑在自己腰上。下水之前,郭小芳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岳昆仑对她说:“不会有事的。”
岳昆仑一步步趟向中流。虽然是夏季,水里却冰寒彻骨,他必尽快过去,不能让体温流失过多。开始一段还好,水刚到胸部,临近中流,脚下突然一空,水一下淹过了头顶。眼瞧着岳昆仑消失在水里,东岸三个女人倏然爆出尖叫。剃头佬眼盯着水面,双手死攥住藤缆,手心里都是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黄浊的水面上除了急速掠过的残枝败叶,就是一个个漩涡。剃头佬紧咬着牙,没有往后扯绳子,不顾几个女人的哭叫推搡。
靠近西岸的水面哗地一响,岳昆仑半个身子急冲出来。
“他娘的你真行——!”
剃头佬无比快活,不骂粗口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三个女人则尖叫欢呼。
藤缆紧贴着水面绷紧绑牢,岳昆仑又拽着绳子回了东岸,三个女人不会水,他得护着他们过河。岳昆仑嘴唇发青浑身发抖地爬上岸,郭小芳把一床军毯裹上去,也顾不上害羞,两手环抱住岳昆仑替他取暖。剃头佬在边上看得两眼发白,早知道有这好处,他就抢着先过河了。
休息了一会,岳昆仑缓过了劲,交代几个人:“靠近两岸的地方不到一人深,中间可能有四五米,抓紧绳子能走过去。”
五人开始过河,剃头佬走前头,岳昆仑走最后,三个女人夹在中间。
临近中流的时候,岳昆仑大声喊:“过深水时屏住气,抓牢绳子!就四、五米深水!”
剃头佬还好说,抓紧绳子倒几次手就过了深水;三个女人脑袋一入水就慌了,死死抓着绳子不知道倒手。剃头佬就近抓住一人的头发扯过去一个;岳昆仑把前面的李君一下拉到浅水区;最中间的林春正淹在水里,身子像捆稻草一样被湍急的水流冲得飘起。剃头佬放开郭小芳,往回疾游几米,一只膀子夹住林春就往对岸拖。岳昆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要不能一鼓作气过去,他和李君可能再不会有体力。岳昆仑一把抓住李君的裤腰带,用力把李君往河心推。一个浪头把俩人压进水里,岳昆仑用力一拉绳子,拽着李君又浮上水面。李君在大口地呛水,身体经过的水面浮起一片血红。岳昆仑不知道李君哪受了伤,一切都只能到了对岸再说。
五个人狼狈不堪地爬上西岸。剃头佬和岳昆仑大口地喘气,三个女人剧烈地咳嗽,一肚子呛进去的水顺着口鼻呕了出来。
几个人喘匀了气,岳昆仑问李君:“你刚才流血了,哪受的伤?”
李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绯红,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死死压着裤裆上的一块血渍。
除了岳昆仑,四个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李君来月经了。
郭小芳想给李君找块干净的布,一模后背立刻慌了神:“我的包没了!”
四个人这才发现,除了岳昆仑背上的行军包还在,四个人的行军包都在过河的时候掉了。
大雨又哗哗地下了起来,几个人既喜又忧。喜的是在大雨的间歇过了河;忧的是没有军毯、雨衣这些东西,接下来的路该怎么办。
“走吧!也许翻过前面的山就到了。”岳昆仑站起来打破沉默。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弃。
五个人相互搀扶着走了几个小时,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山头,眼前的一幕叫人绝望——雾气昭昭、雨幕接天,无数更高的山头耸立在前方。
风雨呼啸,五个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流下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难道自己真的要死在野人山?在清醒的状态中慢慢等待死亡的降临,这种感觉叫人崩溃。
李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下。
“李姐——!”郭小芳和林春同时惊呼。
“李姐——!”郭小芳和林春同时惊呼。手摸上李君的额头,烫得吓人。
岳昆仑就地搭了一个窝棚,想等李君的病好一些再上路。
三天里李君一直在发烧,一会叫冷一会喊热,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李君似乎知道自己染了疟疾,清醒的时候不停地叫大家先走,别再管她;糊涂的时候就大喊大叫,疯子一样撕扯自己的衣服。剩下的几颗奎宁丸和一些药品在剃头佬的行军包里,早叫山洪冲得无影无踪。两个女人只是不停给李君更换凉毛巾,寸步不离地守着,期盼奇迹的出现。
岳昆仑把采回来草药捣成汁,慢慢滴进李君的嘴里。
过了十来分钟,李君幽幽醒转,睁眼看见四人,叹口气又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滑落。
“李姐……”郭小芳和林春一人握着李君的一只手。
“你们怎么还没走……?我会拖累死你们的……”李君喃喃地怪责。
“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走!”郭小芳强忍着不哭出声音。
李君摇摇头,“我得的是疟疾,好不了了……疟疾会传染,我求求你们,别再管我了……”
“不——!”林春扑到李君身上恸哭,“我们三个要走一起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你们这样,我死也不会心安的……你们一定要活着走出野人山,活着回到中国……”李君艰难地呼吸,“把我们的遭遇告诉国人,告诉他们……我们是为国捐躯,我们是爱国的青年……”
李君又陷入了昏迷,两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神空洞呆滞。
剃头佬扯扯岳昆仑的衣角,向门外使个眼色。
岳昆仑跟着剃头佬走到一株芭蕉树下面,剃头刀问:“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就这样在这儿耗下去?”
“等她好点就走。”
“等她好点?”剃头佬眼瞪得溜圆,“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她那病是好得了的?!再陪着她咱们都得跟着一块死在这!”
“要走你走,我不会丢下伙伴。”岳昆仑转身走向林子,大家晚上吃的东西还没着落。
“你他娘的就是个港都!大港都——!”剃头佬跟死了娘一样悲愤。
雨不知道何时停的,惨白的月光漏过缝隙,在五个人身上洒出斑驳。
郭小芳推推林春,“睡了吗?”
“没有,睡不着。”
“月亮出来了……”
林春伸出手触摸月光,光斑在纤细的手指间滑动,“好久没看见了月光了……”
“春……你后悔参军吗?”
“……不后悔。”
郭小芳幽幽叹一口气,“要是死在缅甸战场上就好了……”
“小芳,你要能走出去,给我父母捎个信,就说女儿不孝,不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请他们原谅……”林春用力地捂住嘴。
林春压抑的啜泣在胸腔里滚动,岳昆仑一直在听,剃头佬也一直在听。他们的眼眸在黑暗里亮着泪光,没有人能看见,但他们知道自己的无力和软弱。
“水……我要喝水……”李君呻吟着醒转。
郭小芳和林春忙拿了水壶过去,把壶嘴凑到李君的嘴边。李君的嘴唇上满是细密的水泡,俩人的泪水落到李君的脸上。
李君昏昏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俩人,过了好一会才想起她们是谁,自己身在何处。难过和悲怆一下溢满她的心胸,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你们怎么还没走?!”李君又气又急。
郭小芳抚摩着李君枯柴一样的手掌,哽着声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走。”
“等我一起走?”李君一下坐起来,“你们是等我一起死啊!”
