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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是一个躁动又纯情的年代。
  在民风彪悍的江海市,几乎每个月都发生几起重伤害和数起街头斗殴事件。大小混子们遍布城市四处,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霸一方,而那些想要出名的十八九岁的孩子就整天在大街小巷游逛,身上藏着管叉、卡簧、砍刀、西瓜刀,就想碰见一个成名的混混或者江湖大哥后不要命地一刀将对方撂倒,然后一夜成名,成为万人景仰的老大。
  所以,在那个年代的江海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小混混们,到处挑事、胡乱干架,与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在街头嚣张跋扈,招摇过市。
  然而,这些小混混们多半只是混混,连黑社会的边都还没摸着。他们只是一群被打了鸡血的无知少年,打架谈不上什么身手,全仗着人多,打起架来碰到善茬了就死命欺负,真正碰到硬茬了,被打几下受不了了就立刻脚软服软,一哄而散,很少有真的能打出名堂来的,更别说诞生什么灵魂人物。所以真正江湖上的混子,都不屑于跟这些人动手。
  当然,也有例外。
  杨磊就是那个意外。
  
  “燕子乙”第一次看到杨磊的时候,在军人俱乐部里的正大夜总会。军人俱乐部是那个年代江海北城最核心的娱乐区域,溜冰场、电子游戏厅、台球室、游泳池、电影院都在里面,而正大夜总会就是当时江海开张的第一家夜总会,生意火爆,更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每隔几晚这里几乎都会上演一场全武行,大哥们各有各的仇怨,底下那些小弟碰了面自然也少不了呛声。呛崩了就是动手,这可不像那些街头小混混们的打架,这是真刀真枪的干架,正大开业半年来,已经出过一条人命,恶性斗殴导致的重伤害事件数起。
  不知道是江海人民麻木了,还是到这个夜总会来的都不是善茬,总之,就算这里常常斗殴,人们该唱的唱,该跳的跳,该怎么娱乐还怎么娱乐,丝毫没有影响正大的生意,相反让正大名声远播,一些江湖大哥都挑这地方来谈判、摆场。
  
  “燕子乙”是当时江海势力最大的江湖大哥。
  燕子乙是他的外号,他本人姓易,因为崇拜水浒里的燕青燕小乙,胸膛上文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一打架那燕子就呼之欲出展翅欲飞,所以得了外号“燕子乙”。燕子乙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却成名很早,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就是江海有名的大混子,恶战无数确立了江湖地位,后来挺身而出替兄弟坐了四年牢,重义气讲情义,出来之后很得人心,手下强手如云,势力也如日中天。
  这燕子乙现在就坐在正大夜总会二楼往底下望。燕子乙这人还是比较低调的,从他进来到上楼的一路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燕哥”,他点头,偶尔对人回个微笑,那人就觉得倍有面子了。燕子乙今天就是来消遣的,所以不声张,没看见他的人也不知道全市最大的大哥现在就在这夜总会二楼。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是一个躁动又纯情的年代。
  在民风彪悍的江海市,几乎每个月都发生几起重伤害和数起街头斗殴事件。大小混子们遍布城市四处,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霸一方,而那些想要出名的十八九岁的孩子就整天在大街小巷游逛,身上藏着管叉、卡簧、砍刀、西瓜刀,就想碰见一个成名的混混或者江湖大哥后不要命地一刀将对方撂倒,然后一夜成名,成为万人景仰的老大。
  所以,在那个年代的江海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小混混们,到处挑事、胡乱干架,与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在街头嚣张跋扈,招摇过市。
  然而,这些小混混们多半只是混混,连黑社会的边都还没摸着。他们只是一群被打了鸡血的无知少年,打架谈不上什么身手,全仗着人多,打起架来碰到善茬了就死命欺负,真正碰到硬茬了,被打几下受不了了就立刻脚软服软,一哄而散,很少有真的能打出名堂来的,更别说诞生什么灵魂人物。所以真正江湖上的混子,都不屑于跟这些人动手。
  当然,也有例外。
  杨磊就是那个意外。
  
  “燕子乙”第一次看到杨磊的时候,在军人俱乐部里的正大夜总会。军人俱乐部是那个年代江海北城最核心的娱乐区域,溜冰场、电子游戏厅、台球室、游泳池、电影院都在里面,而正大夜总会就是当时江海开张的第一家夜总会,生意火爆,更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每隔几晚这里几乎都会上演一场全武行,大哥们各有各的仇怨,底下那些小弟碰了面自然也少不了呛声。呛崩了就是动手,这可不像那些街头小混混们的打架,这是真刀真枪的干架,正大开业半年来,已经出过一条人命,恶性斗殴导致的重伤害事件数起。
  不知道是江海人民麻木了,还是到这个夜总会来的都不是善茬,总之,就算这里常常斗殴,人们该唱的唱,该跳的跳,该怎么娱乐还怎么娱乐,丝毫没有影响正大的生意,相反让正大名声远播,一些江湖大哥都挑这地方来谈判、摆场。
  
