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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一个男人,几个女人,性,情,失眠,都市,一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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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步
  羽毛
  雪山
  颜色
  冷漠
  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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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眠
  
  什么都不想干,可又不能老在家里待着。要说出去,我也不大乐意,不过,我终于说服自己要出去走一走了。
  失眠症困扰着我,我希望能通过走路来缓解。后来我感到自己竟然喜欢上默默地走路了。走路的时候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什么也不想。那样的感觉是让我很轻松。那段时间,我在城市中不停地走,几乎跑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而且完全没有什么目的。我是感觉自己走遍了整个北京的,虽然北京那么大,有那么多人——正是那些人让我感觉到,所有的人,在一切地方。
  每一次走很远,又走回来。虽说什么都没有想,显得很轻松,可也许我正在思考着一切问题,特别劳累。我很想睡觉,有时候我走得实在不能再走了,就在临近的某个宾馆开个房间休息一晚。我在某种情绪的支使下不大想回家,我甚至想,如果我永远回不到家,这就好了。一路上我看到过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人们穿得破破烂烂,他们吃着别人乘下的东西,对垃圾报有超乎寻常的兴趣,身上脏得没法儿形容。他们是自由自在的,不过我可不像成为他们。有几次在我感到想疲惫,想要睡觉的时候便打的士直奔家中,想美美地睡上一觉,我以为自己可以睡了,可是一回到家里,我的睡意顿消。
  就如同停不下来的钟表,我习惯了风尘仆仆地走路,尤其是习惯了走路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想,事实上就连轻松感觉后来也被我认出,那只不过是个假象。终于有一天我听到自己的耳朵里有响声,嘀嗒、嘀嗒的响,又像那“嘀嗒”声是一切声音。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就像玻璃一样,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次震荡而破碎。有一次我在一个十字路口,差点没有被车撞着,这使我想到,我不能再那样继续走下去了。
  我走到没有车的地方闭上眼睛,我想好好的休息一下。奇怪的是,我发现我的心里亮了起来,就像有人在黑夜打亮手电照出一束光亮一般。我有点儿害怕,因为幻觉通知我同样有些混乱的理性,我有可能无法把握自己了。
  我想要放声大叫,又觉得不好意思发出声音,同时,我也担心自己会把自己吓一跳。从小到大,我还真没有大声尖叫过。不过,心里好像盛了火药,又像是被那束光给点燃了一般,我终于还是大声叫了。那叫声像是爆炸一般,把路上的行人吓了一跳。叫过之后,耳膜好像裂开了,我感到有风凉嗖嗖地灌进去,熄灭了我头脑中正在冒出的火花。
  我蹲在地上,用手按着地面,很想痛痛快快地流下眼泪。可是,有什么理由哭呢?就好像理性也这么责问我。我流不出眼泪,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长大了——当时是那么想了一下,我的想法真可谓是思接千载,神游八荒。我还想到,一定是谁欺负了我。我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那样独自个儿存在,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我给我的女朋友谢银芳打了电话。
  谢银芳和我不在一个城市,我是说,有三年时间,她在上海的一所大学攻读外科学博士。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们认识已经有九年了。我和她是大学同学,本科和硕士都在同一所大学读的,从大二那年便开始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自从她到上海以后,几乎每一个月飞回来一次。我和她好像已经没有多少话可以说了,可我第一个还是想到要给她打电话。不过,打通电话我无法向她说情我当时的情况,只能说我最近老失眠。事实上,上个月回来时她就知道了这个情况。她说,我梦见你偷看我睡觉。事实上她睁开眼睛时看到我正在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看她呢?都已经看了那么久了。
  说起来,我算得上是一个老实人,不过,我还是有一个情人。不妨告诉你们,她叫张小萌,在一个影视公司做化装师。人长得嘛,不算太漂亮,可是比较合乎我的审美标准。我也没有什么审美标准,抽象点说吧,她长得有点像我妈妈。张小萌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只要我打电话,她随时都可以来陪我。在那段时间,她没有男朋友。她说,她需要一个男人出现,结果,我就出现了。我们认识很简单,就是在大路上碰上的。这没有什么丢人的,谁让她长得像我妈了呢。交待一下,我认识张小萌时,我妈妈已经去世二年了。见到她的时候,我产生了幻觉。我得承认,我太孤独,太需要爱了——我想要认识她。
  我失眠不是因为缺少性生活。性生活也改变不了我失眠的症状。后来,张小萌告诉我,有许多电影明星也有失眠症,一切从事文化艺术的人差不多都有过失眠症,因为他们太渴望名利了。不过我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如果不过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我妈留下的那一笔遗产,足够我用大半辈子。我不是那种渴望太多金钱的人,说起名成家,我更是没有想过。从小到大,我几乎就没有过什么理想,有的只不过是爱好而已。我在大学时也是读的医学,可毕业后我不想工作,更没有想过在医学领域里有什么建树。那么,我为什么失眠呢?
  谢银芳向我推荐了一种叫做“查诺顿”的抗忧郁药物,她说这种药和其他一些抗抑郁病的药品用于治疗失眠,在美国有78%的医生把这种药当成治疗失眠症的首选。我被失眠折磨够了,便买来吃,可吃过了仍然不管用。我觉得我的失眠症有可能是遗传自我妈妈,我妈妈就是长期失眠。我怀疑她的英年早逝就直接与失眠有关。
  怎么对你们说呢?还是说实话吧,谢银芳是知道我有情人的。我刚和张小萌认识没多久她就知道了。她说她从我说话的声音中听出来了。她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不过,她在家中搜出证据后表示她并不在意,因为她这个医学博士完全理解一个男人的需要。只是她说,第一,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必须使用安全套,因为你并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和别的人在一起,你的卫生和安全关系到我的健康。第二,不许你对她动真感情,更不能爱上她。听了谢银芳这么说,我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呢?还真不好说,我觉得她不该表现得那么大度,又是那么的苛刻。谢银芳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或者说内心过于复杂,被她巧妙掩饰了。过了一会她就笑了起来,我听上去像是冷笑,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热力。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爱上她,因为你习惯了心里头想着我。她穿着睡衣服,沏了杯咖啡用手揣着,在卧室里来回走动,就像动物园里的一只金钱豹。那时已经是在夜晚了,还喝什么咖啡呢?后来在我在继续失眠的日子里觉得谢银芳喝下的那杯咖啡,就像是喝进了我的肚子里,在我的身体里起了作用,让我越发失眠。是的,我找了许许多多的致使我失眠的理由,全是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细枝末节。
  当时我不说话,其实我心里很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着你?她就像听到了我心里的话一样。她说,因为我没有什么人可以想,除了你,因为我了解,你除了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想,你也懒得去想。你说,是不是这样,嗯?她发出“嗯”的声音时我清楚,她是希望我能按着她的认识去认识一切,希望我照着她的想象去活着。谢银芳一直有着像博士和小学生比学问的那种优越感。经过九年的相互认识和了解,我有时仍然免不了偶尔要想一个问题,她爱我吗?我爱她吗?我总是很快给了自己答案,我们爱着对方。我说,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承认?她说,我不想让我们的过去消失。九年了,当初我选择你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要再换一个男人。
  我觉得谢银芳的说法并不可靠。她有可能把自己给骗了。不过我又觉得她说得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也愿意这么相信。也可以说九年来我一直是这么相信的。不过,听她这么说,我还是笑了。凭着我对她的了解,她还会进一步解释,果然,她说,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不可以像你一样也换一换口味。爱与行为,还有理解是相互的、平等的。
  怎么说谢银芳那时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了。凭着我过去读过的哲学与心理学著作,还有许许多多的小说,我觉得我们这些所谓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总爱给自己的行为找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说借口。我们的一生,似乎朝着人性的纵深方向不停地探索,最大限度地让精神和现实保持着和谐,却仍然免不了会感到矛盾重重,自寻烦恼。我感到自己曾经失眠的时间,让我无意间想通了很多东西。不过,当时并不清楚失眠也会给我带来这种收获。我在当时觉得,即使谢银芳也想换口味,我是不在意的,因为我无法在意——既然谢银芳说我的心里只能想着和爱着她一个人,因为她也这样,而且,我和张小萌的事已经铁板定钉,在和我谢银芳还愿意保持关系的情况下,我出于公平平等的原则,也没有理由在意什么。事实上,就是我相信谢银芳的话,承认她说的都是真的,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真实,却又让人感到不可靠。首先,我们问一问自己是不是可靠?这个世界并不是仅仅因为有一些人和事可靠而美好,美好也有谎言、暴力、甚至一切罪恶,因为美好有时候是单方面的。这是事实,美好会在一切人的生命中发生。在人生的过程中,一切都是相对的。
  我给张小萌打电话的时候,或者面对面的时候,经常连名带姓一起叫。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感觉到那样就像念诗一样美好。另外,叫她的名字,我感觉到自己有一种成人的感觉,虽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而她被我那样叫,她却像是变成了孩子,是被我叫来爱的。我和谢银芳是有爱的,我对谢银芳反而是失去了爱的激情,只不过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甚至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这样说对我们两个人都好,顾及了我们有文化知识和道德修养的面子。我们谁不是虚伪的呢,拍拍你们的心口窝儿。
  我和张小萌在一起好像说过很多话,也许不多,可我觉得很多。我们会说一些什么呢?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好像实在没有话说了,我便拿出火柴来,和张小萌比赛谁划燃一根火柴燃烧的时间更长。诸如此类的活动,两个人做了不少。那样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我和张小萌之间的感情,也就是在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中累积起来了。我和张小萌似乎都不大愿意承认我们已经相爱了,这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一个谢银芳,有可能还因为一切人,一切可能性。
  有一回我问,张小萌,你会不会爱,你又爱谁呢?
  张小萌用手指反复触摸着自己的鼻子和嘴唇,过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思考一样说,如果说我不会爱,不爱你,我又为什么和你在一起,而不是现在和别人在一起?没有爱就没有动力,没有动力,估计我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因此也就不会在你的面前,由此得知,我会爱,我爱顾小宇。但是,这重要吗?
  张小萌强调了一句“这重要吗”,等于是说她有没有爱,爱不爱我和我有关系吗?当然,这是无聊的问题。后来张小萌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呼的一下把手闪开,扑到我怀里说,你变了,你不是顾小宇了——陌生人啊,你来自何方?为何在这儿?你又是谁?管他个三七二十几,我们做爱吧。
  张小萌有时就像个小孩,其实,她只我小一岁,算一下已经是二十九了。她不想结婚,因为她觉得和谁在一起都不可靠。她喜欢自由自在的自己,可以随意去爱一切,也可以随便丢掉。不过,有一回张小萌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你的妹妹,可你没有妹妹;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像你的妈妈,你别说,你妈的长相和我挺像的,鼻子像,嘴也像,眼睛也有点像,你干脆叫我妈吧——你肯定像你爸爸,你爸爸是谁呢?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张小萌没有见过我妈妈,只见过她的照片。我出生的时候就不知道父亲是谁,因此几乎也没有父亲的概念。我妈妈似乎很久以前就来北京发展了,也没有见她回过老家。妈妈开着一家进口贸易公司,她喜欢一个人生活,顶多就是和一些生意上的伙伴打打交道。不过,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妈妈至少换过五个情人。她似乎没有太多精力管我的事,只想让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从小我就一直在读书,没有什么理想,也不想做任何事情。妈妈在我大学毕业后给我另买了一套房子,甚至给我顾了保姆,让我一个人住。她知道我和谢银芳的事情,希望过我早点结婚,不过也没有怎么上心。我很少去看妈妈,每一次去时总要事先给她打电话。我不想,她也不想让我看到与她交往的男人。我知道妈妈是爱我的,这种爱仿佛是因为她对我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父亲的爱。妈妈生病的那段日子她总是说,我觉得我脑子里有一根线快要断了。我看到她的脸灰白,觉得她很绝望。我不知说什么安慰她,倒是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睡觉。我在长大后曾经希望能看到妈妈安静地睡在床上的样子。我觉得只有那样,她才真正像我的妈妈。这个感觉也足够称得上奇怪,我真是对你们没法儿解释。
  临走的那一天,妈妈的眼里不断地涌出泪水,透过泪光,我想妈妈也许在想我的爸爸。我只是坐在妈妈的身边,甚至不习惯去拉她的手,尽管那时我很想。后来妈妈向我伸出手,把我的手紧紧地握在她的手中,握出了一块青紫的印记,后来印记消失了,但在心里还有,说真的,这也是我失眠的一个原因。妈妈的嘴角抽动着,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永远都不知道,我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人世间。或者,他就是我,父亲就是我,在我失眠的时候我的确这么想过。
  张小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做事情吗?我用手在张小萌的脸上轻轻地挠着,像是给她抓痒一样,语速是相当慢的,我说,我真不知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想做。
  因为你有钱,你没有生存的压力,要是我像你一样,我也不想工作。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挺没劲的——我觉得我好像应该恨个什么人一样。
  你能恨谁呢?你看上去都不像是个会有恨的人。
  我像是个有爱的人吗?现在,我感到自己心里没有爱了!
  你的意思是你连她也不爱?
  我想了想谢银芳,没有说话。
  张小萌用手捉住我的手说,可是你会想她,是不是?
  我点点头,然后补充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分手,就好像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张小萌叹了口气说,也许你把她当成你的亲人了吧,在这个世界上,你多孤单啊……每一次到你这儿来的时候,我觉得你挺可怜的。我这样说你不生气吧。我是说真的,这是我离不开你的一个原因。
  谢谢你,我说。
  张小萌把头贴到我的胸口说,真不行,你就出去找个工作,随便做点什么都行,也好让我放心。
  谢谢你,我说。
  沉默了一会,张小萌又说,你从来没有想过结婚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其实,我有过想要和张小萌要一个孩子的念头。在那失眠的日子里,我感到生命里有另一个自己,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是他既想要死去,又想继续活下去,也许正是那种矛盾的感觉使我想要一个孩子。我并没有想清楚我为什么想要个孩子。
  有一回我以叫张小萌的口谓叫了谢银芳的名字。不过是加了个姓氏而已。谢银芳说,我突然发觉我很敏感——今天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没有什么啊,谢—文—芳,我只想这么叫你!谢银芳说,你看看镜子去,你的眼睛是红的,像兔子的眼睛。这无疑是在提醒我自己正在失眠,而失眠带来的所有痛苦让我几乎绝望。我说,我觉得我身体力里的力气好像要用完了。谢银芳用手拍拍我的背说,不行你出去旅游吧,去一个远点儿的地方,一个你从没有去过的地方。从小到大一直在北京,你该去别处看看……不行你去上海吧。
  我和谢银芳做爱的时候一声不吭,后来却突然流下了眼泪。我不断地喊着谢银芳的名字,谢银芳……谢银芳……谢银芳感到我的反常让他有点儿害怕,她用捂着我的嘴说,你怎么啦,怎么啦?我用被子盖住脸,我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尽管我想多流一些眼泪。在被面下面,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我产生暴怒的情绪,我很想给自己,或者给谢银芳一个耳光。我控制住了自己,在卫生间用手狠狠地击了一下墙。
  谢银芳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在北京待上三天。那一回我说要去机场送她。我从来还没有到机场送过她。我们一起打的士,可一路上也没有说什么话。她也不想说。在机场的时候我说,你想一想,我们究竟要不要结婚。谢银芳微笑着,一边点头一边说,你回去吧,我会把这个问题当成课题来认真研究的。
  我回到家,便把张小萌叫了过来。
  张小萌,张小萌,你说,你说真的,我会让你开心吗,我会让别人开心吗?
  我这么一问,张小萌好像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让她开心过了。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有的吧……你太忧郁了,顾小宇,顾小宇,有时候我真的想叫醒你……就好像你一直在沉睡,哦,不是,你失眠,怎么治好你的失眠呢?我在来的路上还在想……
  我期待着张小萌想的结果,后来张小萌确定地说,也许,你真的该有一个孩子了。
  我的心里一振,感到张小萌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我说,最近我老是产生幻觉,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出生。我看到网状的血管,看到了彩虹,看到了一些我无法说明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风吹着落在地上的叶子……我真的想去有森林的地方看看,要是走进去,再也走不出来了,那该有多好。
  我沉浸在对迷失的想象中,张小萌拍了一下我的脑门说,傻瓜,想这样的问题,你还挺开心的样子。现在回到正题:一,你要不要结婚生子;二,你要不要出去旅游。
  谢银芳打来电话说,我想过了,我现在不想结婚,再等一等吧,能在等一等吗……对了,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哭泣?
  我不想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我说,我要出去走一走,去旅游。
  谢银芳问,去哪儿呢……要不你来上海吧,你还没有看过海呢,我带你去看海。
  我说,我想到有森林的地方去。
  谢银芳有些失望地说,为什么呢?而且,去森林很危险的,有毒蛇,有猛兽。
  我说,没有为什么,只是想去……你真的想过了不想结婚吗……我想要结婚了。
  过了一会儿,谢银芳说,亲爱的,都九年了,你不能再等一年吗?等到一年后我毕业了再说这个……你的朋友谁有空儿吗,让他们陪着你去吧。要不然跟个旅游团,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我想谢银芳一定想到了张小萌会和我一起出去。她对我有着亲人一样的敏感,只不过她没有挑明,反而说让我和朋友或者与旅游团一起。谢银芳可能感觉到自己错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还在爱我了。但是,她不希望我和张小萌一起去旅游。我仿佛也能想到谢银芳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分清我们想过的那些事情了。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城市中的猛兽,似乎只要走出去就会有新的可能性出现。我也不清楚是那种可能性,不过我觉得天快亮了,我的失眠症也快要好了。过去的一切都可能是一种借口,蕴含着猜不透的玄机,只能等到瓜熟蒂落,水落石出。其实我很想一个人出趟远门,不一定是去看森林,甚至不一定要离开北京,只要能让我逃开失眠的折磨。不过张小萌选好了地方,我们决定去桂林。
  那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飞机跃过云层的时候,我在窗口看到一堆堆灰白色的云,一直连到天际。我产生了幻觉,看到了那一堆堆的云彩后面有一道金光闪闪的大门,那个大门就像是用光做成的,凝聚着无限的空洞。我感到自己如果走过那道门就是天堂。四肢无力,我的身上有一些冷,心里无比荒凉。闭上眼睛时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在飘升,在飞翔,而困倦却如同一座高大的山一样压过来,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是在桂林市的人民医院里。医生没有看出什么别的问题,我很快就出院了。出院后我和张小萌住进了漓江大瀑布宾馆。
  张小萌说,她来过电话了,要不要你打个电话过去?
  谁?她说什么?
  张小萌说,我没有接,后来她又发了几条短信,你看看就知道了。
  谢银芳的短信有四条。第一条: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第二条: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第三条: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分手吧!第四条:你究竟怎么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谢银芳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她越遥远。就像我们中间隔着了一个森林。是森林,我当时是那么想的,也许那是许许多多的,用钢筋和水泥筑成的都市森林。仿佛换了时空,记忆也换了。我觉得自己甚至记不清谢银芳的模样了,那感觉就像是一幅刚画好的水彩落进了水里,画面洇湿模糊了。也许是我故意在逃避才有了那样的感觉。不过,我的心里真正轻松了许多,我感到那些失眠的日子像柳絮一般被风吹着,飞了起来,落在一个不碍事儿的地方。
  后来我想起那最后的一条短信,我的心里又是一沉。从时间上看,短信过后接着又来过几个电话。我对张小萌说,你为什么不接呢?
  张小萌不高兴地说,我接了又能说什么?
  我感觉一切就像是快要结束了,但又佯装不知。我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小萌说,要不,你给她回一个电话吧。
  我给谢银芳回了一条短信:睡了三天,现在没有事了。
  没过一分钟,谢银芳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挂了,又回了一条短信说:回北京后再联系,现在不想听电话,抱歉!
  张小萌一声不吭,可能心情不高兴。她的不高兴并不见得是因为我给谢银芳打电话发短信,有可能谁都说不清她为什么不高兴。不过我想,人一生都生活在情绪中,也许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并不需要什么真正的理由。我有点儿不舍得,也有点儿想要结束。没有结束怎么能有新的开始呢。
  张小萌。我喊了一声,想要给她说说话,可是她说,我累了,睡觉吧。
  我走过去把张小萌楼到怀里,她挣扎了一下,又说,我累了,真的,睡吧。
  为什么?
  不清楚……
  不清楚,不过,也不用清楚了。
  如今三年都过去了,我和谢银芳和张小萌虽说通过一两次电话,可再也没有见面。过去的一切就像失眠一样消失了,我和一个你们不认识,我以前也从来不认识的女人结了婚,现在过得还不错。我依然没有出去工作,不过,我已经开始了写作。我希望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因为我发现作家可以虚构一切,并且可以通过他的作品来热爱一切人,祝愿一切人。对于我来说,我清楚自己也只热爱一切,我才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是那样的真实可靠,那样的幸福和有意义。
  
  
    离开(略)
  
  
  下人
  
  我又想你了,我想骑着我的手指去见你。
  昨天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下次。昨天会变成久远的过去。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是不是能够走在一起。我有这样的期待,可我觉得你在我的心里既代表着你,又代表着一个陌生人。
  我们在‘我的咖啡店’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我一直对你微笑。确实是对着你在微笑。我感到自己笑得像个天使,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喜欢。在我们见面之前,我在自己的房子里把自己关了一个月。几乎没有与外界联系。我是喜欢你的,确定无疑。
  人和人见面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请放心,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你长得好看,这不是夸你。你有一种难得的气质,让我觉得你像个孩子。尤其难得的是,你使我变得也像个孩子。请你闭上眼睛,想一下我的模样,你就会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闭上眼睛想过你了。
  我不知自己在你心目中是一个什么形象。在家里照镜子时我觉得自己是陌生的。那种陌生感似乎是因为我对外界对别人不够自信。归根到底,也许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其实这样说也算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种误解。以前,或者说现在,我感到自己隐藏起来的那种自信,正是我时常产生焦虑的原因。不怕你笑话,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我有一些敏感,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你也这么对我说了。你和我一样坦诚。其实我们谁又能判定对方是什么样的呢?我们自己对自己也不是特别了解,即使了解也无法确定,无法判断自己的真伪。一切都在变化。我觉得,我们所处的整个城市并不是由钢筋水泥构成的,一切都是液体,是会流动的。我们在其中。
  你也许也会觉得我是亲切的,但愿如此。我愿意人们看到我的时候就想到一棵漂亮的树。我想给别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感觉,即使对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因为,我是个诗人。
  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语言,都是诗。我认为只有语言才能接近真实,触及和揭示物的灵魂。我一直在寻找准确的语言,试图说出我,以及我们和我们的这个时代。我清楚语言从来都是模糊的,准确只不过是个假象,可是我要自己相信语言可以说出一切。我期待着有待说出的一切。你不会笑话我这么说吧?想笑的话就笑吧,没有关系。
  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关机了。可我想和你说说话。我想听一听你的声音。我想确定一下什么,我说不出。这是一时的冲动,可也似乎是很久的想法了。
  因为你的电话打不通,我只好给我在北京的许多朋友通了电话。
  我们见面前,我回到北京也不过一个月时间。在一个月之前,我离开北京,在许多地方游荡,有整整一年时间。我很想说说我都是去过那些地方,见过了什么样的人与风景,那些我见过的事物对我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若是说起来,就太多了。归结为一句话来说,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整体。也许有人这么说过,但这却是我亲身的体会。与众不同的是,我感到这个世界从我开始,重新有了新的面貌。当然,这还是我的想象。
  算起来,我在北京生活过五年。
  有一些朋友与我至少有一年多没有联系过了。虽然离开了一年,可北京对于我来说依然是非常熟悉的,熟悉的感觉有一点像见到你的感觉。这么说,我认为这个世界很奇妙,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你是我来到北京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你在网上看到了我的诗,给我留了言,我联系到了你。这个世界就怕有心人,有心人可以把所有的陌生人,变成熟悉的人。
  和朋友通电话的感觉真的很好。我觉得我又回到了朋友们中间,站在了过去的岸边。在四处流浪飘泊的一年中,或者说在最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只是在我的心里默默想起那些朋友。
  那些朋友有男的,有女的。有事业有成的,有仍然在社会的底层辗转奔波的。他们的年岁都和我差不多大小,有的结婚了,有的还是单身。他们有的是我过去的同事,有的是以各种方式认识的。真正让我想通电话的,也不算太多,大约有七八个人。听到他们的声音真好,就好像重新看到了他们本人,也像重新听到了自己过去的声音。因为对语言的敏感,我自己对所有人的声音也会敏感。
  接通电话。
  有一个朋友说,他和一个朋友合伙儿做生意,赔了,是不久前的事。我问他赔了多少。他说三十来万。
  我就像是完全回到了生活中,我说,啊,不多啊,有能力赔那么多,下一次有可能会赚得更多吧!
  我和那位朋友做过同事,也在一起租住过房子。他既想过一种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又渴望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他喜欢与身上肉多的女人睡觉,却又想和身材苗条的女人恋爱。他想找一个不胖不瘦的女人结婚,可又觉得那样的女人也不是自己理想的人选。
  他住在石景山,自己买了房子,离我住的地方较远了。他说过两天开车来看看我,和我聚一聚,聊一聊。我知道他的话儿没个准,因此也不做那样的期待。
  有一个女同事,在我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听出我来了。
  那位女同事喜欢唱歌,崇拜歌星。她唱得相当好,听力也是一流的。我的手机号是变了,对于她来说她接听的是陌生的号码。她听出是我之后,我很高兴,问她怎么听出的。她夸我的声音很有磁性。
  我兴高采烈地说,真的吗?
  她也用兴奋的声音对我说,是真的啊。
  我说,你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很想再听你唱歌呢。
  我的这位朋友仍然单身,据说换了很多个男朋友,没有一个能使她能满意的。她是那种渴望男人,又想当仙女的人。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和她谈恋爱,她肯定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朋友有时候就是朋友。如果我不给她打电话,过上几年也许就完全失去了联系。
  有一个画画儿的女画家也是我的朋友,她是那种身材纤细的女人,长得特别漂亮。怎么漂亮呢,我觉得她画的最漂亮的画也不如她本人漂亮。她说话的声音有一点男性化,不过仔细听又会觉得她的嗓子就像金属做成的。
  我曾经很喜欢她,也对她说过我喜欢她。但是她有了自己爱的人,虽然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
  我拥抱过她,甚至亲吻了她的脸颊。我这么坦白对你说,是想让你了解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在面对喜欢的女人时内心是纯净的。欲望,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我也有,但那绝不是第一位的。我更喜欢纯洁的友情。
  我和她约定了,我们明天见面,地点在北京的798工厂。她刚办过画展,据她说,她刚刚有了一百多万的进账,是美金。她要请我吃饭。
  我要去看她画的画儿,我想她是期待着我去看她,和她画的画儿的。我是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在有了金钱之后,她还需要理解。
  也许,我还会拥抱她,用我的胸部贴一下她小小的胸部。有时候抱一抱是多么好啊,我觉得在拥抱的时候会有一种像孩子一样的感觉。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也许是有一些介意的,那么,我只好说抱歉了。
  还有一个朋友,也是以前的同事。他在领导面前说过我的坏话,而领导又无意中向我透露了。我和他也有一年多没有联系。曾经,有过一个瞬间我想过再也不要联系他,可是那个瞬间过后,我又觉得没有必要。
  我理解一切损人利已的人,也理解自己的自私就是对自己不够好。这是真的,我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我这么说有一点自夸的嫌疑,但是为了表达,我就不能太过客气了。
  说起来,我的这位朋友也非常真诚的对待过我,请我吃过饭,给我讲过让我开心的笑话。他人也不坏,可以说,对女人尤其好。他睡过许多女人。他的理想是想当个帝王,拥有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睡的权力。这种想法也可以说颇能代表男人们的想法。当然,人所有的想法都显得无辜,因为谁在生活中都不是万能的,谁都不可能心想了,事便成了。
  对于一个幻想家来说,例如我,我早已在自己的心里封了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帝王。我的理想不是和所有的女人睡觉。我希望有一天能够使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认识到我即是他们,他们便是我。
  这个想法太不现实了,可我走在这不现实的路上。
  我这位朋友并不能理解我,其实谁又能真正理解我呢?
  我联系了他,他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刚说几句话,就问我这一年泡了几个女人。我这个人不习惯向人说“操”,我还是对他说了,我知道他会因此感到亲切。既然我联系了我的朋友,我尽可能的要让他们心里感到舒服。让我夸一下自己吧,我这个人太善良了。
  我觉得自己不像是这个地球上的人。
  我和你见面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微笑着看着你,之后又忍不住放声大笑,像个神经病。看到你我想变得坏一点。你给我带来了灵感,使我的食指和中指立在桌面上,变成两条腿,走向你。我是那样的笨拙,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我在移动手指的时候是开心的,我觉得我在和你做一个游戏。
  我对你说,我来了,我来了,不要躲呀,你看,你看,离你越来越近了。
  我看到你笑了,你笑着躲避我。
  后来,我摸到桌子上的纸了笔,认认真真地写了张纸条:
  