几人黯然无语。
李君心里明白,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他们是绝不会丢下她的。
沉默了一阵,李君说:“我想解手。”
郭小芳和林春搀着李君转到一个树丛后面,不放心离开。
李君说:“你们走远一点,好了我喊你们。”
俩人走开了。李君平静地捋一捋头发,分辨出山崖的方向,回头望一眼郭小芳和林春的背影,望一眼东方的天空,轻轻地说:“永别了,我亲爱的战友,我亲爱的祖国……”
俩人不敢走得太远,在十几步外停住。林春犹疑着问:“李姐一个人会不会……”
郭小芳一惊,猛地转身,看见李君正踉踉跄跄地跑向山崖。
“李姐——!”俩人哭喊着追赶,“你回来——”
“你们走吧!告诉国人!我们是为国而死——”李君纵身跃下了山崖,凄厉的叫声划破黑夜。
俩人趴上崖沿,眼看着李君直坠而下,被森黑的山谷吞没,渐远的惨叫声余音在耳。
两个女人就那样趴着,眼神呆滞空洞地望着李君消失的方向。岳昆仑和剃头佬在她们身后无声伫立。
野人山的莽莽群山在月光下显得美丽安宁,但它吞噬了多少中国远征军将士的生命,多少未尽的心愿,多少怨怼的灵魂,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异国的丛林,而且,还在继续。
5
死去的人永远地睡去,活着才更需要勇气。走不尽的深谷,爬不完的高山,他们衣裳褴褛,他们疲惫不堪,他们知道了什么是绝望,他们更知道了什么是希望。走下去!活下去!他们在心底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四个人排成纵队,踩着盈尺深的腐叶烂泥行进在深谷中。岳昆仑挥着刀在前面开道,剃头佬走在最后,两个女人走中间。林雾弥漫,光线昏黑,如此断绝生机的死地,植物却疯长得浓密繁茂。在自然的面前,人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几个只是默默地前行,没有心情也没有气力说话。
经过一株野芭蕉,林春不抱希望地侧头看一眼。意外的惊喜!芭蕉叶里露出一串青翠硬朗的芭蕉。路上他们采到过几次青芭蕉,用水煮烂,比芭蕉根好吃了不知道多少。林春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扯。一条青蛇从芭蕉后面嗤地蹿出,蛇头在手背上飞快一啄。林春一声尖叫。岳昆仑猛然回头,手里的刀同时甩出。
刀锋切断蛇头后钉上树干,尤在嗡嗡颤动。
林春就在剃头佬身前。没等岳昆仑跑到,剃头佬已经一把捏紧林春手腕,嘴凑上伤口猛吸。林春和岳昆仑、郭小芳都很意外,他们发现剃头佬变了。剃头佬也惊讶自己的反应,放在以前,他绝不会为别人冒这种险。
“小心,别吞下去。”岳昆仑警告剃头佬,一边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扎紧林春的手腕。
剃头佬漱口的声音又大又夸张,像是对自己刚才行为的赞扬。岳昆仑仔细看林春被蛇咬过的伤口,面色变得凝重。是毒蛇,虽然及时吸了伤口,但不马上治疗还是会有事。
“刀给我。”岳昆仑把手伸向剃头佬。
“……岳大哥,有没有事?”郭小芳很不安。林春也紧看着岳昆仑。
岳昆仑不说话,接过剃头佬递过来的剃刀。
刀刃贴上林春的伤口,岳昆仑说:“忍着点。”
伤口割开后岳昆仑又用力地往外挤血。林春疼得额上汗珠密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这么多苦都吃过来了,只要能活着,再加点又算什么。
岳昆仑扯把蒿草嚼烂敷上伤口,又用块布扎紧。眼前的情形也只能这样对付下,不出意料的话,林春晚上一定会发烧。但愿她能熬得过去。
岳昆仑用力从树干上拔下刀,“出了山谷就找地方过夜。”
走之前剃头佬没忘把死蛇和那串生芭蕉带上。
林春果然发烧了,被蛇咬过的手背肿得晶莹透亮,像个在墨水里泡过的馒头。岳昆仑只能替她放血,放到手背恢复血色为止。可放完血不到一小时,伤口又变得青黑肿胀。郭小芳吓得直抹泪,林春自己却看不出有多难过,神情只是木然。
铝盒里煮着芭蕉炖蛇肉,香气扑鼻。放在之前,剃头佬早就眉飞色舞了,可现在连他都高兴不起来。不单是担心林春,也担心自己。他的嘴也肿了,两片嘴唇就像两条黑腊肠挂在脸上,整张嘴木得没有一点感觉。
窝棚里传出郭小芳轻声的安慰和啜泣,岳昆仑闷着头坐在火堆边上,心如刀割。
剃头佬踢踢岳昆仑,头向饭盒摆下,意思可以吃了。不是他不想说话,是舌头也肿了。
岳昆仑看一眼热气腾腾的饭盒,“你跟她们吃吧,我出去会。”说完站起身。
剃头佬忘了自己不能说话,嘴里冒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是想问岳昆仑干什么去。
“上山找蛇药。”
岳昆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苍茫暮色中,剃头佬长长地叹口气,端起饭盒踽踽走向窝棚。
天已经黑透,岳昆仑还没回来,林春手背上的淤黑已经延伸到手肘。郭小芳急得心里跟猫抓似的,又不敢叫林春看出来,还得装出笃定的样子安慰。
“春,你吃点吧……”郭小芳看看不言不语的林春,再看看外头墨黑的天色,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她既担心林春又担心岳昆仑。
“春……你闻闻,很香……”郭小芳把饭盒递到林春面前。
林春轻轻推开饭盒,摇摇头说:“我就要死了,吃了也是浪费……留给你们吧……”
郭小芳偷偷擦一下眼角,“你不要这样说,岳大哥已经去采蛇药了,他一定能带着蛇药回来救你,咱们都会活着走出野人山……”
“没用的……我已经没心力走下去了。我太累了……就让我死吧……”林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剃头佬含混惊喜的声音传进来。郭小芳一下站起来,她听见了岳昆仑的脚步声,心中悲喜交加。
岳昆仑撞进来,脸上身上十几处擦伤,血迹未干。剃头佬紧跟着进来。
“岳大哥……”郭小芳声音哽塞了。
岳昆仑顾不上别的,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连根草药,“是七叶一枝花,把根须一半煮水喝,一半捣烂外敷!”
郭小芳接过草药,看着岳昆仑脸上的伤口,“你的伤……”
“不碍事,一点皮肉伤,赶紧弄药吧。”岳昆仑说得轻描淡写,为采这些药他滚下了山崖,要不是被灌木挂住,他就回不来了。
炭火闪着幽微的红光,照出岳昆仑线条刚硬的侧脸,他正制作一根拐棍。
郭小芳挨着他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影,说:“林春好点了。”
“剃头佬哪?”
“喝了药汁,能说话了,正陪着林春。”
岳昆仑不说话了,专心削手里的棍子。
郭小芳犹疑着问:“林春……她能好吗?”
“如果今晚她会拉肚子,就没事。”
“什么意思?”
“捕蛇人跟我说过:‘治蛇不泻,蛇毒内结;两便不通,蛇毒内攻。’”
窝棚里很安静,火塘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爆响。林春疲乏地靠坐在角落,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剃头佬也不知道用枯叶卷了什么,坐对面吧嗒吧嗒地抽,被烟熏得流鼻涕揉眼睛,捶胸顿足地咳嗽。
“妹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什么时候也别跟自己过不去,能吃就吃,能喝就喝。人早晚都得死,想那么多没用!能快活一刻是一刻。”剃头佬在用他对人生的理解劝林春吃东西。
“你其实是个好人……”林春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
剃头佬一愣,皮肤像过了电一样。还从来没人说过他是好人。
剃头佬摸摸头,自嘲地说:“你这是骂我哪。我要算好人,这世上也就没恶人了。”
“有装作好人的恶人,也有装作恶人的好人。你就是装恶人的好人。”
这话听着绕,可剃头佬听明白了。他发现自己这些年确实是靠装恶人活下来的,这发现既叫他欣喜又叫他失落。连这么个柔弱的小女人都能一眼看穿他,他还混个什么劲。
剃头佬有些垂头丧气,要早些年有人对他这样说,他也就不会吃黑道这碗饭了,更不会因为杀人跑路,更不会跟着第五军走进这该死的地方。一切都是命。
“……妹子,之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就当个屁把我给放了。”剃头佬讷讷地说。
“不……”林春定定地看着剃头佬的眼睛,“我要感谢你,你为了救我差点死了。”
剃头佬目瞪口呆。林春当他的面脱衣服,脱得那样平静,直至一丝不挂。
“你不是想要我吗,来吧……”
剃头佬喉咙发紧,用力吞下一口唾沫,“你、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很清醒,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趁我还活着,让我报答你,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剃头佬已经成了木偶,被林春牵着机械地站起来。
林春把他的手放上自己的乳房,“这里从来没被男人碰过,你是第一个。”
一阵阵酥软腻滑的触觉从手掌传遍全身每一个毛孔,剃头佬紧张得浑身发抖,心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说:“你个港都,你还等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赶紧上啊!”另一个说:“剃头佬,你要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就不能乘人之危!”
火光映照出林春身上累累的伤痕,腿上好些地方已经溃烂化脓。剃头佬心里一酸,裤裆里的冲动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人都成这样了,还想这个!