  “燕子乙”是当时江海势力最大的江湖大哥。
  燕子乙是他的外号,他本人姓易,因为崇拜水浒里的燕青燕小乙,胸膛上文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一打架那燕子就呼之欲出展翅欲飞,所以得了外号“燕子乙”。燕子乙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却成名很早,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就是江海有名的大混子,恶战无数确立了江湖地位,后来挺身而出替兄弟坐了四年牢,重义气讲情义,出来之后很得人心,手下强手如云,势力也如日中天。
  这燕子乙现在就坐在正大夜总会二楼往底下望。燕子乙这人还是比较低调的,从他进来到上楼的一路都有人恭恭敬敬地喊“燕哥”,他点头,偶尔对人回个微笑,那人就觉得倍有面子了。燕子乙今天就是来消遣的,所以不声张,没看见他的人也不知道全市最大的大哥现在就在这夜总会二楼。
    下面热舞正酣的时候,有人开始闹起来了。一个胖冬瓜样的人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拉扯。
  “干吗呀你?!”姑娘急了,要甩脱。
  “妹妹,哥带你吃宵夜去!”胖冬瓜嬉皮笑脸,一脸流氓相。
  “有病啊?谁认识你啊?”姑娘火了。
  “哥看上你是给你面子!”胖冬瓜狠起来了。
  这胖冬瓜的外号就叫“冬瓜”,他是城西刘罗锅的手下,长相是磕碜了点,但绝对是个狠角色,打架是一把好手,捅伤过不少人,在公安局也是有案底的。
  “臭流氓!”姑娘骂。
  “你骂谁呢?”当着那么多小弟的面,胖冬瓜的面子搁不住了。
  “你要不跟我走现在我就扯烂你裙子!信不?”胖冬瓜恶狠狠瞪起三角眼,将害怕得不敢再说话的姑娘狠狠一拉:“走!”
  胖冬瓜拽着姑娘走了两步,有人挡在面前没让路。
  “让开!”
  胖冬瓜抬起头。
  “人家姑娘不愿意,你凭什么带人走啊?”
  胖冬瓜一愣,他没想到还有人敢拦他的路。他打量了对方两眼。
  “你他妈的是不是不认识我啊?敢拦我的路?”胖冬瓜确实挺横。
  “我就拦了,怎么样?”对方也挺横。
  “小子,挺牛逼呗?”
  “牛逼习惯了,改不了。”
  胖冬瓜听了这话就动手了。
  他可不是那些街头小混混,他是谁,刘罗锅手下最手狠的人,背着大大小小七八件重伤害在身上,他会怕再多一件两件?胖冬瓜出手就是一拳,直照着对方面门。
  他虽然人胖,动作却非常快,一点儿不含糊,这也是他成名的原因。胖冬瓜的习惯套路是第一拳飞快地打人鼻子,趁对方捂鼻子再揪住头发用膝盖往肚子上狠顶,要是对方还不趴下就掏家伙捅人。一般能躲过他第一拳的人不多,不过现在胖冬瓜却打了一个空,对方那小子比他还机灵,一下就给躲开了,反而抓住了胖冬瓜的拳头往前一拖,胖冬瓜失了平衡,肚子上已经狠狠挨了几下重顶,顶得又狠又准,胖冬瓜忍着剧痛往怀里头掏刀,还没等掏出来嘴巴子上被什么用力拍过,只听“乓”地一声脆响,拍在胖冬瓜脸上的是半个炸碎的啤酒瓶!
  这一瓶子拍下去胖冬瓜满脸都是血,嘴巴脱臼合都合不拢了。胖冬瓜的小弟也呆住了,他们还没怎么见过胖冬瓜吃亏,都一拥而上。对方也有十几个人,两边开始打起来了。
  燕子乙在楼上冷眼旁观。这边胖冬瓜的人都是刘罗锅那边的人,但对方那群人却都是生脸,一看就不是跟大哥的,只是街头小混混,但是燕子乙还是第一次看到战斗力这么强悍的街头混混。  胖冬瓜的人都掏出了家伙,有好多人还亮出了大片儿刀,大片儿刀实际的杀伤力不怎么样,但是打起来确实吓人,一刀砍下去就是一道二三十厘米的血口子,特别适合围殴,一般亮这种刀的都是江湖中人,本来胖冬瓜的人把武器一亮是想吓唬吓唬这些街头混混,按经验这些小混混都是虚狠不是真狠,只要挨了两刀必跑路无疑。
  没想到,今天胖冬瓜一伙儿就碰见“另类”了。见他们亮大刀,对方不仅没被吓跑反而还往前冲,尤其是一开始那个把胖冬瓜撂倒的小子,毫无惧色,亮出一把卡簧,一刀就扎进一个砍过来的人的大腿上。
  “嗷!”那人惨叫,那小子拿着一把卡簧,没人近得了他的身,他一个人拿着一把卡簧就把几个拿砍刀的大汉逼得倒退,又一刀把另外一个正在猛砍他兄弟的人捅了。这捅人和砍人是有本质区别的,砍人很少能砍死人,捅人却是能出人命的,见了这小子下手这么狠这么不要命的劲,胖冬瓜的人都怕了,毕竟他们还不想闹出人命。
  这打架一旦有一方怕了,局势就顿时逆转。于是,胖冬瓜的人纷纷往外逃,那小子跳上了桌子追着人砍,连着踏翻了好几张桌子,胖冬瓜连句话都没敢放就仓皇逃跑了。
  燕子乙兴致勃勃地看着跳上桌子砍人的小子。
  “这小孩儿是谁?”
  燕子乙问身边的手下。
  “他叫杨磊。”
  “哦,他就是杨磊?”
  连燕子乙都听过杨磊。
    上世纪80年代,江海出了一批江湖大哥,个个都身经百战,而且讲江湖义气;但是到了90年代初,年轻混混们的质量大为下降,敢拼命的少了,做白日梦的多了。80年代的混混都还有点侠义的味道,有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劲儿,到了90年代初,改革开放也带来了拜金主义,更多的人是向钱看齐了,打架卖命的也多半为了利益,真正为了侠义道的越来越少了。
  杨磊算是年轻混子中的佼佼者。敢拼,敢打,而且是遇强则强,对头越狠他越强硬。杨磊十八九岁,没归附哪个大哥,没找任何靠山,就靠自己手底下硬,人讲义气,在将军街一带成了有名的混混头目,后来跟江湖上的人干过几个硬仗,名头越来越响。杨磊这人从小就爱看武侠小说,深受侠义道的影响,所以从来不干欺负人的事儿,对他那些兄弟他有个著名的“三不干”:欺负女人不干;欺负好人不干;欺负弱小不干。
  虽然他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但是人家杨磊讲道理,那几场架的理都在杨磊这边,那些江湖大混子都是要面子要名声的人,自己手下人做事不讲究,也难怪被人削,这就是江湖规矩,所以他们也没真把杨磊怎么样。一来二去,杨磊的名气上去了,在年轻混子里没有不知道他的,因为街头混子那么多,真敢跟黑社会干架的就杨磊一个。
  在90年代初那个时候,像样的后起之秀凤毛麟角,出了个杨磊,就是极品了。难怪燕子乙都听说过他。
  “小子身手不错!”
  燕子乙夸了一句。能把成名已久的冬瓜削成那惨样,不易。
  “挺上道。”
  对杨磊的路见不平,燕子乙也挺满意。
  
    后来,杨磊是怎么成了燕子乙的手下的,有好几种说法。不管是哪种说法,总之那次正大夜总会事件之后不久,杨磊就跟了燕子乙——江海市的头号大哥。
  和胖冬瓜的恩怨后来不了了之,据说胖冬瓜吃了这个大亏,也没敢来龇牙,因为刘罗锅再厉害,也不能不看燕子乙的面子。
  