  小翠呀:
   我真的喜欢你!
   小波
  
  我在你的名子还加了一个“呀”字,多么俏皮和矫情啊。
  我递给你看,然后让你也给我写一张。
  你不愿意写,我就硬逼着你来写。
  你只好写了:
  
  小波:
   我可写不出你想让我写的话。
   小翠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让你写什么,你还是有一些敏感了。不过,我们那样玩,还是蛮有趣。
  我们都是大龄青年了。我已经三十四岁了,你呢,也已经三十二岁了。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看上去都还显得很年轻。这是我的真实的感受。我觉得你很年轻,就像少女。我呢,在我面对你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也很年轻,就像少年。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那样好的感觉,真是太难得了。为此我很想感谢谁,有上帝的话,我就感谢上帝!因为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日子里,似乎一直在渴望着拥有这样的感觉。
  我写了一首很长的诗,烧掉了。现在我已记不清自己写下了什么,就觉得诗稿被点燃的时候那熊熊的火把我的手烤痛了。我想要为烧掉的诗落下几滴眼泪,不幸的是,我没有眼泪。
  不过,我现在真的是想哭了,莫明其妙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志气。我责怪自己有了爱的感觉,那样无药可救地想念你,虽然我们昨天才见过面。我喜欢这种爱的感觉,又排斥这种感觉。我们有过交流,你也有同感。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爱情在我们的现实之中就意味着痛苦吗?
  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我十分赞同。
  你说,我们应该注重当下,享受现在的快乐。
  可是我却说,我一直在我的远方,我的现在,我的幸福和快乐是从远方开始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得,我想说的是,我是一个沉迷于想象的人。我已经,或者说我一直在努力做到告别现实,告别过去。
  说起来真有点儿无耻,当时我很希望你能张开怀抱把我揽在怀里。啊,想象中你的怀抱多么好啊,那可是一个美人儿的怀抱。事实上,这也是无聊的吧,至少在我孤单的时候,我会这么认为,并以这种认识来拒绝放弃孤独与寂寞。
  不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变成你的孩子,而且我也准备好了一个男子汉的,一个父亲的情怀。我随时准备着把我最美好的感情献给你。
  我承认我是多情的,虽然我经常拿出虚伪的面具来骗人骗己。
  每一次去大街上看到漂亮的女人,我都有一种想跟人家恋爱,生孩子的念头。我想和很多漂亮的女人一起生出漂亮的,喜欢诗歌和艺术的孩子。
  正是这样不现实的想法使我变得忧郁。
  我的忧郁像天高,似海深。不过,在见到你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我有一些轻浮。没有关系,你就照着你的感觉去对我下判断吧,或许你是对的。
  在一个地方坐得有一些久了,似乎不足以消释我激情。在我的建议下,我们离开了“我的咖啡店”,打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来到一个叫“真爱良缘”的夜总会。
  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拥抱了你。
  如果不是我听错了,那么我听到的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是这两个字:谢谢。
  啊,如果我能确定你说了这两个字,我真为你高兴,为我们高兴。
  我需要这样的感谢,我会认为你终于理解了我,也理解了自己。
  抱歉,也许那时我们还不适合说到“爱”这个字。可是,我已经在你的耳朵边小声对你说过“我喜欢你”了。这可能是真心的话,这话的意思可能也包含着爱。不过,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我们唱歌。你唱得很好,我也唱得不错。我唱歌的时候把我见过的水,见过的山在我的心里过了一遍,于是唱出歌声显得像山一样延绵起伏,像水一样清澈透明。
  不过,唱歌也只是个借口。我唱得认真,你也唱得很认真。后来那个KTV包间似乎无法盛得下我的,还有你的想象了。那可能是一种不法言明的想象力,穿透了我们的孤单与寂寞,导致我们需要再次换个地方。
  我们需要说话。
  我们来到了一个叫“仙踪林”的地方,在可以荡来荡去的坐位上坐了下来。
  我们点了茶,面对面聊天。你让我严肃一点,这正中我下怀。我也需要严肃一点儿了。我们需要谈点严肃的话题。
  我的过去,你的过去。我们谈了很多。
  显然,我们都是内心有爱的人,也可以说,我们爱着整个世界,只是平时不大好意思向别人承认。
  为什么要爱着整个世界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问。
  你答,这只是一种感觉,最终,我们还是在爱着自己。
  这看似是一种感觉,也似乎是为了爱着自己。事实上,又有谁真正清楚这种感觉,明白自己如何来爱自己呢?我说。
  你在思考虑怎么接着说下去。
  我用眼睛望着你的眼睛,又说,说起来也不怕你笑,有时候我很想做一个下人,受所有人的支配,他们让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完全听命于他们。我觉得这样的活法,可能是一种理想的人生。
  你一时听不清楚我的话,也有可能永远都听不懂。因为,我也说不清楚自己说这样的话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们另找了话题,深入浅出地聊。
  我们聊自己看过的书,喜欢的作家,聊我们生活中的故事,自己活着的体验。时间指向深夜,你该回家了。
  我牵着你的手,一起走在大街上。夜晚真美,让我觉得越发喜欢你,也越发喜欢自己。
  我很想对你说,我爱你。
  我觉得我这么向你表白太过自作多情,也不够自重。可是夜色太美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
  真是太抱歉了,如果你认为我自作多情且不够自重,那么,请原谅我的孤单使我这样!
  唉,在我们这个城市,孤单的人太多了。如果你我想到这一点,我们拉着的手应该更紧一些,而我们之间可以说的话,也应该大胆地说出来。我们的孤单需要相互照耀,彼此照见,闪闪发光,照亮心的幽暗。
  你是衿持的,很像个传统保守的女孩,没有关系,我喜欢你这样。我们谁都免不了要装装样子。
  我抬头的时候,发现天上的星星不多,于是就想看你的眼睛。可你低着头向前走。我停住了脚步,和你面对面。我抬起手捧住了你的脸。
  我想,吻你。
  我,吻了你。
  我觉得有一点儿晕,却感到是你在晕眩了。
  啊,久违的吻。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两个人的吻,让我都感到夜晚的暧昧是那样的甜。
  也仅仅止于亲吻。我,还有我想象中的你,只想停留在亲吻的刻度。那时刻,我们的心展翅欲飞。那一刻,我们的身体都变得透明了。嘴唇与嘴唇分开的时刻,一种绝望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有那种感觉。
  小翠,我轻轻地喊你的名子。
  嗯,你轻轻应和。
  我说,你也叫我一声。
  你看着我,不出声。
  小翠,我又叫了一声你的名子。
  你又“嗯”了一声。
  我再一次拥抱了你,然后,吻你,像个贪吃的小熊。
  真不好意思,再次分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偷偷拿走了你的某样东西。那么想的时候我笑了。
  你说,我真的该走了。
  我们在路边等出租车。我希望空车来得慢一点。我用我的手指,捏起你的手指,让你的两个指头捏在一起。我也这么做了,我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的奔突流动,而我想到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从始到终,没有想到要和你做爱。这是千真万确的。
  车来了,你上了车,我在原地和你挥手道别。其实,我当时想到的是,有可能,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想。
  在你消失的地方我站了很久,觉得一颗心在向下坠。
  我蹲下身来,仍然觉得心在坠。
  我跪在地上,用四肢着地,那颗心似乎才停止境下坠。
  后来我干脆伏在了大地上,这下就更舒服了。
  我想用鼻子闻一闻大地的味道,也想用耳朵听一听大地的声音。我抬头看着从我面前开过的车,走过的人。我觉得天空中所有的星星,还有城市中所有的灯火都看见了我。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是那样。
    换位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像候鸟一样迁移,在很多朋友看来,这已经是我的家常便饭了。
  我猜想他们会认为我是一个有追求的人,尽管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十多年里,我去过很多城市。每个城市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工作的地方,都会使我认识一些多数是工作上的朋友。我换的工作,比我去过的城市更多,就连我也不清楚我自己究竟换过多少个工作了。
  当别人问我为什么动来动去,不在一个地方待下来的时候,我的回答是因为我喜欢自由。这只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回答而已,事实上我清楚,所以动来动去,正是为了调整自己,方便自己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待下来。
  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一生,这在我看来几乎是一个梦想。城市里的房价长得很快,我的收入总是处于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不可能有钱买房子。而空想也不会使我住进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么说来,房价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变动已经成了习惯。
  虽说没有人真正喜欢漂泊和动荡,但人生命的内部总有许多说不清的原因致使人做出那样的选择。有时候我想,人的命运正是由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造成的。
  很多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个租房子来住的人,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一无所有可以使人感到轻松。
  在诗意的乡下,有在感觉中已经变得古老的家园,我的父母每一天都过着几乎是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他们却越来越老。他们唯一的儿子,我,更像是他们的一个持续的梦境,不过,我一直觉得,他们在有意无间地等待着我回去,而过去的每一天,他们都在为我守候着属于我的家。因为在我的父母看来,我不仅是他们的儿子,还是他们财产的继承人。除了我,他们不想给任何一个人,在我清楚他们的这一愿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无比富有。
  但是,看多了高楼大厦,以及都市的繁华,我适应了城市的生活,不再觉得那个可以说是真正属于我的家,再是我真正的归宿。即使思念家乡的时候,我也无形中有一种自己不愿意有,但却存在的抱怨,——为什么我的家不是在城市中呢?
  在我感到熟悉家乡的时候,我已经对我的家乡,甚至对我的亲人感到越来越陌生了。尽管我总是告诉自己,我是爱着故乡以及我的亲人的,可事实上我很快就发现,我早已放弃了回到家乡生活的想法,甚至放弃了我的亲人。我认为亲人们对我的思念,以及我对他们的思念,也只不过像是一种形式,而真正的内容,正是我以及扑面而来的城市生活。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忘记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说我在城市里的情况,问一问家里的情况,这有点儿类似于一个关系并不太好的朋友,有时候也偶尔联系一下一样。这只是一种需要,是一种呼应,从而可以更加确定彼此行走在城市中的方位。
  如果说从乡下来到城市里发展的人除了自命不凡,以及在城市中生存和发展必要的自信以外,通常还会有一种因为自己坚持否认,从而不易觉察的自卑感。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坚强与自信也是有限的。虽然我并不是个会以自吹自擂来取得朋友信任与重视的人,可我也很关心别人怎么看待我(尽管别人的看法也不见得真正能影响我),因此,即使在我缺少生活费的时候,我也会派场地请别人吃饭;即使在我失去工作的时候,我也要巧妙地大谈我的理想和未来。
  事实上我感到自己缺少真正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这并不是说别人不适合做我的知心朋友,这似乎是因为在城市生活的人们,使整个城市的风气变得虚伪,而坦诚会使人觉得自己活得更加空虚。因此,即使无聊的人,通常也不愿意在向别人承认。
  大街上散步、溜狗的人,以及并不需要买东西,却去狂商场的人太多了。实话说,我也曾是,而且将会继续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看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和我一样。但是我又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我是一个观察者,虽然这算不上是一份使我感兴趣的工作,但却可以使我自认为更加清楚地认识自己。我需要认识自己,像很多读过书的人一样迂腐,并期待人生有奇迹发生。尽管我时常会认为,没有思考,随遇而安地生活着的人是幸福的。可是真要我不思考,我会发疯。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养成的习惯。
  我想象自己有一栋老式的别墅,深居简出,有两个并不需要与我谈心,而我也绝不会有冲动找他们说闲话儿的佣人,他们也可以安心在我的别别墅里生活。照我的本意,我希望有一个佣人,但想到一个佣人有可能会孤单,我愿意他们是两个人,那样他们可以像朋友一样交谈,而不必总是关注我。
  我不需要关注,我喜欢阅读,阅读只需要一个人面对不断更新的书架就可以。书中有一个现实世界中无法比拟的世界。我的所有的想象几乎都可以在书中找到气味相投的朋友。在现实中所不具有的一切,在书中都有何能让我产生已拥有的感受。我愿意生活在信以为真的感觉中,就像从我的内部,观看我和别人的表演。
  如果说我没有创作的想法,显然是说谎,事实上,我把自己当成了正在阅读的一部书,我并不需要写字来记录下来自己。我觉得写字的人总难免会自以为是。我的理想状态是不写。当然,矛盾的是,我是个写字的人。我需要稿费来生活。我会感到悲哀,——但这好像又并不像我的真心话。因为,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以写作维生,并渐渐从中品到了甜头,认为在所有自以为是的人中,作家因为擅长虚构,而接近了另一种真实,成最为坦诚的人。
  说起来,在我看着城市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整个城市都会是我的家园,甚至我感觉的范畴大过了中国,是整个世界。盲目的激情以为获得了思想与方法,时常让我感到焦虑,以为自己是可以重建现实世界的。不过,我感到自己缺少创造力,更缺少破坏的力量,因此对自己也很灰心。不过,即便是那样想一下,也可以使我获得陶醉感。
  具体到我观察的某个人,虽然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或许完全是个陌生的人,我仍然觉得他正在扮演的角色不仅是他自己,还是我,是别人,——其实我们已经相当熟悉,可是却仍然是陌生的。这种在很多人听了都会发笑的,我的认识,像没有音符的乐曲,可以使我的生命产生一种优美的旋律,如果不介意别人看到,说我是个疯子,我会用跳舞来表达我的欢悦心情。
  微笑也是一种舞蹈,因此有时候我可以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一个人的才能与秉性,从而判断这个人是否有前途。
  我时常一个人微笑,在我想起一个人,一件事,或者一片风景时,我的想象美化了一切,使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对上号,觉得一切可以说是浑然一体的美妙,于是我就会发出会心的微笑。
  一个人的脸就像一个密码,我看到太多的脸,在照镜子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脸是许多面孔的重叠。我不相信自己的这种说法,就像我认为,——一个人的微笑更多的不是对当下,而是于出对未来的期待一样,这样的说法,不仅会让人感到费解,也会把自己带进思维的怪圈。
  事实上,我自己一个人笑的时候,那种笑,不会像面对一个具体人时那种微笑。人与人之间总有着一层面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因此在我即便是猜到一个人的心思的时候,我也会表现得不敢确信。
  我生活在先知先觉之中,清楚自己的行为与我的内心之间的悖反关系,却又在生活中做一些浑水摸鱼,并自认为是身不由已的事情。事实上那正是自己的选择。有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众人之中不被人瞩目的一员,因此我经常原谅自己所犯的过错,不过,这有利于保持内心的完美,虽然可以说这已经是一种假象。如果有神,我们的内心都会呼唤神,我们愿意在神面前扮演孩子的角色,即使坏事做绝,也会认为神会原谅一切。我们认为,事实上正是如此,于是我们更加是肆无忌惮。
  我时常感到自己不像前面所说的那种人,有时又希望自己彻底做一个不要德行与修养的人。如果真正能做得到,说不定我早就拥有了我梦想的一切。当然,所有的假设都极其不可靠。不过,我虽是一个喜欢假设的人,可也尤其讨厌自己喜欢假设的毛病。因为我清楚,假设并不是有利于看清楚自己与事实的一种真正有效的方法。假设在人生的过程中,实际上是一种骗术。不过,我有时候也视假设为一种孤独的自娱自乐的方式。
  不久前,我从一个城市,又重新回到了北京。
  在来到熟悉的北京的第一天,为了省钱,我住在一个半地下的招待所里。当天,我给我过去的朋友一一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说,我已经从曾经对他们说过的,一个我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城市重新又回到了北京。
  我给那些朋友打电话似乎并无目的,至少并不是出于对他们的无比想念,或者是想请他们帮我留意一份新的工作。我认为,我的一切言行都并没有目的。这仅仅是出于一种习惯。我想(看,我又在假设),如果我在北京有了自己的一栋别墅,而我在新一个城市生活了一年后回来,我想我通知朋友们的时间至少会向后推迟一个周。我甚至也有可能不会通知任何人。如果说这种说法并不可靠,可是此刻我却相信我自己的假设。
  我希望有别墅的那一天快一些到来,让我外出一年,看一看究竟是不是这样。我祈愿上帝看到我时常独自微笑时候甜美的样子,并因此赐福于我,让我享受那样的孤独与安静生活,而不是住在半地下室的招待所里,对朋友们通报我重新回到北京的消息。
  如果我夸张一点,敏感一点,我觉得自己简直太无耻了,我为何耐不住那样的寂寞,像一个一天书都没有读过,却自称学识渊博的人那样肤浅可笑,希望得到别人的关注呢?我认为愿意接近我电话的人,尤其是提议给我接风洗尘的人,简直是太好了。我珍惜这些朋友对我的友谊。
  我的确是需要被人关注,我认为,我所认识的朋友,或许正在代替我在别处活着。我深切了解自己,因为我的梦想过多,因此也可以说我是所有人的梦想。事实上,我认为人们有可能在自己的人生过程中,离自己的真实越来越远,而从另一个角度去看,每个人都是从远方开始奔向自己。
  虽然我有理性和冷静,有时我仍然期待着自己的人生会有奇迹发生,例如有一千个我从远方奔向此时此刻的我,与本我会合,那些在远方的我为本我带来本我的诸多梦想,带来一切由梦想变成的现实。
  朋友要为我接风,这样的话听起来使我心情舒畅,但我告诉他们,我正在忙着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聚一下。一般情况下,朋友都不会怀疑我说的话,在他们的印象中,我总是忙忙碌碌的样子。谁都不知道我有太多无聊的时候。
  因为想到朋友们会这么看我,所以自己也会觉得,我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虽然有很多时候我宁愿闲着也不去动手做事。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愿意动脑子想事儿。我清楚我的无聊会是这样子:我会花一整天的时候在大街上东瞧瞧,西看看,看起来是漫不经心,事实上也可能是漫不经心,可最终又会觉得自己带着某种使命来到了大街上。我是去发现正在从远方向我奔来的千千万万个我吗?
  大街上的车来车往,被撞变形的护栏,走向各处的人流,路两边的高楼与商铺,电线杆子上的各种广告,肮脏的垃圾桶,生虫子的绿化树,等等,这些在任何一个城市同样会看见的风景,对于我来说也并不构成什么人生的意义,然而却实实在在的变成了我生命的部分。我感觉是这样。那样的行走,似乎是一种无心无目的的表演,而观众似乎并不是我可以看得到的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我自己。他们只是他们。他们另有世界,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也与众人的世界交相辉映。
  其实,我在任何城市都曾经不止一次那样行走过。那记不清次数的游走叠加起来,有时候让我感到自己就像个乞丐,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我说服自己不能这看自己,可有时候心情仍然会暗淡下来,变得脆弱无比。在北京,一粒从内蒙古飞来的沙子,即使没有飞落进我的眼睛里,可也足以使我借机流下眼泪。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寻找流泪的理由,没有一个天使比我更单纯。在自我认识的世界里,人人都有可能像我一样无耻吧。不过,脆弱之后又会是坚强,流泪之后又会是微笑,自我感觉良好之后又会着眼现实。说起来,不仅是我,人人都会有这样的神奇现象周而复始地发生。
  一个人实在难过的时光,我也会去见一见那些熟悉的朋友,一起喝点酒,说说一些无关风月的事情。例如我不喜欢足球,也会对喜欢足球的朋友大谈足球,笑声响亮地应和他们的观点。在我工作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机会遇到喜欢我的女人,但是我有缺点,因为我总觉得我身边的女人离我想象中的爱情太遥远了,她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使我看到不是她们,而是自己的不完美。虽然我十分清楚,谁都不是完美的人,可是我仍然觉得,不能够实现的爱情才是最美的。
  我批判过自己的这种认识,可事实上,这种认识似乎不是与生俱来的。如果说是这个时代使我这样,如果说是书本使我这样,我并不认为,这是时代与书本强加给我的,这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我只能承受这一切,并为自己存在的种种际遇,表示不满。
  因为收入不多,多年来我对自己一直过着节俭的生活,当然,在收到一笔稿费时,我也会犒劳自己,为自己买上一包平时舍不得买的烟,借请朋友吃饭的时候,吃上一顿丰富可口的饭菜,我甚至也会在假冒国际品牌的服装店买上一件看上去很体面的衣服。当然,花过钱之后,在回去的时候,如果离住处不是太远,我会让自己以走路的形式回来,借此来惩罚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我的朋友们谁会知道我竟然是这样可笑的呢?就像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对我的朋友们说的,尽管我理解我的朋友们,有的甚至可能会比我更可笑。
  这次,我来到北京的第二天,我生命中的奇迹便开始产生。
  我在大街电线杆上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招租广告。
  有一个男人需要找一个愿意对他说话儿的人,在得空儿的时候,他有义务不断地对那个男人说话。条件是,他可以免费住那个男人的房子。不过,愿意这样做的人要和男人签个合同,合同要求:最少要在那儿免费住上半年时间,如果提前搬走的话,要6000块钱作为半来时间的房租。
  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见到了那个男人。男人四十多岁,单身,他同样单身而且富有的妹妹为他请了一位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男人很高,很胖,两腮的肉高过了鼻子,眼睛小得几乎看不到有眼球在滚动,乍开的手臂比一般人的大腿还要粗许多。他不爱说话,但并不是从来不说话,他习惯了用点头表示自己同意,赞成,或省略的,由别人猜想到的他的意思。他喜欢倾听,激动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在黑暗中让人感到他就是一头怪兽。
  一开始,我也不习惯与一个不会说话,只愿倾听的人滔滔不绝地说话,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正需要这样一位倾听走来讲述我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以及我自己东奔西跑的经历。我看得出,那个男人十分感兴趣,因为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响了。
  谁都无法想象,一个瘦小的男人,在另一个高大肥胖的男人面前,不断地说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我觉得自己正在利用说话,给一个汽球充气,一点也不夸张,我在梦中看到那个肥胖的男人飞了起来,整个人飘到了楼的天花板上。
  可是,还不到两个月时间,我就感到自己说尽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而且我的身上有了惊人的改变,因为我发现我胖了很多,而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而那个男人呢,却瘦了一些,并且给人的感觉他会继续瘦下去。不再贪吃,似乎是把我说过的话当成了食物,而这有利于他减肥。
  后来,我觉得越来越无法面对一个无话可说的人了。在我试过几种想让男人开口对我说话的方法之后,我对他失去了信心,不得不向他提出要离开的想法。
  我没有交压金,行李收拾起来也简单,只要我悄悄走开的话,我肯定男人不会追到我乡下的家里,讨要合同归定的违约金。不过,我还是希望获得对方的谅解。我编了自己要离开的理由,说自己和他相处的这段日子,虽然短暂,我是此生难以忘记的经历,可是我准备到另一个城市去发展了,必需要离开北京。因为我需要挣钱买属于自己的房子,在一个地方住下来,再也不东奔西跑了。
  可是,我出我没有想他竟然开口说话了。
  他说,你要是同意,从今天起,这房子就是你的了,我,搬出去住。
  我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话,可是,他是认真的。
  我说对他说过的自己的若干次搬家,租房的经历,一定是对他起到了某种我想不到的作用。而我对他所说的,有一千个我正在从远方奔向我,也一定影响了他在家中安度时光的心,希望到外面闯一闯。
  我看着他说,虽然我需要房子,可我无法接受您的这种馈赠。
  他仍然不说话。但显然,我被他的这个提议吸引住了,当天没有走成。
  男人叫来自己的妹妹,没有想到他的妹妹竟然同意他的决定。
  当我面对那对兄妹的时候,我简直感到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要我同意,我立马就可以跟着男人的妹妹去房产局办理有关产权手续了。
  这件事儿甚至让我觉得即使有梦想可以实现,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因为我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自己。
  最终我还是拒绝了。我拒绝的代价是,我必需要付出6000元的违约金。直到我给朋友借了钱,把违约金交到那个男人手中的时候,他的妹妹仍然说,你真正想好了吗?
  我说,我想好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要唾手可得的房子呢?
  我摇了摇头说,说不清楚。
  我把这件事忍不住讲给朋友们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这竟然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有好几个朋友认为,如果真是那样,我应该接受那个男人的房子,为什么不呢?可是,我早说过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但是像类似的好事,有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做出让步,听从别人的安排,愿意像别人一样生活。
  今天,男人的妹妹给我打来电话,约我再一次谈一谈。
  见面后我得知,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家,不知到哪里去了。
  当我面对那个漂亮的,和我年岁相当的女人时,我觉得她是真实的。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和她结婚。而我在这件事上,又犹豫了。
    房子
  