林春看着剃头佬,哀怨地叹口气,“真是失败,连男人都对我没兴趣……”
“不、不,我有兴趣——这张臭嘴!”剃头佬又抽自己一耳光,“我不是那意思,你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好!是现在……我实在做不出来。等我们、等我们走出去吧……”
“你确实是个好人……”林春轻轻靠上剃头佬的胸膛,梦呓一般地说:“抱着我睡吧……我想好好地睡一觉,我太累了……”
窝棚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郭小芳的耳里,她臊得把头埋在两腿上,脸一阵阵发烫。自己听见了,他一定也听见了,郭小芳偷偷瞥一眼岳昆仑。岳昆仑面无表情,唰唰地削着木棍,削得有些过。
“你……有过女人吗?”郭小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岳昆仑手一抖,刀刃一下滑到地上。
“我没有过男人。”她在心里做了决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能活着走出去,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郭小芳紧看着岳昆仑的目光有了热度。
岳昆仑转个方向坐,背对郭小芳,“不早了,你去睡吧。”
窝棚肯定是不能进去了,油布拉起的雨棚也只有一个。
“我要跟你睡。”郭小芳语气坚决。
岳昆仑脑中电闪雷鸣,这比跟藤原山郎对决时还要让他紧张。
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上了后背,温润的呼吸拂过颈部的皮肤。郭小芳在身后喃喃地说:“让我做你的女人……哪怕只有一天……”
剃头佬的吼声悲痛欲绝,岳昆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郭小芳趴在他的胸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妹子!林春——!”确实是剃头佬在吼。
岳昆仑一下翻起,几步冲进了窝棚。
剃头佬正抓着林春用力摇晃,林春的头无力地摆动,脸上已经是尸灰色。
郭小芳跟着跑进来,手抖着伸到林春鼻底。
没有呼吸,一丝也没有。
郭小芳慢慢收回手,身体靠着墙壁软软地坐下。林春也死了,她最后的一个女伴死了,下一个,就该是她了……
林春睡下去就再也没能醒来,她是死于蛇毒,但更多的是死于对自己生命的放弃。之后剃头佬的改变,和这次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剃头佬一个人挖的坑,拒绝岳昆仑的帮忙,林春被他小心地放进去,像是生怕弄疼了她。泥土一把把撒上去,逐渐埋葬了林春,埋葬了一个少女的青春年华与报国梦想。
郭小芳把一捧野花轻轻放上坟头,迎着风唱起了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遮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的抗战不歇——”
歌声里岳昆仑热泪流淌,他想起了那些牺牲在缅甸的战友,想起了那些殷红的鲜血。
剃头佬对着坟咕咚跪下,“林春,昨晚就算咱俩的大婚。你是我的老婆,在下头等着我。”说完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郭小芳看一眼岳昆仑,眼里饱含着神情。在死之前能遇见岳昆仑,她觉得自己比那些先她一步的女伴都要幸运。
剃头佬是在林春死后的第五天出的事。
暴雨里过一个独木桥,一个浪头拍上来,郭小芳落水,岳昆仑抓着郭小芳不撒手,被一起扯进水里。剃头佬一跃入水,帮着岳昆仑把郭小芳托上水面。三人被山洪疾冲而下,世界旋转不休。一棵浮树撞散了三人,岳昆仑扒住树干,剃头佬把郭小芳推给岳昆仑,自己却沉了下去。岳昆仑和郭小芳跟着浮树一起冲上河滩,往下游找了十几里,也没见剃头佬的踪影。
几十天里五个人没了三个,俩人已经麻木。前方山高路长,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但他们还必须走下去,他们身上寄托了太多牺牲战友的梦想与期望。
秋天了,满山的茅草变成棕黄色,沉甸甸的穗实随风轻摆。岳昆仑在野人山走过了一个夏天。
岳昆仑背着郭小芳,艰难却又坚定地走向山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身后的路上留下一串浸染鲜血的脚印。郭小芳的脚掌在十天前就已经发炎溃烂,她曾无数次哀求岳昆仑丢下她。岳昆仑非但无动于衷,还寸步不离左右,不给她自杀的机会。这十几天,岳昆仑就这样背着她走,走穿了鞋底,磨破了脚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背着她走下去。
郭小芳一直在发烧,嘴里喃喃地说些胡话,说她的家,说她的父母,说她的梦想……
“郭小芳,你唱个歌给我听吧……”岳昆仑说。
“好啊……我会唱很多歌……你想听哪一首……”
“就唱那天唱给林春的。”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遮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的抗战不歇……”郭小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弱下去。
“郭小芳,你不要睡,出太阳了,我们就要到了……”阳光直射进岳昆仑的眼睛,他眼里噙满了泪水。
岳昆仑登上了山顶,像之前无数次登上山顶一样,他再不盼望奇迹。但奇迹真的出现了——山坳里散落着几十个颜色鲜艳的帐篷,营地里升腾起的炊烟带来人间的气息。
“郭小芳,我们走到了……你睁开眼看看吧……”岳昆仑轻轻地说。
郭小芳似乎是睡着了,无声无息。
泪水滑进唇角,淡淡的苦,淡淡的咸。
太阳从浓厚的云层间倾泻下万丈光芒,那个身影站在山巅,站在金色的光芒里,站出了崔巍,站出了孤独。
感谢大伙的支持。还是那句话,您的回复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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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岳昆仑背着郭小芳慢慢走进营地。
人们三三俩俩地走出帐篷,沉默地围拢上来,个个军装褴褛、面黄肌瘦,都是在野人山幸存的远征军弟兄。
岳昆仑停住,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这是哪里?”
“中国远征军供给站,”一个精干的青年回答,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你们走到了……”
岳昆仑并没有一个死里逃生的人的反应,只是回头轻轻说:“郭小芳,你听见了吗?我们走出野人山了……”
众人这才想起救人,七手八脚把郭小芳接下来,这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官也到了。
听了郭小芳的心跳,医官歉意地向岳昆仑摇摇头。
围观的人更多了,每个人都在沉默,他们都明白医官的意思,这个女人死了。都走到这了,怎么就不能再撑住一口气?人人脸上都流露出悲戚。
岳昆仑面无表情地重复捶打郭小芳的心口,他不肯放弃,更不能接受。
没有人劝阻,他们理解岳昆仑的痛苦,他们也在盼望奇迹的出现。
“郭小芳,你答应过林春的,要去看她的父母。你不能就这样走!”岳昆仑一次一次重复着捶打。
“真是造业……”那个回答过岳昆仑的青年摇头叹息。
“兴许能活过来。”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长得像座黑塔。
“大个儿,你身上有多少钱?她要能活过来,有多少我都赔给你——”说话的青年一脸玩世不恭,肮脏的军服松垮垮地贴在身上。
“再不闭上你那张鸟嘴,我割了你的舌头。”一人恶狠狠地盯着他,整个人就像一把枪刺,好斗的眼神像是随时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行——你最牛掰还不行?”青年冲他翻个白眼,又回头望向岳昆仑。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随着岳昆仑的猛力一捶,郭小芳猛地坐了起来,惘惘地望着周围。人群静了霎那,哗地爆出掌声和欢呼。
“岳大哥……这是在哪……咱们死了吗……?”郭小芳回不过神来。
“不,咱们都活着……”岳昆仑流泪了。
郭小芳伸手触上岳昆仑脸上的泪珠,“……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来几个人,帮忙抬进去救治——!”医官大声吆喝,掩饰不住的高兴。还有什么比看见战友死而复生更让人高兴的。
担架在人们的头顶传递,郭小芳躺在担架上,望着岳昆仑的眼神快乐而满足。
那顶帐篷画着十字,郭小芳被抬进去了。岳昆仑木木地站在原地,不晓得接下来该去哪。
“我信了你的邪!”那个精干的青年热情地箍上岳昆仑,“拐子你还是蛮扎实哦,这样都给你搞活了。走,去我们帐篷住。”
岳昆仑低头瞧瞧自己的腿,“我不是拐子。”
青年大笑,“我们武汉人喊人拐子就是喊人哥哥。我叫宝七,最佩服你这样的拐子,以后咱们就是兄弟!”
岳昆仑被簇拥着进了一个帐篷,一堆人围着他问这说那。在杂七杂八的口音里岳昆仑渐渐听明白——从野人山走的远征军幸存的不到五千人,连杜聿明都差点病死在山里。要不是被空军发现,空投了援救物资,这五千人也许都走不出来。其他各路远征军也已经相继归国或绕道到了印度。
“其他的人呢?”岳昆仑问的是那五千走出野人山的弟兄。
“咱们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了。”宝七走过来,把一饭盒刚熬的稀粥放到岳昆仑手边,“吃点稀的。先到的都分批往印度列多的收容站去了,说是要从那运往兰姆伽基地整训。”
岳昆仑吃得很慢,粥含在嘴里一会,再徐徐咽下。饿了几个月,胃已经缩成了一小团,很脆弱,必须慢慢吃东西。
“我说他蛮扎实吧!”宝七转头对一伙人夸赞。
岳昆仑的自制力让他们惊讶。之前好几个刚到供给站的人就是因为吃得太多,被活活撑死。后面再来的,供给站都不敢一下给太多吃的。
“宝七呀,你祖上一定有人当过养马的马夫。”那个玩世不恭的青年语带讥讽,边解开裤裆捉虱子。之前没顾上,岳昆仑特意认真看这人一眼——这人一张脸跟皮靴揉皱了一样,分不出确切的年龄,像二十来岁,又像三十来岁。
“啥意思?”黑塔样的汉子听不明白。
“不然他能这么会拍马屁?”
壮汉摸摸头,咧着嘴笑得憨厚。
宝七倒不生气,笑骂道:“费卯,你的嘴就毒吧,当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你放一百个心,”费卯斜宝七一眼,一只虱子在指尖捏出一身脆响,“别说生儿子,我压根就没想能活到那时候。”
宝七苦笑着转回头,“他叫费卯,北平人,就嘴损,人不坏,还是个读书人。”手指一下壮汉,“大个儿,河南人。”再指向之前和费卯叫板的人,“那个狠的叫青狼,东北长白山来的。”
青狼正坐一张铺上擦枪,抬头往这边瞄一眼,那满是仇恨的目光叫岳昆仑一下就想到了大刀。
“咋不说我?”一人往里挤,人堆马上就分开了,不是怕他,是那一身臭味叫人扛不住。
“信了你的邪……”宝七捂住鼻子,“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国军战士,就不能洗洗?”
“不洗——”那人手在胸口搓搓,捏个一个小泥丸子放到鼻尖嗅嗅,“这都是元气,洗一次一年都恢复不过来。”
“这个活宝打小就是个叫花子,自己都说不清是哪的人,我们都叫他花子。”宝七从包里摸出个罐头开了递给岳昆仑,“说全了,这帐篷里就住这几个货色。”
“宝七,你咋不说说你自己是啥货色——”周围的人起哄。
“我就不用说了噻。”
“有没有告诉人家你是个江湖骗子?”
“你们这些人就是搞不清白——我好歹也是个卖艺的,凭手艺吃饭,哪能算是江湖骗子噻?”宝七手指点点那些人,回头问岳昆仑,“你叫么斯名字?哪个部分的?”
“岳昆仑,二百师的。”一饭盒热粥下了肚,岳昆仑额上沁出了汗水,感觉又有了力气。
“二百师?”宝七奇怪地看着岳昆仑,“你没跟着戴安澜走,么斯进了野人山了?”
也难怪宝七奇怪,跟随杜聿明进入野人山的是第五军直属部队和廖耀湘的新编22师。
“在棠吉跟师主力走散了。”岳昆仑没说是为了吸引日军特种队才进的野人山。
宝七踌躇一下,“你们的戴师长,在撤回国内的路上牺牲了。”
大伙都沉默了。牺牲的又何止是戴安澜,十万远征军入缅,活下来的只有四万。
宝七看一眼岳昆仑血糊糊的脚掌,“走,去医疗站,看看那个女兵么斯样了,你的脚也要弄下。”
岳昆仑迟疑一下,问:“还有粥吗?”
