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仗剑天涯->[武侠]量子江湖 第二部 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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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仗剑的朋友大家好!

本篇《姑苏城》是长篇小说《量子江湖》的第二部。书中相当多的人物、重要的悬念以及部分矛盾冲突的来龙去脉都是承接着第一部《燕子坞》。
   因此尽管《姑苏城》会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但是如果没有看过《燕子坞》的话,可能无法最好地理解这一部的内容。
   以下是第一部《燕子坞》在仗剑的链接: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17/1/42405.shtml
  
   当然我也理解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所以我写了一篇大约六千字的比较详细的《燕子坞》故事梗概。如果有人想直接看第二部的话,可以先阅读这篇梗概,尽管远远不足以掌握整个故事情节和情感线索,但至少不会完全搞不清方向。
   更主要的是,距离《燕子坞》完稿已经有六个多月了,许多看过的朋友或许也已经开始淡忘,这篇梗概应该可以帮助大家重新记起吧。
   另外,并不建议转载这篇故事梗概作为《燕子坞》的介绍,因为有太多的剧透。
   最后祝仗剑的朋友们身体健康,事业有成,在新的一年里拥有更多的快乐!
  
   陈怅
   2011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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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子江湖第一部《燕子坞》故事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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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开启于轩辕一七四年的秋季。
   对于武林来说,轩辕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在轩辕朝成立的第一年,刚刚挫败群雄、统一了中原的太祖轩辕易就破天荒地率领他刚刚任命的宰相以及朝政部、典律部的高官亲赴华山,出席了由江湖各大帮会门派共同主持的“华山会议”。
   这是自秦始皇以来中原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位皇帝离开皇城公开以江湖礼节和武林的掌门、帮主们举行正式会晤。会议起草并颁布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旨在规范江湖行为,但同时也赋予了江湖人士许多权益和保障的条律,史称《华山备忘录》。
   之后的几十年间,在《华山备忘录》的保护和鼓励下,众多江湖门派逐渐摒弃了原先的封闭和保守,慢慢演变成了开放的,以研究武学知识,培养武学人才,传扬侠义精神为宗旨的武校和武术学院。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武学院里学习和成长,并成为了朝廷和民间机构里的栋梁。
   武学在轩辕朝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一千多年前大武学家张三丰在黄裳内力学说的基础上天才地总结归纳出了三个优美简洁的定理,对内力和招式进行了量化,把各门各派原本看起来形态迥异、千差万别的武功纳入了一个统一的框架下。张三丰把武学从神秘主义中拯救了出来,内力从此不再是祖师爷手里流传下来的某种晦涩难懂、不可言说的调息吐纳方法的产物,而成为了和节气、时令一样可以用规则进行解释描述的现象。
   《华山备忘录》促成了武校和门派之间更广泛的武学交流,师承不同源流的武学家们走到一起,互相研讨印证,将“黄裳——张三丰”武学体系逐渐发展到了极致,成为几乎所有内力方法和招式创新的指导源头。尽管仍然有个别的武学现象和这套伟大的理论不相符合,比如说“降龙掌法”、“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但是随着包括武学皇冠上的明珠“张三丰猜想”在内的许多武学难题的攻克,大部分武学家相信这三种武功也很快可以得到完美的解释。
   《华山备忘录》还被证明是最有远见的协调朝廷和江湖关系的政治创新。
  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权利和自由的江湖不仅没有变得难以约束,反而在少林、武当、燕子坞和五岳校盟等大武校的表率下形成了严格的自律,同时也促进了对地方军政腐败现象的良性制约。
   武林变得空前的兴旺,轩辕朝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和富庶。除了轩辕一二五年大魔头李天道创立光华邪教给江湖带来了二十多年的动荡以外,其余的一百多年全都是风调雨顺、蓬勃发展的太平盛世。
   朝廷和各大武校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轩辕一四五年联手攻陷了位于青冈梁孤鸿岭的魔教总坛,诛杀了教主李天道和神光、圣华二使。到了轩辕一七四年的时候,魔教在各地的残余力量都被彻底荡平,江湖恢复了往昔的繁荣,而许多新的道德规则和生活方式也已经开始萌芽……
    本书的主人公周远就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出生和成长。