  城市里有很多单身的女人,没有房子的,都很想要找个有房子的男人。
  我了解到,也有很多女人为了房子,嫁给了自己根本也谈不上真心爱的男人。如果说爱,她们爱的是那个男人有经济基础,有房子,可以让自己过上想过的日子。这样的女人,也有不少是把男人看透了的,他们觉得既然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好男人,还不如找个条件好的。
  说起来,有这样的想法的人也很正常。不过也难免自以为是了。
  我有一个叫黄小松的朋友,以前没有房子,和同居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了。不过,分手后没有多久他就买了房子。
  有了房子之后,黄小松反而不想结婚了。原因有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他忘不了女朋友。
  女朋友叫商丽,在一家公司上班,一个月不到三千。这在北京还算不是真正的白领。不过比起那些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总算是好多了。
  在不能证明爱情可以天长地久的城市里,黄小松也早就明白了物质比感情更可靠的道理。不过,商丽使他更加清楚这个现实。
  城市的变化太快,这种变化就像是一场自然而然的欺骗,会使所有的人上当。这种变化也给人们的精神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如别人。
  大街上有多少高楼,有多少名牌小轿车,有多高高档的消费场所呐,感觉中有钱的人也到处都是,当你感到那些人中没有自己,你会是什么感觉,你又该怎么想呢?
  商丽就被这个现实改变了。
  城市里有钱人多了,女人也越来越漂亮。
  商丽也算是漂亮的,鼻子眼睛都长得恰到好处,嘴唇也性感。她是从农村考进大学的,有知识,有文化,身上又有着一种乡村女孩的质朴的气息,在有一些男人面前,又多了一份魅力。
  黄小松的家是小县城的,父母是工人,没能给他留下在北京买房子的钱。在他和商丽同居的日子里,虽然他的父母也想着帮他们一把,希望他们早日结婚,可他们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黄小松在一家网站工作,还是个小主管,收入一个月有七八千,到是不低。不过,商丽的家庭条件不好,拖累了他。
  商丽的父母身体都不好,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读书。每个月给家中寄一千,给弟弟妹妹寄一千,她自己等于就没有生活费了。再加上中间父母动手术,有几万块,也是从黄小松那里拿的。
  虽说自己家家庭条件不好,可商丽却一直不同意和黄小松在没有房子的情况下结婚。黄小松是爱着商丽的,他也一直在想着买房子,从几年前就想,到后来,房价一涨再涨,再想买就更买不起了。
  黄小松的父母想早就儿抱孙子,给黄小松说的时候,黄小松就对商丽说。
  商丽却说:“我答应过我妈要有了房子再结婚,这样我妈才放心。要是没有房子就结婚生孩子,我们经济上的压力不说,精神上的压力也会更大”
  黄小松说:“咱可以先结婚,以后等条件好了再要孩子啊。”
  “哪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是没有不同,再等几年我倒无所谓,不是家里在摧吗?”
  其实,商丽谈不上对黄小松多么有感情,她当时遇到黄小松,也是黄小松追得紧,她一时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且自己家里又需要她有一个男朋友帮衬着点,也就和黄小松好了。
  这一好就是五年。
  要说感情,商丽对黄小松还是有感情的。因为黄小松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对她好,爱着她。
  商丽的心不在黄小松的身上。在还没有她喜欢的男人出现时,黄小松也不过是她的一个驿站。
  后来就有了,商丽的主管。那个男人长得帅气,而且事业有成,在商丽看来是有魅力的,他想嫁给那样的男人。但可惜的是人家早结婚了。
  那个男人对商丽也有意思,不知不觉得,两个人就暧昧起来了。
  商丽的母亲又要住院时,需要三万块的治疗费。在这件事上,她对黄小松说了。本来她想再次考验考验黄小松,可黄小松答应得很痛快。
  在考验黄小松的时候,其实商丽已经准备好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由黄小松拿出那三万块的治疗费来。这个对于黄小松不成问题,因为商丽知道他已经存了有将近十万块了。
  另一条路是,她和自己的主管好。那个已婚男人有钱,而且也是一个痛快人,也会拿给他。她会给他借10万,然后答应给她做情人——这并不需要明说。
  没想到黄小松答应得那么爽快,这让商丽都觉得不好意思再考虑走第二条路。
  不过,还是自己心里的喜欢占了上风,商丽觉得即便是给喜欢的男人当情人,也比和黄小黄在一起强。在喜欢的人和不太喜欢的人面前,心总是会倾响于喜欢的人。
  更何况,那个男人也表示过,他和自己妻子没有什么感情,当初和妻子结婚,也不过是因为看上了妻子可以使他的事业有发展。为此,他放弃地自己爱的人。
  其实,当男人什么都不缺少的时候,很容易就缺少爱情了。他的内心空虚,想找一个情人来填补他的感情生活,这也是自然的事。这种事在城市中也很平常。
  商丽的女友告诉她说,其实这年月,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什么真情?有什么真爱?就是有真情和真爱,也不过是以金钱和地位来做比较的,不信可以走着看,人人都会变得现实的。
  女友还劝商丽说,如果你能放下你的那些传统思想,放下自己的所谓的人格尊严,凭着你的相貌,你要想活得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那些话,商丽未必会赞同,可她也未必不会受影响。影响她的,也不见得就是女友的话,让她受影响的东西,物质的,文化的,自己的和别人的现实例子,多了去了。
  商丽也想到,自己既然谈不上爱黄小松,也不想让他那么累了。如果不是自己,说不定黄小松早就能买上房,和一个女孩结婚生子了。
  若说青春就像打一场战争,商丽也还想再给自己多留一些周旋的时间,争取获得更大的战果。
  她给喜欢的男人当情人的理由也算充足,因为她母亲治病需要钱。虽说黄小松也可以出这个钱,可她已经不想再让他出了。
  商丽没对黄小松说自己的第二条路,她只是说,这么多年了,她不想再让黄小松受拖累了。
  黄小松说:“你说这话不是见外了吗,你家里有事,也等于是我家里的事啊。”
  “但是我们没有结婚,我老在你这儿拿钱,于心不忍。”
  “你有想法就直说,甭绕弯子。”
  “我们分开吧。”
  这么多年来,黄小松自己没有抽过一包好烟,也几乎没有自费进过一次高消费的饭店,甚至连电话都不舍得多给父母打。而且,他没有给商丽说的是,他的父亲身体也不好,要是去医院较真去看,也不知要花多少钱。他的父亲为了让他早日在北京买一套房子结婚,自己有病也扛着不去看。
  听到商丽这么说,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商丽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过,这么多年来要是不是我爸妈的病,我弟弟妹妹,我们早就买了房子了。是我拖累了你,你可能觉得没关系,但我却觉得有关系。我有个朋友愿意借给我钱,多了也没有,我就还给你五万吧。虽说感情的账是算不清的,可我也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商丽,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
  “如果你说是,那就算是吧。”
  “什么时候看上的?”
  “……”
  “你别逼我!”黄小松从沙发上弹起来来,盯着商丽的眼睛,身子在颤。
  商丽低下头,一句话不说。
  要说人是矫情的,可能每个人都不会觉得。那一刻商丽忘记了自己的一切借口,只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无辜和委屈,眼里竟然盈满了泪水。
  看到商丽流下眼泪,黄小松觉得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再那样望着商丽,走到室子的一侧,点了支烟。
  城市的发展和变化给了商丽一种暗示,她觉得人人都应该放弃自我,才能在城市之中找到自我;人只有变得像强盗一样,才能生活得更好。在城市中做强盗的人都是会伪装自己的,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永远都混不出来。
  商丽觉得自己在城市中,在无法选择的家庭现实里,她是只任人宰割的羊。她不想做羊了,也不想要给同样是羊的黄小松做伴儿了。她想要变成一只狼,和像狼一样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既然她的父母给了她漂亮脸蛋,而他们又总是生病住院,她就该充分利用起自身的资源,来过好自己的生活,也让自己的家里人过好。
  感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房子住。再说,她和黄小松也谈不上爱情,至少她在心里没有把黄小松真正当自己爱的人。她宁肯和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因为他能给她爱的感觉。
  黄小松从商丽的泪光中看出,她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真的打算离他而去了。他觉得再留也没有什么意义。
  后来,商丽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房子男人在单位附近给她租下了。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商丽觉得自己新的生活开始了。男人倒是说话算话的,给了她一张卡,她给家里打了三万,还给了黄小松五万,这样卡上还有二万,加上自己的工资,够用上一阵子了。
  真正和男人在一起了,商丽又觉得,自己也许真的错了。因为,虽说男人和自己的妻子没有感情,可妻子打来电话时,他却依然用亲昵的口气和言语回话。最初避着商丽,后来也不回避了。男人的解释是,一切为了孩子。
  商丽通知黄小松说,钱已经打在他的卡上。
  黄小松当时也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说什么了。后来他倒是莫明地笑了,他觉得一切都挺可笑的。爱,什么叫爱呢?他到是爱着她,而她呢?同居了五年,说走就走了。而且,她走的理由还冠冕堂皇,说是不想拖累他了。
  如果说,商丽不给他还那五万块,要分其实他也不是那种能说什么的人。倒是商丽还了他那五万块,倒让他觉得,商丽毕竟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黄小松在一个周末,去看了房子,很快就买订下了房子。
  房子离上班的地方挺远,坐车需要二个多钟头。不过,黄小松在简单装修后还是搬了过去,他不想再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他和商丽住了五年,继续在那儿他会失眠。
  问题是,住进新房子之后,他还是失眠。
  几年来,他一直希望能和商丽结婚。他都觉得自己从心里看好她了,也准备和她过上一辈子了,甚至在有了商丽之后,他都不再正眼瞧那些大街上的漂亮女人,一心想着工作和赚钱了。可是到头来商丽还是变了。
  黄小松告诉自己所有的朋友,说自己买了房子,希望他们到家里来玩。他想通过和朋友在一起,忘记商丽。他怕那种一个人的感觉,想和朋友在一起喝喝酒,聊聊足球,度过那段难过的时间。
  按揭买下的房子,每个月都还要供三千多,不过,这对于黄小松来说,这已经不是多大的问题。
  半年过去了,有朋友张罗着给黄小松介绍对像,可黄小松并不感兴趣。他提不起兴趣。他觉得自己好像受了伤,还得需要一段时间来养。
  他也打听到商丽是怎么回事儿了,但是知道得越多,他心里越是难过。不管商丽爱不爱他,可他觉得自己却是爱着商丽的。他总觉得商丽不是真心爱那个男人的。这样一想,他倒是真正相信了商丽所说的,不愿拖累他的话了。
  有一次黄小松在他的那个小区散步时,遇到一个神经不大正常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点胖,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岁。都是秋天了,可她还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碎花裙子。
  她来来回回地横穿马路,好像是找什么东西,有好几次差点被车撞着了。
  黄小松担心她,就走过去拉她到路边。
  可那个女人又会来来回回地横穿马路。
  黄小松觉得那个女人像商丽,因此心里特别难过。他再次去把那个女人拉到路边。他问她,可女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子,也记不清自己的家了。
  黄小松给那个女人买了一瓶水,几块蛋糕。
  女人一边吃,一边对着黄小松傻笑。
  女人吃完之后,黄小松带着那个女人去了派出所,他希望派出所能帮忙找到那个女人的家里人。
  派出所里的一个小伙子见从女人口中问不出什么,便让黄小松回去,说只能等她的家里人来找了。
  黄小松问:“要是她的家人一直找不到怎么办?为什么不能送精神病医院?”
  “精神病医院也是给有钱的人开的,谁给她出钱?”
  “政府啊!”
  “政府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黄小松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管不了那么多。
  毕竟,那个女人不是商丽。
  第二天黄小松去上班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大约又过了一个周,黄小松听人说那个女人被一辆车给撞了,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黄小松的心里挺难过,他觉得那个死去的人好像是商丽。
  黄小松就是在那种心情下打通商丽的手机的。
  他对商丽说了那个神经有问题的女人,说她终于死了。说是那个女人让他想起商丽,然后给她打了电话。黄小松想对商丽说的是,他爱着她,对于过去,他不想知道太多,他只想在自己买来的房子里,能够和她结婚。
  