郭小芳在病床上睡着了,两只脚掌包得像两个粽子,白纱白得亮眼。
一盆粥在案头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与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着叫人踏实安宁。
岳昆仑无声地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郭小芳的脸,聆听着郭小芳熟睡中的呼吸。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看一个女人,第一次这样在意一个女人。野人山的患难将俩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再也离不开彼此。
一滴泪珠自郭小芳的眼角滑出。岳昆仑轻轻替她揩了,又轻轻走向门口。
“岳大哥……”郭小芳梦呓般的声音。
岳昆仑心中一颤,人一下僵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岳大哥,你要走了吗……?”
“……你再睡会吧。”
“你在身边,我舍不得睡。你不要走远……我怕睡了就再也见不着你……”
“放心睡吧,我就在外面,我不会丢下你。”
暮色朦胧,营地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岳昆仑站在医疗站的门口,长久地凝望着野人山苍黑沉重的山影。临近帐篷里漏出灯光,弟兄们粗野的笑骂声声在耳。一切恍若隔世。
岳昆仑在供给站住了一个多月,一是等郭小芳的身体复原,再就是为了等剃头佬。他不相信剃头佬就这样没了,这样凶悍彪勇的一条汉子,不可能就这样没了。同一个帐篷的宝七那些人也没走,他们不肯走,每日赌钱斗嘴唱大戏,安逸得把这当了家。跟野人山那些地狱般的日子比起来,供给站的吃住无忧的日子就像天堂,能赖一天算一天。站长是个厚道人,支支吾吾提了几次,一伙人皮着脸打哈哈。这些人往小了说是远征军幸存的战士,往大了说,个个都是抗日英雄,打不得也骂不得,再说他也是从野人山里走出来的。站长没法子,想到了岳昆仑,他觉得这个朴实沉默的士兵跟那些兵油子比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岳昆仑除了睡觉,一般不呆在帐篷里,但找他也容易——营地口上有块大石头,岳昆仑总一个人坐在上头,望着野人山过来的路,一坐就是一天。
站长抬头望——在天宇的映衬下,岳昆仑静得就像座雕塑,和身下的石头浑然一体。对此站长一直很奇怪,这个兵总能够很静,静得就像周围景物的一部分。
石头陡峭,站长估摸着难爬上去,就仰着头喊:“能不能下来会?跟你商量个事儿!”
岳昆仑手一撑,无声无息的就跃到站长面前,轻盈敏捷得像头山豹。站长看看石头,再看看岳昆仑,石头少说也有两丈,这样就下来了?
“什么事?”岳昆仑问。
“不忙,抽一颗?”站长把一包骆驼烟递过去。纸烟是美国人往供给站空投救援物资里的一部分内容,在人性化方面,美国人确实比国军上层更像人。
岳昆仑摇摇头,他不抽烟。
站长点着烟用力吸一口,又长长地吐口烟气,“能有你这样的弟兄,就是光荣了也值。”他明白岳昆仑是在执着地等什么。
“往后有什么打算?”站长旁敲侧击地问。
“去找驻印军。”岳昆仑指的第5军。
在供给站的这些日子他也听说了第5军的情况——缅甸大溃败后,史迪威率一百多人徒步走出缅北丛林,比第5军先一步走到印度;之后不久,第5军残部陆续到达,主要是孙立人的新38师和廖耀湘的新22师,加上部分直属部队,总共8000人左右。在史迪威的努力下,印度英军总司令魏菲尔将印度东北部偏远的小镇兰姆伽拨给中军做驻军营地,粮饷被服由英国提供,由美国提供装备,并负责整训。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成立,史迪威任总指挥。史迪威同时提出的反攻缅甸计划亦被罗斯福接受,由印度通过驼峰航线转运中国的全部美国援华物资由史迪威负责管理分配。为获得美国空运支援,蒋介石被迫同意史迪威向印度空运兵力,并调回杜聿明的条件。杜聿明无奈归国养病,史迪威获得了驻印军的指挥权,厉兵秣马,誓言反攻缅甸一雪前耻。
“啥时候动身?”话一出口站长脸红了一瞬。这话太直接,跟赶人没两样。
岳昆仑沉默了半晌。确实也该走了,这场战争只要一天没结束,他就该呆在部队。
站长讷讷地解释:“马上就要入冬,再不出山就难了……能出来的都出来了,不能出来的……供给站年底以前可能得撤……”
“我托你个事。”岳昆仑说。
“说吧。都是自己弟兄,还什么托不托的。”
岳昆仑望着野人山,望着那些浓密的丛林,“我有个兄弟还没走出来,叫剃头佬,你替我打听着点。要是见着他,替我带句话,就说我在兰姆伽驻地等他。”
站长把手放上岳昆仑的肩头,用力地按下,“就为了你这份情义,老天也得叫他活着。放心去吧!咱俩兴许还能在兰姆伽见上。”
一圈人还围着一张铺打牌,一点缅币摊在铺上。
门帘一掀,岳昆仑进来。
费卯侧头扫一眼,用力摔张扑克,拉长声调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天还没黑哪,咋就回来啦——”他瞧不上岳昆仑,就像瞧不上自己当初的报国梦想。岳昆仑这样的人,就像对他而今颓废姿态的讽刺。
岳昆仑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铺边收拾行囊。除了一杆春田步枪和一把武士短刀,剩下的几样东西用根帆布带利索地打成一个行军包。
宝七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瞥一眼,转回头去后又突然转回来,盯着岳昆仑的行军包问:“你做么斯?”
“我要走了。”
这下不止是宝七,所有人都停下来,齐刷刷地望过去。
宝七没心思玩了,站起来问:“你想去哪?”
“先去列多的收容站,再去兰姆伽。”
“哎呦喂——”费卯夸张地吆喝一声,手点着岳昆仑转着圈说:“瞧瞧,瞧瞧人家!什么叫抗日志士,这就是了,绝对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没几天,就哭着喊着要去找部队打仗。学着点儿,都学着点儿——你们要有人家那么一星点儿觉悟,东北能收不回来吗?能从缅甸一路丧家犬一样爬到这儿吗?”
宝七厌烦地翻一眼费卯,又问岳昆仑:“郭小芳脚还没好净,能走道吗?”
“我背着她走。”
“你个二货!”费卯恶狠狠地骂一句,一边用力踢一脚大个儿的屁股。
“你骂谁?”岳昆仑目光直逼费卯,锋寒的眼神叫费卯心中一凛,这是要杀人的主。
枯燥的人生:感谢你喜欢这本书。
法雨:回法雨大师,戴安澜是在率二百师穿越日军封锁线的时候被机枪流弹打中,那场突围二百师总共才牺牲十几人,戴安澜就在其中。天妒英才。
蜘蛛1:蜘蛛版猪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我已经堕落到稀得红脸的地步了。
黄波:太久没见着波波了,强烈问好!要继续发挥在牛比岁月里的风格和热情。
旷世忧伤:向毛主席保证,我会努力更新。
“我说大个儿呢。”费卯讪讪地拍一下大个儿,“大个儿,你说你是不是二货?”
大个儿嘿嘿笑下,出乎意料地回答:“你才是二货。”
“大个儿也不傻嘛——”众人一阵哄笑,气氛缓和下来。
“走了。”岳昆仑把包甩上肩头。
“等等。”青狼走上来,行军包挎在背上,“一块走。”
一伙人都愣住了。
“老大,着嘛急啊,再留一阵啊。”花子特不愿意青狼走,跟着青狼不挨打。
“一帮狗懒子。”青狼横一眼所有的人,“你们就留这儿烂吧。”
对青狼的辱骂和鄙视一伙人早就习以为常,谁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这伙人里青狼拳头最硬。
“他娘的,我也走!谁爱留谁留吧——”宝七也开始打包东西。
这下乱了,大个儿和花子生怕自己落下了,比赛似的胡乱绑行囊。费卯木了一会,终于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尽管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7
郭小芳不是被背走的,是被一副担架抬走的,岳昆仑拦不住也就由他们去了,用宝七的话说:“这些都属牲口的,闲着也是闲着。”
原以外离山外不远了,但从供给站走到野人山跟列多的分界峡谷还是用了十几天时间。
一座钢索吊桥自峡谷上方凌空飞渡。一队人在桥头停住,桥面新竹铺就,显然是为了救助远征军新建。举目远眺,桥那头的山势逐渐低缓,与苍黄的平原相接。只要走过索桥,就算正式走出野人山了。
瞧大伙都有些发愣,费卯催促一句:“走吧——舍不得这儿还是怎么着?”
宝七望一眼野人山,再望一眼神情黯然的弟兄们,叹口气说:“走吧……”
“岳大哥,放我下来。”担架上郭小芳用力扭转身往回看。
郭小芳强面朝野人山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出了泪水,站出了悲伤。
群山浩瀚,林涛翻滚,丛林深处那些呜呜咽咽的声响就像无数亡灵的号哭。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郭小芳轻轻地唱。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一群男儿跟着唱起,“鲜花遮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的抗战不歇——”
低沉沙哑的歌声传出很远,传向丛林的深处,亦穿透岁月的烟尘,让那些魂灵得到安宁,让中华的子孙永远铭记。
一队衣裳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踽踽走进了列多小镇,房舍、商铺、尘土飞扬的道路、围观跟随的人群……这一切都让他们欣慰和感动,他们又回到了人间。
早有几个印度小孩尖叫着跑去收容站报信,不一会一辆美式吉普自街那头疾驰而来。车开得很野,强劲的引擎轰鸣和车后的滚滚黄尘倏忽而至。车到跟前几米才一脚急刹,轮胎抱死,尖叫着在地面磨出青烟。
宝七正走在队伍前面,骇得一下蹿到路边躲避,嘴里骂:“信了你的邪!你是开汽车还是开飞机噻?”