  “磊哥,听说市九中有个校花不错,看看去?”
  说话的是杨磊的兄弟,李三。李三长得小鼻子小眼睛,乍一看跟土拨鼠似的,人却挺仗义。
  “怎么不错啊?”
  “腿特长,特白!”
  “色吧你就!”
  杨磊踢了李三一脚。杨磊还没女朋友呢,但人眼光高,一般的瞧不上。
  “不去了,我练琴去!”
  “又练琴啊?”李三还有一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就你那不叫练琴,那叫弹棉花!
  那阵子杨磊不知道怎么,迷上吉他了。那年头的小青年没别的娱乐,都爱弹个吉他装忧郁,用现在的话说就叫装逼。杨磊不知道怎么也迷上了这个调调儿,问邻居家大哥借了个最老式的那种木吉他,整天用拨片儿拨来拨去的,表情还特忧郁,看得人心都碎了。
  先不说杨磊的吉他弹得怎么样,杨磊弹吉他的模样儿还是挺能糊弄人的。
  那时候,杨磊已经得了个外号:“杨公子”。
  这个外号的真相是怎么回事儿,当时知道的人不多,也是过了好几年道上才逐渐知道来由。当时的人都以为这个外号是因为杨磊的长相。
  杨磊个儿高,一米八几,是个帅哥。两千年之后兴起的偶像都是走中性风,男偶像都阴阴柔柔长得跟女人似的,那个年代,帅讲究英俊,有刚儿,特别反感小白脸,杨磊就很帅气,星目剑眉,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股特别的英气。杨磊帅还帅在身材好,矫健强韧,一块多余赘肉没有,这身材是他长期打架打出来的,照燕子乙的话说,一看就是打手的料。
  所以帅哥杨磊抱着吉他的样子是很动人很偶像的,很能唬得女生动心。那时候市九中有个女孩迷上了杨磊,作风也很豪放,到处堵他,杨磊打架没躲过谁,见了这个女生就绕路走。他挺烦这女生的。
  所以杨磊听见九中都愁死了。他让李三他们自己去九中会姑娘,自个儿就找了个清静地方弹棉花,弹了没多久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闯进院门。
  “磊哥!我被人打了!”
  杨磊一看眼前人的样子就火了。
  “谁打的?”
  被打的是川子,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杨磊混在一起的兄弟。看到川子头上豁了了个大口子往下直淌血,一脸灰一脸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杨磊气不打一处来。
    “光明台球室的人打的!”
  “走!”
  光明台球室在市中心,当时台球室、游艺厅、录像厅这种地方大多都是由黑社会团伙罩的,规模比较大,而这家光明台球室就是规模最大的一家,全市闻名。
  杨磊当时就叫了人,一路硝烟地赶到了光明台球室。一进去,里面玩的人不少,看见气势汹汹进来的这一帮人,都不敢吭气。杨磊往门口一站,稳如山岳。
  “川子,这里谁打的你?”
  他气定神闲地问川子。
  “就是他!”
  川子指向台球桌后面的一个人。
  那个人十八九岁上下,长得圆滚滚的,还挺可爱。他已经警觉地把球杆紧紧握在手里,有点紧张地望着杨磊。
  来的路上川子已经跟杨磊说了来龙去脉。川子一个人去打球没人陪,找了台球室里的人跟他打,打着打着两人都有点上火,都是年轻小伙子输不起,嘴上骂骂咧咧的就吵起来了,吵起来就动上手了,是川子先动的手,但他技不如人,被对方一台球砸在脸上,又被一杆子戳破了头皮,其实伤不重,只是血淋淋的比较吓人。川子知道杨磊这人打架讲理,所以也不说是自己先动手的,就把对方怎么打他的添油加醋说了一堆。
  杨磊最看不得自己兄弟被人欺负。他走向那个圆滚滚,盯着他:“是你打的我兄弟?”
  圆滚滚一看杨磊那眼神就怕了。但他还算有种,没屈服。
  “是我打的又怎么样?”圆滚滚直着脖子。
  “道歉。”杨磊说。
  “cao你妈,你算个XX?”
  要是圆滚滚说“是他先打我的!”说不定杨磊还真能跟他讲理,可这个圆滚滚看来是有靠山,偏偏挑衅起来,而且骂的XX那俩字还特别难听,是最脏的脏话。
  那个“XX”的字音还没落下,杨磊就出手了。
    杨磊那一架是怎么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没几下那圆滚滚就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别人都没上手,就杨磊一个人办他,杨磊一脚一脚地踢他,每踢一下那圆滚滚就一声惨嚎,嚎得整个台球室的人都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光听都毛骨悚然。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圆滚滚被打还不忘嘴硬,嚎着。
  “我管他是谁!”
  杨磊踢得更狠了。他最烦这种打不过人就说“你知道我的XX是谁吗”句式的人,忒怂了。
  台球室里看球台的人冲出来帮忙了,但显然人手不多,大概其他人都出去办什么事儿了,战斗人数不是一个等级的,都被杨磊的人收拾了,砸得台球室里一片狼藉。杨磊看差不多了,正准备停手,就听到那个已经被他招呼得满脸是血的圆滚滚向着门口的方向惨叫一声“哥!”
  杨磊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一板砖挟着风声,拍在了杨磊的头上。
  杨磊连身后什么时候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杨磊在血雾中看见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干干净净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将第二板砖拍在了杨磊脸上。
    很久以后杨磊回忆,他脑子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对方身上的那件白衬衫。
  那白衬衫亮晃晃的,雪白雪白,干干净净,很少有打架的人穿得那么利索干净,不是光着膀子就是裹着背心,要么就是灯笼喇叭裤。那件白衬衫很快就被血染红了,杨磊的血。
  杨磊没带家伙。他后悔了。
  对方也没用刀,两人是赤手空拳过招的。杨磊学过擒拿,单打独斗他绝对是个好手,挨了两板砖的血刺激了他的血性,他伸手就去抓对方的头发,然后腿抬起来准备去踹对方的膝盖。在无数次的打架中他这一招没几个人能抵挡,基本是废了人的招式,一脚踹在膝盖上人就必倒,爬都爬不起来。但现在不知道是他眼睛被血糊住了失了准头,还是对方动作太快,杨磊一抓之下根本就没抓到对方,反而双手被人扭住,一个顶膝狠狠撞进了杨磊的肚子。
  杨磊被这一顶膝顶得头昏眼花。
  接连几下狠顶,每个都切中要害。这顶膝是有技巧的,外行人顶得很用力但挨顶的人只是肉疼,其实没什么伤害,而真正的行家顶膝,那是往脏器上顶,又狠又准,如果力度控制得不好,是能把脏器顶破出血出人命的。
  杨磊是行家,十分清楚对方完全是往他的脏器上下手,毫无差错,毫无犹豫。行话说,只要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杨磊一挨顶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个普通混子的出手。
  这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冲进来,台球室的主力人马都跟着这个白衬衫回来了,现在反过来是杨磊的人在挨收拾。白衬衫丢开杨磊,几个人上去就亮出了大片儿刀向杨磊身上砍,但杨磊就是个汉子,一声都没求饶,对方每砍他一下他就骂一声“cao你妈”,生扛!
  杨磊那几个兄弟是看惯了杨磊办别人的,还从来没有看到有人一交手就能把杨磊给办了,他们个个都讲义气,谁也没丢下杨磊自己逃,被堵在台球室里围殴,杨磊被砍的时候扯着嗓子吼:“你弟是我一个人办的!别他妈打我兄弟!”
  “行了!”
  白衬衫喊了停。
  “还挺有种。”
  白衬衫俯视杨磊,杨磊的背上被砍出了好几道大血口子,头上脸上都在淌血,样子十分吓人。
  杨磊站起来,一头一脸的血,眼神却仍然桀骜不驯,盯着白衬衫一言不发。
  “滚。”
  白衬衫说。
  “表哥!就这么放他走了?”圆滚滚还没消气。
  “让他们走!”
  几十个人散开了,给杨磊的人让开了条路。  那是杨磊混社会以来败得最惨的一次。他跟江湖中人交过好几次手,硬茬碰得不少,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杨磊吃了这么大的亏,会忍气吞声吗?
  当然不会!他要报仇。
  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杨磊被燕子乙狠狠地说了一顿。
  “不知轻重!”燕子乙对莽撞的杨磊愁死了。
  “你知道光明台球室是谁的地方就去动手?我都轻易不去招惹!”
  其实杨磊是知道的。混黑社会的没人不知道。
  光明台球室是罗九开的。罗九是和燕子乙齐名的江湖大哥。
  罗九道上人称九哥,上世纪80年代就背负了人命跑路到福建和广东,后来回来了也蹲过大狱,在狱里归拢了一帮生死兄弟,个个都肯和他交命。罗九出狱后道上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因为罗九不像燕子乙温和,是个出手必伤人的狠角色,但罗九这个人非常讲道义,轻易不出手,出狱后开了光明台球室和几家游戏厅,手底下一帮兄弟。他和燕子乙都是80年代称霸江海的大混子头目,在江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人敢惹,现在生意没有燕子乙做得大,但名声和他不相上下,向来和燕子乙也是惺惺相惜,关系不错。
  杨磊在光明台球室干的这一仗,大概是台球室开业以来第一次有小弟级的人物敢去找茬的。太岁头上动土,杨磊想不出名都不行。
  “是他先偷袭,不然他得不了手!”
  杨磊不服气。他想起白衬衫那两板砖就添堵。
  “人家单打独斗也不怕你!”
  燕子乙就烦年轻人坐井观天。
  “你以为就你能打?你知道和你打的那个是谁吗?”
  “谁啊?”
  “房宇!”
  “……”
  杨磊没说话了。  江海稍微混过的混子都知道,房宇是罗九手下的头号战将,金牌打手。
  没听过燕子乙和罗九的混子,一定是个聋子。没听过房宇名字的混子,至少有一只耳朵聋了。
  房宇到底有多能打,刚进黑社会的混子不了解,因为房宇现在已经不怎么亲自出手了。稍微混过几年的混子提到房宇话就多了:血战塑胶厂,单挑南霸天,怒砸海鲜大酒店,个顶个的江湖大事件,江海的黑社会人为能详细知道这些事件的始末而津津乐道,要是当时亲身经历过、哪怕只是旁观过这几个大事件,都是了不得的资本,都是要被江湖小弟顶礼膜拜叫一声“大哥”的。而这些事件的主角房宇,自然也就没人不知道了。
  杨磊当然也知道,但是他以为房宇至少是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头子了,压根儿没把白衬衫和传说中的金牌打手划等号。
  杨磊受到的打击不是一点半点,因为房宇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
    但杨磊是服软的人吗?绝对不是。
  一般人就想折在房宇手上那也不算折,不丢脸。杨磊不,他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输了就是输了,他只看结果。他的几个兄弟都被不同程度砍伤,这口气他不为自己出,也要为他的兄弟们出。所以杨磊一出院,瞒着燕子乙,也瞒着他那些兄弟,自己一个人去找房宇了。他知道要是让别的兄弟知道,他们肯定拦着不让他去。
  杨磊穿了一件袖子很长的衣服,袖子里的手上藏着一把三棱刮刀,口袋里装着卡簧。他打听到了房宇家门口,就在巷子口埋伏着。
  杨磊很有耐心。他知道光明台球室人太多,他近不了房宇的身,他要在这里跟房宇单独干架,真刀真枪地干。
  一直等到晚上八九点,房宇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回来了。杨磊紧紧盯着他,房宇还是穿着一件白衬衣,好像这是他的标志。
  杨磊攥紧了手里的三棱刮刀,眼神又冷又平静。
  燕子乙曾经评价,他这是狼崽子的眼神,是天生打手的料。
  可是房宇没把车骑到杨磊埋伏的地方就停下来了。房宇在跟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太说话。
  “瓜子多少钱。”
  “5毛一斤。”
  老太太满头白发,干枯瘦小,在秋风里瑟缩着坐在地上。她看了看房宇,虚弱地说。
  房宇给了老太十张大团结,一百。
  “全要了。”
  房宇把老太地上剩的几塑料包瓜子都拿起来。
  “回家吧。”
  房宇对老太太说。
  “小伙子,找你钱。”
  “不要了。”
  房宇要走,老太太说话了。
  “你是宇子吗?”
  “……”
  “宇子,我家大虎啥时候回家呀?他是个好孩子,他进局子前还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几天就出来了,回来跟我过年。”
  老太太的脸上满是憧憬。
  “人家说他回不来了,哪能呢?大虎是个好孩子,这都三年了,他咋没个音信呢?宇子,能带个话儿给那孩子不?他咋还不回来呢……妈想他呀……”
  老太太在凉夜的秋风中,一直在说。
  房宇一直站在她的面前,沉默地听。
  