    见面
   “抱歉,我想您一定是寄错地址了,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怕您期待要找的人,一直不给您回复。”
  “啊……我新换了地址和联系方式,想和我以前的男朋友取得联系。很感谢你能打这个电话……”
  “你以前的男朋友?”
  “是的啊,我们分开很长时间了。”
  “哦,我和我的女朋友也分开很长时间了,听起来,您的声音和我的女朋友还有一点儿像。”
  “是吗,也许我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呢,哈哈!”
  “我以前的女朋友是不爱笑的,你怎么可能是她呢?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多说点儿话。今天我情绪不大好。怎么说呢,现在,我对自己相当不满,可我又说不出其中的原因,这么说吧,——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说不清自己和整个世界的关系,就感到世界无限空旷,却正在被什么填满,而我在其中穿行,然后肃立于地面,只手握着一杆红缨枪,银色的枪尖指向地面,在期待着什么而来。”
  “哈哈,没有想到,你还蛮有趣的嗬!”
  “一般,一般,我是个沉默的人。我觉得自己是在压抑着自己,活得相当窝囊。”
  “怎么会呢,我没有觉得啊!”
  “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有趣的人。再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你怎么能知道我真正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哈哈,说得也是啊!”
  “嗨,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聊天就很好,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而且也不打算见面。不见面还会有想象的空间,而且说话也可以随便一点。怎么说呢,我是个单身的男人,有很多时候,我想对一个女人说:亲爱的,宝贝,我爱你……”
  “哈哈,还有呢?我觉得你像个诗人。”
  “不,我不是诗人。谁说只有诗人才可以说这些肉麻的话呢。实话说,因为这些心里想说的话,而没有能说,实在是闷坏了,我也有借这个机会,说给你听的意思,但这完全是一个游戏。嗨,如果您不介意,我就随便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哈哈,我不介意,请说。”
  “我还会对她说,我们做爱吧!真的,请别介意我说到“做爱”这样一向被人认为粗俗的字眼,也请别介意我的坦白,我也并不想这样,可是,我又想,我为什么不这样呢?现在的我,特别想和一个相爱的女人生一个孩子,然后我加倍努力地工作,让我所爱的人过得舒服称心如意,可惜,一直并没有那样一个人出现。”
  “哈哈,也许她曾经出现过,只不过你们错过了。”
  “当然。不过,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一个人独自饮酒,其实也不过是三瓶黑啤酒,可我觉得全世界上的酒都被我喝下去了。在自我的感觉中这并不是夸张,真的不是,如果你觉得有一些夸张,也请千万别介意。我并不是一个爱夸张的人,至少我不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更不是一个可以欺骗别人的人。如果你介意,我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实话说,我这个人太敏感了。不过,我喜欢我的敏感,也喜欢敏感的女人,因为我觉得敏感的女人在做爱的时候特别美,——怎么说呢,我也是个敏感的男人,实话说,我也有过和女人在一起的经历,回想起来,我也会感觉到自己,在那个时候特别的美。请别介意我说得这么坦白,——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你见面。”
  “哈哈,不介意。我想知道,你以前的女朋友,她敏感吗?”
  “怎么说呢,这么多年来,也可以说我一直想着她,可我和她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却是已经有一些淡忘了。不过越是觉得有可能要忘记,越是有一种怕忘记的感觉。说真的,和她分手这么多年来,我活得特别压抑,时刻想过一种无所顾忌的生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怎么就去做。但是我办不到。我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平时,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更谈不上红颜知已。我今年都三十四岁了,照说应该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早该成家了,可是我有时候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我时常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欺负我,所有的女人都爱上了喜欢欺负人的男人。当然我知道自己是有问题的,事实上,我也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样,不是说话嘛,我就是说到那里算那里。说真的,凭着我的条件,我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获得女人的芳心的人,不管怎么样,我现在也是一个大公司的经理,收入也不算少,而且有了自己车和房子,至少这些物质条件,会让很多女孩考虑给我当妻子。我身边也不缺少这样的女孩,可是我总觉得她们离我太遥远了。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她们在考虑我的时候,也在考虑着别的人,并不能确定我就是她们可以终生相爱,白头到老的男人。而我呢,我也希望遇到一个让我爱得起来的女孩,不,女人也可以,——因为,我毕竟也有着自己的过去。但显然,我觉得我仍然是爱着我以前的女朋友,虽然,我们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了,因为,这十多年来,我们谁都没有联系谁。前面说过,我们都是特别虚伪,特别敏感的人。嗨,谁又能说得清楚这种淡到快要消失的爱的感觉呢?”
  “哈哈,是啊!我在和我的男朋友分手之后,也曾经试着谈过几个男朋友,可是,我也觉得从前的那个好,虽然我说不清楚他好在哪里。所以,我想和他取得联系,可是,没想到我们却认识了,哈哈哈……”
  “你总是笑。怎么说呢,我喜欢你的笑声,清脆明净,像流水,像阳光。可说真的,我觉得自己笑不起来。现在的我在情感上非常脆弱,尤其是在晚上。虽然我清楚自己在这个城市中混得并不算太差,可有时我却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无所有。在我们的这个变化的城市之中,你看,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么多的车辆,那么多的人,可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着自己的烦恼,都会觉得自己缺少方向。即使有人生的方向,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精神空虚,即使不晓得什么叫空虚的人,也会觉得活得太累,即使没有什么压力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活得没劲。当然,归根到底,人只要活着就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假想人活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那又该是一种什么情况呢?我想,如果拥有一份爱情,我估计人就不会太在意那么多不如意的事儿了吧!”
  “哈哈,爱情,可是谁又能知道爱情在哪里呢?两上人相爱的时候,其实也不见得知道珍惜,而且,在相爱的时候,也总是会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我想,要是人活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有可能就是不知道自己有问题的白痴。有时候我是多么想做一个白痴啊,有时候,我也希望别人能骂我,说真的,我对你这么说的时候自己心里都笑了。谢谢你,真的,我和你聊天是开心的,虽然你的话不多……我对你有一个请求,不知是不是可以!”
  “哈哈,请讲。”
  “你可以骂我几句吗?”
  “哈哈,不会吧,我可不会骂人啊!”
  “骂我几句吧,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例如,你想着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个人,你就可以把我当成他来骂。”
  “哈哈,我没有自己不喜欢的人啊!”
  “例如你可以骂我‘白痴’,虽然你不真的这么认为。说实话,现在的我,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因为我的情绪不大好,我也讨厌自己滔滔不绝地对你说话,况且,这么说吧,我虽然说不想和你见面,可是,我在我的心里也想象了你的模样,——抱歉,接下来,你可能清楚,一个男人会想一些什么。虽然我没有集中时间去想,可是,我心里有了那种想法,而且挂了电话,我就有可能想着你的模样自己跟自己做爱。我是多么下流无耻啊,你骂我吧,骂我‘白痴’‘下流’!”
  “哈哈,你会怎么样想我呢,请说说看!”
  “你应该清楚。虽然我虚伪,而且不是一般的虚伪,可我喜欢真诚的人。显然,你这么说就不大真诚了。恕我直言,一般女人会比男人虚伪,男人会比女人坦诚,虽说男人的坦诚与光明磊落是两码事儿。对于女人,有很多时候,我都有那种不好的想法,可是,想法终归是想法,很少能够实现。现在,我很想让你骂我几句,真的!”
  “哈哈,这真的让我有一些为难呢!”
  “骂,骂吧,我觉得自己真的该被骂。说起来你都不相信,有时候我很想做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例如去踩别人的脚面子却不跟人家道歉,借机让人家狠狠打我一顿。”
  “哈哈,你有受虐倾向吧?”
  “我想是有的。我觉得很多人都会有一种暴力倾向,可又因为自己的学识与修养,以及自己的性格等原因,无法向别人施暴,久而久之,在潜意识中便希望别人虐待自己了。也许你感觉不到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真的想让你骂我,怎么样骂得狠就怎么骂,——你听到了吗,我现在的声音都有一点变了,因为我的心在痒,我的喉咙也在痒痒,这有一点像吸毒的人犯了瘾一样。我请你痛骂我一顿,骂吧!”
  “哈哈,那我骂你,你不许你恨我啊!”
  “不会,绝对不会。快一点儿吧,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无比期待你骂我,这像饿了的孩子渴望喝到奶一样!”
  “哈哈,你是个疯子!是个白痴!你无耻下流……”
  “不错,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你的声音还是太温柔了。想不想让我骂几句?说真的,我也没有骂人的习惯,我是出于你同意了我的请求,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
  “哈哈,不用了,谢谢你的一片好意!”
  “你对我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会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呢?说真的,因为晚上失眠,我早上起床时情绪坏到一定份儿上了,在穿衬衫的时候,其实挺干净的衬衫,我却看着脏了,心里总想着撕破它。我觉得撕破个衬衫也没有什么,还可以缓解我的情绪,我就撕了那个衬衫,——‘哧喇’‘哧喇’‘哧喇’,一个衬衫被撕成了条条,没有想到,我的心却像是被撕破了一样,开始流血,开始痛了。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不过,上快的时间快到了,我还是飞快的洗漱了一下,下楼,开车,去单位。在单位里我完全像一个正常的人,事实上,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坏情绪也不过像阴天一样,大部分时间还是晴天的。告诉你,我一直认为,有情绪的人,心里都是善良的,美好的。你相信吗?”
  “哈哈,我相信。你有房,还有车,还真是混得不错啊!”
  “一般,一般。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意物质的那种人,我强调的是一种精神的生活。事实上,精神的生活我也不缺少,我喜欢练习毛笔字,喜欢养花种草,家里有很藏书,还有一套家庭影院,但是你要认为这就是精神生活的全部,那你就错了。我认为最美好最难得的精神的生活,就是和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爱情,真正顺心如意的爱情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难得的精神的需要。”
  “哈哈,也许是这样的吧,现在,您怎么看待从前的爱情呢?”
  “应该说,在我还不太懂得爱的时候,爱情来到过,并且现在也时常会觉得那就是爱情。可更多的时候,我认为能与自己厮守一生的那一个,并没有真正出现。我不知她在哪里,她是谁。你不知道这种感受,有很多个夜晚,我都有一种想走出去的冲动,因为我觉得我爱的那个人就好像在外面散步,在等待着我的出现。”
  “哈哈,你能谈一谈你的初恋吗?”
  “回想起来,如果说那也是我的初恋,离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女生,也就是我后来的女朋友。她是特别喜欢装腔作势的人,不是她喜欢这样,而是她不知道那就是装腔作势。简单一点说,就是那种她越喜欢的人,越是不去看,不去搭理人家,久而久之,就连她也觉得没有什么人可以让自己喜欢了。说实话,我也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我明明看上班里的别的女生了,却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不是不愿意,也不全是不好意思,而是怕对方看到我的心。心这玩意儿就像个无赖,最难缠了,长期以来,我都在和我的心搏斗。我想战胜它,有时候却又想顺着它。结果呢,现在我发现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的我,虽然活得仍然很压抑,可是我终于敢承认自己的虚伪了,而且我不再认为自己就是真理的守护者。你看,我今天鼓起勇气对你说这些话就是个练习,就是个进步的机会。”
  “哈哈,有时候,人是需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生活得更好。”
  “后来,我喜欢的那个女生被别人追走了,看着她在别人的怀里撒娇,你猜不到我当时的感受是怎么样的。当时,我嘲笑了她,蔑视了她,我认为她没有发现真正的我,真正适合与她相爱的人。在痛苦过后,我很快就把她忘在脑后,开始继续并尤其关注我未来的女朋友。爱这个玩意儿也很难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并不是只有惟一的一个是你最为适合的。虽然我这么认为,可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是你最适合的,无法错过的。现在想来,我觉得我的女朋友就是我最适合的了,我说不出原因,只是这么认为。我想在当时一定是这样的,在我们都没有理想的爱情对像的时候我们走在一起,便显得是最恰当的了。事实上和自己最喜欢,最爱着的人走在一起,也未必就是真正合适的。人经常会眼高手低。我和我女朋友虽然都喜欢装佯儿,毕竟我们有了各自都认为合理正常的接触的机会,于是我们彼此说的话从一个意思到另一种意思,谁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然后就照着自己理解的意思去理解了,再于是,我们从同学到友谊,从友谊到爱情,从爱情到情欲,顺理成章地经历了彼此爱情的第一个阶段。请原谅,说起来,现在我几乎都忘记了当初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也许会理解为我的经历太多了,忘记了最初的,可是我告诉你,事实上是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而单身的时间也太久了。表面上,我忘记了我和她曾经的爱。有时候,我想起她那早就已经变得模糊的样子时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一再我觉得那最初的爱,正是可以和我一生相守的爱。可惜我们都没有能给对方更多的时间,因为我们无法忍受对方的装腔作势。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在当初,即使我们在床上的时候彼此都会认为,和对方做爱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想象中的自己在和对方在一起,因此当自己感到舒服和快乐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不好意思。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是小偷,偷偷的拿走了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明明知道那正是自己应该有的幸福。”
  “哈哈,那么,后来,你还有别的女人吗?”
  “虽然我不大乐意向你承认我还有过别的女人,可是这对于我却是个曾有过的事实,我又不能否认。你知道,每个人身体都是一架特别的小型机器,一个小公司,学会利用与经营这是每个人生存与发展的需要。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也都活得越来越明白。尤其是女人,她们深知自己的美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与重要性,因此多数女人都学会了勾引术。不管是出于经济的,感情的,还是欲望的需要,她们会积极地行动起来,搜寻自己的猎物。请不要以为我说得难听,其实男人和女人都是对方的猎物。女人在吸引男人,男人也在吸引女人,男男女女,怎么能分得清谁是谁非呢?不幸或者说幸运的是,在漫长的单身生活中,我这个虚伪的人也遭遇过对我有想法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对我不会产生想法,就像我这样虚伪的人,怎么可能会得手呢?千万别误会我是那种喜欢被动的人,我想主动,可是我的虚伪限制了我。不过,即使是那有限的几个女人,她们很快就离我而去了,因为她们发现是无法忍受我的虚伪的。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为什么我人让人觉得虚伪,假正经呢?化简的答案是:我既想和女人做爱,又想当一个高尚的人。是谁要求我这样呢?这个问题太大了,我看今天晚上无法解决,你认为呢?”
  “哈哈,在你的理解当中,什么叫高尚的人呢。”
  “做为一个男人,不要有性欲,让所有的女人都归除自己以外的男人去爱。说真的在说到‘去爱’的时候,其实我很想说‘去操’,但是我想,这么说就带着一种对女人,对现实的不满情绪了,于我来说,这也就有一点儿得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的嫌疑,而对于女人来说呢,这么说也不是太尊重女人,是不是呢?”
  “哈哈,无所谓啦!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啦!”
  “你知道,我这个人并不死板,如果你真的认为无所谓,那么,如果有机会我们就见个面!我想对你说的是,我们见面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这么说,你也许又会认为我虚伪了,因为我前面说过,我想过和你怎么样,唉——所有的话语都带着不可避免的露洞,不仅是因为词不达意,更重要的是因为人理解角度不同。我所以对你这么说,事实上是这样的,——虽然我期待着和一个女人一起快活,可是我更期待着厮守一生,永远相爱的那个女人。我也愿这个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找到自己心满意足的爱人,一生,只和一个人睡。”
  “哈哈,你真的想和我见面吗?”
  “如果你也想,我认为可以找机会见一下。”
  “哈哈,让我好好想一下。”
  “如果你面对自己最真实的心不想见的话,那么我是赞同的。”
  “你呢,你最真实的想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
  “说真的,我想见的想法只在此刻,或许明天就不想了。但是我也声明一下,我现在还没有用我的右手解决性的问题,如果我要是见到你,很有可能对你动手动脚,虽然我想让自己的手脚老实一些。”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么祝贺你,你获得了我的尊重。”
  “哈哈,如果我同意呢?”
  “那么,祝贺你,我们将会获得快乐。”
  “哈哈,如果我们发生了,你对我就没有尊重了吗?”
  “除非,你是我将来的妻子。”
  “哈哈,如果,我不是你将来的妻子,而我们发生了,你又会怎么看自己呢?”
  “我也会失去对自己的尊重,不过在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一个大龄的单身汉,谁又能真正愿意获得对自己的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尊重而宁愿忍受着几乎可以使他崩溃的孤独与折磨呢?对于一个男人,不管怎么说,与女人发人性关系,都算是活着的一种证明,一个安慰。我想,即使我未来的爱人,也会理解的。”
  “哈哈,如果,你的第一个女朋友愿意和你重新开始,你还会愿意吗?”
  “我想,我会认真考虑……”
  “哈哈,那么,你考虑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吧!”
  “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子?”
  “你真的听不出来吗?”
  “肖桃花?你是肖桃花吗?你在哪里?”
  “从分手那天,我就在过着一个人的生活,虽然我觉得也许会有一场新的爱情出现,但是后来我认为这不可能了。因为在我的心里,没有人再能取代你的位置。我一直没有离你太远,有许多次,我望着你的窗口,想去敲响你的门,可是又退了回来,我想再待一段时间看一看自己,看一看你,会不会有变化,可这一等就是十年。我也一直爱着早已变得若有若无的爱,爱着你。在我觉得我们的那份爱情快要消失的时候,说真的,我害怕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但没有用我的真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已经分开十年零二十八天了。现在,我们还要见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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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大书房,里面摆着几个高大的书架。我想这对于我来说是有用处的。因为没有那样一个书房,我买的许多书都失散了。我认为那些丢失的书使我不够自信。这可能在别人看来是没有什么道理的。”
  “我能理解,阅读是个过程,可读过的书有时候需要看到才能感觉到自己读过,自己是充实的。”她笑着说,“人的自信,有时候需要看到具体的东西才变得可靠,这是一种精神上所需要的参照物。”
  “我希望能在我的书房里阅读,在自己喜欢的书上用铅笔,甚至不妨用水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感受。实话说,正是因为没有固定的书房,我不忍心在那些有可能像以前一样会丢失的书上做下标记。那样我就会更难受。”
  “可以理解。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你是一个敏感的,善良的,特别的人。”
  “我有意无意地丢掉了那些我曾经阅读过的书。有的送给朋友,有的送给了收破烂儿的,有的就在离开某个城市某个房间的时候,留在了那个我住过的房间。虽然,我一直认为如果它们一直跟随着我,无疑是最为恰当的,因为,即便是我不再翻阅它们,但是它们属于我,并因为属于我而使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并不虚无,它们也是有生命的。每一本我读过的书都带着我曾有过的孤独,如今的孤独不再使我在意。我不再是一个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的人了。今年我三十二岁,在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在现在,如果有人认为我仍然是个喜欢发表自己观点的人,他所能感受到的我,一定是个假象。”
  “哈哈哈,当然,语言与内心有时候是两码事儿,就像理想与现实一样。”
  “我一直不愿意以用自己的自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去换取那个我渴望的大书房。我只能喜欢过一种漂泊的生活,可这样使我感到,我无法像拉网一样收获过去。”
  “尽管你无法避免的还是要有一些收获。”
  “当然。回头去想的时候我会发现,过去就像烟雾一样弥漫。我无比喜欢这种模糊的感觉,带着一种浪漫的心酸味道,使我感到爱的无限与宽广。没有一个人理解,包括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我的过去,某些遗失的东西对于我的意义。我仍然生活在生活之中,所有的眼睛与心眼看到的,我的生活也不过是一种表象,表象之内的深刻,仍然透着一种无意义的寂寥。”
  “谁又能真正忘记过去呢,有时候,过去使现在更加清晰,可因为过去,我们也会发现现在并不确定。怀疑一切,这使我们孤独。”
  “是的。有意义的,或者无意义的,都不再重要。我只是爱着什么,喜欢着什么,我自己说不清楚。我让自己失去了判断与评论的标准。我喜欢这样。我变成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有时我欣赏自己。”
  “当然。归根到底,没有什么意义是重要的。爱,尤其使人失去判断能力。谁认为自己绝对正确,那他一定是个疯子。恭喜你,我喜欢欣赏自己的人。”
  “谢谢。我感觉自己正在从远处走近。走近自己和别人,走近更多我说不愿意说清楚的事物。这个过程就像我理解了,时光热爱人,也把人消耗掉一样。有时候,我望天的时候说,天空,请叫出我的名子。观海的时候,我望着海平面说,大海,请叫出我的名子。我甚至对着人群在心中对他们说,人群,请叫出我的名子。似乎是这样,叫出我的名子,就像一切都叫出了自己的名子。天空叫出了白云的名子,大海叫出浪花的名子,人群叫出了他们自己的名子。”
  “人生,还有人的内心需要呼与应。我们都在接近什么,也在离开什么。”
  “是的。我觉得自己从没正真要改变既成的自己,尽管时常有这种冲动。”
  “可事实上每个人都在变改着自己。”
  “前不久我梦到下雪了。场景是夏天,是现在的夏天。我走在大街上,穿的衣服不多,可也不会觉得冷。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就在大街上走着。醒来的我莫明地想写一个小说叫《喜欢》,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写的是什么。“、”
  “嗯!”
  “我认为我脱离了正常的自己,才真正回到了自己。我觉得所有见到我的人,以及与我打交道的人都会误解我,不过,我清楚自己并没有真正介意。我也在误解别人,一直是这样。我甚至是有意的。如果说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或许我们不知何时已经不知道自己正是这样生活在众人之中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喜欢什么,都会变得有一些盲目,不是吗?”
  “嗯!”
  “有时候我认为没有人配拥有爱情。奇怪的是,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句话,同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苍茫的大海,而那句话就像一只孤零零的船漂浮在浪潮之上。没有方向的船。我凭空想象出来的船。我,以及我想象中的世界上的人都看到那只船。我喜欢那个在我的想象与感觉中存在的船。那船照见我的想法,使我清楚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爱情的渴望,以及因为爱情建立一个和美的家庭的想法。”
  “嗯!”
  “我理解这种渴望,这是善良的,具有一种牺牲未来,成全过去,珍视现在的意味的渴望。我希望我被一个我和另一个女人能够组成的家庭相对固定下来。于是我就成为另一个我,而她也会成为另一个她。我们也许会有一个孩子,有健康向上的,人人都在过着的那种无论是在想象还是在现实中都会幸福和美的生活。可是,有很久了,我发现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没有一个人使我靠岸,另一个我在远处似乎可以办到,但我没有同意。我愿意继续漂流。”
  “哦,请继续说。”
  “我未说的,和有意偏离的现实,都是在我的安排之中。”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我内在的感觉中,我相信会有奇迹。我时常有意忽略了现实的力量。感觉与想象对于我来说类似于向现实世界发出呼唤。”
  “哦……”
  “最坏的打算便是死亡的瞬间,在来不及思考,或者思考再也无法变成行动的那一刻,在世界变得一团漆黑的那一刻,我会仍然坚持我的希望。那样固执,就像一头拴在心中的牛。而现在,此时此刻的我,在面对你的时候,我发现我前不久做过的梦中,曾经遇见过你。”
  “我是会解梦的,我解解,你看是不是这样。”
  “好!”
  “夏日代表你当前的环境和处境,雪代表你向往的东西,但是它在此时出现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你走在两种矛盾的环境中。”
  “是的。我需要消费,但是我不想出去工作。我喜欢自由,但是又渴望陪伴。我喜欢做梦,但不得不面对现实。”
  “嗯。”
  “说实话,我喜欢你自以为是的样子。”
  “是吗,自以为是也是值得喜欢的?”
  “事实上,我们都在扮演一个懂得世界,懂得别人的角色。惟独我们偏偏要装成不相信,不够了解自己的样子。我们是彼此的诱饵,我们喜欢这样。我们不得不喜欢这样,我们不知不觉喜欢了这样。我们不以为这样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使我们变得像孩子。”
  “也许是这样的。”
  “我无法像爱上一片树叶一样爱上一个女人了。所有的人都一样渴望为自己有限的人生的欢娱流出汁液,而事后又看不起别人和自己。至少在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享乐的人是受指责的。所有的人都在自欺欺人。麻木有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假象。谁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高尚和伟大。即使有那样的一个人,那个人也应该趁早回归大地,成为没有思想情感没有肉体与精神的物质。”
  “现在,我不思考这些问题了。”
  “在我们这个时代,不思考是直得称道的一种愚蠢,可以使人活得没心没肺的快乐,不过,你所说的不思考,这只不过是一种说法,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思考呢?”
  “也许是的。”
  “有一天,我感到自己像上帝一样宽恕了一切,我逃离了自己,又回到了自己,发现自己像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活着,无法改变,也没必要去改变。不管是生活,还是我们的精神世界,有时候都会使我认为,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这似乎是个一铁定的现实。我认为这不是我的观点,不是我的感觉,这应该是一个叫上帝的人说的。我们谁都不是上帝,我们合在一起也不是上帝。上帝在别处,在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我们只不过是上帝的语言,上帝的呼吸。可事实上,上帝从来也没有说过话,没有过生命。我们在不断追问人生的来去与意义,不断地改变生存环境的时候,我们明白了什么就受制于什么,创造了什么就受制于什么。有时候,我不再感到人生的恐慌,也不再想要得到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现实的。我只活在我的此刻,继续活下去,直到有一天消失。”
  她沉默了。
  我和她在精神病医院认识,但我们并不是那个医院的病人。我们出于好奇,不约而同地想要去了解一下精神病人的生活。
  我们隔着护栏看精神病人,结果彼此产生了好奇心。
  我们认识了,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我并不了解她的过去,即便是她讲过,在我看来,她的过去也不构成我此刻用我的语言所能描绘的过去。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只需要想象,而且在我看来,只有想象才是可靠的。总之,我们年龄相当。我因为有一又忧郁的大眼睛显得很帅,她因为有一张轻巧的小嘴显得特别漂亮。
  她有工作,我们只有周末有时间见面。
  “每个人暗自的忏悔。”她打破了沉默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喜欢什么而活着。”
  “喜欢,难道是因为我们对自己,或者说对世界的某种倦恋?”
  “也许是的。我想过自杀,却不愿意真正面对真正的死亡。”
  “因为你还要享受自己的工作,朋友,亲人,以及自己与这个世界已知和未知的种种关系,尽管你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可是你清楚,我们谁都离不开这些。”
  “也许是的!”
  “我,会不会有可能成为你爱的人?”我盯着她,其实,我感到自己像是盯着一团空气在继续对她说话,“因为我感觉我有些希望你成为我的爱人。我不计较你的,还有我的,以及许多人的过去。我没有权力,也不应该去计较。如果我们相爱,世界就从此刻开始,有一个新的面貌。”
  “当然。”她望着我,我觉得就像她平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样继续对我说,“这只存在于想象中,因为世界从来没有停下来,等着我们出发。”
  “那么,你认为你会和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把余下的日子过下去?我觉得,我已经走进了你的内心,尽管,你可以不承认。”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如果有一点勉强,我们都会感到自己失去了自由。语言只能触动一个人的心,因为心是软的。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只能说明那个说话的人迷失了自己。”
  “为了爱迷失,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因为的的确确的爱上了另一个人吗?”我明知故问地说,同时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与我想象中的玫瑰花真像。
  “也许说爱的人那一刻爱上了自己。”她用手撩了撩头发说。
  “可正是说爱的人让另一个人发现了自己。说爱的人出于一种自爱,所以才爱了别人。因为爱需要对像,而面对自己的感觉是孤立无援的。”
  “但是,被爱上的人并不见得是绝对是自己需要爱的人。”
  “如果在有生之年一直那么认为呢?”说真的,我随时都希望能够相信自己的假设有一个理想的未来。
  “那么,可以这样说,像他那样傻的人有福了。”她说出那样的话,忍不住笑了。
  “我认为你在此刻不该笑。当然,你笑了,这是十分正常的,就像现实。”
  “嗯。”
  “我想我会把我们的对话写成一篇小说,我会把我写的文字送给你看。”
  “好啊。”
  “也许,我是说也许,你有可能是我将来的爱人,虽然我还无法知道你情感的深度,更无法明了你的明天,我只知我们都是去过精神病医院看过精神病人的人。如果没有错的话,显然,我们都认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她笑了,不想再多说。
  我又说了一些我已忘记的话,然后我们各自回家。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在周末聊天,我们约定下周再见。
  再次见到她,我觉得自己巨大的王国,我想象的世界,以及我的现实世界就如她的一张脸。她没有刻意去笑。那张脸,就像证明她并不想迎合任何人,即使对方是国王也一样。我喜欢她那种宠辱不惊的表情。
  “说点什么呢,在这个与过去不大一样的周末?”她用轻巧的嘴唇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柠檬汁。
  我看着她,感到我们彼此并没有目的。
  我觉得我们需要制造各自的,与我们共同的一个目的。
  我们聊了过去一周值得一说的,各自的生活。她幽默地讲了三个让我发笑的笑话,都她自己亲身经历,或者是发生在她身边朋友身上的。不过我很快忘记了。在我的感觉中,我的笑声真正代表了我当时的状态,可另一个我,那个十分清楚,又因为清楚而加倍模糊的我,却正在推着一只船,悄悄地下了海。
  “起风了。”我看着窗外说,“好像是。”
  “真的吗?”她也把头扭向窗外,随口说,“没有啊。”
  “太阳太亮了。我感到起风了。”我说,“啊,真的很想抒情,你太幽默了。”
  “是吗?我觉是你也不错。”她再次把轻巧的嘴唇含在吸管上。
  “就像两个我变成一个我,我们两个人如何能够像一个人一样,我想什么,你一下子就清楚了。”我望着她,然后低头吸了口又酸又甜的,使我不愿意再胡说八道的苹果汁说,“你可以不用理会我,我经常会说一些让别人莫明其妙的话。”
  “上次就见识了。你在我面前没有必要掩饰自己。”她装成什么都懂的样子说,“就像梦一样,有时候说话也不光只是指向具体的物的话才叫话,看似虚空的话也同样折射出现实,从而使我们感受到更为立体的幽静的人生。”
  “说真的,我喜欢你这么去理解。”我由衷地感叹道,“你是一个能理解人的人,我想,你也一定具有宽容心。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有着非凡的宽容心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也许真的能够使他做成一番事业。”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如果说我有宽容心,那么我更愿意理解为,我认为我理解了一切,而我也不愿意再与单纯的我斤斤计较什么。我允许自己犯错误,允许我在自己的生活中日复一日过下去,不要什么目标,随遇而安,顺其自然,随波逐流。”
  “人人都有目标,只不过目标不够清晰。我想说的是,我们从现在开始,不,其实我们已经开始,此时我们正在讨论应该有什么样的目标。就像我喜欢你才和你见面,见面就是个目标。在我的眼里,你是漂亮的,也非常有气质。正因为如此反而使我认为你与我无关,因为漂亮的女人会有很多男人盯着,我不太想和太多人的目光重合。抱歉,请原谅我的真实,我想与你探讨,人为什么会活得那样的不由自主的虚伪。我刚才说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见面,如果我需要正视自己的话,我认为那是一句谎言,包括我刚才的脸上的表情也都是装出来的,你不会看到,也许你不会想到,我心口不一。”
  “这一切并不重要。有时候我们既是演员,也是观众。虚伪,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也反映了一个人的真诚。人并不想让别人了角他不愿意让别人了解的自己,甚至虚伪正是牺牲了自己的真诚来营造出对别人的尊重氛围,而尊重有时候就意味着社会的文明与秩序。我们享受文明,创造文明,可我们也厌恶文明的约束。我曾经很爱过一个人,但是爱要求人真诚、高尚、纯洁,可这一切会给我们带来无尽的苦恼。——最后,我不得不装成不再爱他的样子,当时,他和我都是痛苦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们都解脱了,轻松了。”
  “事实上,也许是你真的不再爱他了。从一个错误的开始,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而那个结果也未必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可自己只能接受自己选择的现实。换言之,我们都不是这个时代的英雄,我们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尤其是在现实之中,我们的精神只能在精神的世界中,在想象的世界中保持独立,可恰恰的我们的学识,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渴望使我们渴望另一种人生。人一思考人生便越发充满矛盾,可没有思考就没有更深刻的爱。”
  “我不需要深刻,只需要喜欢。”
  “你喜欢我吗?”
  “算是。”
  “喜欢的下一步呢?”
  “仍然是喜欢。”
  “我是说,如果,我使你爱上我呢?”
  “那种可能性不大。”她再次用轻巧的嘴唇含住吸管,吸了一口,然后说,“喜欢,可以使我们在一起打发一下周末的时光,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没有顾忌的说出来。”
  “那么此刻,我想说的是……”我停顿了一下,点燃烟抽了一口,望着她,却又改变了自己想说的话,说道,“我想是的,我们可以在一起共度周末,说一些开心的话。这是一点是难得的。”
  显然,她是十分聪明的,她感到我隐藏了我想要说的。不过,她不在意。
  事实上,现在的我已忘记了当初想对她说什么了。曾经,有很多这样的话想说没有说。当然,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的沉默,我回到了似乎是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想象中。
  我的那只船扬帆在浪潮翻滚的大海里。
  我仍然面对的是她,而她不是大海。
  大海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与我的深层的感觉中。
  后来,我感到想象中的浪花随时有可能打湿我想说的话语,于是忍不住说话。
  “你给我一个感觉是,你的相貌和你的气质并统一。如果我说爱与生活使你深刻,而拒绝爱与生活使你超脱,可超脱只不过是个假象。这种假象是为了你更好的去喜欢这个世界,喜欢不确定的人。这成为你人生的一种姿态。你并不十分赞同自己,你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渴望喝下世界上所有的酒,把自己变成海洋,让一切淹没在水中;你会在一人的时候想象自己变成雨雪,然后从地面向天空落去,把人群和森林变成云朵。”
  她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后来她用有点儿媚的眼睛望着我,戏谑地说:“诗人,哲学家!确定无疑的是,我和你在一起,有了一种因为喜欢而产生的爱的感觉,很感谢你能给我这种感觉。无论怎样,我们彼此身上还是有我们认为需要的东西的,所以成为朋友是很难得的,我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可是,要是朋友,我就不能拥吻你。”我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说,“不过,我可以吻一下你的手背,就像吻在一片草叶上。”
  她笑了,然后说:“谢谢你。”
  我也笑着说:“用实际行动吧,也吻我一下。”
  她笑着,吻了我的手。
  下一个周末很快就到了。
  在约会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感到自己想象中的船遇到了莫明的风暴,那风暴似乎源于过于沉静的,若有若无的期待。那船沉入了海底。不过,很快就有一只新的船又被我推下了海。
  她依然笑着,可我觉得她就像一个暗礁,是我的危险。
  我喜欢这种危险。实话说,如果是出于要到达爱的目的地,我从来没有惧怕过什么。
  我们仍然坐在同一个酒吧里。
  这一次要的是啤酒。
  她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谈过的想有一个自己的书房的事儿,说:“后来我想,你的那些书,何必一定要放在你的书房里呢?”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给自己过不去的时候的想法罢了。”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来,碰一下。”
  我们揣起酒杯,碰了一下。
  我的酒顺着喉咙淌下去,而在我无法停止的想象中酒水变成了大海,而她却成了漂泊在海上的帆船。我摇摇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在我的想象中变成了船。”
  “我变成了船,你呢,变成了什么?”
  “大海。你在我的身体里航行!我想,我们是相互喜欢的。”
  “是的。”
  “我想,我们都不太乐意把喜欢变成爱。”
  “是的。”
  “我想,我对爱的渴望有可能是一个假象。”
  “是的。”
  “我想,我们都是孤独的,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孤独暂时离我们远了一些。”
  “嗯。”
  “我不理解,这个世界上,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难道,这是因为我们曾经都爱过了,而且都感受过爱情的烦恼与伤害吗?”
  “不说爱情,唱酒。”
  我们揣起了杯,又碰了一下。
  我听到碰杯的声,轻生生的清脆,消失在由近及远的夜色中。
  在我的想象中,我的海洋化成一滴泪水,而她,在我的心中融化了。泪并没有流下来。
  我问:“想哭吗?”
  她摇摇头。
  我说:“我也不想哭,真是没有意思。要是能够哭出来有多好哇。”
  “诗人,不要陷入你的情绪之中。”
  “来,吻一下我的手吧,这儿会寂寞的好像是手。”
  她从对面拿起我的手,放在她在我看来一直轻巧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笑着说:“我希望,你能咬我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下一个周末,我们应该找点别的事做。”
  “你的意思是,不想见面了?”
  “我想出去走一走。”
   “去哪里?”
  “不知道。”
  她沉默了,自己揣起酒,喝了一口。
  我说:“其实,我并不想出去。可是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走出去,离开这个熟悉的城市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走出去才算是离开,离开自己就像告别什么。我知道我喜欢自己就像喜欢海洋,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我愿意相信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她站起身来,看看夜晚的天说,“我们回去吧!”
  她就像我丢失的许多书一样消失在夜里。
  夜晚城市中那么多灯光,在我的感觉中都没有能够照见她。我感到自己的光照见了她,可是我所照见的她也在发光,我们彼此照见了对方。我们认为,喜欢相对清晰,爱使一切变得模糊。
  过了一个月。在一个有点深了的夜晚,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有一种像虫咬一样的孤单,使她的心产生一个挥之不去的自杀的念头。
  我来到了她的家里,拥抱并亲吻了她,在想和她做爱的档儿,她打了我一个耳光。
  这有可能并不是她的本意。
  事实上,我也并不想真正想和她发生什么,可却以行动证明了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后来她安静了下来,对我说了对不起。
  我们决定继续坚持在周末见面,仿佛我们见面,是为了拒绝彼此的绝望。
    回家
  杨为大我三岁,十多年前的他理着光头,白衬衫脏兮兮的,穿着一条带洞的破旧不堪的牛仔裤,脚上的皮鞋露出了脚趾。我们在一次诗会上认识。杨为的眼睛不大,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女孩,很容易害羞。诗会上杨为拿自己的诗给人看,被人批评和赞扬,脸都是红的。我喜欢杨为,觉得我们两个人有同样的地方,于是我们成了朋友。
  笔会结束后,杨为带我坐公交车到丰台区的一家规模不大的医院的地下室。当时他刚刚从工地上辞去了工作,下一步还不知怎么过,暂时住朋友那里。地下室的房间很小,没有窗子,只有一根铁管当排气筒。房子里的空气污浊不堪,里面摆着三张双层床,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得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杨为说他十六岁时初中没有毕业就不读书了,那时他有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都不理解他,他很孤独,觉得再待在学校里是浪费时光,也没有意思,于是他从姐姐那儿拿了一些钱,只身来到北京。杨为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潮湿的纸箱子,拿出一大捆诗稿,底下的诗稿因为房间的潮湿粘在了一起。那些诗,有些是写在烟盒纸上的,有些是写在包装纸上的,写在方格纸上的诗是他认为比较好的诗,是可以拿出来发表的。我问杨为发表了多少诗了,他的脸红了,接着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无所谓的神态。事实上,他那时连一首诗歌也没有正式发表过。
  我坐在床上读杨为的诗,我对他的诗并不是很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对诗的追求,我们可以谈诗。我在学校读书和在部队的时候也是缺少志趣相投的朋友的,因此杨为对于我来说也很重要。杨为也把我当成朋友了,很想得到我对他的诗歌的赞赏。可惜我不愿意把好听的话说给他听。因为他的诗,我看不太懂。
  杨为说我的思想太保守,他认为诗人是要敞开自己的内心的真实的。他给我推荐享利•米勒的《北回归线》,那是一本他经常翻看的书。我当即翻开来学习,却被书中关于性的文字吓住了。我觉得那是一本黄色的书,还给他了。
  杨为对我有些失望,他说,这样的书你都没法接受,我很难相信你将来会写出好诗。不过,你比我小三岁,就像三年前的我,你现在这样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我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现在看来,也许他是对的。
  不久前杨为下楼去买烟,有人在他背后扎了一刀。他回头的时候对方已转身,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杨为是这么说的,我想也许那个人杨为认识,只是他不愿意让人知道。
    
  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杨为去一个小餐馆吃饭,当时杨为的身上只剩下几块钱了,我看到他掏遍了身上的口袋却不够饭费钱。我掏钱要请他,他不让,他对饭店的老板说他明天会把欠的钱还上,老板同意了。
  从饭馆走出来,我们在公路上散步,心情都不是很好。我为杨为的生存状态发愁,而杨为感受到我在同情他。杨为说,我相信将来,一切会好的!但在我看来,杨为并不是那种非常乐观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气质,虽然他在安慰我。
  我要回西藏,走的时候想借给杨为一些钱,被他拒绝了。杨为说,我有生存之道,我不相信没有钱在城市里就活不下去了,我想试试这种没有钱的生活,看看自己能撑多久。
  回到部队后我写信给他,半个月后收到他给我写的信。信中说他吃了半个月的馒头,馒头是他的朋友从工地上给他带的。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好,因为在那半个月里他写出了自己满意的诗歌,而没有去打工。没有出去打工,对于杨为来说,他就有了自由的空间,有了相对安逸的存在,有了纯粹的写作的时间。
  他一直在为写诗而活着。那样纯粹的写诗的生活,自然不能长久,他还是需要工作。后来他打了一个月的苦工,有了路费去了青岛。他说要去青岛看海,实际上也因为他喜欢的表妹也在青岛的一家工厂打工。杨为去青岛前给我写了信,信没有写完,因此也就没有寄出。
  到了青岛之后杨为把信写完了寄给我,从信的内容上可以看到他当时的生存状态和心情:
  
  小界弟:
    你好!
    这个月发下工资,我就要去青岛了。
  你在部队,吃穿不愁,又有相当多的时间写诗,多好啊!我建议你多看点书,多学习。你不知道,每当我看到我的一些同学和朋友进了高等学府或进了正式的单位工作时,我想到自己还在流浪,一事无成,心里有多难受。
  尽管这样,我还是抱着一团空气说:杨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有远大理想的人,你是了不起的,你要做伟大的事,所以你要受最大的苦。我明知抱不住空气,但就是它支撑了我这么久,或许它将永远支撑我下去。因为我别无选择,真的,别无选择!
  我现在非常需要鼓励,你的来信使我的心情非常好,因为我知道我还没有被人遗忘。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是你最好,真的谢谢你!
  我还有许多诗要写,为人类精神的存在,为了我们共同生活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写诗,这是我的工作,我的事业。
  坚强,拼命地奋斗!兄弟,我们要永远坚定不移地奔向我们的目标!
    ……
  在北京时给你写的信因为去邮局需要走很长一段路没有及时寄。我现在来到青岛快有一个月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见着了我的表妹,我们同居了,请为我们祝福吧。
  我们在一起像大海一样——我这么说,也许你不懂得。我这么说吧,大海是让人包容一切的,在大海面前,人类所有的伦理道德,所有的清规戒律都变得十分可笑了——我见到了大海了,我获得了我梦想中的诗句,这一个月我只写了一首诗,附上,请你批评!
  