呛人的黄尘湮没了众人,一片咳嗽声里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官跳下车走上来,一把口径大得吓人的手枪松垮垮地挂在右胯。
众人都看清了那人袖标上的星条旗徽记 ,是个美国军官。一队人都望向费卯,他们里面就他会几句洋泾浜的英语。
费卯瞥一眼美国军官的袖标,还只是个士官,自己好歹还是个少尉。于是清清嗓子,用英语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是刚走出野人山的中国远征军,叫你们的长官来与我对话。”
美国军官盯着费卯看了一会,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叫人不寒而栗。
美国军官开口了,“哪学的英语?一股高梁茬子味儿。”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居然是地道的北平官话!费卯的嘴合不上了,一队人也都懵了。这家伙是老外吗?
宝七捅捅费卯,半认真半调侃地问他:“跟大伙说说,哪学的英语?”
“我日他大爷,这都听出来了……”费卯咽一口唾沫,“教我们英语的老师陕西乡下来的,说中国话都一股高梁茬子味儿。”
“这美国哥儿们神了嘿!”宝七用费卯的北平口音惊叹,学得惟妙惟肖,他的口技手艺还没丢。
美国军官问:“我是列多收容站的最高长官,你们里面谁是军官?”
大伙互相看看,目光又集中在费卯身上。他们是在供给站混熟的,之前互相不认识,费卯的少尉身份是他自己说的,但他们对这来路不明的军官身份都表示怀疑,费卯身上哪一处像是个少尉了?。
“本人是中国国民革命军少尉!”费卯把单薄的胸脯挺高,努力想显示出几分军姿。用他之后的话说,这叫国格!国军弟兄就是再丢人,也不能在盟军面前丢人。
费卯身上别说是军衔符号,连一套士兵装都烂成了布条,美国军官斜睨着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态度。
“往前走四百米右转,我在那等你们。”美国军官说完上了车。
吉普车扬长而去,费卯嘟囔一句:“你大爷的……”
往前走四百米,右转进了扇大门。一排木舍前面是个露天营地。几十个热气腾腾的汽油桶排得井然有序,每个油桶边一个案子,活像个屠宰场。
大门轰隆合上,把尾随在后面的印度人隔在外面。
“列队——!”刚才那个美国军官此时正挺立在一个土台上,双手背在身后,两腿微分,标准的教官站姿。
一队人歪歪扭扭列成一个长队。
“全体都有——”美国军官威严的目光扫过,“立正——!”
“我叫卡尔•杜克,但你们不可以叫我的名字,只能叫长官。从现在开始,直到离开收容站,你们必须无条件听从我的命令。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伙人稀稀拉拉地回答,全无半点军人的精气神。
杜克奉命管理这座收容站以来,收容了一批又一批从野人山出来的溃军,对他们的表现也已经见怪不怪。杜克下达了他的第一个命令:“全部脱光衣服!”
没有一个人动,一队人好像没听明白。
“没听见我的命令吗?脱光衣服——!”杜克已经是在怒吼。
一队人互相看看,还是没有人动手。
“长官。”说话的是岳昆仑,“队伍里有女人。”
杜克这才注意到郭小芳。混杂在一群男人里的郭小芳确实不像个女人,在供给站的时候医官帮她绞了短发,不然那一头虱子没法弄。
“女人去那边。”杜克指着场地边一个有墙没顶的隔间。
一副震撼的景象,一队男人赤裸裸地站着,双手捂住裆部,每人都瘦骨嶙峋、伤痕累累。
几个大胡子印度兵上前,像给菜地喷农药一样往他们身上喷消毒水,连脑袋也不放过,一伙人给呛得呲牙咧嘴。消完毒就是洗澡,那些装满热水的汽油桶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这个流程除了花子活像受刑,其他人都很享受。打了肥皂搓干净,每人都感觉自己轻了几斤。澡是洗了,衣服却被收了,一群赤条条的男人被赶进屋,轮流接受检查治疗登记刨光头。从牙齿到脚趾,能检查的地方一处没落,一伙人都怀疑一会是不是就该上案板了。冗长繁琐的程序走完,这才给衣服穿,不是他们原来的那堆烂布,是一套崭新的黄咔叽军装,外加一双长筒皮鞋和顶钢盔。
夕颜冥夏:是老朋友了,在牛比岁月帖里时常见。
gewala1748:《英雄》更名《西风烈》签出版了,刚还和编辑核了遍校稿。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应该上市。
戊辰阳明:是啊,沉重的一段历史,希望能用文字还给他们应有的荣光。
铜铌老头:问好。
卡兰卡:三Q
旷世忧伤:铁血是好地方,《远征》还得谢谢他们的宣传。在舞文的兄弟多些,图个热闹,就文本本身的交流也多些,就在这发了。
秋秋先生:感谢鼓励,作者这些点点滴滴的认可,起码会越写越有劲。
佛00001:大和尚好。别老说庙里的话,都21世纪了。
从暗:可不敢这样说。书写出来是给人读的,所以还是要让大伙喜欢读。 从屋里出来,已经是黄昏,一伙人互相打量,都觉得脱胎换骨。
“美国佬的军装是么斯样的?”宝七敲敲花子头上的平檐钢盔,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过膝短裤。美国大兵的海报他还是见过的,跟这套行头大不一样。
“算你有点见识。”费卯趁机显摆他的军事知识,“这是英军标准军服配置。瞧见没有,这破钢盔,英国佬的MK-2型,落伍货,不管是避弹性舒适性跟老美的M-1钢盔都没法比。最重要的是,他妈的太丑,扣脑门上跟个土鳖没两样!”
“俺觉得挺好。”大个儿爱惜地抚摩钢盔,“俺要能穿上这套回家,全村的人都得羡慕俺。”
“没治了……”费卯摇摇头,手摸上空瘪的肚子,“皮也烫了毛也剐了,还不给吃的?”
杜克虎着脸从一间屋里转出来,一手提着步枪,一手指下对面的一排房舍,“那边是餐厅和宿舍,吃完就去睡。”说完转身要走。
“长官。”岳昆仑喊住杜克,“那是我的枪。”
一队人里只有岳昆仑和青狼还有枪,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一起放下的。
杜克把手里的春田步枪向岳昆仑扬一下,“这是你的武器?”
岳昆仑点下头。
杜克利索地一带枪栓,枪口哗一下指向岳昆仑,看娴熟的举枪姿势就知道是个射击好手。
众人皆惊。岳昆仑却依然平静,目光直视枪口,心理素质极其稳定。
杜克枪口一转,右手食指稳定地一扣,四百米开外的一个灯泡应声而爆。还没有亮灯,黄昏时候的视线远不如白天,没有预瞄,用的还是站姿。杜克的枪法绝对算得上神射手级别。
杜克放低枪管,看着岳昆仑说:“ M1903加装六倍瞄准镜,改装得很完美杀人利器。你改的?”
岳昆仑摇下头。
“你是狙击手?”
“……算是吧。”岳昆仑答得并不十分确定。一边的青狼怪异地看他一眼。
杜克眼里聚起了光,不自觉地摸摸胸前的一个金属徽章。这枚特等射手证章是他在一次任务中成功狙杀六名德军指挥官才获得的荣誉。但杜克的眼神很快又变黯了。在一次营救行动中,他失手误杀了战友,之后因为不配合心理治疗,最终情绪失控殴打上级。作为一个战斗英雄,他没有被送上军事法庭,却被从欧洲战区赶到了这里。
“去吧。”杜克又举起步枪观瞄远处,并没有还给岳昆仑的意思。
岳昆仑眼看着杜克手里的枪,站着不肯走。
杜克盯着瞄准镜说:“收容站里不允许携带枪支武器,离开的时候会还给你。”
去餐厅的路上,青狼问岳昆仑:“你是神枪手?”