  杨磊走了。
  那晚,他放过了房宇。
    杨磊看房宇有点人味儿,不想当着那老太太的面动手。
  他始终没忘要找房宇报仇,但没几天后,他就在大街上撞见了房宇。
  不仅他撞见了房宇,很多市民都撞见了,或者说很多市民都在围观房宇。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房宇正在打人。
  整个过程很快,杨磊目睹了全过程。
  房宇打的人叫棍子,是西城有名的混子。棍子当时正在街上和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地走路,杨磊看见房宇的时候,房宇正一声不吭地向棍子迎面走过去。
  经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房宇拎起了柜台上老板放着的一个烟灰缸。
  “老板,借一下。”房宇说得很客气。
  没等老板回过神来,房宇已经走过去了。
  多年混黑社会的本能让棍子直觉地感觉到急速靠近的危险,他一抬头,看见了房宇的脸。
  据事后棍子描述,当时他并不知道房宇是不是找他,找他干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房宇的脸,就本能地想逃跑。
  这是动物性的对危险预警的本能。
  所以棍子当即转身就跑。
  棍子跑了两步,后领就被人抓住。
  房宇抓着烟灰缸向棍子的后脑和脖子连接处就是一记重击,接着抬脚向棍子的脚腕狠狠一踹,棍子当即倒地。
  后脑和脖子的连接处是人的中枢神经最密集的地方,想把人制服又不想杀人的情况下,重击这个部位是最有效的招式。
  棍子倒地后,房宇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右肩膀,弯腰“啪啪”两下,把棍子的两条胳膊关节都扭脱了。
  棍子在一秒钟之内,完全丧失抵抗能力!
  旁观的人都惊呆了。棍子那几个狐朋狗友都看傻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
  “认识我是谁吗?”房宇问棍子。
  “房……房宇。”棍子讲话都不利索了。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不知道。”棍子说的是实话。
  “昨天晚上你打了谁,记得吗?”
  棍子想起了一个街边上卖瓜子的干瘪老太。他昨天喝酒出来,那老太颤颤巍巍地缠着问他要不要买瓜子,正在酒精上头的棍子不耐烦了,一脚踢过去,将老太踢倒在路边,他还嫌不解恨,又甩了老太几巴掌,看到老太满嘴是血吐出几颗牙才解气,扬长而去。
  酒醒以后棍子也后悔做得不地道,但是他再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替这个老太出头。
  那个人还是房宇!
  房宇蹲了下来,捏住棍子的下巴,举起了手上的烟灰缸。
  “今天我要你的牙。你再动那老太,我要你的命。”
  房宇说完,举起烟灰缸,一颗一颗地敲掉了棍子的牙。
  当时看到那场面的人,都觉得非常恐怖。
  棍子满嘴是血,下巴已经被房宇的烟灰缸打折了,松垮垮地垂着,好像一团烂棉花。
  到医院后检查,棍子被打掉了六颗牙,鼻骨、下巴打断。
  房宇打完后,站起身,留下一帮被这个凶残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
  房宇用手擦干净了烟灰缸上的血迹,平静地走向杂货铺。
  “老板,谢谢啊。”房宇把烟灰缸放在柜台上,对老板笑了笑。
  “……”老板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房宇走了。人群躲得老远,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太不像话了!”房宇走远后,心有余悸的群众义愤填膺。“在大街上就敢这么嚣张!”
  “还有王法吗?!”
  “看着挺好一小青年,下手咋这么狠呢?”
  “凶残成性!这些人都该枪毙!”
  ……
  人群散去了。
  杨磊站在原地没动。
  后来黑社会里说起房宇这次大街上的出手,都很不解。没听说棍子和房宇结过什么仇,棍子虽然也是个狠角色,但他绝对不敢惹房宇。
  就算棍子惹了房宇,房宇有的是小弟能办棍子,用不着他亲自出手,还下手那么狠。
  有人就说,房宇这事不地道,无缘无故。
  杨磊当时也不明白。他只是震慑于房宇的狠劲和身手。
  后来杨磊听了一个兄弟从棍子那里听来的转述,才知道那天房宇打他的原因。
  杨磊不语。
  也许他最明白,房宇当时为什么出手那么狠。
  他想起了那个老太,那一晚的秋风,和房宇沉默的背影。
    杨磊看房宇有点人味儿,不想当着那老太太的面动手。
  他始终没忘要找房宇报仇,但没几天后,他就在大街上撞见了房宇。
  不仅他撞见了房宇,很多市民都撞见了,或者说很多市民都在围观房宇。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房宇正在打人。
  整个过程很快,杨磊目睹了全过程。
  房宇打的人叫棍子,是西城有名的混子。棍子当时正在街上和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地走路,杨磊看见房宇的时候,房宇正一声不吭地向棍子迎面走过去。
  经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房宇拎起了柜台上老板放着的一个烟灰缸。
  “老板,借一下。”房宇说得很客气。
  没等老板回过神来,房宇已经走过去了。
  多年混黑社会的本能让棍子直觉地感觉到急速靠近的危险,他一抬头,看见了房宇的脸。
  据事后棍子描述,当时他并不知道房宇是不是找他,找他干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房宇的脸,就本能地想逃跑。
  这是动物性的对危险预警的本能。
  所以棍子当即转身就跑。
  棍子跑了两步,后领就被人抓住。
  房宇抓着烟灰缸向棍子的后脑和脖子连接处就是一记重击,接着抬脚向棍子的脚腕狠狠一踹,棍子当即倒地。
  后脑和脖子的连接处是人的中枢神经最密集的地方,想把人制服又不想杀人的情况下,重击这个部位是最有效的招式。
  棍子倒地后,房宇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右肩膀,弯腰“啪啪”两下,把棍子的两条胳膊关节都扭脱了。
  棍子在一秒钟之内,完全丧失抵抗能力!
  旁观的人都惊呆了。棍子那几个狐朋狗友都看傻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
  “认识我是谁吗?”房宇问棍子。
  “房……房宇。”棍子讲话都不利索了。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不知道。”棍子说的是实话。
  “昨天晚上你打了谁,记得吗?”
  棍子想起了一个街边上卖瓜子的干瘪老太。他昨天喝酒出来,那老太颤颤巍巍地缠着问他要不要买瓜子,正在酒精上头的棍子不耐烦了,一脚踢过去,将老太踢倒在路边,他还嫌不解恨,又甩了老太几巴掌,看到老太满嘴是血吐出几颗牙才解气,扬长而去。
  酒醒以后棍子也后悔做得不地道,但是他再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替这个老太出头。