    海水浴场
    我知道海水不会分开
    我隔着海水思念仙贝
    我无法看见自由的鱼王
    它穿着金色的紧身衣
    我放下瓶子在沙里悲哀
    我让自己溜达上一圈
    然后试一试回家
    杨为
    1994年9月于青岛海滨
  
  我与杨为在北京一别就是十多年,我们通信的时间也不长——我在西藏当兵时,曾去山南和拉萨,到处买不到方格的稿纸,与杨为通信时曾提出过让他帮我买稿纸的事情。我寄出信,却再没见回信。后来我从部队回到内地,然后又读了大学,从大学里出来后又在西安工作了几年。
  三年前我去了北京。到北京以后,我感觉杨为也会在北京。我在论坛上发了帖子,寻找杨为,有认识他的朋友为我提供了他的电话。
  我见到杨为时,当时他还住在朝阳区六里屯的一个小区里,是租来的房子,二室一厅。房子里有两个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沙发上、桌头柜上、床上,也都是书和杂志。
  见面后杨为说,你还记得你让我帮你买方格纸的事吧?那个时候我身无分文,刚刚从青岛走出来,没有钱坐车,是一路走回北京的。我到了北京有了通信地址就给你写信,但再也没有收到你的回信。
  我说,那时我从西藏的山南,调到了拉萨,信有可能在原单位遗失了。
  杨为给我递烟,我们一起抽,为过去断掉的通信和友谊。
  
  杨为和表妹同居两个多月后表妹不小心怀孕了,他和表妹一起去医院做掉了孩子,那件事让两个人都感到绝望。表妹提出分手,那个时候心情很差的杨为想要去浪迹天涯,可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他觉得北京还是吸引着他。
  从青岛步行到北京后,杨为身无分文,又没有朋友,只好在北京捡破烂。那个时候他生活得相当落魄,那种落魄的生活多少是他有意为之——他完全可以去工地打工,但他不愿意被人管束,也不想过那种生活。那个时候的杨为,头发长了,身上的衣服脏了,浑身散发出一种酸臭味儿。他觉得自己那样的存在具有牺牲的味道——他是在为了写诗体验一种常人无法体验的生活,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在为整个人类受苦。
  晚上,杨为睡在废品回收站的一间破旧的房子里,一有时间就抱着书看。白天他会出去拾一些有回收价值的废品,那时他就像一个乞丐和神经病患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一位诗人,一位有着特别的思想和情感的人。他很清楚是自己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方式,可形成惯性的落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只配过那样的生活。那个时候的杨为需要麻木的思想情感来支撑着自己,清醒的时候他也会拿自己对比一些有正常生活的人。
  我和杨为十年后再见面,他已留了长发。头发是弯曲的,脸仍然白白净净的,仍然有那种时光磨灭不掉的忧郁,说话的声音仍然是细声细气。我偷眼打量他,仍然觉得他亲切可爱。我问他和他表妹的事,杨为站起身来,从卧室的窗台上找到一个有玫瑰装饰的蓝色相框,让我看他表妹的照片。
  杨为的表妹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瓜子脸,显得娇小,弱不禁风。杨为仍然爱着自己的表妹,虽然他也有过同居的女友孙薇,而且现在也和一个叫金婧的女诗人结了婚,有了孩子。
  孙薇是位小说家,我看过她的小说。杨为说他们曾经同居过,后来分开了还是朋友。那天晚上杨为要我跟他去三里屯,说孙薇刚出了一本新书,我可以见到她。
  下午六点金婧下班了,我见着了她,晚上七点多我们三个人一起打车去三里屯的一家酒吧。
  
  酒吧里的人几乎都是杨为和孙薇召集来的记者和作家。孙薇的新书需要记者和文学圈子里的一些人帮她写书评,做一些宣传。我们一起喝酒,席间的男男女女,端起杯来就干掉,都挺能喝,似乎谁喝得不痛快,就不像一个道上的朋友。
  我因为故友重逢,又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喝了过量的酒。喝酒的时候,我和孙薇一直没有说话,虽然自从见了她以后我便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上了她,很想和她说话。
  晚上十二点聚会结束,杨为说孙薇和我是一路,可以打一个的士,送她一程。我喝得实在是多了,再也支撑不住,在车上就睡了。醒来时躺在孙薇的租来的房子里,是出租车司机帮孙薇把我架到她家的。
  我睡在孙薇的沙发上,第二天中午才醒。
  孙薇叫醒我吃中午饭。她微笑着看我,像我的姐姐。
  她轻声地对我说,你喝得多了。
  我的脸红了,觉得很不好意思。
  孙薇说,你和杨为是朋友?你和他挺像的。
  我说,是啊,我们是十多年前的朋友了,中间隔了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你觉得我们像吗?
  孙薇说,有些地方是像的,你以前也写诗吧?
  我点点头说,是,我写得不好,现在改写小说了——你的小说我看到过,写得很好。
  孙薇好像不太愿意谈她的小说,端上她做的饭来让我吃。我埋头吃饭的时候感觉孙薇在偷偷地看我,而那个时候的我心里一直在想,孙薇是我朋友杨为曾经的女朋友,而且他们在一起同居了将近两年时间。
  
  杨为曾经有过一段倒卖旧书的日子。他在北大校园里摆摊儿,有一天他抱着茨威格的小说看,孙薇去北大的时候碰见了杨为,也看到了他手里的书。孙薇想买走杨为手里的书,但是杨为不想把自己没有看完的书就卖了。杨为让她第二天再来,他说自己一个晚上就可以看完了。但是第二天刚好下了雨,孙薇没有来。
  杨为拿着茨威格的那本书在树底下站了很久,一直等着孙薇,而且他也没有打伞,身上都淋湿了。后来杨为在纸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贴在身后的树上。
  第三天孙薇见到了那张纸条后联系到了杨为,那时的杨为正在发高烧。孙薇见到正在生病的杨为,同时也看到他出租房里一摞摞的旧书报,她觉得杨为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的青年,心里也是蛮喜欢他。他们在一起说起彼此在北京漂泊写作的生活,都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
  那天晚上,孙薇没有回去,一直和杨为说话。
  我再次去杨为家中时,杨为对我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孙薇时就喜欢上了她,她与我的表妹有点像。虽然我明知她不是我的表妹,但我还是忍不住冒着雨去北大,等她来取书。
  杨为是在孙薇的引荐下进的图书公司,后来他自己做起了图书策划人。杨为和孙薇同居的时候,仍然会对孙薇谈起他的表妹,那时他的表妹已经结婚了。和孙薇同居的时候,杨为弄不清楚他是爱着孙薇还是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后来他们分开了,分手的原因很多,杨为说,我的爱属于我的表妹,她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其实我在对你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可以说我已经不清楚我的表妹是不是我最爱的人了,因为我觉得我没有爱了。我的爱是诗歌,可能孙薇感觉到这一点,她觉得我与她的认识就有一种演戏的成分在里面。
  杨为点了支烟又继续说,事实上现实并不像小说和戏剧,我并不觉得自己那天在雨中等她来取书是在演戏,我是真的想那么做。那时候我特别渴望有一个女人在我的身边。我需要女人。孙薇是那种非常敏感的人,她需要一种特别的爱情,也需要有人理解她的写作。我不是她理想的爱情,因为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我只不过是一个初中都没有毕业的流浪汉,一个漂泊在北京的底层人物,而她虽然经济上还不富有,可她已经是一位在全国有些名气的作家了。她那时有不少优秀的男人在追求她,而我认识她的时候正是她内心孤寂和非常矛盾的时候——她需要敞开自己,但是却缺少勇气……当我们在心理生理上得到了满足以后,我们自然会渴望生命中更大的空间,渴望新鲜的东西。爱情的纯粹永远是短暂的,也可以说,我们渴望那种失去德行的生活,那种生活更真实……一个真正的作家会更爱写作,对于孙薇来说写作是她的事业,没有什么比写作更重要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给我做过饭。尽管有许多时间她都在抽烟,发呆。她认为闲着和无聊也是写作的一种状态,希望我不要对她有什么要求。我能理解她,但是越来越无法忍受。你知道,因为工作,我失去了自己自由的空间,自从工作以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写诗,我也会感到焦虑,烦躁不安。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自己肯出去工作,就是对她的一种包容和爱,而她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有一段时间杨为的电话一直关机,就是在那段时间,杨为被陌生人捅了一刀。
  出院后我去看他,我看到的杨为脸色苍白,腰间缠着白纱布。我不知说什么安慰他,好像受伤的人是我。杨为的脸上有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情,他朝着我笑,表情竟然比以前我见他时还要轻松自然。
  他说,一个男人一生如果没有一个伤疤也是件遗憾的事。
  
  孙薇的长相,有着乡下女孩的朴实,又有着城市女人的风韵,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是由心而生。
  我一直想着孙薇,渴望和她见面。后来我打电话约了她,然后对她表明了我的心意。
  孙薇不说话,只是笑,后来她不笑了,幽幽地说,我不适合你。
  我说,不,我觉得你是适合我的。
  孙薇说,你真的不在乎我和杨为的过去?
  我说,我不在乎,因为那个时候我不在北京。
  孙薇笑笑,然后说,你并不能真正地了解我,你太单纯了。爱情都是虚幻的,即使我们在一起了也会分手的。与其有那样的一天,不如现在我们只做朋友。
  孙薇有一个情人是做图书的,他们有某种利益关系。孙薇并不见得爱他,但也不讨厌他。在和杨为分手后的日子里,她是自由的。
  其实那个时候的孙薇不知自己的爱在何方,她也是喜欢我的,但是她仍然不确定我就是她的爱情。
  有一次孙薇约我去三里屯酒吧。她喝了许多酒,后来她说除了小说,她无比脆弱,需要依靠。
  我拉起孙薇的手,说,走,我们回家。
  孙薇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扭过头去,用手捂住脸。
  
  孙薇有过更为不堪的经历,这是杨为告诉我的,那时候杨为还不知道我爱上了孙薇。
  杨为说,孙薇的两部小说都是她的情人帮她出的。她不仅仅和那个书商在一起过,还与文学圈子里的许多男人都有过关系,甚至和杨为分手后他们还在一起过。
  有一次我去找孙薇的住处,在她的门口我听见孙薇在房子里和一个人吵架。那是一个男孩,男孩喜欢孙薇,是他在杨为的身上扎了一刀。
  男孩和孙薇在一起了以后,有时候孙薇仍然会和杨为在一起。孙薇骂那个男孩,说再也不想见他了。男孩被孙薇从房子里推出来的时候,我躲避不及,被男孩看到了。
  孙薇也看到了我,但是她没有理我,关上了门。
  男孩回头望了我一眼,走下了楼梯。
  我敲孙薇的门的时候,男孩还没有走远。他在楼梯转圈处向我咆哮着说,你他妈的是谁啊!
  我说,你是不是又想动刀子?
  男孩说,谁他妈招我烦我的刀子不认人!
  我说,有种你上来!
  孙薇听到我们的对话,她打开了门,拿着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你们是不是想逼我死?
  我和男孩都愣住了。
  男孩走上了几步,又怕自己再向前走孙薇真的会自杀,他停住了说,孙姐,你别傻,你要是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男孩叫张果,高中没读完就来北京做诗人梦了。他是砍掉了自己爸爸一个小拇指逃出来的——他爸爸喝醉了酒老是打他的妈妈,后来又喜欢上别的女人把他妈妈给甩了,他的妈妈每天只知道打麻将。来到北京之后他遇到了孙薇,有一次他在三里屯喝醉了酒,醉倒在路上,是孙薇把他抬进了出租车,带到她的家里。她还给过他钱花,让他不要去抢劫。男孩爱上了孙薇,而孙薇只把他当成一个小弟弟。
  我对孙薇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爱的人,我爱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一生一世的爱人。关于你的过去,你不要以为我会在意。其实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你生命的组成部分,如果你还相信生活,而不光是爱情,我想与你有一个新的开始。
  孙薇不说话,她喝空了许多瓶子。
  我也喝得多了,但是心里却是清醒的。
  孙薇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我想打破我和孙薇之间的距离,于是坐在她的身边。坐在她的身边,我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后来孙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该回家了。
  我说,你真的想回吗?那你就一个人回吧!
  孙薇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然后把她抱了起来走出了酒吧。
  
  杨为和金婧离婚了。
  杨为雇了一辆卡车,把书和一些必要的东西装上去,走的时候谁都没有通知。
  杨为走后是金婧给我打了电话,说杨为在老家包了一块地,去过他理想的生活了。
  我问,是他一个人吗?
  金婧说,不,和他的表妹。
  我问,他的表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金婧说,离了。
    瘦弱的自杀者
  
  一生追求简洁的手掌摊开。
  在掌心的那片天地鲜花盛开,偏执、倔犟而敏感的男人和女人如同一人。
  欲望使我沉浸在伤感痛苦中,像一只绵羊,有时又像一只老虎。
  回到我的世界,我想给每个人写信,把愤怒的话语通过温和的言语告诉每一个人。
  仿佛是因为找不到熟悉的东西我们变成了陌生人。
  我爱每个陌生人就仿佛他们是我的亲人,我的瘦弱如同山川,我的内心如同日月。而我的精神如同空气,你呼吸我并渴望说出你的梦境。
  我用微不足道的死亡所终止了我的时代,随即被世俗的一切淹没。
    看水
  
  国庆和仲秋,学校放了八天假,李晓靖不想回家,他想去看水。
  有两天时间他城市里转悠,脚都磨破了。一路上慢慢的走,有点流浪的意味。
  大妹的孩子快五岁了,还没有见过面。每次打电话,大妹总是让孩子叫他舅舅。雅雅由原来的不会叫,到会叫,到清清楚楚地叫他舅舅,他这个做舅舅的心一直不是个滋味。
  二妹也有了孩子,还不会叫舅舅。
  两个妹妹和妹夫以及他们的孩子从外地都回家了,他应该回一次家团圆一下,下一年不知还能不能聚那么全呢。
  李晓靖怕回,细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是怕看见父亲的腿。
  父亲的腿两年前出车祸被歪倒的货车压断了。在医院里接好过,但是他过早地活动,脚又变形了。
  现在他听说父亲走路的时候离不开拐。
  李晓靖过春节的时候见过父亲的腿,腿是从小腿断的。变形后小腿弯了,看上去非常难看。
  从小到大,李晓靖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完好无损的,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
  一年多来,李晓靖和两个妹妹一直商量着要给父亲重新动手术,但是他们在城市中谁都生活得不太好,都缺少钱。
  父亲看不得他们为难,就说,我自己去争了钱再看。
  要么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看什么,不想看了。
  母亲特别期待着李晓靖回家,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就打电话让他回来。
  李晓靖拿出自己的所有的积蓄,给家里打了八千块钱,当时打钱的时候他想,看不看随他们吧。
  父亲的腿要看的话,还需要从他的身上取一块骨头补上。李晓靖也担心手术不好,父亲又要受一回罪。但是就这样下去,父亲的腿也一直是他的心病。
  大妹一家人回家了,李晓靖给家里打了一次电话,是母亲接的。
  母亲接了然后是大妹说,然后是她的孩子雅雅给他说话。
  雅雅和大妹说完,他又让小妹接电话。
  想到小妹还年纪轻轻的,也做了妈妈,他觉得她们谁都比自己生活得好。
  小妹开口喊她哥,似乎还像小时候叫他哥的味道,他的心里一紧,觉得酸了。
  家里的豆子和玉米由两个妹夫帮着收好了。李晓靖想让父亲给自己说话,小妹不敢说父亲的去向,把电话又给了母亲。
  母亲忍不住生气地说,你那个爹,他谁的话都不听,开车去卖苹果了。谁也拦不住他!
  李晓靖的心一沉。
  母亲又说,你打的钱收到了,他不愿意动手术,他说他要给儿媳妇当见面礼……你赶快谈个对像啊,不能老这样下去,别人笑话哩。
  李晓靖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还有时间,他在自己的房子里来回走着,想着要不要回家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买一张票就可以回,但是他又觉着很难。他不愿意面对父亲的腿——可这似乎也是个借口,他不愿意回家看到两个妹妹的孩子,而自己却孤独一人。
  两天前李晓靖曾经抛过一次币,而且还有一个同事做见证人。
  他说抛币的结果是算数的。
  结果,抛币的结果是不回。
  在四天前,李晓靖也是算过一回,那一次算的结果是回。那样的结果曾经让他很高兴,可高兴过后又犹豫。
  李晓靖怕见到父亲那张又瘦又黑的脸,怕看到他那复杂而又执拗的眼神,也怕看到他弓腰驼背和不再年轻的样子。
  看到父亲,他觉得自己有一天也会像父亲。现在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个年龄,他的父亲已经给他当了十年的爹了。
  李晓靖在自己的房子里来回走着,走着,他特别想找人说话,但是没有人可以说。
  他觉得自己算不上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对那颗似乎一直在漂泊的心他总感到陌生,似乎也总感在期待着什么,仿佛是期待在一个地方生根发芽,拥有自己的家。
  他觉得自己不配有女人,不配有一个家。因为他觉得自己脆弱、孤独,无法容纳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也无法放弃自己的飘泊。
  飘泊,李晓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曾写道:谁将声振人间,必将深自缄默;谁将点燃闪电,必将长久飘泊!
  他是一个想抓住闪电的人,但是他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没有出路。
  早年他曾经狂热地写诗,近几年他对诗歌的热情也淡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谁能够借帮于诗歌来安身立命?这个他是清楚的。
  这两天,李晓靖从他供职的学校里走出去,模糊地感到自己想要去发现什么。
  第一天,他从学校出发,经过大市场,深入一个从未走过的街道,然后一直走下去。走到白沙洲大桥,看着滔滔的江水,朝着一个方向流动,他想有个什么思路,心里却依然乱乱糟糟的,没有任何思路。
  他蹲在江边,抽了一支烟。
  在江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远远的在一艘淘沙子船的上面,望着他。只一会儿,就回到李晓靖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他的最后一支烟了,不然他也许会走过去与他说几句。
  从江上走上来,继续向前,然后拐弯,再拐弯,就是朝着回学校的方向了。
  李晓靖在路上看一辆辆经过自己的婚车,想想到今天是国庆节,也是他的生日。新朗不是他,这是自然的。他想到这儿,他笑了一下。
  那宽大的柏油路,还有用石头和水泥修筑的窄路,以及路边的荒芜的植物,都那样的具体,让他觉得什么都比他真实。
  有一段路李晓靖用脚踏在草上,故意踏在上面。他觉得自己踏在草上的心有点紧张,怕从草地里蹿出一条蛇来。他觉得愧对了家人,愧对了父亲,应该回家。
  转回来时,是吃过饭的晚上了。他躺在床上看书,后来又打开电脑,想记下自己的心情,却觉得自己的脚在痛。
  脱了鞋子,他又有一种想走路的冲动,于是他光着脚在房子里走着,走着,他觉得自己渴望用光脚走路,这种感觉是莫明其妙的。
  后来他想要写诗,但是又觉着写诗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感到自己的自由总是受到限制,又觉得一切形式都并不重要。惟一重要的是要不管不顾地活下去,活到哪儿就算哪儿。
  他意识到自己活着的不易,因为有时候他会想到自杀。
  自杀的想法时远时近,这样的感觉让他感到害怕。
  第二天,李晓靖去了一个湖。
  李晓靖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看过一个湖。
  在他飘泊的开始,在十八岁离开家以后,他去了向往已久的西藏。
  在拉萨待了一年多,然后又坐车从西藏去北京开一次诗人笔会。火车经过青海湖时,他在火车上看到了青海湖的清辙与蓝天连在一起,特别的美。
  他无法下车亲近青海湖,可在他后来的想象中觉得自己真的走近过青海湖,而且还用湖中的水洗了一把脸,看到鱼游在湖水中。
  想起过去看到的风景,他感到那些风景一直在充盈着他的生命,与他的存在遥遥相望。使他在都市中越发显得孤独。
  他也曾去杭州工作过三两个月,他的单位在西湖边。那是他除了青海湖第一次所见得到的,那么多的水。
  那水因为在城市之中,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清,有单纯的水的味道。
  西湖是有故事的,但是李晓靖谈不上喜欢那样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曾有过几次,他到湖边望水,想从那水中发现自己灵魂波动的所在,仿佛有秘密一样——他总在探寻。想来,他的生命中也不过是有着西湖大致的模样,而西湖于他像一份失去了的工作了样,也不再重要了。
  所见得最多的水,是在深圳,在小梅沙。
  李晓靖看到了近乎是一望无际的海水。
  他脱掉鞋子,走在海边上,任海浪卷过来,打在自己的腿上。
  在去往小梅沙之前,他曾经多次对朋友说,他想去看海。
  他们大约不了解他为什么对水多的地方情有独钟。
  其实他又何尝能说得清楚。他大约是觉得,古往今来的人们的灵魂,都是会被水收藏。这么想的时候,他大约晓得自己为什么曾经想要成为一位诗人了。
  他穿过一些长着很高的草的路,走到那个湖边。
  湖边有荷花,因为是秋天来了的缘故,荷叶已经老了,挚在那儿。莲篷也老了,也挚在那儿。
  有一片集中生长苇子和水草的地方,几只水鸟在游动。水面上的浮萍拥挤得厉害,水鸟游过时也看不到波纹。
  李晓靖盯着那片地方看,觉得水鸟应该飞到波浪荡漾的宽阔的湖面。
  他想要改变什么,于是拾起地上的石子,奋力地抛向湖面,想赶它们飞起来。然而,他努力了几次,水鸟对他却不理不采。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继续沿着湖走。
  风吹来湖水的气息,有一种水藻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要变成一尾鱼。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湖边上有死去的鱼。
  极目望去,湖水中也有几只打鱼的船。他想坐船到水中去,但没找到码头。
  他坐在湖边,又一次想到故乡,想到亲人。他觉得自己对父母的爱是冷酷的。他穿越一个个城市,走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人的时候,他的家以及他的亲人,也在无形中被他穿越。他觉得自己像时光一样,在穿越着一切和自己。
  从湖边起身继续走时,又回头看水,然后就走了。
  他心想,这儿是一个好地方,真的是一个好地方,这个地方让他的心情一下好了许多,让他在想家的时候暂时忘记了家,只记得那么多的水。
  经过那校门口,一直向前走,走到武昌火车站。
  李晓靖走过售票厅时犹豫了一下,想到家,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后来又走到出站口,站在那儿,看着从出站口涌出来的人流,看着接人的陌生人。
  他走进他们中间,却不知道接谁。
  晚上他又给家里打了一次电话。
  他想说服父亲,不要再去挣那些钱。虽说生意好做,一天能赚五六十块钱,可他一想到父亲用那变形的腿脚踩离合,他的心就开始揪着痛。
  多危险啊,父亲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
  电话没有听,李晓靖点燃一支烟,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好多水的形态,好像他所看到过的水都聚集在一处。
  后来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父亲把车停在了某个村子的街上,微笑着,露出被虫子咬坏的牙,招呼着顾客。他的臂窝里夹着拐杖,用瘦弱的身子倚靠在车箱上,手里掂着称,在别人的挑挑捡捡中称好了称,然后收钱、找钱。
  那些熟悉父亲的人会说他:你看你的腿都成了这个样,你还出来做生意!你的儿子,女儿都是大学生,都毕业了你还用这样拼命干哪?
  父亲怎么回答呢?
  他想不出父亲会是怎么回答,不过他确定父亲肯定会是笑着的。
  没有谁让父亲去做生意,而是他想去,也许他是在家里实在待烦了,想要重温一下过去做生意的生活。
  李晓靖觉得父亲一直在影响着他,他却一直在逃避着父亲对自己的影响。
  有时他真想不管不顾。
  在一个星期前,他在给家里寄钱时他就那么想过:钱如果不寄,父亲也是不会在意,父亲的一颗心,只是希望他好,自己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了。
  事实上,他做不到。因为他了解,父亲愿意为他付出一生。
  为了他,还有两个妹妹,父亲从来没有舍得给自己卖一件像样儿的衣服,奢侈地吃过一次好饭菜。父亲他那么瘦,总是灰头灰脸的,不是李晓靖理想中体面的父亲。可那样的父亲总是让他心疼。那种心疼的感觉,就像父亲就是自己。如果和父亲换一个位置,他能否做到像父亲那样?他不确定。
  乡间的那片天空,别样自由,或许存在于李晓靖看不到感觉不到的地方。
  李晓靖也总是在心底渴望回到故乡,回到故乡,去通过自己的努力敞开他以及他的父亲所想要的自由空间,但是他又总是在逃避。
  父亲早已不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做大事的人。对于他而言,李晓靖能顺顺当当地结婚生子,在城市里过上正常的生活他就知足了。
  在当年,李晓靖还在求学的阶段,父亲总觉得儿子是一个可以成就一番伟业的孩子。他很希望变成儿子的羽翼,让儿子高飞远翔,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对人类有贡献的人才。尽管后来儿子每一次从城市回到家乡,他依然是那种不露声色的样子。
  李晓靖总是想不起父亲是如何年轻的,他没有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他到十年前给父亲照的照片,当时四十出头,却是一脸苍茫的样子。他的眼神,不留心看,便看不到他那暗火一般的光。
  电话终于接通了。
  这一次是父亲接的。
  李晓靖听到父亲的声音,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分手
  