岳昆仑不置可否,这个称谓和“狙击手”不一样,带了夸耀。他不是愿意夸耀自己的人,他觉得这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青狼瞧岳昆仑的眼神又闪出了那种好斗的狠劲。
一干人打打闹闹地进了餐厅,看到饭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穿和他们一样的军装。那人站起来,转过身,大伙眼前一亮,都愣了。郭小芳是个美人!之前他们从没这样觉得。洗去了脏污和狼狈的郭小露出了靓丽的本色,同样的英式军服被她穿出了另一种好看。
被这样盯着看,郭小芳有些不好意思,笑一下说:“坐下吃饭吧……”
郭小芳一笑,所有人都觉得光线亮了一瞬。岳昆仑清晰地听见好几人咕咚咽下口唾沫。
岳昆仑看一眼郭小芳的脚,问:“你的伤……”
“刚才医官给换了药,说能下地了。”
郭小芳扯着岳昆仑在身边坐下,一干人也闹哄哄地坐下。
和大伙想的不一样,饭菜居然是中餐加牛奶。供给站里米饭可以敞开吃,罐头却是稀罕物,更别提蔬菜了。看见这样一桌饭菜,个个两眼冒绿光,也难为郭小芳一直等着他们到了才开始吃。
这是一顿久违的饭菜,从进入野人山那天起,直到现在。所有人在高兴里吃出了悲伤,那些永远留在野人山中的兄弟姐妹……
《远征Ⅱ》第一次分页,普天同庆,今日将载入天涯史册,立碑勒石,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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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而过,在收容站转眼就呆了半个多月。每天除了吃喝就是打闹睡觉,大伙脸上都有了血色,身体渐渐复原。人就是这样,吃喝不愁了,就开始愁别的,反正总有事愁。收容站天天大门紧闭,不能出去,也见不着人进来,一伙人无聊得抓心挠肺,变着花样打发时间。
十一月的天,午后的阳光还是白花花的刺眼,将收容站的操场炙烤出一片蒸腾的地气,将杜克的影子缩成一团。一堆人或站或蹲地聚在走廊的阴底,百无聊赖地看杜克围着操场跑步。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架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器,要不是身上汗透的军服,一帮人真要怀疑他不是人了。
花子打个哈欠,又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搓搓,再把手凑到鼻尖嗅嗅。跑的人像上了发条,看的人却昏昏欲睡。
“老卡真是蛮扎实,这都跑过二十公里了。”宝七蹲在地上,“每天不是跑步就是练操,玩了命的练,到底图个么斯噻?”卡尔是杜克的名,可大伙觉得叫老卡顺口,背后也就这样叫了。
“不懂了吧——”费卯拍拍宝七的膀子,顺带把一粒鼻屎蹭在宝七身上,“这叫保持临战状态!都学着点儿——人家是不想烂在这儿,随时等着上战场哪。”
“老杜真是糟了料了,给安了这么个差事……”宝七摇头感叹。
费卯挖苦道:“宝七,你也真是糟了料了,你应该去当盟军总司令。”
宝七回敬道:“老子要真是盟军总司令,第一个命令就是枪毙了你。”
“别介——”费卯撅着嘴往宝七嘴上凑,“那时候你就是我大爷,我先巴结巴结你!”
宝七恶心得一下跳开,花子和大个儿使劲拖住他,让费卯上去亲。
一伙人正胡闹,杜克进了屋,一会又转出来,手里提着那杆春田步枪。枪显然是保养过了,亮着幽幽的油光。
“你——过来。”
一伙人停住打闹。杜克的手指着岳昆仑。
岳昆仑还没走到,杜克一抛枪,岳昆仑啪地接住。
“打一枪。”杜克的神情语气不容违抗。
不单是杜克,宝七一伙人也很期待,尤其是青狼,他们从没见岳昆仑用过那杆枪,带瞄准镜的枪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岳昆仑就那样默站着,只低头看手上的枪,没有一点举枪射击的意思。
“这是命令——!”杜克一声暴喝。他觉得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焦躁易怒是一个狙击手的大忌,自己也许再不适合当一名狙击手。
“为谁而开枪?”岳昆仑抬起头,直视杜克的眼睛。
杜克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那双犀利的黑眸既锋寒刺骨又饱含深情,平静与死亡,无情与悲伤,种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混杂其中。杜克仿佛看见这双眼睛深处那颗冰火交融、爱恨交织的灵魂。这是一个真正经历过黑暗与杀戮的人,这是一个真正懂得战争残酷的人。杜克瞬间懂得了这个中国士兵,就像懂得自己。
“你每次开枪都要足够的理由吗?”杜克问。
“是。我不会为表演而开枪。”
杜克出拳快而有力。岳昆仑左脸中拳,人一下被砸翻在地。宝七一伙人哗一下围上来,盯着杜克的眼神都带了敌意。
杜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岳昆仑,“这个理由够不够?”
岳昆仑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长官要没有其它事的话,我要回去休息了。”
岳昆仑提着枪走下走廊,慢慢穿过操场。那个孤独的背影让杜克想起了从前,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小月前本:我谢谢您内,谢您的肯定和夸奖。
枯燥的人生:大师,我葱白您啊!您是神算,果然翻页了,还是你给翻的。给我算下远征2能卖多少本。
金子会闪闪发光:自家人,啥也不说了。
秋秋先生:那资料虽然已经看过了,还是要谢谢先生,现在像先生这样愿意主动帮助人的不多了。远征1就是叫《远征》,去年出版的。
晓风筝:晓风妖孽,叫我抓到了。你要不帮我买一二三、三四五个影视版权出去,我、我、我上你家打滚去!管吃管喝管零花钱。
sickle_acc:别介!!!都你这样想,帖子瘦的时候谁来喂?
何其恨:问好,祝你那帖子大火。
卢洪营:再不把你那盐小说写完,你就成盐猪了。 8
曙光一点点地侵蚀黑暗,屋里逐渐明亮。一缕阳光斜穿过窗户,落在杜克脸上,照亮一张困惑悲伤的脸。
阳光刺痛了眼睛,杜克眼皮动下,慢慢醒转。
目光晃动模糊,桌面上倒着一个威士忌空瓶、半杯残酒、一个骆驼烟壳、一张相片、一支点45口径的勃郎宁手枪,枪边上散落一个弹匣和一些11.43毫米手枪弹。
杜克坐直了身子,脑袋无力地靠上椅背,眯起眼望着窗外。天又亮了,又是该死的一天。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他喝了一夜的酒,头疼得像要裂开。
杜克抓过桌上的烟壳,却发现烟壳已经空了。他愤怒地把烟壳揉成一团,用力摔向窗户。
烟壳砰地被玻璃挡住,又弹回到桌面,被酒杯挡住滚动。
杜克抓过酒杯,把半杯残酒一下灌进嘴里。烈酒如刀,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这种快意的疼痛却没能让他好过点,他眼前又出现了瞄准镜,是透过瞄准镜观瞄的景象,他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每次他把右眼贴近瞄准镜,世界便只剩下自己——十字线架上一个戴德式钢盔的头颅,那人长着一双德国佬的灰眼珠。如果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开枪,但那人正在用一杆98K狙击枪瞄准,枪管指向的方向正是他此次任务的营救目标。没有时间迟疑,他扣下了扳机。撞针被释放,清脆地击上子弹底火,他身子还稳定保持着开枪前的姿势,就像他没有开枪,只有这样,弹道才不会在子弹射出枪管前发生偏移。那个头颅在瞄准镜里爆开,鲜血和脑浆四散飞溅,无可挽回。
就是这一幕,永远地烙在了杜克的心里,不能忘怀,恍如噩梦。他射杀的不是敌人,是一名美国大兵。上级的指挥出了问题,派出他的同时,又派出了另一组狙击手,双方都不知情,但杜克不能原谅自己,他不能接受自己射杀了一名战友的事实。
杜克突然伸手抓起了手枪,一手熟练地压进弹匣。枪机喀嚓一拉,子弹顶上了火,杜克把枪管猛然塞进嘴里。自杀的冲动突如其来,只要扣下扳机,11.43毫米的大口径子弹即刻会把他的后脑勺轰得粉碎,不会有一分活着的可能。
杜克的目光触上了桌上的相片,相片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枪管慢慢从嘴里拿出来,杜克的两个手肘无力地撑上桌面,十指用力地揪起头发。家人在等着他回去,他没有勇气抛弃他们。杜克在哭,身子抑制不住地抖动,胸腔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一头独狼的呜咽。他厌倦战争,他痛恨战争,但他无力摆脱。要结束这场战争就必须杀人,还会有更多的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屋外响起了车声和清脆的喇叭声,是送那批中国兵去火车站的车。他们今天就要被送去兰姆伽。杜克把枪插回腰上,双手用力地擦擦眼睛,又起身用水冲了脸。男人的软弱从来都只留给自己。
岳昆仑一伙兵站在卡车上,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车下的杜克。对这个冷酷易怒的美国军官,他们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漠视。
杜克抬头看着岳昆仑,说:“但愿有机会看见你开枪。”
岳昆仑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举到额前,向杜克行了个军礼。
杜克也缓缓把右手举到额前,目视着卡车远去,在漫天的黄尘中渐渐消失成一点。
“士兵,我相信你是名优秀的狙击手……”杜克自言自语。
车轮“咣当咣当”地撞击着铁轨,声音执拗单调。车厢里一片昏黑,铁门拉开一尺缝隙,天光直切进来,晃亮十几张木讷的脸庞。岳昆仑坐在门边,望着野人山苍黑的山脊在荒原的尽头越退越远。风呼呼地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岳昆仑一动不动。到底是野人山远离了他还是他远离了野人山?岳昆仑感觉很恍惚。那些战友和自己的心,永远也走不出那片黑暗。
“我们还会回来吗?”郭小芳蜷在角落里轻轻地问。
“会的。”岳昆仑的回答和他的眼神一样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岳昆仑在郭小芳的推搡里醒来,发现“咣咣”的声频放缓了,火车在减速。
“就要到兰姆伽了!”郭小芳惊喜喊叫。
打开铁门望出去,满目荒凉,都是起伏的山谷和干旱的河滩。
“这是么斯鬼地方噻?!”宝七显然很失望,他想象中的兰姆伽就算不是青山绿水,那也不能荒得这模样。
“宝爷,您就省省吧!”费卯含口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地漱口,放下头又咕咚咽下去,“兰姆伽,位于印度东北部的比哈尔省,夹在喜马拉雅山脉和恒河中间。因为地处荒僻、不易逃脱,一战时英国佬在这里建了战俘营关押两万意大利战俘,现在改吧改吧丢给史迪威,既不得罪美国人,又能防着驻印军深入印度。真他妈够精的!”