  那个人还是房宇!
  房宇蹲了下来,捏住棍子的下巴,举起了手上的烟灰缸。
  “今天我要你的牙。你再动那老太,我要你的命。”
  房宇说完,举起烟灰缸,一颗一颗地敲掉了棍子的牙。
  当时看到那场面的人,都觉得非常恐怖。
  棍子满嘴是血,下巴已经被房宇的烟灰缸打折了,松垮垮地垂着,好像一团烂棉花。
  到医院后检查,棍子被打掉了六颗牙,鼻骨、下巴打断。
  房宇打完后,站起身,留下一帮被这个凶残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围观qun众。
  房宇用手擦干净了烟灰缸上的血迹,平静地走向杂货铺。
  “老板,谢谢啊。”房宇把烟灰缸放在柜台上,对老板笑了笑。
  “……”老板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房宇走了。人群躲得老远,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太不像话了!”房宇走远后,心有余悸的qun众义愤填膺。“在大街上就敢这么嚣张!”
  “还有王法吗?!”
  “看着挺好一小青年,下手咋这么狠呢?”
  “凶残成性!这些人都该枪毙!”
  ……
  人群散去了。
  杨磊站在原地没动。
  后来黑社会里说起房宇这次大街上的出手,都很不解。没听说棍子和房宇结过什么仇,棍子虽然也是个狠角色,但他绝对不敢惹房宇。
  就算棍子惹了房宇,房宇有的是小弟能办棍子,用不着他亲自出手,还下手那么狠。
  有人就说,房宇这事不地道,无缘无故。
  杨磊当时也不明白。他只是震慑于房宇的狠劲和身手。
  后来杨磊听了一个兄弟从棍子那里听来的转述,才知道那天房宇打他的原因。
  杨磊不语。
  也许他最明白,房宇当时为什么出手那么狠。
  他想起了那个老太,那一晚的秋风,和房宇沉默的背影。
    房宇和杨磊在光明台球室的这事,本来杨磊砸了场,房宇把杨磊打得进了医院,应该是双方扯平了。但燕子乙和罗九向来关系不错,不想为了手下的过节留嫌隙,在东方大酒店摆酒,请罗九和房宇吃饭,让杨磊和房宇当面化去过节。
   燕子乙用心良苦,但他高估了杨磊的忍功。杨磊自从那天街上见过了房宇的身手,一直在脑子里想,如果是自己杠上房宇的那一招,要怎么化解,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揣摩,冥思苦想,都上瘾了。他是天生的打手,天生打手遇到比他更能打的人,就像武痴遇到了武林秘笈,是怎么都不会放过的。
  在东方大酒店,燕子乙和杨磊先到的。
  “等会儿对人要恭敬!”燕子乙了解杨磊的脾气。“房宇成名比你早,怎么说也是你的前辈。”
  “罗九面前更不要乱说话。”
  燕子乙的话杨磊还是听的。
  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到,杨磊起身去洗手间,推开门进去,他一愣。
  一个人正在洗手台洗手。正是房宇。
  那天罗九有点事情要晚到,就让房宇先过来。房宇先去了洗手间,没在酒桌上碰上杨磊,先在洗手间里两人碰见了。
  杨磊看见了房宇,就慢慢走了过去,斜靠在旁边的墙上,抱起胳膊盯着房宇看。
  因为今天的场合,房宇穿得很正式,笔直的西裤,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领子浆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全身上下干净,清爽,收拾得极其整齐。
  房宇看了杨磊一眼,没什么反应,把手擦干,就要出去。
  经过杨磊身边时,杨磊伸手拉住了他。
  “嗳!”
  杨磊招呼,斜着眼睛,眼神直射在房宇脸上。
  “招呼也不打就走?”
  房宇站住了,认真地看了杨磊几眼。
  “你是?”
  杨磊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觉得房宇绝对是故意耍他,但房宇确实没认出他来。房宇那天打杨磊的时候两板砖下去杨磊已经头破血流,面目已经全非,哪像今天收拾得这么干净,房宇确实没认出来。
  杨磊最不能忍受对手的无视,那是对他的轻视。他上火了。
  杨磊指了指现在额头上还没好利索的口子。
  “认识这个吗?”
  “哦,是你。”房宇没认出人,认出口子了。
  “你叫房宇吧?”杨磊语尾上扬,语气挑衅。
  杨磊这句话的意思是等着房宇问他的名字,他要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房宇,房宇以后会记住这个名字。
  可房宇偏偏没问。其实那是因为房宇知道杨磊的名字,他打过人后就知道了,打的是燕子乙的手下。但杨磊没听到房宇问,就非常不高兴,更让他不高兴的是房宇胳膊一振,就振开了杨磊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伤好利索了吗?”
  房宇随随便便地问,脚步向外面走。杨磊也不答话,上去就一个擒拿手拿房宇的手腕。
  两人都没废话,手上过了几招。
  杨磊的擒拿格斗是纯军事化的,这和他的家庭出身有关。杨磊对他的擒拿很有自信,轻易不亮绝活,但对房宇,他出手就是绝招。
  房宇也没料到杨磊的擒拿手确实厉害,被杨磊拿住了手腕,杨磊错手一翻,房宇没站稳,杨磊趁机拿住他的腰——他想过肩摔!
  可房宇是吃素的吗?房宇猛地半蹲脚底下忽然一个扫堂腿,差点把杨磊扫趴下!
  就这么一瞬间房宇一推,杨磊往后退了两步,房宇也站到门边了。
  “身手不错!”
  房宇表扬了一句,拉开门走了。
  “……”
  杨磊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那天酒桌上燕子乙和罗九都喝得挺高兴,燕子乙看到房宇,很喜欢。
  房宇十五六岁就跟着罗九,是出了名的利索干净。房宇人长得高高瘦瘦眉清目秀,喜欢穿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衬衫塞进裤子里,见到谁都是笑着打招呼,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街坊邻居都喜欢他。没人想到,他是黑社会打手。
  在罗九闯天下的那些年月,房宇跟着罗九干了不少硬仗,名气也是那时候闯出来的。房宇下手狠,稳,准,动作极快,手底下的功夫不花哨,全是以将人放倒为目的的制服人的硬招。罗九后来当了江湖大哥,身份上不能亲自出手,有事全是房宇出面带着人替他摆平,而房宇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房宇跟了罗九多年,大小硬仗从来没退缩,为罗九重伤过,也重伤害过人。罗九拿他当亲兄弟,现在江海黑社会都知道,和房宇打,跟打罗九的脸没区别。
  燕子乙,刘罗锅这些和罗九关系不错的江湖大哥也都很喜欢房宇,有时候叫罗九喝酒,还特别加上一句:“把房家那小哥也带来。”
  可以说,房宇是这些江湖大哥看着长大的。燕子乙一直遗憾自己手底下就缺一个这样的年轻人,直到他发现了杨磊。
  “杨磊,敬你宇哥一杯!”燕子乙要求。
  “宇哥。”杨磊这一声是不情愿的。
  “喝了这杯酒,你俩不打不相识!”
  “都是误会,不提了,房宇,以后把杨磊当自家兄弟。”
  两个大哥一唱一和,像讲相声。
  房宇一口干了酒。
  “杨磊是一把好手。”
  房宇的称赞是真心的。
  席上,不管别人怎么交谈,杨磊一直盯着房宇看,嘴里酒不停。
  