  我们在黄昏时分来到了海边。
  她在我的一边,看海。一声不吭。
  “要分手了,总该说些什么吧?”我面带笑意,试探着说道,“即便是分了,我们还是朋友,是吗?”
  她依旧是一声不吭。
  面对大海,谁想要说话呢?我真的很想对她说,别以为我感受不到大海的浩瀚……要是我们真正懂得了水的意义,也许我们就不会考虑分手。
  我说:“你看,海,有那么多水,它们都不分开。”
  她不说话,我决定干脆多说点。要是我一个人,我真愿意那样静静地看着海,什么都不说,也不想。
  “我觉得每当夜晚要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孤独。你知道吗,在无数个对夜晚的感受中,我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而来。虽然有时候你就在我的身边。这是我的心里话,你说要分手,我早就感觉到了。其实我也早就想清楚了,你是在演戏。
  “如果说你真的要分手,那么理由是什么呢?你不用说我都清楚。因为你的心里也在等待着一个人而来,而那个人并不存在。正像我要等的那个人同样不存在一样。如果说我们在渴望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不再爱着彼此的我们自己。我们想要歇一歇,然后才说要分手。
  “我感受到我自己的变化,因此我了解你。我甚至了解你所不了解的你。我的理由是,你照镜子的时候没我看着你的时候多;你在镜子里只能看到一百八十度的你,我却能看到三百六十度的你;我还有一个理由是,我爱着你,不仅像你自己爱着你自己,还多加了一份我的爱。
  “你说要分手,所以我并没有真正在意。因为我了解,我们分不了。但是,你说要分手的时候,我也动心了。你说,我们怎么分吧?我可以考虑先租个房子,自己住上一段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们再说要不要分,能不能分。”
  她还是一声不吭,不过我猜想,她的内心一定像海一样波涛翻滚。
  “你错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我的内心很平静,知道吗,在看着海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平静的。我听着你在我的耳边说话,我都不清楚我听进了什么。有很多时候,我感到自己是绝望的,我和你分手,你了解,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人可以再选择。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过,也许会好一些。那种绝望的感觉会好一些。我爱你,真的,但我想和你分手。”
  “我理解。”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
  “你抽吧,想一想,我真不该对你有那么多限制。”
  我把烟又装回去说:“还是不抽了。”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也许,我觉得约束也是一种爱。”我觉得站着有些累,便在沙滩上坐了下来,用手摸着沙子。
  她依然站着。
  我看着浸泡在夜色中的海平面说:“以前,我总感到自己想要捉住什么来仔细打量,想要看到什么,有什么发现。其实,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但是,常常是生命中的那些挥之不去,不请自来的事物,给了我感觉,而感觉又影响了我内心的平静。
  “我觉得人所有的举动和言行,几乎都是在迎合或者拒绝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仿佛只有未来才充满一切可能。因此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不惜毁掉现在的快乐和幸福。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这样生活,这些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在这些人当中,有你,也有我。其实,我早就想清楚了,即使一个人生活,也无法逃避和拒绝什么,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就要睡觉,就要工作,就要恋爱,就要经历他该经历的一切。怕是没有意义的。
  “我曾经问过自己许多次,我愿意放弃我和的爱吗?我发现自己不愿意。我感到过去就像已经建成的成堡,我想住在那里,不想出来。未来永远是蓝图,通过现在的每时每刻去实现。你说要分手,这意味着你的心里已经有了蓝图。但是你说自己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当你通过想象,把无数个夜晚叠加起来,当成可共你挥霍的,事实上却又看不见的事物,你会发现一切皆虚无。当你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你又能想到什么是永恒的呢?
  “我觉得有一样东西可以是永恒的,那就是人心里的爱。那种爱本来是持续一生的,可是我们有时候却错误地认为,爱,有时候是自私;爱,有时候甚至是恨;爱,是不可理喻;爱,有时候你弄不懂自己的心究竟有着怎么样的方向。
  “你看这大海,再看那天上的星星,你能在海水中看到星星吗?虽然,我们可以想见星光会映射在海水中。我觉得想到的总比看到的要多许多。有时候我们可以多想一些,有时候我们却要少想一些。对于我们是不是要分手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就可以少想一些。当然,也可以多想一些,朝着可以不分的方向。
  “虽然我对你这么说,可是说起分手,我一点儿也谈不上紧张和害怕。我感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是我想象的另一端。而我想象的一切,又是在现实中可以发现一些丝蛛蚂迹,并且再用想象,用心看到那些事物的全貌。我觉得两个人相爱,是需要想象的,尤其重要的是,要懂得运用想象的方法。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人会离婚吗?我觉得主要是因为他们缺少了想象和运用的能力。
  “我感到想象使我苍老,又使我像孩子一样天真。因为我在自己的想象中会感受到时光在生命中加速或倒流。也许你和我在一起会感到压抑,因为我有更多的时间花费在读书和工作当中了。因为我是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我说话的时候你会感到,我和这个现实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人有些不一样。
  “我早劝过你,希望你能多读一些书,能够试着通过不断的阅读来理解一切,包括理解我和你自己。说真的,你是一个忧郁的人,当初你看上我,我们之所以走到一起,那也正是因为我们的生命中有相通的地方。
  “后来你否定了一切,所以跟我提出分手。你把自己也否定了,因为你想要尝试过一种新的生活。我告诉你我的看法,我觉得我们完全没有必要通过分手来解决这个问题。
  “当一个人强调自己的灵魂的重要性的时候,他需要独自的空间,他会觉得,只有找到自我,完善自我,才能够拥有完整的灵魂。事实上,这也是两个人相爱的最大的问题所在。我建议我们以后各住各的,我再另租一套房子,这样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空间,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充实自己。我们每周见一次或者两次面,你看这样怎么样呢?”
  她看着我说:“你总是那么自以是。我记得一年前我们也曾经谈到过分手的事情。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七年了。后来我一直想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说:“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因为我们觉得不结婚也一样可以在一起;因为我们结婚后面临的事情更多,就更加缺少各自的空间……”
  “这个城市中有那么多房子,为什么我们会没有呢?”
  “有了房子就一定可以结婚吗?”
  “是,我想有自己的房子。”
  “但是你现在没有能力买房子,我也没有能力。但是只要我们继续努力下去,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即便是我们一辈子在城市里买不起自己的房子,难道我们就会一定比别人活得更加不幸福吗?你没有看到那些按揭买了房子的人,是如何成为房奴的吗?我知道,如果你想经嫁给一个有房子的男人,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是,我是想嫁给一个有房子的男人了。我不想再等了。”
  我也生气了,我说:“如果你没有说气话,那么我同意分手。”
  她走向海,浪花打湿了她的鞋。
  我想她是哭了,不想被我看见。
  我真该有自己的房子,可是我没有。我感到自己的心里也难过起来。
  我走向海,我走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
   “对不起。”我说,“现在我发现我说了太多,都没有用。是的,我感到自己没有用。”
  “因为你遇到了一个让你感到没有用的人,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抽泣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任凭海水一次次淹没我们的脚。
  我再次拥抱她,后来把她抱到沙滩上。
  我不再想说话,只想那么安静地和她度过那段时光。
  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能和她分手呢?曾经分手也是我真实的想法。为了没有房子这个现实,我更愿意一个人生活。
  我有着我的敏感和脆弱,今天她提出这个事实,的确也让我的心感受到一种伤害了。这种伤害仿佛不仅仅来自于她。甚至她所感受的伤害,也不仅仅是我们没有房子的现实。是一种观念,一种缺少想象,而且不愿意在现实中再继续想象的观念。有想象的人,怎么会真正在意现实如何呢?如果我坚持我以想象的姿态去生活,而她却认为我是空想,那么,我们有可能真正会分开了。
  “所有的爱情,都有可能是一场误会。”我终于又摸出烟来,点燃。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我甚至笑了一下。
  我笑了,不知为什么笑。
  我是一个爱笑的人,有时候我觉得笑得太多,会消解了自己的孤独与执著。其实我也清楚,笑有时候是用来缓解与现实的种种矛盾的一种方法。我在面对一些人,一些事的时候,也并不是一定想要笑。
  爱一个人,事实上有时候使自己无形中变成奴仆或者暴君,在明察秋毫的内心世界里,一方面想要细细品味对方的美好,一方面又会把她当成一面镜子,可以照见世界上所有的佳丽。不过,还好的是,内心的活动并不一定代表人对生活对爱情的态度。
  “可以不说话吗?”她说。
  “大海都在用浪花说,我为什么不说?”
  “你再说我就走。”
  “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去吧。”
  “我不想回。”
  “不想回就听我说,我们现在不是有问题了吗,不说怎么解决?
  “你知道吗?就像无数个梦的集结,你与我相见并相爱,可是我们又像无数个现实的集结,使我们在今晚谈到分手这个问题。
  “所有的亲吻与拥抱,有时都会化做空气,这世间的永恒,也许是相爱过的事实。当有一天我们想要否认那个事实,一定是因为我们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愿意为对方付出了。我们感到累了,想要歇一歇。可是当我们感到自己又想要爱的时候,有可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面对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吗?是有的,可我总会想到,真正的现实就是如果能够继续下去,就一定要继续下去。因为放弃即便是意味着否定自己和爱过的人。这构成一个事实。尽管,这个世界上因为爱而放弃的例子很多。可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她说:“为什么不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因为,换个角度来说,如果要分手的是我,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你又该怎么说呢?”
  “我会说,没啥好说的,我们就分吧。”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男人,还有那么多女人,分了手的也不知有多少对了。假如我们分手后,你又会属于那个人呢?”
  “这个不用你操心!”
  “想过我又会和谁在一起吗?”
  “这用不着我多想。”
  “我有可能会找一个比你更漂亮的,赚钱更多的。”
  “你找去啊,我没挡着你!”
  “你这么说就好像对我没有什么感情了。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会哭呢?如果说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们,我想一定是你感受到自己的无奈了。你强调了现实,强调了自我,却忘记了“我们”这个概念。
  “我以前也曾经对你说过,现在我仍然要对你说的是,如果我们想要有自己的房子,我放弃自己的理想完全是有可能的,而且我保证用不了三年时间,我们至少可以按揭买房子。
  “但是,我们这个城市中有房子的人,不见得再有理想了。理想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有什么意义呢?对于我来说,我觉得,只要坚持自己的理想,活得有追求,即便是没有房子,我也是开心的。
  “当然,也许你会认为,我不够爱你。因为我不愿意为了我们的将来而去专心赚钱。可是,所有的爱如果都有条件的话,我认为我的条件便是,你要支持我的理想和追求。”
  “可是,房子现在成了我的理想,你怎么不支持我?”
  “那么,你完全可以努力去赚钱买房子。”
  “你以为只靠我一个人,这可能吗?”
  “为什么一定要把买房子当成自己的理想呢?你为什么不能想着自己拥有更多,而被房子缚束着呢?”
  “除了房子,在这个城市中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呢?”
  “至少我还有小说,诗歌。”
  “它们能住吗?能吃吗?”
  “能。如果你真正喜欢的话。”
  “没有意思。真的……”
  “我觉得有意思,因为我知道,我的小说和诗歌,总还会是有一些读者。他们通过我的作品会了解到,他们不仅仅是他们,还是一切人;他们孤独,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孤独的人在渴望美好,渴望爱;他们会在阅读中清楚,他们不仅仅拥有现实的世界,还拥有一个精神的世界……”
  “行了,我已经不想听你的这些话了,我已经听得够多。”
  “是你的家里人又逼你结婚了吗?”
  “是又怎么样?”
  “非要房子才可以结婚吗?”
  “我的同学那个结婚没有房子?没有房子,怎么结婚,我家里的人怎么可能放心?”
  “怎么不可以结?我就不相信人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出租屋就不可以结婚,你怎么不考虑给家里的人做工作?我看最主要的是你自己心态没有放正。”
  “我承认,行了吧。”
  “哪你还爱我吗?”
  “爱,又能怎么样?能吃能喝?”
  “既然爱,就爱着。难道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我不想爱了。”
  “不想爱就暂时分开。”
  “我想彻底一点!”
  “至少不要在今天说分手吧,晚上我们还要住在一起,要分就等明天吧,今天别说分手的事儿了,明天你上班,我就悄悄的一个人搬走。现在是回去,还是在海边上坐一晚上?”
  “你回吧。”
  “这不是白说吗,我怎么能放下你一个人在海边?”
  “那就陪着我。”
  “我想抱着你行吗?”
  “不行。”
  “明天就分手了,我想抱着你。”
  “你真烦人。”
  “没办法,遇到烦我的人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就是要和你分手……”她突然大声喊了一嗓子,然后向前跑了起来。
  我跟在她的后面,后来追上了她,牵起她的手,一起回到了家。
  回到我们租来的,离海边并不太远的,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房子。
  
    乞讨
  
  一位青年作家,他有了一个想法:他想扮演一个乞丐,进行一次行为艺术的表演,一次特别的写作。
  他相信京城的各大媒体会对他的这次活动进行报道,他的朋友们则会称赞或嘲笑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或者神经病。那个想法确立了以后,他觉得别人的一切看法都不再重要。
  他预先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然后制作了一个“易拉宝”广告牌。上面有他的半张脸,个人简介,以及他活动的说明。
  他坐上了地铁。
  无论如何,他认为这是一次行为艺术,一次写作的尝试,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纯粹的乞讨行为。
  在征询朋友的意见时,有人认为他应该装成乞丐的样子,穿得破烂一些。他认为许多人都是精神上的乞丐,他们穿得比他还要体面。因此他否定了朋友的建议。
  在地铁上,他感到某种世俗的力量影响着他,又带着他前行。他在回顾从前的生活时越发清楚,人人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乞讨者。
  当他跳出了自己的生活和思维的惯性,有了要成为一个乞丐的想法后,他认为人人都可以自由而诗意地生活。至少在这样的想象中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敞开自己,亲近真正的自己和一切。这是一个方向,他想为这个方向的确定做一些事情。在做完那样一次活动后,他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默默写作。他希望虚构出另一个世界,可以照见现实世界。他渴望掌握一种方法,来影响和带动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他感到自己是众人的部分,和众人的存在无法分割。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对自己深感不满。说不准,如果他不出格地做这样一个活动,他就有可能会自杀。并不是他认为人生没有什么意思,而是当他看到有人感到人生没有多少意思后,尤其是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后,他便感到死去的也是自己。
  他既是演员,又是观众。他在自己的想象中认为,通过这次活动,在某种程度上他便揭示了自己与整个时代,与众人之间的关系。所有人的身份,都不是确定的。他感到自己是别人存在的证明,而别人也是他正在的证明。在都市中漂泊的时光让他渴望被证明。这样的渴望具有积极意义。
  他认识到有许许多多的人走进了误区,认为人与桌子都同样是物。这是物化的世界的一种悲哀。事实上,人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与桌子不同,才能找到自己的尊严。只有意识到自己同时也是别人,才能更好地热爱这个世界。
  许多人总是在与别人比较,认为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或者低人一头。人与人之间失去了应有的尊重。他因此而感到郁郁寡欢。他怕迷失自己,他想要通过这次活动来让自己清醒,让一些人清醒:他是他自己,同时也可以是另一个人。
  他受到时代与人群的某种暗示,从某种程度上放弃了自己思想和情感的纯粹。他认为消极的情绪与灰色的思想是一种欺骗,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现象所构成的。当他感到自己置身于人群中每个人都像骗子,自己也变得虚伪和身不由已的时候,他便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感。他需要这次活动来使自己重获希望。
  他想向那些幸福的和不幸的,世俗的和优雅的人们进行一次乞讨。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人们的同情与施舍,他还想要证明:他在代替每个人乞讨。他感到自己正在认识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此时他端坐在地铁里,他要走向王府井书店。他准备在书店门口进行这次乞讨表演。
  他偷偷观察乘客的脸,他感到许多人的表情是麻木和疲惫的。城市挤扁了人的灵魂。
  他打算把一天中乞讨来的钱和物封存起来,当成一件作品的部分。他,还有参于的人,都将会被录像,被拍成照片,也当成作品的部分。他曾考虑自己是否要拿出一部分钱当成生活费用,后来他决定这部分钱由自己来支付。他想,就算为所有的人和自己义务劳动一天。
  他自己是这次乞讨的第一个施舍者。这么想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像他印象中众人抛给乞丐的无数枚硬币的集合,而他则成了一个由硬币打制而成铜像。
  为什么城市的广专场上不会出现一个乞丐的铜像?他从地铁里走出来时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迈动着的步子带动着他,他在人流中穿行,越来越快,快得他的思考几乎跟不上脚步。
  他想到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乞丐使每个人都成为施舍者。但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也是乞讨者。施舍者并不是乞讨者,自古以为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以一个作家的身份来进行这次乞讨的表演。他要信以为真。他想到,施舍者同时也是乞讨者,这是合情合理的。理由是,人生不带来什么,人死后也不带走什么,但一个人的灵魂,却是在另一个人,在许从人心中的存在。人在有生之年都不过是在使用钱和物。那些钱和物从来并不真正属于谁,而是属于一切人。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了另一个民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与明争暗斗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人们都在追求一种盲目的优越性,而不顾及,或者有意无意地攥改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需要的爱与信仰,平等与自由,品质与修养的准标。
  他感到自己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他在爱所有的人。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为这是众人梦境中可以遇到的一种情形。尽管有很多人可能从根本上感到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
  他在解决一个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的重大的矛盾。他要化简人与人,人与物,精神与现实之间存在的滞差。他认为所有了解这个事件的人,都有可能通过这次活动获得启示。
  他拿出了自己从前不曾有过的勇气,他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思考。他感到自己的有限性正在无限扩大。他认为人人都可以像他一样思考和行动。他不再是那个被世俗生活所裹携的人,他怀揣庄严的思想和纯真的情感,走到了王府井书店门口。
  那天,天上飘起了雨,不少人躲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避雨。透过那些被雨淋湿了的人们的身体,他看到那些人拥挤在一起,站在他的对面,望着他。他们对他并没有什么期待,甚至不知道他站在雨中做什么。有一个时刻,书店则面的楼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在播放新闻,国家主席胡绵涛正在检阅驻港部队。人们的目光盯向那个电子屏幕。
  此时,他回到了自己的想象,他进入了角色,正式开始活动。他有一些胆怯,还有一些紧张。毕竟他是在做一件破天荒的事情。后来他终于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他感到自己内心的现实在松动,而心外的现实也在松动。一切都像是真的,的确,这是真的。他打开了“易拉宝”。
  他的几位朋友前来参加这次活动。他感到,自己已经在享受实现内心想法的快乐。
  他克服了重重顾虑。向那些站在台阶上的人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位作家。现在我向大家乞讨。在我看来,人人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乞讨者。我并不缺少生活用的钱。我是在代替我,以及许许多多的人乞讨。因为每个人都不完美,都会缺少一些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因为有很多人没有认识到自己也是一个乞讨者,一个艺术家。
  当你参于到这场乞讨表演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位艺术家了,因为你在和我一起创造一个作品。
  我无意获得从别人手中扔向我的钱,我甚至觉得,我的这次活动也有可能一无所获。不过我的目的就在于想要为我们这个时代创造一个话题,使更多的人认识到,我们不仅仅可以从今天走向明天,也可以从明天走向现在,我们不仅仅是自己,同时也是别人。
  你们看到我,听到我的话语,在与我一起经历此刻——我把我的想象化为行动,我在虚构我们此时此刻的存在。我们共同经历的这一时刻即将过去,而未来正在涌向此刻的我们……
  
  朋友A发表了她的施舍声明:
  
  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对一切怪异的或不可理喻的行为已经司空见惯。比如从牛肚子里钻出,吃死婴,在裸体上画画,等等。当我在论坛上看到他的帖子时,我决定来参加这次活动。
  “我思,故我在。”我想卡笛尔的这句话为徐东今天的“乞讨”行为进行了最好的注脚。我们这个物质飞速发展,而情感却日益式微的年代。生活的复杂,让活在当下的人们倍感困惑。被欲望追逼,被物质挤压,被金钱勒索,人们几乎再也无法纯粹。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想徐东的“思”是沉郁的、冷峻的、复杂的,带着痛苦与挣扎过的痕迹。他今天的活动让我觉得有一种温暖的色彩。他以乞讨的方式,在努力寻找一种精神的空间,这在我看来是对灵魂的一种追问。
  徐东是在接收“施舍”,各种各样的施舍,由各个对人类心怀祝愿的人们手中送出。所以,我觉得他更是在接收同时也是在给予我们生命之爱这种博大的精神。徐东不是发出无奈的轻叹,他是用他的行为,竭力表达一种努力靠近美好的坚定和诚挚……
  
  朋友B发表了他的施舍声明:
  物质社会,人们习惯用金钱衡量一切价值。
  徐东的“乞讨”,并非我们平常所说的乞讨,而是一次行为艺术演示,所以,乞讨的钱多钱少显然是无所谓的。
  我认为,徐东的行为艺术实际上包含两个部分:一个是徐东的“乞讨”行为,另外一个是路人的“施舍”行为。每一个人的不同的施舍,就是对乞讨行为的一次独特的解读;不同的施舍行为也在各个施舍者之间架起了一座彼此交流沟通的桥梁。所以,它是一个交互式的,鼓励大家都来参与的行为艺术。
  这次行为艺术的演示者实际上并不是徐东一个人,除了施舍者,甚至可能包括城管和警察,他们对乞讨者和乞讨行为的态度也可以包含在这个行为艺术里面。或者干脆可以进一步这么说,当徐东于此时此地做出“乞讨”这个行为艺术,每一个经过的路人就都已经或自愿或被迫地成为了这个行为艺术本身的一个演示者和符号。
  而我,决定给徐东“施舍”一分钱。
  身处现在这个纸醉金迷、贪图享受、瓦釜轰鸣、群魔乱舞的盛世图景之中,我尝试着使用人们普遍遵循的潜规则——“金钱”来观测和衡量这个社会。
  我看到的,是一种我称之为的“一分钱危机”已经悄悄降临,并把我们每个人深深笼罩。
  在物质空前丰富的当今社会,社会诚信,只剩下了“一分钱”;理想信念,只剩下了一分钱;精神情操,只剩下了“一分钱”;品格贞节,只剩下了“一分钱”;邪不压正,只剩下了“一分钱”;大公无私,只剩下了“一分钱”;正直廉洁,只剩下了“一分钱”,学习雷锋,只剩下了“一分钱”;植树造林,只剩下了“一分钱”;艰苦奋斗,只剩下了“一分钱”;共同富裕,只剩下了“一分钱”;整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和羞耻之心,只剩下了“一分钱”……
  徐东根据自己对这个社会的独特感受,策划和演示“乞讨”这个行为艺术;我则希望通过自己的一分钱“施舍”,对徐东的“乞讨”这件行为艺术作品做出自己的回应和属于自己的个人解读,希望通过“乞讨”和“施舍”的行为,对这个社会提出一个警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处在这种“一分钱危机”的边缘,我们是让所有那些美好的事物最终都一分钱不值,还是应该痛定思痛,有所思考,有所振作,有所行动?
  朋友C买来食物。
  朋友D对活动进行了拍照录像。
  ……
  他经历了虚构与现实重合的一天。一共乞讨了十四块五角二分钱。
  他把所接受的施舍封存了起来,构成作品的外在样式。他认为这次活动中的他以及所有的参与者,都构成了那些作品的内容。而我今天把这篇文章写出来,如同把自己交给了自己,把自己交给了我所处的这个时代,交给了一切人。
  