“这些孙子,在缅甸就该让他们都死球了,救他们个屁啊!”花子一脸便秘的表情。
“不容易啊,连花子都有自尊了。”费卯摸着花子的头,那神情姿态,跟摸狗头没两样。
火车喘息着停住,一伙人迫不及待地跳上站台,活动着身子四下打望。这趟火车是货车,除他们一拨落伍兵,其它车厢装的全是军用物资。上去卸货的兵全和他们穿一样的军装,就是肤色五花八门。黄、棕、白不稀罕,他们全都见过,可黑人把他们震住了。一个个满脸惊愕,看得眼不错珠。
“造业啊……黑成这样,挖煤的也没这么黑噻。”宝七表示出极度的同情,他不缺的就是同情心。
“是不是从来不洗澡才黑成这样?”花子用他有限的智商分析。
费卯啪地抽一下他后脑勺,“你个臭不要脸的也不洗澡,啥时候黑出这水平了?”
一伙人正不知道往哪去。一个年轻的中国军官走过来,微笑着问:“请问,你们是不是刚从列多过来?”
来人佩国军中尉衔,一张清朗的脸上透着儒雅,裤缝笔挺,皮鞋黑亮,和他们显然不是一个类人,一看就是那种没打过仗吃过苦,但绝对不会影响升迁的文职军官。
“是地——”费卯怪声怪气地答应。他自己也分不清对这类军官是妒忌还是反感,只是本能的抵触。
“你们辛苦了!”军官突然一个立正,啪地向他们敬了个有力的军礼,那尊敬的神情,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从缅甸溃败下来的落伍兵,而是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在下黄任羽,中国驻印军后勤干事,奉命前来迎接各位前往兰姆伽营地!”
一伙人都有些愕然,在以往的经验里,还从来没有一个长官会这样对待士兵,除非一种情况,就是拿大头兵开涮。他们都吃不大准。
这时候一个白人军官拿个文件夹走过来,向黄任羽打招呼,“嗨,密斯黄!”
“抱歉,有点物资交接的手续要办。麻烦稍等我一会。”
黄任羽礼貌地道完歉,转身接过白人军官手里的文件夹,从上兜掏出一支钢笔签字。
俩人用英语交谈,语速飞快。费卯在边上听得瞠目结舌,这个中尉哪是在说外语,整个跟说母语没什么两样,肯定是留过洋回来的。
白人军官走了,黄任羽回转身,歉意地笑笑,“这里离营区有四五华里,没申请到吉普车,只能委屈各位健儿坐货运卡车了。”
“健儿……”大个儿摸摸头,问费卯:“是啥意思?”
“丫挺的!”费卯压着声音骂,“跟咱们酸文倒醋呢。”
骑着毛驴的军长:不跟不识字的干部说话。
沧海恨水:终于向你们这些看过远征1的读者有个交代了。
A秒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地。
枯燥的人生:下次翻页就靠你了。
佛00001:大和尚,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都不知道咋说你好。你非逼着我说啊。从暗是有老公的人,人贵有自知之明,别再往前凑了,看着添堵。我求你了还不行。
旷世忧伤:这是至今为止,我看过的对远征2最高的评价。心里异常舒坦,这样的评语多点,我写得也欢。你加油鼓励,我加油发挥。敬礼。
长安弃人:你是学位狙击手。
晓风筝:谁敢说晓风老,我跟他她拼了! “长官。我们能走着去不?”宝七坐火车坐得浑身僵硬,想走走道,顺便也看看兰姆伽。
“惭愧,千万别这样叫我。我这个‘长官’跟你们比还是个新兵蛋子,听着跟骂我一样。
“那叫你么斯?要不我们也叫你‘密斯黄’?”宝七一句玩笑话,密斯黄后来就成了A排对黄任羽的专用称呼。
“行!”黄任羽倒也爽快,拍下宝七的膀子,“走,步行去营区。”
柏油路宽阔整洁,宝七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两脚踢着正步,嘴里“一二一”地喊个不停。一队人心情都感轻快,一路所见所闻叫人振奋——路上军车川流不息,满载着物资或是荷枪的军人,很多车在他们身边停过,司机和士兵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举目望去,无数的营房森严盘列,和一排排的电线杆一起,延绵向荒原深处。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大有作为。
“嘿!你们看!”花子兴奋地指路边。
三五个站在路边的印度女人正向他们招手,一块白布从肩头斜缠下来,虽是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裹出了一身凹凸,个个肥臀细腰、胸部坚挺。别说是花子、宝七和大个儿看得两眼发直,就连成天铁着张脸的青狼也多瞥了两眼。郭小芳偷偷看一眼岳昆仑和费卯,只有他俩目不斜视。岳昆仑不看是因为没兴趣,费卯不看是源自他从小受旧式教育养成的骄傲,这是唯一剩下支撑他灵魂的东西。
几个印度女人放肆地向这边笑喊:“巧克拉——洞姆嘎憨茄河格?”眼里都是挑逗。
“这几个印度娘们跟咱们说啥?”花子询望着费卯。
费卯牙缝里逼出俩字儿:“滚蛋!”
花子讪讪地回过头,还是不甘心,又问黄任羽:“密斯黄,你懂印度话不?”
黄任羽笑着回答:“她们说:‘男人,你到哪儿去。’”
“嘿——”花子兴奋得抓耳挠腮,“印度娘们还真他娘的风骚!”
“不,印度妇女虽然个性热情奔放,但在守节方面和中国女人是一样的。”黄任羽说。
“那她们么斯这样?”宝七忍不住插嘴问。
“她们……是做那种生意的。”黄任羽有些说不出口,“不要接触她们,会被处分。”
不用明说大家都能听明白,是做皮肉生意的。
“这地方荒得兔子都不拉屎,还会有这个?”宝七很意外。
“驻印军来后,营区需要劳工,一些印民就陆续迁来,靠给驻印军打点零工养家糊口。他们都是阿丘得,很穷,也是被生活所逼……”黄任羽脸上流露出同情与忧伤,他想到的是国内那些受苦受难的同胞,他们正承受着战火和灾荒,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岳昆仑一直默默地听着,此时也禁不住问:“阿丘得是什么意思?”
黄任羽解释道:“印度教的种姓制度把人分作等级,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婆罗门社会地位最高,从事文化教育和祭祀;刹帝利为第二种姓,从事行政管理和打仗;吠舍是第三种姓,经营商业贸易;第四种姓是首陀罗,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被高种姓当作奴隶来用。四大种姓之外,还有很多印度人,他们连成为首陀罗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人被称做‘阿丘得’,意思是不可接触的贱民,被认为是不洁的,谁要是接触了他们,谁便会受到玷污。”
“印度比中国还要黑暗!这些不公正的阶级制度都该摧毁!”郭小芳气愤难平。
黄任羽叹口气。改变一个社会的阶级制度需要开天辟地的力量,甚至是政权的更迭,这就要发起内战,会死很多的人。一伙人都不再说话,那几个印度女人让他们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国内那些流离失所的同胞。
一伙人跟着黄任羽进了一幢营房。登记完各自原先所属单位,黄任羽喊进来几个兵,要送他们回各自的单位。这些人里除了岳昆仑,不是新编22师的就是第5军直属部队的,都能在兰姆伽基地找到各自的单位归队。从在野人山供给站认识一直到现在,一伙人都在一起,现在说分开就要分开了。大伙嘴里不说,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密斯黄,他怎么办?”宝七指的是岳昆仑。
“放心吧,会得到妥善安排。”黄任羽说。
郭小芳不舍地望着岳昆仑,眼里有了泪光。
“还会见面的。”岳昆仑安慰说。
“为啥一定要回原先的部队?”青狼把背包丢到地上,“我连队的人死得就剩我一个,回团里也是重编,就不能把我们编在一块?”
“说得是噻!”宝七也叫起来,“做么斯要分开?密斯黄想想办法,把我们弟兄编在一起。”
“这个……”黄任羽有些为难,这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事。
“长官,帮帮忙。”
“长官,求你了还不行,要不我给您磕了个!”
大个儿和花子也跟着吵吵。
“不准喧哗!”一个中年美国军官出现在门口,面容阴鸷,佩美军中校军衔。
黄任羽向中校一挺身子敬个礼。
中校走进来,傲慢地扫众人一眼,用英语问:“怎么回事?”
黄任羽一挺身子,大声用英语回答:“报告扎姆中校,他们是从野人山出来的中国远征军士兵,希望能整编在一个连队。”
“胡闹!命令他们马上归还各自的连队。”
“可是……他们原来的连队成员大部分都牺牲了。”黄任羽是想帮他们说话。
“那就命令他们回营部,回团部!”扎姆对黄任羽的顶撞很恼火,他骨子里就瞧不起中国人,而且从不掩饰,“你们中国军队就是一帮毫无纪律可言的乌合之众!士兵粗鄙怕死、长官自私贪婪!我不理解美国政府为什么要帮助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民族,一群肮脏的猪猡!你们就该亡国!就该被日本人屠杀和奴役!”