  把喝得酒酣耳热的两位大哥分别送进各自的车里让司机开走后,杨磊叫住了房宇。
  “房宇!”
  房宇回头。
  “当着我大哥的面,我叫你一声宇哥。你心里清楚,咱俩的事还没完。”
  “哦,你要怎么完?”
  “单独约战,就你跟我两个人。”
  杨磊浑身燥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有机会和这个金牌打手单打独斗争胜负的兴奋。
  房宇烦了。前面说过,这个时代的街头混混们都梦想着碰上一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大打一场,侥幸得胜就能一夜成名。有什么比得上能干过传说中的金牌打手更能扬名立万的呢?房宇是他们不会放过的目标。
  所以,类似的频繁的约战房宇几乎每个月都会遇到。这种约战在房宇眼中就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房宇会理这些吗?
  房宇盯了杨磊一眼,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车响人走,房宇一句话都没留。
  
  杨磊发现房宇除了能打之外的另一项本事——让他抓狂!
    李三是杨磊最好的弟兄,李三这几天看出来了,杨磊的情绪不高。
  “磊哥,你还惦记着上次光明台球室的事儿?”
  “能不记着吗?伤好利索不疼了?”
  “这事儿你就歇了吧,大哥出面调停了,你再整事不是往他脸上打吗?!”
  “我不是想报仇,我就是真心想跟房宇打一场。”
  “能打的多了,又不是只有一个房宇!”
  “我就飙上他了!”
  “哎……”李三也无奈了。
  李三觉得杨磊现在有点魔怔。李三后来跟别人说,其实那时候他感觉杨磊像追妞儿没追上被人甩了,爱恨交加的。当然这话他不敢当着杨磊的面说,他还想多活两年。
  “磊哥,你不弹棉……呃,弹吉他了?”
  杨磊想起来了,他带上那把木吉他就去了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标准化的,旁边有高高的看台和台阶。杨磊就常常晚上坐在那台阶上练吉他。其实杨磊弹得没有李三说得那么差,一些简单的和弦还是弹得挺像样的,杨磊好几天没去了,这一晚上刚在老地方台阶上坐下,就听见远远的对面台阶上也传来吉他声,已经有人先来了。
  杨磊一愣,他特地挑的晚上十点多钟,这个点儿一般早没人了。
  中间隔着宽阔的足球场,杨磊当然看不见对面是什么人在弹,但是那音律在风里飘过来,把杨磊听怔住了。
  他听出来了,那是一首罗大佑的《童年》。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
  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隔壁班的那个女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嘴里的历史,手里的漫画,心里初恋的童年……
  多少平日记忆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就这么好奇,就这么幻想,这么孤单的童年……
  
  
  杨磊听得入神了。
  对面的人不仅在弹,还在轻轻地唱。
  晚风送来了那婉转流畅的旋律,还有让杨磊听得心绪起伏的低沉温柔的歌声。
  杨磊被震了。
  这首《童年》是当时红遍江海的歌曲,大街小巷的人都会唱,弹吉他的人都会学弹这首,还有另一首爱弹的是罗大佑的《恋曲1990》。
  杨磊听过很多人弹这首《童年》,他自己也弹过,但很少听到吉他高手弹奏。现在是他听过弹得最好的,他听得入迷了,被那旋律和歌声深深打动了。
  杨磊在晚风中忍不住也轻声跟着唱起来,然后他坐下来,抱起吉他,小心地试着跟上对面人的节奏,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自己这蹩脚的水平把人家高手给干扰了。
  杨磊有点手忙脚乱地跟了几个音,发出了个错音,对面的旋律停下来了。
  “对不起啊哥们!”杨磊不太好意思,扬起嗓子冲对面喊。
    对面有火星亮了一下,应该是弹琴的人点了烟。
  那边拨了一溜琴弦,作为回答。
  杨磊乐了。
  “弹得不错啊!”
  杨磊继续喊话。他难得真心夸人。
  杨磊听到一声远远的“谢了!”夜风中不太清楚的声音。
  然后传来一小段吉他旋律,弹得很慢,是杨磊刚才弹错的部分。
  对面弹了一下那部分,停了一下,又重复慢慢弹了一遍。
  杨磊听明白了,这是在教他呢。
  杨磊抱起琴,跟着重新弹了一下。对面把节奏放慢了一半,听杨磊跟上了,弹对了,对面停了停,又接着往下弹了一小段,仍然是放慢弹的,弹了两遍。
  杨磊心里那个一热。他这是碰到好心的高手在教他了。
  
  两人一个在操场这边,一个在那边,一小段一小段地弹着。对面的人耐心地带着杨磊,两边的旋律切合,杨磊渐渐也找到了感觉,弹得越来越顺手了。
  他不知不觉地入了神,专心把前面的部分连贯起来弹了一个完整的段落,抑制不住兴奋。
  “还行吧?”
  杨磊兴奋地向对面喊话。
  没有回答,也没有琴音。杨磊一愣。他站起来就抱着吉他跑了过去,一直跑上对面的台阶。
  没有人,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地上只留下了一个烟头。
  “操……打个招呼再走啊!”
  杨磊挺失落。
  
    杨磊第二天晚上同一个时间又抱着吉他去了。他等了一晚上,都没人来。
  杨磊不甘心,连着几天晚上都跑去了,结果都没等到人。
  杨磊郁闷了,抱着吉他闷闷不乐地自个儿拨弄着。
  “咋就不来了呢?”
  于是他那首好不容易开始上手的《童年》一直是个半调子,只能弹到那天晚上对面的人教他的那个部分,后面的他也没心思学了。
  过了几天杨磊也不去了。他没有时间去。
  燕子乙的一笔生意和王老虎冲突了。燕子乙不能容忍王老虎长期垄断屠宰市场,两人谈甭了。他让杨磊出面砸了王老虎的录像厅和电玩室,杨磊干得很漂亮,王老虎是彻底被惹火了。
  “不就是燕子乙吗?得瑟啥?”
  王老虎是出了名的莽撞不禁激,一激就脑子发热,燕子乙就拿准了他这个缺点,就是要激他。
  于是杨磊带着人和王老虎手下的人接连干了几场硬仗,在一场火并中杨磊捅倒了王老虎手下最猛的打手“火锅”,但李三也被人砍成重伤。
    杨磊差点以为李三救不回来了。
  他看着满身是血重度昏迷的李三被送进抢救室,耳边是李三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声。
  “……你怎么就不能学好啊……呜呜呜……妈求你了啊别再打了啊……呜呜呜……”
  杨磊听着那悲戚的哭声,心里难受,转身。
  李三被抢救回来了,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一条腿上落下了残疾。
  “没他妈事儿。不就一条腿吗?磊哥,等我好了再跟他们干。”李三安慰杨磊。
  杨磊看着这个才19岁的兄弟。那时候他们还不明白残疾意味着什么。
  杨磊走了,找了燕子乙。
  “大哥,借我把枪。”
  杨磊面无表情地说。
  
  
  燕子乙给了杨磊一把枪。
  但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一枪打不中,你也不用再打了。”燕子乙说。
  “不要弄出人命。”燕子乙一共就说了这两句话。
  砍倒李三的主要头目疤脸当天夜里在家门口中枪,一枪打穿大腿,血流满地,差点失血过多而横死。
  当天夜里的枪声没有惊动邻里,因为只有一枪,人们分辨不出那是枪声还是其他什么声音。疤脸后来也没报案,当时江湖上的事江湖了,是不会有人报案的。疤脸也瘸了,几年后瘸着一条腿摆个报纸摊,大街上再也看不到当年他吆五喝六的张狂样了。
  事情风声过后,杨磊又抱着吉他坐在了实验中学的操场上。
  短短十天没来,就在这短短十天里,他最好的兄弟残废了,而他开了人生中的第一枪,差点杀了一个人。
  