    问题
  
  我的大学同学,胖子牛马已经来深圳有八年了。他混得不错,现在有了自己的翻译公司,房子和车子,也有过老婆,不过一年前离了。我正是他离婚后不久来到深圳的。离婚后的牛马开车远游,四天后来到了北京。他打我手机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他已经到了北京,因为这八年来,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儿,我和他也没有多少联系。
  半个钟头后我们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北门见上了面。
  那时我就住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对面,租的民房,一个月二百来块钱。我租不起更贵的房子,因为我那段时间没有出去工作,在家里专门写小说。我是一个不太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当然我也是因为没有条件讲,久而久之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牛马从车里走出来,站到我面前,一时没敢认我。他的头微微偏向右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当时又瘦又高的我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格子T恤,汗渍麻花的,衣襟还被烟头还烫了几个小洞,领子和袖口都脏了,要是牛马的鼻子再敏锐一点,说不定能闻到一股霉臭味。下身是一条短裤,脚上踏的是一双裂开皮子的凉鞋,走路时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在牛马的眼里,我十分寒酸、落迫。不过牛马来北京找我,却是怀着一股子冲动的,他说他也想要搞一搞文学,因为在离婚之后,他觉得自己也想要写点东西。想写东西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八年前的我,那时候的我经常坐在学校的排椅上独自发笑。
  牛马穿着一身休闲装,都是名牌,一件估计少说也不低于四百块。牛马还是那样胖,好像比八年前更胖了一点,不过依然显得可爱。我见到胖点的人就羡慕,觉得自己的确不该那样瘦。见到牛马后,我想抱一抱他,因为我和很多大学时的同学都不联系了,平时也很少和朋友们联系,而牛马的出现让我感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牛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张开了手臂,和我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我带牛马去我的住处,到了我的住处,他终于忍不住说,你不会吧,在首都竟然混成这样。我知道他是说我住的太差了,就趁机说,哪你还敢搞文学,文学在这年头这可不是好搞的,还是当你的老板好了。
  我的房子不足十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大书架,一台桌子,一张椅子,衣服散乱地堆在书架和床上。当时十是六月份,天那么热,屋里连台风扇都没有。这叫人住的地方吗?牛马说,走吧,这儿简直像蒸笼,咱们去找个宾馆住下来再说话吧,你也别倒水了。
  那一天晚上,我和牛马就住在了第二外语学院的招待所里,房子里开着空调,洗过澡,我们两个穿着短裤躺在床上说话。
  牛马说,跟我到深圳去吧,这次我来北京,最主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说服你去北京。你去了我就有个能说话的,在深圳你别看我混得不错,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和王捷不能说吗?
  王捷是牛马曾经的老婆,他们在深圳同居了六年,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我们和王捷是大学同学。我曾经喜欢过王捷,喜欢她倒不是她长得好看,是因为我听说她也写诗。我觉得热爱文学的女生可以和我交流,也能够理解和支持我写作。当时我在学校的文学社当编辑,借口约稿也曾经和她单独相处过,当时王捷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她不是看天就是盯着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觉得她对我太冷淡,这让我感到失望。那时我的自尊心比较强,于是就很快把蠢蠢欲动的心收了回来。
  不久我们中文系和外语系搞联谊活动,我喜欢了管理系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比王捷长得漂亮,我喜欢她主要是觉得她长得挺顺我的眼。那时我幻想能和女孩子恋爱,恋爱的主要目的也有可能是发生关系。不过大学毕业后我和那个女孩谈到分手了,而且我和她从来没有进入实质阶段。也不是她不想和我发生什么,而是她妈要求她不能在结婚前和我发生性关系。虽说我和她牵过手,也接过吻,可我现在一点儿都记不起她的模样了。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故意忘记了她的模样呢?这很难说,照牛马的说法是,我独自个儿傻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奇怪。我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要不然怎么就写起小说来了呢。
  不过我一直记得王捷的模样。后来听说王捷和牛马结婚的消息后,我还失落过一阵子。
  牛马也喜欢过王捷,他觉得王捷挺傲,腿也长,虽说王捷皮肤并不算白,可也让他联想到天白鹅。另外虽说牛马自己写不了东西,但他特别佩服能写作的人,尤其是女诗人。
  牛马的英文相当好,在学校英语演讲比赛中拿过第一名,他曾经的理想是当一名出色的翻译家。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并希望将来自己的小说出版了,就由他来译介国外。不过到了深圳之后,牛马翻译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一些商业广告。我也曾把自己写的比较得意的一个短篇小说发给他,结果半年也没有译出来。
  牛马虽说喜欢王捷,可在大学里也没有和王捷正式谈恋爱。他还跟踪过王捷,他发现王捷喜欢体育系高大强壮的男生。牛马买来拉力器与握力棒,有一阵子天天锻炼,希望能改变自己肥胖的体形,但坚持了没多久就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他原有所爱了。因为英语演讲,他认识了英语系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长得小巧玲珑,对牛马十分崇拜,认了牛马当干哥哥,但没有多久他们就在校外同居了。那女生低我们一级,牛马毕业后去了深圳,不久女孩另有所爱,他们也就分手了。
  王捷有一位舅舅在深圳在政府部门上班,帮她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到了那儿第二年就考上了公务员。当时牛马在翻译公司给人家打工,离王捷的单位不远。他知道五捷去了深圳,还真没想到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在一次下班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后来他们在一起吃了几次饭,两个人就好起来。
  牛马说,经过了那个外语系的女朋友,他对王捷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想法了,不过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从开始到结束,从来没有怎么爱过。
  王捷遇到牛马的时候,当时刚受过一次爱情的伤害,需要倾诉,牛马就成了很好的听众。牛马后对我说,当时他听着王捷讲述她与另一个男人无望的,悲伤的爱情故事,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种莫明的伤害,但正是这种感觉让他特别想要和王捷发生点什么。
  牛马说,我特别想和王捷发生点什么,让她再受点什么伤害。我觉得伤害有可能就是有爱情的证明,也许我想与她产生点爱情,这也许能让我回到从前。你知道吗,来到深圳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这个城市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因为在这儿赚钱容易,但这个城市更容易让人的心里变得空空荡荡。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但我觉得,一个城市的文化,需要时间,深圳这个城市太年轻了,虽然它各方面进步很快,但这并不能说明,这已经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有时候我特别想念在北京的你,但我没有想到你在北京混成这个样子。
  我想了想说,假如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来北京发展吗?
  牛马笑了一下说,可以肯定,我来北京发展,也绝不会混成你这种样子。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正像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写作一样。而且在写作的人当中,也不见得人人都像我一样。不过在北京我虽然穷,但还是比较安心。
  跟我去深圳吧,你真该去深圳生活上一段时间,我不是说你一定要留在那个城市。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能留在那儿也是一件好事情。那个城市需要你这样的人,追求精神生活的人。我就需要你去深圳,你在深圳,那怕我们一年也不通一次电话,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会觉得舒服。
  王捷现在的情况呢?你们为什么结,又为什么离呢?
  有时候我想,不是我不爱她,而是因为她爱不成我,致使我无法爱她。我们同居了差不多六年,后来我们年龄也越来越大,双方父母都希望我们结婚。我和她都不太想结婚,但又觉得结一次可以对家里有个交待,于是就结了。我们感觉不到有爱情,甚至也感觉不到有什么感情,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就是一种需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需要,有时候还是生活上的需要。就是你和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那个人仍然可以填朴你情感的空虚,虽然说这种空虚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有时候来得更强烈一些。
  牛马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对她应该说还是一直对抱希望的,因为我一直希望自己能重新爱上她,但后来我就失望了,因为我发现她爱不成我。也不是她没有努力,她也想爱上我,不想有变化,但她做不到。我不知道她会爱什么样的人,也许她谁都不会爱上。我们所以会结婚,多少也有点迷信,至少我心里当时是这么想的,我心想,是不是结了婚之后这种情况会改变?但是结了婚之后我们发现彼此都失去了再有爱情的机会,都变得更加绝望。我们都是需要爱情的人,但是哪里有爱情呢?我现在想,你愿意和谁做爱,你们就有爱情。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我相信这就是对的。现在我和我公司的一个女的正在交住着,也他妈谈不上什么爱情,深圳这个城市,要想得到爱情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王捷呢,她还写诗吗,她现在怎么样?
  早就不写了。我们有两栋房子,我住我原来我买的,她住后来我们一起买的。我们没有离婚之前她就搬走了。说起来你不相信,有一段时间,她一个月不回家一次,我们一个周打电话都不打一个。到现在,我们离婚的事双方家里都还不知情。
  我的脑海中一直有着王捷的模样,我想我同意和牛马到深圳,也许是与王捷有很大关系。我想看看时隔多年之后,和我的好朋友牛马生活过七年之久的王捷现在是什么模样的。
  第二天和第三天,我陪着牛马在北京转了转,第四天我就决定和牛马一起回深圳了。我的东西很少,除了书和一台电脑,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了。我的那些东西,装在牛马的车上,我就像个逃难的人一样,和牛马一起来到了深圳。
  我没有多少积蓄,牛马要借钱给我,我想到借了钱还要还,不如节省点儿,就拒绝了。一开始我就住在牛马家里,但有时候牛马新认识的女朋友要过来,我觉得不大方便,就想自己租个房子。
  牛马让我租个好点的房子,说可以帮我出房租,我觉得不应该,就找了便宜的农民盖的亲嘴楼住了下来。房租一个月三百六,比北京的还要贵,但居住条件相对好了许多,单间房里有了洗手间,也可以自己做饭。
  自从我搬到出租屋之后,牛马来过两次,后来就很少再来我的住处。他抱怨我没有听他的话,租个更好点的房子,跟他见外了。他说我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他来看我也会觉得没有身份。虽说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了那种话,但我还是却觉得,深圳真正是改变了牛马,而且我和牛马已经不在一个阶层里,注定是要生分。
  自然,我也很少再去牛马的家里。
  我一直想见王捷,但我也不好意思向牛马打听她的联系方式。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体面的理由见王捷,只是心里想要见见她。也许,在我的心里也是想要让王捷再受一次伤害。正如牛马当年的想法类似。想让一个人受点伤害,潜意识里也许就是想要和她发生爱情,而不仅仅是性。我想,在我的心里,我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在我的印象中冷漠的,不把我当一回事儿的,高傲的王捷呢?我爱她,难道仍然是因为她曾经写过诗歌吗?
  牛马约我去他家里时,我决定问一问王捷的联系方式。
  牛马的房子在深圳的繁华路段,三十二层。那天下午,我们在牛马家的楼下餐馆吃过晚饭,然后在三楼的露天花园闲坐了一会。我透过楼群环抱的空间,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就像从天空中垂下的亮晶晶的银线,让我觉得我和一切人隔了很远,只有自己。
  后来我们一起来到牛马的家,我很喜欢在他家阳台上看风景。牛马陪着我一起看。月亮在深蓝色夜幕中,安静恬淡,月亮之下,是灯火辉煌的城市。
  我说,我来你这儿,就是想在这样的高度,看看这个城市上的月亮。你看这轮月亮离我们很近,我们感到月亮离我们很近,可我们知道它很远。
  牛马若有所思,一时没说话。他手扶护拦,护栏齐腰高,向前一倾人就会在人间消失。
  我觉得护栏太低了,便说,想过自杀吗?我觉得有自杀情结的人,不应该住这么高。月亮太美了,高处的天空太静了,护栏太底了,如果克服了恐惧,向前一倾,一切都会消失。
  牛马换了一个话题说,我有一种写的冲动,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你那样去写。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法从现实生活中跳出来,我顶多就是开车去北京把你接到深圳来,而且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除了赚钱,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目标。
  你想过如何爱这个世界吗,就像爱自己一样爱这个世界?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对于我来说,我总是想让着员工多干活,少拿工资,总是想着多拥有,少付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够崇高地活着,那怕贫穷一点儿,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是一个需要自由的人,我不愿意为了赚钱而赚钱,虽说那样可以使自己生活得更体面,便有质量,更受人尊重。但是我又想,如果没有比较,我就不人觉得自己不体面,不受人尊重,我的生活,也就不再是没有质量的。假如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可以换一换,我估计你不愿意和我换,我也不愿意和你换。
  但是我觉得你比我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有时候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活着的意义,只是觉得能够写作我就是快乐的,因为我在虚构生活,虚构人生的种种可能性,拥有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让我相信,我不必和很多人去攀比物质生活的条件。虽说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我过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生活,但我却觉得自己的精神上比较充实。
  事实上,充实我也会有,许多人都会有,应该说你得到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是一种因为创造而获得的精神享受。你和我不用不好意思说,除了钱,我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
  其实,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应该说我在面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我经历的孤独与痛苦,也不见得少。
  拥有孤独与痛苦的人,是有福的人。就像我,我甚至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孤独和痛苦,我找不到答案,甚至也不能像你一样去寻找这种答案。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王捷知道我来深圳了吗?
  牛马说,你知道吗,其实,王捷是喜欢你的。
  不可能,我断然说。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们也不见得合适,你应该找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第一次约王捷的时候,她装成冷漠的样子,事实上也可能是一种喜欢你的表现。她是那种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内心的真诚,在生活中就越发虚伪的人,她不敢正视你。
  你不是说她喜欢身高强壮的体育系的男生吗?
  喜欢又能怎么样,就像我们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一样,也不见得就会有机会,或者能够爱上。王捷曾经买了很多文学杂志,上边有你的文章,有几次她还和我曾经谈起过你。
  牛马把王捷的手机号给了我,后来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犹豫了半天,才给王捷打了电话。王捷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问我在哪里,要开车来见我。
  挂掉电话后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服。半个钟头后我和王捷见了面。那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们在我住处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的面。王捷仍然是我熟悉的样子,仿佛比以前更加熟悉,虽然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怎么打过交道。这种感觉是奇特的,这让我觉得我在不经意之间,从未间断过想象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一直在爱着她。
  那一天,我忘记了自己说什么。只记得她很高兴的样子。十年前她的那种我记忆犹新的冷漠、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一种热情的笑脸与专注的神情所取代。而我相反的却显得有一些拘束和心不在焉,难道是我怕她看出我的想法吗?
  再次见面时是第二天中午,那是一个周末,她说要开车带我在深圳转一转。我们去了世界之窗,后来又去了大梅沙。
  在海边时,我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被伤害?
  她迎着海风,笑了,说,是你吗?
  我也笑着说,是啊。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
  你会不会后悔呢?
  不知道。
  那时,我们就好像已经完全懂得了对方的想法,彼此也渴望坦然地面对自己,面对爱情。我们已经三十出头了,我们生怕错过了对方再也没有相爱的机会了。
  王捷说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独的,因为我不在。她喜欢音乐,喜欢阅读,做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工作,在艺术与现实的感觉中,想象在远方的自己。我的出现让她从远方奔向现在。她感到自己爱了,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装成不爱的样子,她愿意和我一起朝着虚无的方向堕落或飞翔,欢乐或者痛苦。
  我们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爱情。因为我们感到,只有以相信的态度才可以使一切改变,而当我们怀疑一切时,甚至也会怀疑自己的欲望,情感。
  我不愿意住进属于王捷的房子,这是我的问题,我克服不了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反映了两种不同的生活层次,生活方式。我甚至觉得,在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王捷与牛马在一起生活,是合适的,因为王捷也已经被改变,不再是那个写诗的王捷,而她对文学艺术,对生活艺术的渴望,与我也有了很大的反差。
  不久我又回到了单身的行列。
  我和王捷都感受到某种伤害,包括牛马。
  我总是十二点后关机,不管是否失眠。在不久前的一个深夜,我正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扮鬼脸、微笑,经历失眠,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是王捷。
  王捷在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可以不可以不要爱情,不要要求地方怎么样,我们可不可以只是在一起,谈谈文学,谈谈别的?
  我望着她说,我们要不要做爱呢?
  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起我和王捷赤裸面对的时刻,那时候很真实,很美,也有爱。我们愿意在一起做爱,而且什么都不想,虽然过后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不愿意为了任何人改变我自己,王捷也不可能因为我而改变她,她从来不愿意来我住的地方,正像牛马觉得自己来我住的地方会有失身份一样。的确,我住的地方太嘈杂了,即使在深夜三天,仍然有人放声唱歌。而且我的床也太硬了,做爱的环境太差了。但我在王捷的房子里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我在向现实妥协,我不愿意有这样的感觉。
  我拥抱了王捷,我把她抱到阳台前,我从背后包着她,与她一起看夜晚。
  我当时没有做爱的意思,但我却做着做爱的动作。我理解不了自己,我觉得泪水流向了心里,而王捷的眼里也有泪。是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床上。
  但最终,我们又分开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王捷临走的时候说,她有可能和牛马复婚。
  事实上,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但她想这么对我说。
  
    相爱
  
  肖婷带着女儿回娘家。女儿九岁了,是个儿高,长得特别好看,虽然是九岁,可看上去像是十二三岁的。
  李夏看着那女孩心里很喜欢,幻想着自己将来能有一个像那样好看的女儿。那样想的时候,他看女孩儿的目光有点儿像个爸爸。不过李夏很快就发现自己有点儿自作多情了。他抱歉地看了一眼女孩儿的妈妈。
  肖婷对李夏微微一笑,也许李夏是在那一刻喜欢上肖婷的。
  肖婷的个儿也很高,足足有一米七。她的脸上有一点儿淡淡的雀斑,谈不上特别漂亮,可看着顺眼。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淡黄色的沙巾,上半身穿着一件绣花的T恤,右边的乳房顶着一朵粉红色的花,左边的没有图案,显得空虚;穿的是牛仔裤,显得清清爽爽的,鞋是蓝色绣花镶嵌着珠子的中跟鞋。
  李夏觉得肖婷就像自己想象中的老婆,虽然他还没有过老婆,可他就是觉得肖婷像。可当时肖婷也不过是李夏的陌生人。那么一想,李夏觉得自己有点儿难过,便跑到车箱吸烟处抽烟。
  肖婷的女儿见李夏离开了,便问自己的妈妈说:“那个叔叔是不是陈叔叔?”
  “不是,怎么可能是陈叔叔呢?”
  “可是,可是,我觉得他就是陈叔叔。”
  “不过是有一点儿像罢了,他不是陈叔叔,乖啊,上床睡吧,明天就可以见着姥姥了。”
  女孩儿很乖,脱掉鞋子躺在了铺位上。
  肖婷坐了一会儿,走出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看了李夏一眼。
  李夏很想给她说话,却没有说,只是望着她,眼神有一些忧伤。
  肖婷明明走过去了,却又回过头来说:“我女儿把您认成她的陈叔叔了……”
  “哦,陈叔叔?”李夏摸不着头脑。
  肖婷干脆回转过身子,站在过道里和李夏说话。
  “我的一位朋友,他长得和你挺像的,我女儿就觉得你就是她的陈叔叔了。”
  “哦,您的女儿很漂亮。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李夏终于表达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谢谢,您结婚了吧?”
  “还没有呢。”
  “您看上去像个艺术家,是画画儿的吗?”
  “不是,我做翻译工作。您呢,从事什么工作呢?”
  “我在银行工作,您呢,去北京出差吗?”
  “我刚辞职了,准备到北京去工作。”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彼此留了电话,然后回到铺位上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火车到了北京。
  李夏已经早早起来,女人和孩子随后也起来了。
  李夏望着肖婷和孩子微笑。孩子也不时地看着他。
  李夏想和孩子说几句话,想问问她多大了,却没有开口。他想和肖婷再说点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好。
  肖婷也没有和李夏再说什么话。
  电话是两个月后打来的。
  “你是?”李夏一时没有听出对方的声音。
  “哦,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
  “哦,火车上?”
  “肖婷,还记得吗?”
  “哦,肖婷?”
  “我女儿说,她想你了。”
  “哦,我想起来了。”李夏一下高兴起来,他说,“哦,对不起,我刚才没有听出来。她还好吗?”
  “还好着呢。”
  “哦……”
  “我可能最近要回一次北京……”
  “哦,太好了,到时我们见个面吧,如果您有时间。”
  “好啊,我到了的时候,给您打电话。”
  李夏和肖婷在酒吧里见了面。彼此也都没有什么拘束感,就像熟悉了很久了一样。
  肖婷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女儿说你像陈叔叔,你还有印象吗?其实他已经去逝两年了。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就像好朋友一样,我们从来也没有过爱的感觉。我到广州以后,没过多久他也到广州来了。直到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我见到你真的不敢相信,你长得竟然和我的朋友那样的像。其实你们两个人也不是说从长相上像,而是神像。现在我不知自己的心里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给你打这个电话,也许……”
  “其实,我曾经期待着你的电话。似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而来,有很长时间我觉得自己在代替一个我不知道的人活着。我等了很长时间,可是我发现连梦也没有。我去过很多个城市,也在不少单位工作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安定下来。也许这是上天安排了我遇到你。”
  “我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做梦了。我想做一个梦,有时候真的想。也许你是我的一个梦,一个新的开始。有太多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活的是痛苦的,因为我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管我们将来怎么样,我感谢你,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使我像今天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其实,所有的城市都寂寞。有很多时候,我会在晚上走出去,因为我感到只有夜晚,才以感受到都市中人潮涌动中的自己的孤独,也只有夜晚的天空,才有真正的无限的苍穹。而我觉得自己活着,就像一颗天际的星星。”
  “你,像个诗人。你从来就没有爱过吗?”
  “有过,可并不是不可以分手的爱。不是她不够好,是我不够好,因为我觉得她不是我最终想要要的那一个,我想要要的那一个,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她的模样,也不知道她会是谁,但是我清楚我在见到她的时候,我会爱上她。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但是我很绝望,我悄悄跑出去抽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还有你的女儿。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我想你是幸福的,因为你在我的心里觉得你应该是会有一个优秀的男人爱着你。其实我也想给你打电话,可我觉得自己又怕打扰你。我一直高兴不起来,自从和你在车站分手的那一刻,我们各自走进人流之中,我就高兴不起来。我的心里就好像种上了一颗种子,我在感到痛。直到接到你的电话,确定是你之后,我才感到一种幸福的喜悦。”
  “我希望我自己一直对你在说谎,我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对你说谎。我觉得自己是真诚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的真诚在现实之中会怎么样。有很多次我会想到死亡,我觉得她很亲切,可是,我没有权力这么做,因为,孩子还需要我,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我好好活着。”
  “当然,要好好活着。我也曾经想过死亡,我想过,如果我四十岁之后仍然在城市之中生活,而且孤单一人,那么我有可能会选择自杀。”
  “因为没有爱,你就会这样吗?”
  “那只是一个设想,现在不是有你出现了吗!不管怎么样,我们相爱吧!”
  “等着我。”
  “嗯。”
  肖婷回到香港,回到了她的家。可当她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中,回到现实中的时候,李夏对于她来说又变得有一些不确定了。
  “给我一些时间。”肖婷在电话里说。
  “要多久?”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我离不成……”
  “我等你。”
  每天晚上,两个人都要通电话。语言像刀子刺进彼此的心,又药膏让伤口愈合。肖婷觉得自己心中的那团火烧得自己几乎成了灰烬。她有了抱怨,有了不满,她把李夏当成了另一个自己,随随便便地对待。她已经很在意了,可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在折磨李夏,同时也在折磨自己。李夏感受到肖婷的痛苦,觉得她所有的理由他都应该理解和尊重,可是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自己等了太久才遇到她,她不应该再让她等,那怕是一天,更何况是三个月。两个人相互折磨的结果是,还没有开始却已经在谈分手。刚谈了分手,两个人又觉得痛不欲生。在说好不再联系的时候,李夏曾经飞去过广州,可是那一次肖婷没有见他。李夏不知道肖婷在什么样的地方上班,他找了很多地方,可是找不见肖婷的单位。肖婷准备好的足够的狠心,也足够的伤着了李夏。那时的爱几乎变成了毒药与咒语。那时的肖婷感到自己无法再给李夏一个未来。因为她爱上了的李夏不再是她想象中的李夏,最重要的是,在她爱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再有能力去应付那样的爱了,因为李夏无法让她从容不迫,无法让她安心,她几乎快被折磨疯了。可是李夏回去之后,肖婷的心又软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没多久,两个人在电话里又合好了。
  十一的时候,肖婷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去北京之前也没有对他说,可刚好李夏回老家去了,两个人又没有见成面。肖婷觉得上天安排了这次痛苦的爱情。接下来她又劝说李夏放弃。李夏也同意了放弃,可是在还有爱的时候怎么可能放弃?即使彼此折磨也总比不再联系要好受一些,因此,李夏的电话又打过去,两个人都难过得哭了。
  “为什么一定要相爱呢?”肖婷说,“我真的怕了,你去恋爱吧!”
  “我也怕了,可是我更怕这爱没有了。我怎么可能再去寻找呢?我等了你这么久才遇到你。除了你,不可能再爱上别的人了。”
  “你没有去试怎么知道呢?我想了,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老了,我和你在一起对你是不公平的。你对找一个人去爱吧,真的,我不会怪你。我心里永远都爱着你,如果有机会,我们将来再在一起。”
  李夏对肖婷的这种说法是失望的,虽然他理解肖婷是为他着想,可是他觉得肖婷也是在逃避。他站在肖婷的角度上来想,觉得自己在北京还没有买下房子,而且自己的收入也不算太多,要是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肖婷的生活水平一定会降下来。肖婷是现实的,她没有错,可是,这么一想,李夏觉得自己的心凉了。他不愿意让自己这样想,可是那样的想法已经在他的心底沉淀了下来。
  李夏想要放弃了,在一个星期天,他走向街头,从人群中又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他想找一个地方痛哭一下,但是阳光太亮,他哭不出来。后来他在一个公园里坐了很久,呆呆的像个傻瓜。再后来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他哭了,哭得浑身抽搐。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跑出了躯壳,他不敢再继续哭,他怕自己会昏过去。
  后来,李夏又忍不住给肖婷打电话。他认为自己仍然爱着她,他无法向她掩饰自己。他认识到过去的相互的伤害,其实都是因为爱。
  李夏说:“我刚哭过了,我不是有意让我知道我哭过了,我真的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们不要再相互折磨好吗?我们可以不在一起,可以不通电话,但是我们不要再说不再爱,可以吗?”
  “除非你去恋爱,你应该去恋爱,我凭什么让你等我?我不想让你再等了,如果还有可能,我们等以后再说。”
  李夏生气地挂了电话,那一刻,他准备去恋爱了。公司里有一个女孩一直喜欢他。李夏不爱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谈论肖婷。他把那个女孩当成了朋友,而女孩却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他。他觉得自己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李夏骗肖婷说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他认为自己听命于肖婷,肖婷会爱着他。他感到自己可怜,可是他无法失去肖婷的爱。可是肖婷不再理会他。
  女孩为他流了很多眼泪,可是女孩也很坚强。她的理性让她坚强。他爱着李夏,但又不想让李夏难过。有一次,两个人在李夏的房间里默默跳舞,可是李夏突然就抱着她痛哭起来。一连哭了三次,女孩似乎清楚了,她无法改变李夏。
  女孩说:“我愿意祝福你们,我不再要求你爱我了,我也不爱了。”
  有很长时间,女孩不再联系李夏,李夏感到轻松了。他又给肖婷打电话,可是,肖婷仍然愿意接他的电话。
  那时的李夏感到爱情就是一场骗局,感到彼此用最真的心欺骗了自己,欺骗了对方。比起爱,人可能更愿意平静地过着一种没有爱情,但一切也正常的生活。
  李夏离开了公司,在北京换了一个区,租了房子住下来,也换了手机的号码。可是,他怕肖婷找不到自己,因此第一个告诉的人,仍然是肖婷。但是肖婷,就像铁了心一样,不再联系他,也不再接他的电话。
  李夏觉得自己傻透了。但是,他仍然无法责怪肖婷。那时他已经开始原谅了自己,原谅了肖婷。他觉得自己像个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没有了工作,也不想工作。而那个女孩,他也无法再去伤害她。在那段日子里,他整夜失眠。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再痛了,而是在恶心,他想逃避,他想想大声呼喊,可是他无法发出声来。他喝了很多酒,然后给那个爱她的女孩打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的爱已经服从了现实。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如何处理与那个女孩的关系。两个人仍然跳舞,突然,李夏对那个女孩说:“将来有一天,我也许会死在一个旅馆里……对不起,从今天开始,这是你与我最后的一次机会,虽然我把你叫来,可是我劝你放弃,因为我没有爱了,虽然我很想好好去爱一个人。”
  女孩流着眼泪,抱着他说:“其实,我想象了你,爱情有时候就是一种想象,谁又真的值得谁来爱呢?谁又真的是一无是处呢?爱是无辜的,因为我们都怕孤独,也因为我们都渴望爱。我们需要爱,那怕是暂时的,那怕是痛苦的。爱就像人生过程中盛开的花朵,有的人只能爱一次就败了,有的可能会不止爱一次。我希望将来你能爱我一点点,我愿意这一生都爱着你!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有一天会爱上我的。你也许会感到痛苦,因为你仍然无法忘记她,但是没有关系,我愿意等你。”
  李夏认为女孩说得很对,可是也很傻,他并不愿意相信女孩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他把女孩抱上了床,脱光了女孩的衣服。女孩没有拒绝,可她哭了。李夏看着女孩的脸,那一刻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又在破碎。他觉得自己的眼泪从心的缝隙中露了下去,穿透了身体,那种痛如箭一样射中了将来之后才又离开了过去和现在。等他的眼泪再次落下来时,他已说不清自己是为谁了。
    跟我去深圳吧
  