黄任羽气得嘴唇发抖,正要反驳,边上的费卯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老子操你个妈——!”同时就朝扎姆扑过去。
边上的几人一下拉住费卯。攻击一个中校,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整不好要被枪毙。
“你想干什么?!”扎姆吼得色厉内荏,身子在往后退。
青狼臂力好,一双手铁一样箍住费卯。费卯两脚离地,张牙舞爪地往扎姆身前挣,两眼血红,脖子上青筋扭动。
“他说啥了?”青狼问。能把费卯都激成这样,那美国佬的话就不知道多毒了。
“他他妈侮辱中国人!他他妈说我们就该被小鬼子像猪一样屠宰,就该当亡国奴——!”费卯失声痛哭。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一个中国人的自尊,已经放弃了报国的努力,那些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痛苦,那些用颓废和玩世不恭麻醉的惨败和失望,在这一刻全部都爆发了出来。
青狼的手指扣上了扳机,一步步逼向了扎姆,狼一样的目光。
一群人都冷冷地盯着扎姆,无声的愤怒。
“你、你要干什么……”扎姆的脸色变得煞白,一步步往门外退。
黄任羽此时恢复了理智,忙挡在青狼前面。兰姆伽基地的美国军官本来就和中国将领不合,要发生了流血事件,不单是这几个中国士兵的事,整个美中合作反攻缅甸的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让开!”青狼眼里杀机灼灼。
“不行,你不能伤害他。”看似文弱的黄任羽此刻也显出了强硬的一面。
青狼哗地一扯枪栓,枪管还未完全抬起,被一人紧紧握住。
“杀自己人不算本事,要杀人杀鬼子去。”是岳昆仑。
就像两头公狮狭路相逢,没有一方会主动示弱退缩,四道强悍的目光撞在一起,几乎要撞出火星。
法雨:大师原来也很黄很暴力。
远征迷:向这个ID致敬,压力很大,生怕辜负。
Strider战斗刀:替我向铁血的兄弟问好,邀请他们到帖子里做客。
沧海恨水:沧海是此帖第一铁杆。感谢支持。
枯燥的人生:问好。
沉嫣:保重身体。无数的好书还等着你去做。
金子会闪闪发光:你就起哄吧。
正僵持间,门外传进一声怒喝:“都住手!”
众人望过去,一个身穿美军士兵装的老人,戴眼镜的脸上面容瘦削、皱纹如刀砍斧凿。
黄任羽和扎姆一惊,同时挺身敬礼:“将军!”
来的人是中国驻印军最高指挥官史迪威,他到这边有点事,正好撞上这一幕。
史迪威在黄任羽面前站住,问:“什么事?”
史迪威的中国话带着广东口音。没来中国之前他以为学会了中国话,到了中国才发现自己学会的是广东话。这是中国和他开的第一个玩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中国的喜爱。
黄任羽大声回答:“报告将军!他们是刚从野人山走出来的中国远征军士兵,不想被拆散,要求编在一起!”
史迪威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缓缓滑过,眼神中饱含着歉意与悲伤,“孩子们,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到家了……”
这是一个将军对幸存士兵的愧疚,这是一个老人对孩子远归的深情。众人都离家已久,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乔大叔,他们,那么多的战友,都牺牲在野人山了——”郭小芳说着说着就哭了。
屋里一片沉默,满溢着感伤。
史迪威眼含泪光,将郭小芳轻轻揽进怀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他们……”
郭小芳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史迪威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孩子……你坚强地活下来了,以后要更加坚强,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白死,日本人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带领你们打回缅甸!”
郭小芳使劲地点头,尽力压抑哭声。
“扎姆中校。”史迪威放开郭小芳转向扎姆,神情变得威严,“不能理解战士之间那种生死与共的感情的军官,就不配当一名军官。我命令你,先把他们安排在新兵训练处,等训练考核完毕再作安排。”
“是!”扎姆敬完礼又犹疑地问:“将军,女兵怎么安置……?”
“孩子,”史迪威转向郭小芳,“你原来在哪个单位?是什么兵种?”
郭小芳擦干眼泪,“我叫郭小芳,原来是新编22师文工队的宣传员。”
史迪威点点头,“我记住你了。驻印军总指挥部也成立了文工队,你愿意去那吗?以后还是有机会见着他们的。”
郭小芳看着岳昆仑他们。她心里明白,自己不可能跟他们一起被编进战斗单位。
“我愿意。”郭小芳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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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兰姆伽基地的规矩比起来,他们之前那些当兵的经历都不叫当兵,这里的一切严格得一丝不苟,对每一个细节的要求近乎吹毛求疵。就拿内务来说——铺位的摆放用线拉过;折成豆腐块的毛毯用卡尺检查;床头柜上只允许摆配发的瓷缸,而且得在同一个位置;毛巾悬挂要整齐划一;地板和窗户必须每天擦洗,玻璃要用白手套摸过没丝毫灰尘才算过关……对宝七这些从国军队伍里混出来的老兵油子来说,这些要求就像是对他们的折磨。跟那些从国内空运到兰姆伽的学生兵相比,这一帮人就是帮烂人,烂泥扶不上墙。除了岳昆仑和青狼,几个人依然我行我素,拿费卯的话说:“爱谁谁吧,大不了遣返回国。瞧不上爷们,爷还不伺候了。”
宝七、费卯、大个儿、花子四个人坐在一张铺上打牌,青狼远远坐着擦枪,岳昆仑闷声不响地收拾内务,擦桌椅擦铺位擦窗户擦地板。
“岳大爷,您老省省吧,再擦那个狗日的扎姆也不会说咱一句好。”费卯看着牌大声说。
岳昆仑不吱声,还是不停。
经过青狼身边,青狼吹吹枪膛,问:“要帮忙就吱声。”
岳昆仑看一眼青狼手里的枪,中正式步枪,得空就擦,好像那枪就是他的命。
岳昆仑正要走开,青狼说:“坐下唠唠。”
“听说你以前是猎户。”青狼说。
“是。”岳昆仑说。
“我家长白山的猎户,打祖爷爷那辈起就干这个。”
“怎么会离家来关内的?”
“家……”青狼笑得苦涩,“哪还有家。东北沦陷后我爹带着屯里人打游击,叫鬼子给包了。除了我,全屯的人都死了,连人带房子,叫鬼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岳昆仑沉默一下,安慰说:“早晚能打回去。”
“但愿吧……”青狼长叹口气,“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见着。跟着国军打一场败一场,现在也没别的念想,就是盼着多上几次战场,杀一个鬼子够本,杀两个就饶着一个。”
“不能全这样想。那么多死去的弟兄还等着咱们给他们报仇,咱们得想法子活着。该讨的债,一分一厘都得讨回来。”
青狼拍拍岳昆仑的膀子,“瞧不出来,你比我想得深看得远。战场上活着比死更难,是得活着,好好活着。”
这时候两个执勤宪兵小跑进来,啪地一个立正转身,逼出一声膛音:“立正——”
这是有长官来了。岳昆仑和青狼马上就站起来,那四个打牌的活宝也来不及藏牌,光着脚丫卷着裤管就杵到了铺位前边。
扎姆背着手在一个个或挺立或狼狈的身形前面走过,一双阴鸷的眼睛里充满厌恶与轻蔑。这些人来新兵训练处已经一个礼拜,却丝毫没有改变之前的兵痞习性。这样的队伍怎么可能打胜仗!扎姆把缅甸战场的失败全部归咎在中国士兵的素质身上,他搞不懂史迪威为什么会如此尊重和亲近他们。扎姆没有喊稍息,他要他们就那样站着。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官!”扎姆说的是中文,虽然怪音怪调,大伙还是听得懂,“你们别想在我手底蒙混过关,你们是一群比外面那些新兵菜鸟更叫我恶心的兵痞!你们最好放老实点,忘掉你们的老兵身份,藏起你们原来的那一套!别让我抓到一点错误,完成每一项训练和考核,不然我保准把你们这些臭虫一只只踢出驻印军队伍,这也许也是你们想要的。你们这些臭虫回答我——Yes or no?!”
面对扎姆疯狂的质问,大伙面面相觑。
费卯猛地一踱脚,吼出一身膛音:“是——!长官!”
“Yes or no?!”扎姆的口水溅到了其他人脸上。
“是!长官——!”其他人跟着费卯齐声应答。
“发给这些臭虫武器!”扎姆右手用力一劈。
一杆杆步枪递到各人手上,枪托木纹光滑清晰、枪膛和枪管闪着幽幽的烤蓝,都是新枪。岳昆仑认出是大八粒,三排在遮放收容站抢的就是这种枪,八发桥夹装弹,射击间歇不用拉栓,比中正步枪不知道强了多少。
“这是M1式加兰德步枪,美军最好的步枪。你们这些臭虫最好用你们的表现,来证明你们配得起这样的杀人利器!”对供给中国驻印军美式装备,扎姆很不甘愿。
“长官。”发出声音的是岳昆仑。
扎姆的目光盯向岳昆仑,“我警告你,以后不准打断我的话,每次要说话之前,必须在长官前面加上‘报告’两个字!”
“报告长官,我有枪,不需要再给我发枪。”那杆加装了瞄准镜的春田步枪就靠在岳昆仑腿边。
扎姆走过去拿起来,喀嚓拉开弹仓往下一抖,五发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叮当落地。
“交出你所有的子弹。”扎姆紧盯着岳昆仑的眼睛。在实弹射击训练之前,任何参加训练的士兵都不允许接触到子弹。
岳昆仑想一下,还是把那根沉甸甸的棉布弹带交给了边上的宪兵。这些子弹他从进野人山起就带着,每一颗都仔细刮过弹头,一直带到了现在。
扎姆把枪抛给宪兵,盯着岳昆仑说:“小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兵种,受过什么训练。到了这里,一切都要照我的规矩来,你就是拉屎,也得在我规定的时间里拉完。你,还有那只臭虫,”扎姆指向青狼,“你们原来的枪支被没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