    一首《童年》,被杨磊半跟半打磨地学会了。
  “先别走啊!听我弹一遍!”
  杨磊怕那人又像那天晚上一样不打招呼就跑了,下次碰上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杨磊慢慢弹了一遍,弹的时候还有点紧张,好像在向老师交考卷的小学生。
  错了点儿音,不过一首歌总算是完整地弹下来了。杨磊抬起头,又看见了对面亮着火星的烟头。那人没走。
  “怎么样?”
  杨磊的心居然有点跳。
  对面的人摁熄了烟头。不知为什么,杨磊觉得那人在笑。
  “走了!”
  声音远远的传来。
  杨磊一愣,他下意识地喊:“你明天还来吗?”
  没有回答,人已经走了。
  杨磊怅然若失。  杨磊慢慢地收拾了琴,往中学外面走,到了马路上还在开的小百货店。
  “老板,来瓶……”
  杨磊话没讲完,一抬头看见也在柜台买东西的人。
  “房宇!”
  杨磊脱口而出。
  房宇也在买水,杨磊向外面看了一眼,没别人跟着房宇,只有房宇的摩托车黑魆魆地停在马路对面,还绑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杨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房宇。房宇还是那么利索干净,难得地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收在黑色牛仔裤里,显露出强韧的腰身。
  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你挺牛逼呗?上次约战你怎么跑了?”杨磊上来就挑衅。
  房宇好像情绪不错,没理会杨磊的挑衅,靠在柜台上,眼光扫了扫杨磊拿着琴的样子,回头问老板要了瓶汽水。
  “我请。”
  房宇把汽水推到杨磊面前。
  杨磊盯了房宇一眼,毫不废话,拿起瓶子就喝。
  “两个花脸!”
  杨磊一口气喝完了汽水,把钱拍在柜台上,老板给了他两个那时候最流行的花脸雪糕。
  杨磊拿了一个,把另一个推给房宇。
  “还你。”
  “哈哈!”
  房宇笑出声来了。
  杨磊是第一次看到房宇笑。房宇笑的时候,杨磊好像看到另一个人,完全无法联想他和那个大街上拿着满是血迹的烟灰缸敲人牙齿的是同一个人。
  
  
    呃,漏了一段,重新发。
  
  
  在杨磊心事重重地抱着吉他拨弄的时候,他听见了对面的旋律。
  杨磊几乎是一跳而起。
  “哥们儿!”
  他张口就喊。
  喊完他又有些怔忪,毕竟有人弹琴也不一定是那天晚上那人,这时他听见对面拨了一溜琴弦,跟上次一样,在和他打招呼。
  杨磊笑了。
  “我过来找你行吗?”
  一向火爆的杨磊也知道征求对方意见了。
  “待着!”
  对方简短地回答。杨磊只好又坐下了。他知道有些搞乐器的脾气古怪,不爱交流。
  “你怎么好多天没来啊?”
  杨磊觉得两人隔着个操场喊话挺傻的。
  对方没废话,开始弹吉他了。
  那天晚上和第一次晚上一样,两人一边一个,弹着。杨磊也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弹琴,心情随着晚风,飘扬了起来。
  那些心事重重的沉重离他远去了,他觉得平静,快乐,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的感觉。
  他觉得对面这个人的吉他有一种魔力,只要旋律一响起来,就能安抚人心,让人变得平静。
  杨磊开始想象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琴声很温柔,所以人也应该挺温柔吧。《童年》本是一首欢快的歌,可是他弹唱起来,却让人觉得忧伤和惆怅。
  
  一首《童年》,被杨磊半跟半打磨地学会了。
    “先别走啊!听我弹一遍!”
    杨磊怕那人又像那天晚上一样不打招呼就跑了,下次碰上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杨磊慢慢弹了一遍,弹的时候还有点紧张,好像在向老师交考卷的小学生。
    错了点儿音,不过一首歌总算是完整地弹下来了。杨磊抬起头,又看见了对面亮着火星的烟头。那人没走。
    “怎么样?”
    杨磊的心居然有点跳。
    对面的人摁熄了烟头。不知为什么,杨磊觉得那人在笑。
    “走了!”
    声音远远的传来。
    杨磊一愣,他下意识地喊:“你明天还来吗?”
    没有回答,人已经走了。
    杨磊怅然若失。
  
    杨磊慢慢地收拾了琴,往中学外面走,到了马路上还在开的小百货店。
    “老板,来瓶……”
    杨磊话没讲完,一抬头看见也在柜台买东西的人。
    “房宇!”
    杨磊脱口而出。
    房宇也在买水,杨磊向外面看了一眼,没别人跟着房宇,只有房宇的摩托车黑魆魆地停在马路对面,还绑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杨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房宇。房宇还是那么利索干净,难得地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收在黑色牛仔裤里,显露出强韧的腰身。
    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在这儿碰上了。
    “你挺牛逼呗?上次约战你怎么跑了?”杨磊上来就挑衅。
    房宇好像情绪不错,没理会杨磊的挑衅,靠在柜台上,眼光扫了扫杨磊拿着琴的样子,回头问老板要了瓶汽水。
    “我请。”
    房宇把汽水推到杨磊面前。
    杨磊盯了房宇一眼,毫不废话,拿起瓶子就喝。
    “两个花脸!”
    杨磊一口气喝完了汽水,把钱拍在柜台上,老板给了他两个那时候最流行的花脸雪糕。
    杨磊拿了一个,把另一个推给房宇。
    “还你。”
    “哈哈!”
    房宇笑出声来了。
    杨磊是第一次看到房宇笑。房宇笑的时候,杨磊好像看到另一个人,完全无法联想他和那个大街上拿着满是血迹的烟灰缸敲人牙齿的是同一个人。
    房宇觉得杨磊很有意思。
  “你还一个人晚上出来?王老虎的人到处在找你。”房宇说。
  “操!”一个字道尽了杨磊的不屑。
  杨磊这一枪彻底激毛了王老虎,在道上也出了名。是个黑社会都知道,这一枪让燕子乙和王老虎彻底崩了。江海又要掀起血雨腥风。
  “王老虎手下有个人叫赵刚,在吕城,快回来了。这个人下盘厉害,如果碰上,往上面打。”
  房宇说完,就走出店了。
  杨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房宇还给他“指点”。
  “房宇,上次的事没那么算了。”杨磊不想平白欠他人情。他没忘记上次的仇。
  “我看你肯为兄弟,多一句嘴。听不听在你。”
  房宇跨在摩托上说,发动了引擎,消失在夜色里。
    赵刚是王老虎手下一员猛将,王老虎和燕子乙冲突期间他不在江海,在邻近江海的吕城办事。这个人和火锅、疤脸,并称王老虎手下三大猛将,如今三大猛将里两个都折在了杨磊手上,赵刚一回到江海就急于复仇。
  很快,赵刚就找到了杨磊,双方带着人光明正大地干了一仗。这一仗当时甚至惊动了公安局,因为王老虎和燕子乙的梁子越结越深,已经火并了一场又出了枪击案,连公安都知道这两帮人还会仇杀。燕子乙有意让杨磊做大,竖他的威信,把嫡系手下拨给杨磊,杨磊带着这战斗力强悍的二三十个人,跟赵刚带的人在正大夜总会对上了。
  正大夜总会的后场停车场已经成了这些江湖混子摆场斗殴的场所。杨磊和赵刚一交手就明白了什么是房宇说的“下盘厉害”,赵刚的腿有如铁打,一脚就把杨磊这边一个小弟踹出了足足五六米远倒地不起,他专踢人膝盖和脚腕,几乎是几脚就放倒一个,凶悍无比,左手一把砍刀牢牢护住自己的下盘,专挡向他的腿袭击过来的刀,右手拿着另一把刀作为进攻砍杀的武器。
  杨磊和火锅和疤脸都交过手,这个赵刚的战斗力远远在他们俩之上,杨磊也是喜欢用腿踹、顶、踢的人,但是如果按他平常的习惯和赵刚硬碰,估计腿已经折了,因为他绝对没有块头一米九几的赵刚那么厚硬的下盘。杨磊不得不感激房宇事先提醒。激斗中杨磊想起了房宇在大街上放倒棍子的那一招,他瞅准了空隙向赵刚后脑和脖子的连接处猛击。
  “往上面打”,杨磊想起房宇的话,根本不管吃痛的赵刚向他的腿砍过来的刀,只连续重击赵刚的脑脖子。
  杨磊的小腿上被狠狠划了几刀,而赵刚满头是血,因为中枢神经被重击而手足瘫软,被杨磊的人一拥而上砍倒。
  这次恶性斗殴为正大夜总会招来了停业半个月的整顿,燕子乙动用了和公安局的上层关系把事态压下来。
  “你和王老虎的过节尽快解决,不然我们也很难办!”公安压力也大,给燕子乙透风。燕子乙是真正的黑社会,他和白道有非常深切的关系。
    连续这几场恶战过后,王老虎可以说完败,连特意召回的金牌打手赵刚也被放倒了,王老虎在江海的名声一落千丈。黑社会就是这样,在上世纪90年代初,斗殴血拼还占据着黑社会主要的势力比拼方式,要想成名也许只是一战过后,要名声颓败,有的时候也只需要一战。
  赵刚也倒了之后,燕子乙趁机要从王老虎手中抢夺屠宰市场的份额,王老虎极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王老虎显然还没有善罢甘休。
  