  胖子牛马来深圳有八年了。他混得不错,有了自己的翻译公司,房子和车子,也有过老婆。离婚后的牛马开车远游,四天后来到了北京。他打我手机时我还不相信他已经到了。
  我们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北门见的面。
  那时我住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对面,租的民房,一个月二百块。我住不起更贵的房子,因为那段时间我没有出去工作,在家里专门写小说。
  牛马在离婚之后,他觉得自己也想要写点东西。想写东西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八年前的我,那时候的我就喜欢写作,经常坐在学校的排椅上独自发笑。
  走到校门口,牛马从车里走出来,站到我面前,一时间没敢认我。他的头微微偏向右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当时又瘦又高的我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格子T恤,汗渍麻花的,衣襟还被烟头烫了几个小洞。下身是一条短裤,脚上踏的是一双裂开皮子的凉鞋,走路时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在牛马的眼里,我十分寒酸、落迫。
  牛马穿着一身休闲装,都是名牌,一件估计少说也不低于六百块。牛马还是那样胖,比八年前更胖了一点。我见到胖点儿的人就羡慕,觉得自己的确不该那样瘦。见到牛马后,我想抱一抱他,因为我和很多大学时的同学都不联系了,平时也很少和朋友们联系,而牛马的出现让我感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牛马犹豫了一下,张开了手臂,和我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我带牛马去我的住处,到了我的住处,他终于忍不住说,你不会吧,在首都竟然混成这样?
  我知道他是说我穿得和住的太差了,就趁机说,看到我这样,你还敢搞文学?文学在这年头这可不是好搞的,还是当你的老板好了。
  我的房子不足十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大书架,一台桌子,一张椅子,衣服散乱地堆在书架和床上。当时是六月份,天那么热,屋里连台风扇都没有。
  这是让人住的地方吗?牛马说,走吧,简直像蒸笼,咱们去找个宾馆住下来再说话吧,方刚,你也别倒水了。
  那一天晚上,我和牛马住在了第二外语学院的招待所里。房子里开着空调,特别舒服。洗过澡,我和牛马穿着短裤躺在床上说话。
  牛马说,跟我到深圳去吧,这次我来北京,最主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说服你去北京。你去了我就有个能说话的。在深圳你别看我混得不错,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和王捷呢,你们没话说?
  王捷是牛马曾经的老婆,他们在深圳同居了六年,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王捷是我们的大学同学。我曾经喜欢过王捷,喜欢她倒不是她长得好看,是因为我听说她也写诗。我觉得热爱文学的女生可以和我交流,也能够理解和支持我写作。当时我在学校的文学社当编辑,借口约稿也曾经和她单独相处过。当时王捷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眼,她不是看着天,就是盯着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觉得她对我很冷淡,这让我感到失望。
  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记得王捷的模样。后来听说王捷和牛马结婚的消息后,我还失落过一阵子。
  牛马也喜欢过王捷,他觉得王捷挺傲,腿也挺长,让他联想到仙鹤。另外牛马自己写不了东西,但他特别佩服能写作的人,尤其是女的。
  牛马的英文很好,在学校英语演讲比赛中拿过第一名,他曾经的理想是当一名出色的翻译家。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并希望将来自己的小说出版了,就由他来译介国外。不过到了深圳之后,牛马翻译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一些商业广告。
  牛马虽说喜欢王捷,可在大学里也没有和王捷正式谈恋爱。他还跟踪过王捷,发现王捷喜欢往运动场跑,喜欢体育系高大强壮的男生。牛马也曾买来拉力器与握力棒,有一阵子天天锻炼,希望能改变自己肥胖的体形。但坚持了没多久就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他另有所爱了。因为那次英语演讲比赛,他认识了英语系的一位女生,那个女生长得小巧玲珑,对牛马十分崇拜,认了牛马当干哥哥,但没有多久他们就在校外同居了。那女生低我们一级,牛马毕业后去了深圳,不久女孩也另有所爱,他们也就分手了。
  王捷有一位舅舅在深圳政府部门是个领导,帮她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到了那儿第二年她就考上了公务员。当时牛马在翻译公司给人家打工,离王捷的单位不远。他知道王捷去了深圳,可没想到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在一次下班的路上,他们遇到了。
  牛马说,经过了外语系的那个女朋友,他对王捷当时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想法了,不过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王捷遇到牛马的时候,刚经历过一次爱情的挫折,需要倾诉,牛马就成了她很好的听众。牛马后对我说,当时他听着王捷讲述她与另一个男人无望的,悲伤的爱情故事时,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种莫明的伤害,但正是这种感觉让他特别想要和王捷发生点什么。
  牛马说,我特别想让她再受点什么伤害,我可能觉得自己真的想和她发生点爱情,这也许能让我回到从前。你知道吗,来到深圳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这个城市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在这儿赚钱比较容易,但这个城市更容易让人的心变得空空荡荡。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但我觉得,一个城市的文化,需要时间,深圳这个城市太年轻了,虽然它各方面进步很快,但这并不能说明,这已经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有时候我特别想念在北京的你,但我没有想到你在北京混成这个样子。
  我想了想说,假如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来北京发展吗?
  牛马笑了笑说,可以肯定,我来北京发展,也绝不会混成你这种样子。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正像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写作一样。而且在写作的人当中,也不见得人人都像我一样。不过在北京我虽然穷,但还是比较安心。
  跟我去深圳吧,你真该去深圳生活上一段时间,我不是说你一定要留在那个城市。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能留在那儿也是一件好事情。那个城市需要你这样的人,追求精神生活的人。我就需要你去深圳,你在深圳,那怕我们一年也不通一次电话,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会觉得舒服。
  你们为什么结,又为什么离呢?
  有时候我想,不是我不爱她,而是因为她爱不成我,致使我无法爱她。我们同居了差不多六年,后来我们年龄也越来越大,双方父母都希望我们结婚。我和她都不太想结婚,但又觉得结一次可以对家里有个交待,就结了。我们感觉不到有爱情,甚至也感觉不到有什么感情,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就是一种需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需要,有时候还是生活上的需要。就是你和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那个人仍然可以填补你情感的空虚,虽然说这种空虚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有时候来得更强烈一些。但结了婚之后我们发现彼此都失去了再有爱情的机会,都变得更加绝望。我们都是需要爱情的人,但是哪里有爱情呢?
  王捷她还写诗吗,现在怎么样?
  早就不写了。我们有两栋房子,我们没离之前她就搬走了。有一段时间,她一个月不回来一次,电话都不打一个。到现在,我们离婚的事双方家里都还不知情。
  我的脑海中一直有着王捷的模样,我想我同意和牛马到深圳,也许是与王捷有很大关系。我想看看时隔多年之后,和我的好朋友牛马生活过七年之久的王捷现在是什么模样的。
  第二天和第三天,我陪着牛马在北京转了转,第四天我就决定和牛马一起回深圳了。我的东西很少,除了书和一台电脑,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了。我的那些东西,装在牛马的车上,和牛马一起来到了深圳。
  我没有多少积蓄,牛马要拿钱给我,我想不如自己节省点儿,就拒绝了。一开始我住在牛马家里,但有时候牛马新认识的女朋友要过来,我觉得不大方便,就想自己租个房子。
  牛马让我租个好点的房子,说可以帮我出房租,我觉得不应该,就找了便宜的楼住了下来。房租一个月三百六,比北京的还要贵,但居住条件相对好了许多,单间房里有了洗手间,也可以自己做饭。
  自从我搬到出租屋之后,牛马只来过两次,后来就很少再来我的住处。他抱怨我没有听他的话,租个更好点的房子,和他见外了。他说我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他来看我也会觉得没有身份。虽说他未必是真正嫌弃我,是开玩笑,但在我看来,他还是被深圳改变了。这使我觉得,我和牛马必然会有一些生分,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物质所决定的阶层。
  我也很少去牛马的家里,不过我倒是想见一见王捷。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见王捷的理由,只是心里想要见见她——也许,在我的心里,我也像牛马当年那样,想要让王捷再受一次伤害。想让一个人受点伤害,潜意识里也许就是想要和她发生爱情,而不仅仅是性。我想,在我的心里,我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在我的印象中冷漠的,不把我当一回事儿的,高傲的王捷呢?我爱她,难道仍然是因为她曾经写过诗歌吗?
  牛马约我去他家里时,我决定问一问王捷的联系方式。
  牛马的房子在深圳繁华路段,第三十二层。那天下午,我们在楼下餐馆吃过饭,然后在三楼的露天花园闲坐了一会。我透过楼群环抱的空间,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就像从天空中垂下的亮晶晶的银线,让我觉得我和一切人隔了很远,只有自己。我和牛马默默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很喜欢在牛马家阳台上看风景。后来我们回到家,牛马陪着我一起看。月亮在深蓝色夜幕中,安静恬淡。月亮之下,是灯火辉煌的城市。
  我说,在这样的高度,看看这个城市上空的月亮,你会有什么感觉?
  牛马说,这是欲望的都市。
  我说,你看这轮月亮离我们很近,我们感到月亮离我们很近,可我们知道它很远。我感到自己一直在追求一些离我们远的东西。
  牛马说若有所思,他手扶护拦,护栏齐腰高,向前一倾人就会在人间消失。
  我觉得护栏太低了,便说,你想过自杀吗?我觉得有自杀情结的人不应该住这么高。月亮太美了,高处的天空太静了,护栏太底了,如果克服了恐惧向前一倾,一切都会消失。
  牛马说,在高处的时候我也会想,人活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想的时候我也有一种写的冲动,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你那样去写。当一个人亲近物质的时候,他的精神就会被物质的东西所缚束,我觉得自己没法从现实生活中跳出来。
  
  顶多就是开车去北京把你接到深圳来,而且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除了赚钱,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目标。
  你想过如何爱这个世界吗,就像爱自己一样爱这个世界?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对于我来说,我总是想让着员工多干活,少拿工资,总是想着多拥有,少付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够崇高地活着,那怕贫穷一点儿,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是一个需要自由的人,我不愿意为了赚钱而赚钱,虽说那样可以使自己生活得更体面,便有质量,更受人尊重。但是我又想,如果没有比较,我就不人觉得自己不体面,不受人尊重,我的生活,也就不再是没有质量的。假如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可以换一换,我估计你不愿意和我换,我也不愿意和你换。
  但是我觉得你比我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有时候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活着的意义,只是觉得能够写作我就是快乐的,因为我在虚构生活,虚构人生的种种可能性,拥有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让我相信,我不必和很多人去攀比物质生活的条件。虽说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我过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生活,但我却觉得自己的精神上比较充实。
  事实上,充实我也会有,许多人都会有,应该说你得到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是一种因为创造而获得的精神享受。你和我不用不好意思说,除了钱,我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
  其实,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应该说我在面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我经历的孤独与痛苦,也不见得少。
  拥有孤独与痛苦的人,是有福的人。就像我,我甚至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孤独和痛苦,我找不到答案,甚至也不能像你一样去寻找这种答案。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王捷知道我来深圳了吗?
  牛马说,你知道吗,其实,王捷是喜欢你的。
  不可能,我断然说。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们也不见得合适,你应该找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第一次约王捷的时候,她装成冷漠的样子,事实上也可能是一种喜欢你的表现。她是那种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内心的真诚,在生活中就越发虚伪的人,她不敢正视你。
  你不是说她喜欢身高强壮的体育系的男生吗?
  喜欢又能怎么样,就像我们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一样,也不见得就会有机会,或者能够爱上。王捷曾经买了很多文学杂志,上边有你的文章,有几次她还和我曾经谈起过你。
  牛马把王捷的手机号给了我,后来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犹豫了半天,才给王捷打了电话。王捷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问我在哪里,要开车来见我。
  挂掉电话后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服。半个钟头后我和王捷见了面。那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们在我住处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的面。王捷仍然是我熟悉的样子,仿佛比以前更加熟悉,虽然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怎么打过交道。这种感觉是奇特的,这让我觉得我在不经意之间,从未间断过想象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一直在爱着她。
  那一天,我忘记了自己说什么。只记得她很高兴的样子。十年前她的那种我记忆犹新的冷漠、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一种热情的笑脸与专注的神情所取代。而我相反的却显得有一些拘束和心不在焉,难道是我怕她看出我的想法吗?
  再次见面时是第二天中午,那是一个周末,她说要开车带我在深圳转一转。我们去了世界之窗,后来又去了大梅沙。
  在海边时,我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被伤害?
  她迎着海风,笑了,说,是你吗?
  我也笑着说,是啊。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
  你会不会后悔呢?
  不知道。
  那时,我们就好像已经完全懂得了对方的想法,彼此也渴望坦然地面对自己,面对爱情。我们已经三十出头了,我们生怕错过了对方再也没有相爱的机会了。
  王捷说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独的,因为我不在。她喜欢音乐,喜欢阅读,做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工作,在艺术与现实的感觉中,想象在远方的自己。我的出现让她从远方奔向现在。她感到自己爱了,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装成不爱的样子,她愿意和我一起朝着虚无的方向堕落或飞翔,欢乐或者痛苦。
  我们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爱情。因为我们感到,只有以相信的态度才可以使一切改变,而当我们怀疑一切时,甚至也会怀疑自己的欲望,情感。
  我不愿意住进属于王捷的房子,这是我的问题,我克服不了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反映了两种不同的生活层次,生活方式。我甚至觉得,在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王捷与牛马在一起生活,是合适的,因为王捷也已经被改变,不再是那个写诗的王捷,而她对文学艺术,对生活艺术的渴望,与我也有了很大的反差。
  不久我又回到了单身的行列。
  我和王捷都感受到某种伤害,包括牛马。
  我总是十二点后关机,不管是否失眠。在不久前的一个深夜,我正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扮鬼脸、微笑,经历失眠,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是王捷。
  王捷在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可以不可以不要爱情,不要要求地方怎么样,我们可不可以只是在一起,谈谈文学,谈谈别的?
  我望着她说,我们要不要做爱呢?
  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起我和王捷赤裸面对的时刻,那时候很真实,很美,也有爱。我们愿意在一起做爱,而且什么都不想,虽然过后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不愿意为了任何人改变我自己,王捷也不可能因为我而改变她,她从来不愿意来我住的地方,正像牛马觉得自己来我住的地方会有失身份一样。的确,我住的地方太嘈杂了,即使在深夜三天,仍然有人放声唱歌。而且我的床也太硬了,做爱的环境太差了。但我在王捷的房子里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我在向现实妥协,我不愿意有这样的感觉。
  我拥抱了王捷,我把她抱到阳台前,我从背后包着她,与她一起看夜晚。
  我当时没有做爱的意思,但我却做着做爱的动作。我理解不了自己,我觉得泪水流向了心里,而王捷的眼里也有泪。是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床上。
  但最终,我们又分开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王捷临走的时候说,她有可能和牛马复婚。
  事实上,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但她想这么对我说。
  
    修改后:<问题>
  胖子牛马来深圳有八年了。他混得不错,有了自己的翻译公司,房子和车子,也有过老婆。离婚后的牛马开车远游,四天后来到了北京。他打我手机时我还不相信他已经到了。
  我们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北门见的面。
  那时我住在第二外语学院的对面,租的民房,一个月二百块。我住不起更贵的房子,因为那段时间我没有出去工作,在家里专门写小说。
  牛马在离婚之后,他觉得自己也想要写点东西。想写东西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八年前的我,那时候的我就喜欢写作,经常坐在学校的排椅上独自发笑。
  走到校门口,牛马从车里走出来,站到我面前,一时间没敢认我。他的头微微偏向右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当时又瘦又高的我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格子T恤,汗渍麻花的,衣襟还被烟头烫了几个小洞。下身是一条短裤,脚上踏的是一双裂开皮子的凉鞋,走路时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在牛马的眼里,我十分寒酸、落迫。
  牛马穿着一身休闲装,都是名牌,一件估计少说也不低于六百块。牛马还是那样胖,比八年前更胖了一点。我见到胖点儿的人就羡慕,觉得自己的确不该那样瘦。见到牛马后,我想抱一抱他,因为我和很多大学时的同学都不联系了,平时也很少和朋友们联系,而牛马的出现让我感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牛马犹豫了一下,张开了手臂,和我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我带牛马去我的住处,到了我的住处,他终于忍不住说,你不会吧,在首都竟然混成这样?
  我知道他是说我穿得和住的太差了,就趁机说,看到我这样,你还敢搞文学?文学在这年头这可不是好搞的,还是当你的老板好了。
  我的房子不足十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大书架,一台桌子,一张椅子,衣服散乱地堆在书架和床上。当时是六月份,天那么热,屋里连台风扇都没有。
  这是让人住的地方吗?牛马说,走吧,简直像蒸笼,咱们去找个宾馆住下来再说话吧,方刚,你也别倒水了。
  那一天晚上,我和牛马住在了第二外语学院的招待所里。房子里开着空调,特别舒服。洗过澡,我和牛马穿着短裤躺在床上说话。
  牛马说,跟我到深圳去吧,这次我来北京,最主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说服你去北京。你去了我就有个能说话的。在深圳你别看我混得不错,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和王捷呢,你们没话说?
  王捷是牛马曾经的老婆,他们在深圳同居了六年,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王捷是我们的大学同学。我曾经喜欢过王捷,喜欢她倒不是她长得好看,是因为我听说她也写诗。我觉得热爱文学的女生可以和我交流,也能够理解和支持我写作。当时我在学校的文学社当编辑,借口约稿也曾经和她单独相处过。当时王捷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眼,她不是看着天,就是盯着地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觉得她对我很冷淡,这让我感到失望。
  不过,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记得王捷的模样。后来听说王捷和牛马结婚的消息后,我还失落过一阵子。
  牛马也喜欢过王捷,他觉得王捷挺傲,腿也挺长,让他联想到仙鹤。另外牛马自己写不了东西,但他特别佩服能写作的人,尤其是女的。
  牛马的英文很好,在学校英语演讲比赛中拿过第一名,他曾经的理想是当一名出色的翻译家。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并希望将来自己的小说出版了,就由他来译介国外。不过到了深圳之后,牛马翻译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一些商业广告。
  牛马虽说喜欢王捷,可在大学里也没有和王捷正式谈恋爱。他还跟踪过王捷,发现王捷喜欢往运动场跑,喜欢体育系高大强壮的男生。牛马也曾买来拉力器与握力棒,有一阵子天天锻炼,希望能改变自己肥胖的体形。但坚持了没多久就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他另有所爱了。因为那次英语演讲比赛,他认识了英语系的一位女生,那个女生长得小巧玲珑,对牛马十分崇拜,认了牛马当干哥哥,但没有多久他们就在校外同居了。那女生低我们一级,牛马毕业后去了深圳,不久女孩也另有所爱,他们也就分手了。
  王捷有一位舅舅在深圳政府部门是个领导,帮她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到了那儿第二年她就考上了公务员。当时牛马在翻译公司给人家打工,离王捷的单位不远。他知道王捷去了深圳,可没想到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在一次下班的路上,他们遇到了。
  牛马说,经过了外语系的那个女朋友,他对王捷当时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想法了,不过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王捷遇到牛马的时候,刚经历过一次爱情的挫折,需要倾诉,牛马就成了她很好的听众。牛马后对我说,当时他听着王捷讲述她与另一个男人无望的,悲伤的爱情故事时,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种莫明的伤害,但正是这种感觉让他特别想要和王捷发生点什么。
  牛马说,我特别想让她再受点什么伤害,我可能觉得自己真的想和她发生点爱情,这也许能让我回到从前。你知道吗,来到深圳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这个城市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在这儿赚钱比较容易,但这个城市更容易让人的心变得空空荡荡。我不知这是什么原因,但我觉得,一个城市的文化,需要时间,深圳这个城市太年轻了,虽然它各方面进步很快,但这并不能说明,这已经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有时候我特别想念在北京的你,但我没有想到你在北京混成这个样子。
  我想了想说,假如让你重新选择,你会来北京发展吗?
  牛马笑了笑说,可以肯定,我来北京发展,也绝不会混成你这种样子。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这样,正像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写作一样。而且在写作的人当中,也不见得人人都像我一样。不过在北京我虽然穷,但还是比较安心。
  跟我去深圳吧,你真该去深圳生活上一段时间,我不是说你一定要留在那个城市。不过说真的,你要是能留在那儿也是一件好事情。那个城市需要你这样的人,追求精神生活的人。我就需要你去深圳,你在深圳,那怕我们一年也不通一次电话,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会觉得舒服。
  你们为什么结,又为什么离呢?
  有时候我想,不是我不爱她,而是因为她爱不成我,致使我无法爱她。我们同居了差不多六年,后来我们年龄也越来越大,双方父母都希望我们结婚。我和她都不太想结婚,但又觉得结一次可以对家里有个交待,就结了。我们感觉不到有爱情,甚至也感觉不到有什么感情,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就是一种需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需要,有时候还是生活上的需要。就是你和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那个人仍然可以填补你情感的空虚,虽然说这种空虚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有时候来得更强烈一些。但结了婚之后我们发现彼此都失去了再有爱情的机会,都变得更加绝望。我们都是需要爱情的人,但是哪里有爱情呢?
  王捷她还写诗吗,现在怎么样?
  早就不写了。我们有两栋房子,我们没离之前她就搬走了。有一段时间,她一个月不回来一次,电话都不打一个。到现在,我们离婚的事双方家里都还不知情。
  我的脑海中一直有着王捷的模样,我想我同意和牛马到深圳,也许是与王捷有很大关系。我想看看时隔多年之后,和我的好朋友牛马生活过七年之久的王捷现在是什么模样的。
  第二天和第三天,我陪着牛马在北京转了转,第四天我就决定和牛马一起回深圳了。我的东西很少,除了书和一台电脑,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了。我的那些东西,装在牛马的车上,和牛马一起来到了深圳。
  我没有多少积蓄,牛马要拿钱给我,我想不如自己节省点儿,就拒绝了。一开始我住在牛马家里,但有时候牛马新认识的女朋友要过来,我觉得不大方便,就想自己租个房子。
  牛马让我租个好点的房子,说可以帮我出房租,我觉得不应该,就找了便宜的楼住了下来。房租一个月三百六,比北京的还要贵,但居住条件相对好了许多,单间房里有了洗手间,也可以自己做饭。
  自从我搬到出租屋之后,牛马只来过两次,后来就很少再来我的住处。他抱怨我没有听他的话,租个更好点的房子,和他见外了。他说我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他来看我也会觉得没有身份。虽说他未必是真正嫌弃我,是开玩笑,但在我看来,他还是被深圳改变了。这使我觉得,我和牛马必然会有一些生分,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一个物质所决定的阶层。
  我也很少去牛马的家里,不过我倒是想见一见王捷。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见王捷的理由,只是心里想要见见她——也许,在我的心里,我也像牛马当年那样,想要让王捷再受一次伤害。想让一个人受点伤害,潜意识里也许就是想要和她发生爱情,而不仅仅是性。我想,在我的心里,我是不是还爱着那个在我的印象中冷漠的,不把我当一回事儿的,高傲的王捷呢?我爱她,难道仍然是因为她曾经写过诗歌吗?
  牛马约我去他家里时,我决定问一问王捷的联系方式。
  牛马的房子在深圳繁华路段,第三十二层。那天下午,我们在楼下餐馆吃过饭,然后在三楼的露天花园闲坐了一会。我透过楼群环抱的空间,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就像从天空中垂下的亮晶晶的银线,让我觉得我和一切人隔了很远,只有自己。我和牛马默默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很喜欢在牛马家阳台上看风景。后来我们回到家,牛马陪着我一起看。月亮在深蓝色夜幕中,安静恬淡。月亮之下,是灯火辉煌的城市。
  我说,在这样的高度,看看这个城市上空的月亮,你会有什么感觉?
  牛马说,这是欲望的都市。
  我说,你看这轮月亮离我们很近,我们感到月亮离我们很近,可我们知道它很远。我感到自己一直在追求一些离我们远的东西。
  牛马说若有所思,他手扶护拦,护栏齐腰高,向前一倾人就会在人间消失。
  我觉得护栏太低了,便说,你想过自杀吗?我觉得有自杀情结的人不应该住这么高。月亮太美了,高处的天空太静了,护栏太底了,如果克服了恐惧向前一倾,一切都会消失。
  牛马说,在高处的时候我也会想,人活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想的时候我也有一种写的冲动,但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像你那样去写。当一个人亲近物质的时候,他的精神就会被物质的东西所缚束,我觉得自己没法从现实生活中跳出来。
  
  顶多就是开车去北京把你接到深圳来,而且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除了赚钱,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目标。
  你想过如何爱这个世界吗,就像爱自己一样爱这个世界?
  我没有你那么崇高,对于我来说,我总是想让着员工多干活,少拿工资,总是想着多拥有,少付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够崇高地活着,那怕贫穷一点儿,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是一个需要自由的人,我不愿意为了赚钱而赚钱,虽说那样可以使自己生活得更体面,便有质量,更受人尊重。但是我又想,如果没有比较,我就不人觉得自己不体面,不受人尊重,我的生活,也就不再是没有质量的。假如我们两个人的位置可以换一换,我估计你不愿意和我换,我也不愿意和你换。
  但是我觉得你比我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有时候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活着的意义,只是觉得能够写作我就是快乐的,因为我在虚构生活,虚构人生的种种可能性,拥有想象中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让我相信,我不必和很多人去攀比物质生活的条件。虽说这在别人看来也许我过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生活,但我却觉得自己的精神上比较充实。
  事实上,充实我也会有,许多人都会有,应该说你得到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是一种因为创造而获得的精神享受。你和我不用不好意思说,除了钱,我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
  其实,也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应该说我在面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我经历的孤独与痛苦,也不见得少。
  拥有孤独与痛苦的人,是有福的人。就像我,我甚至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孤独和痛苦,我找不到答案,甚至也不能像你一样去寻找这种答案。
  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王捷知道我来深圳了吗?
  牛马说,你知道吗,其实,王捷是喜欢你的。
  不可能,我断然说。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们也不见得合适,你应该找一个单纯的女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第一次约王捷的时候,她装成冷漠的样子,事实上也可能是一种喜欢你的表现。她是那种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内心的真诚,在生活中就越发虚伪的人,她不敢正视你。
  你不是说她喜欢身高强壮的体育系的男生吗?
  喜欢又能怎么样,就像我们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一样,也不见得就会有机会,或者能够爱上。王捷曾经买了很多文学杂志,上边有你的文章,有几次她还和我曾经谈起过你。
  牛马把王捷的手机号给了我,后来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犹豫了半天,才给王捷打了电话。王捷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问我在哪里,要开车来见我。
  挂掉电话后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服。半个钟头后我和王捷见了面。那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们在我住处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的面。王捷仍然是我熟悉的样子,仿佛比以前更加熟悉,虽然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怎么打过交道。这种感觉是奇特的,这让我觉得我在不经意之间,从未间断过想象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一直在爱着她。
  那一天,我忘记了自己说什么。只记得她很高兴的样子。十年前她的那种我记忆犹新的冷漠、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一种热情的笑脸与专注的神情所取代。而我相反的却显得有一些拘束和心不在焉,难道是我怕她看出我的想法吗?
  再次见面时是第二天中午,那是一个周末,她说要开车带我在深圳转一转。我们去了世界之窗,后来又去了大梅沙。
  在海边时,我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被伤害?
  她迎着海风,笑了,说,是你吗?
  我也笑着说,是啊。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
  你会不会后悔呢?
  不知道。
  那时,我们就好像已经完全懂得了对方的想法,彼此也渴望坦然地面对自己,面对爱情。我们已经三十出头了,我们生怕错过了对方再也没有相爱的机会了。
  王捷说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独的,因为我不在。她喜欢音乐,喜欢阅读,做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工作,在艺术与现实的感觉中,想象在远方的自己。我的出现让她从远方奔向现在。她感到自己爱了,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装成不爱的样子,她愿意和我一起朝着虚无的方向堕落或飞翔,欢乐或者痛苦。
  我们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爱情。因为我们感到,只有以相信的态度才可以使一切改变,而当我们怀疑一切时,甚至也会怀疑自己的欲望,情感。
  我不愿意住进属于王捷的房子,这是我的问题,我克服不了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反映了两种不同的生活层次,生活方式。我甚至觉得,在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王捷与牛马在一起生活,是合适的,因为王捷也已经被改变,不再是那个写诗的王捷,而她对文学艺术,对生活艺术的渴望,与我也有了很大的反差。
  不久我又回到了单身的行列。
  我和王捷都感受到某种伤害,包括牛马。
  我总是十二点后关机,不管是否失眠。在不久前的一个深夜,我正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扮鬼脸、微笑,经历失眠,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是王捷。
  王捷在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可以不可以不要爱情,不要要求地方怎么样,我们可不可以只是在一起,谈谈文学,谈谈别的?
  我望着她说,我们要不要做爱呢?
  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起我和王捷赤裸面对的时刻,那时候很真实,很美,也有爱。我们愿意在一起做爱,而且什么都不想,虽然过后会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不愿意为了任何人改变我自己,王捷也不可能因为我而改变她,她从来不愿意来我住的地方,正像牛马觉得自己来我住的地方会有失身份一样。的确,我住的地方太嘈杂了,即使在深夜三天,仍然有人放声唱歌。而且我的床也太硬了,做爱的环境太差了。但我在王捷的房子里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我在向现实妥协,我不愿意有这样的感觉。
  我拥抱了王捷,我把她抱到阳台前,我从背后包着她,与她一起看夜晚。
  我当时没有做爱的意思,但我却做着做爱的动作。我理解不了自己,我觉得泪水流向了心里,而王捷的眼里也有泪。是的,我们终于回到了床上。
  但最终,我们又分开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王捷临走的时候说,她有可能和牛马复婚。
  事实上,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但她想这么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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