  杨磊腿上的伤不重,过了大半个月好得差不多了,痛击了王老虎给李三彻底报了仇,心情又很好,杨磊带着十几个兄弟去东方大酒店吃饭。
  一进去,旁边有两桌人,房宇也带着人在这里吃饭。
  
  杨磊隔着桌子看了房宇一眼,房宇的桌上不少人都是参与那天光明台球室一战的,和杨磊带来的兄弟里好几个都互砍过,此时见了双方脸色都不大好看,互有敌意地扫了几眼,但各自老大都是发过话那天的事儿已经平了的,所以也都不发作,就当没看见。
  “磊哥,那不是你整天想找的房宇吗?”李三腿跛了,嘴巴还是一样爱说话。
  “嗯。”杨磊叫了酒,打开。
  “咋不去打个招呼啊?”
  李三那天去九中看姑娘,没参与光明台球室一战,和房宇没仇。
  “看他不顺眼。”
  李三听了心里就犯嘀咕:你看不顺眼的不早都上去收拾了吗?
  那边圆滚滚也在,看见了杨磊,眼里直冒火星。他是房宇的表弟,叫小武。
  “我操!是那小子!”小武还记着上次杨磊狠削他的仇呢。
  “哥,这小子越来越狂了!”小武也知道杨磊和王老虎的辉煌“战绩”。
  “看他得瑟劲儿!咱们削他去。”有人喝了酒有点打了鸡血。
  “都歇着!”
  房宇一句话,桌上没人再吭声了。
  
  两边相安无事地各吃各的。吃到一半,有一群人从外面进来。
  “谁是杨磊?”
  
  
    两边相安无事地各吃各的。吃到一半,有一群人从外面进来。
  “谁是杨磊?”
  问话的人是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都虎着脸。
  杨磊的人都回过头。这群人没有一个熟脸,非常面生。
  “找我什么事?”
  杨磊看出来了,来者不善。
  “你就是杨磊?”
  阴沉男上下打量了杨磊一眼,两手始终插在衣襟口袋里。
  “我是省城的麻土。你打了我兄弟,我来讨个说法。”
  “你兄弟是谁?”
  “赵刚。”
  杨磊明白了,这是赵刚搬救兵来了。
  “怎么个说法?”
  “我兄弟被你打成重伤,这笔医药费怎么算?”
  “医药费?”杨磊觉得省城的黑社会挺先进的。“王老虎的人差点砍死我兄弟,他给医药费了吗?”
  “以前的事我不管,我就认赵刚这件事。”
  饭店里其他的客人看这架势不妙,没有一个人敢吭声,那群人站在门口,也没有人敢出去,都闷着头吃自己的。
  “那好,你说,要多少。”
  杨磊倒想听听他们报出什么价。
  “20万。你给20万,这事就这么算了。”
  “我操?!”杨磊这一声是感叹句加疑问句。
  当时黑社会的价目行情,大哥级人物终生瘫痪也不过是15万,这麻土一张口就是20万,摆明了根本不是来谈医药费,就是来讹钱的。
  要是麻土来好好谈,杨磊说不定还真能考虑给笔钱,也算不违道义。可是这些气势汹汹前来的省城混子像是来好好谈的吗?
  “不给钱也行,你去给我兄弟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
  杨磊的人都站起来了,都怒了。
  “你们他妈的就是来挑事儿的吧?”
  川子怒骂。
    “要是我既不想给钱,也不想磕头呢?”杨磊问。
  “那我今天就在这儿把你废了!”
  杨磊的人已经有人亮出了家伙,对面也动了。
  有服务生偷偷摸摸地摸向电话想报警,被阴沉男一声吼:“谁他妈敢报警试试!”
  酒店经理匆匆忙忙出来了。这经理也算见过世面,认出麻土是省城黑社会大哥老五的手下。
  “土哥,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
  酒店经理上去打圆场。
  “这位小杨是燕哥的人,燕哥和五哥都是有交情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土哥,您看……”
  酒店经理边赔笑边上去递烟。
  “滚开!”麻土身旁一个汉子一把把经理推跌在地。
  “燕子乙算个XX!在我们省城他算个X!”
  汉子鄙视地环视杨磊一群人:
  “别以为你们有什么大哥罩!出去打听打听你们江海那些什么大哥哪个到外面能叫得响的!妈的让他们到我们省城试试!给我们五哥提鞋都不配!打得他们北朝哪儿都找不着!你们江海不就这么个破地方吗?一个个的以为能混个江海就了不起了啊?还得瑟!一帮土鳖!……”
  大汉口沫横飞,还要往下说,忽然一个暗器迎面飞来。
  大汉一愣之下,躲闪不及,被“暗器”猛地扣在头上。
  热辣辣的菜汤流了他一脸,一段宽粉条挂在了他的耳朵上。
  “……谁!谁扔的!”
  大汉扔下菜盆子,暴跳如雷。
    杨磊错愕地回过头。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比他先动手了。
  “你老子我。”说话的是房宇。
  叫嚣“我们省城”的外号叫田鼠。田鼠被菜盆子扣了一脸的汤水,火冒三丈,又见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衬衫,消瘦清秀的男青年,也不像什么狠角色,气头上来冲着房宇就走了过去。
  “活腻了你?”
  田鼠伸手要揪房宇的领子。
  手还没有碰到房宇,田鼠就已经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带翻了邻座的桌子,哗啦啦碗碟汤菜泼了一地。
  “哈哈哈!”
  江海的混子们一起大笑,就连一些胆大的客人都在偷笑。刚才田鼠一番鄙视江海的言论,着实惹火了每一个江海人。
  “小子你他妈……别狂!”田鼠狼狈地要爬起来,一身的油水,真成了猪肉炖粉条。
  “我狂习惯了,改不了。”房宇连坐姿都没变,一脚踹在田鼠腰上,刚要爬起来的田鼠又趴了下去。
  “省城的到江海装逼来了?”房宇说。“以为咱们市没人是吗?”
  他在桌上一拍,两桌人,二十多条彪形大汉站了起来。而且,这二十多条大汉一站起来,叮当的直响,显然,他们边站起来边提起随身携带的家伙。
  省城来的都沉默了。没人再吭声。
    “朋友,我们是来找杨磊的。”麻土说。语气客气多了。
  “你们找谁我不管,这儿是江海。放话前先看看地方,江海不是没人了,要装逼,滚回你们老家去。”
  麻土看了看那二十多个彪形大汉,还有杨磊的十几个人,不说话了。今天这趟是太坍台了。
  “赵刚,你说怎么办?”麻土找台阶下了。
  一直站在人后头的赵刚之前没露脸,这会儿也只好来给台阶了。是他千请万请把省城的黑社会给请来撑场面的,以为震一震杨磊是足够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了房宇。怪也只能怪那个低智商的田鼠说话没大脑,把枪朝整个江海混子上打,本来是他们和杨磊的矛盾,田鼠却骂起整个江海来了,房宇能不火吗?房宇是善茬吗?一下子将矛盾扩大化,变成省城混子和江海混子的矛盾了,这田鼠在扩大矛盾上简直是个天才!
  “算了算了,土哥,这些是九哥的兄弟,和杨磊的帐改天再算。”
  麻土有了台阶下,就借坡下驴,带着人出去了。这里赵刚也要跟着出去。
  “赵老三!”
  房宇喊住了赵刚。
  以前罗九和王老虎也没少干过,赵刚曾多次和房宇打过,是被房宇打服了,现在每次见到房宇都客客气气的。
  “宇哥。”赵刚腆着脸招呼。
  “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行了?”房宇说。
  “没有,我真不知道你在这儿……”赵刚很怕房宇,他怕房宇以为他是故意带人来显摆的。
  “那就别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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