   轩辕一七四年的时候,他正在燕子坞武术学院武学理论系就读。
   和少林、武当以及五岳华山分校一起并称为江湖四大名校的燕子坞学院坐落在姑苏城西面的太湖上,由燕子坞和“曼陀山庄”两个岛屿组成。联结两个校区的是一条终年被浓雾遮掩的曲折水道,只有燕子坞校船的船工掌握正确通过的路径,中间只要走错一个弯口,就会陷入一片再也无法返回的叫作“鬼蒿林”的恐怖湖荡里。
   “鬼蒿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学校从校长到教授老师们全都讳莫如深。但是一千多年来在太湖的水上人家里却流传着各种关于“鬼蒿林”的恐怖故事,燕子坞学生也总是把这个作为寝楼夜谈时最津津乐道的题材……
   十九岁的周远苍白清瘦,在到处是翩翩少年的燕子坞学院里并不起眼。可是他却拥有远超常人的算学和武学理论天赋,是武学理论系最具资质的学生。他的许多惊人又怪异的表现也引起了系主任——著名武学家杨冰川教授的注意。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却个性内敛,意志消沉,总是在校园里孤独地来去,唯一的朋友是在历史研究所攻读博士的张塞。
   周远在贫困中由母亲独自抚养大。母亲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一直很期待他能够练成武功,成为一名江湖侠客,但是周远却因为“丹田通径”过小,注定无法修习高等内力而让母亲的期望化为泡影。母亲最终因为周远对武学理论浓厚的兴趣而送他去报考了燕子坞的武学理论系,等周远去燕子坞就读以后,已经残疾的母亲因为不愿意成为他的牵挂和累赘而悄然地消失了。
   轩辕一七四年的秋天对已是四年级生的周远来说充满了就业的压力,因为只懂理论而不会真正武功的理论系学生的就业面十分狭小。但燕子坞的许多男生对这个新的学期却满怀着期盼,因为峨嵋女子剑术学院的女生们将在访问少林和武当之后来燕子坞进行为期十天的武学交流。峨嵋的女生大多是名门闺秀,来自民间的学生也都经过千挑万选,全都慧美双绝。其中最漂亮的,就是被所有娱乐报纸称作“江湖第一美少女”的二年级生王素。
   然而没有人想到,峨嵋的这次出访却拉开了武林新一轮动荡的序曲。
   负责峨嵋剑校出访安保工作的“安护镖局”是江湖最近十年里迅猛崛起的新势力。他们利用峨嵋的访问交流活动,竟然在少林和武当分别埋设下了定时启动的空气传播毒药,并在峨嵋离开武当以后劫持了整个峨嵋代表团。峨嵋师生中只有一个叫丁珊的女生得以逃脱,前往燕子坞求救。
   在燕子坞岛西南面的湖滩上,她和周远完成了宿命的相遇。
   但是“安护镖局”最终还是利用他们预先安插的奸细控制了燕子坞,八百多名师生在“参合堂”峨嵋的欢迎仪式上不幸都中了剧毒。只有周远、张塞、丁珊还有四名燕子坞各系最优秀的学生逃脱了安护镖局的圈套。他们努力抗争,但还是被武功古怪高强的镖师们逼入了“鬼蒿林”里……
   在最初的绝望之后,七位年轻人渐渐发现,“鬼蒿林”里隐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可怕的秘密。
   “鬼蒿林”中不仅世代生活着居民,也蛰伏着进来逃避朝廷剿杀的魔教成员。事实上“鬼蒿林”不仅是魔教的避难所,还是魔教的发源地。大魔头李天道就是在这里出生成长,他在十一岁的时候无意中在一个叫“玄机谷”的山崖中找到了两册《慕容家书》,然后奇迹般地离开了“鬼蒿林”,在扬州城外的青冈梁孤鸿岭创立了魔教。
   《慕容家书》相传是北宋著名的武学家慕容复在经历了人生的低谷以后从外出云游的路上陆续写给侍女阿碧的书信集,记录了他遍访尘世内外的隐士高人后总结领悟的各种道理,之后由阿碧整理成四册书。第一册是预言集,第二册是武功秘笈,第三册收录了慕容公子对天地万物生死轮回的哲学理解,而第四册则是慕容公子在生命最后的时期写下的感悟。
   李天道手中的第二、三册《慕容家书》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一直是朝廷和武林中各个势力暗暗争夺的目标,魔教覆灭以后,这两册家书就从江湖上神秘地消失了。
   七位年轻人在“鬼蒿林”中失散。周远和张塞还有丁珊去到“琴韵小筑”岛上一个叫“格致庄”的村庄里借宿。周远在燕子坞学习的时候,就时常在钻研一些武学问题的时候头脑里出现奇怪的幻象,就好像突然闯进别人凌乱的梦境里一样。自打他来到“格致庄”附近以后,这种幻象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后来才知道,“格致庄”正是他父亲出生、也是他的父母相遇的地方。
   在他们借宿的小屋的阁楼上,周远无意中发现了许多关于算学,格致和武学的书籍手稿,其中的一些公式和周远在幻象里看到的非常相似。他研读了一夜后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在照射进阁楼的阳光和空气中微尘的启发下,周远的头脑里迸发出了武林史学上最瑰丽华美的创造力。凭借着扎实的算学功底,他演绎出一套对自然力,内力和武学全新的解释,颠覆了统治武学界一千多年的“黄裳——张三丰”体系。
   黄裳和张三丰将内力描述成一种像风一样连续流动的物质,这种理解不仅很符合常人对内力形态的想象,也非常实用,以此为前提建立起来的学说可以涵盖整个武林目前所见到过的几乎所有武学现象。而周远却大胆地假设,内力虽然很多时候表现得像流动的风,但实质上这股宏观上的“风”在微观上却是由无数极其细小的“微粒”所组成。这些微粒就像阳光下看到的尘埃那样无时不刻朝着各个方向随机地运动着,这种运动是自然力和内力真正的源泉。
   周远将自己假说中这种含有最小单位自然力的微粒称为“量子”,把由此建立起来的武学体系称为量子武学。
   在量子武学的新框架下,“丹田通径”不再成为习练内力的瓶颈。原本是“先天不足”的周远如今不仅可以激发出强大的量子内力,也逐步领悟了在张三丰体系下无法被解释的“降龙掌法”。
    可是周远没有想到的是,根据《慕容家书》的预言,在格致庄创立量子武学的人,将命中注定成为魔教的转生教主,同时也是魔教的最后一任教主。他将在“鬼蒿林”里获得《慕容家书》的最后一册,并最终完成延续了一千多年的预言赋予他的使命。而他头脑中的那些幻像,正仿佛像是自然力中飘荡着的跨越时空的某些特别深刻的执念,在冥冥之中将他引往特定的方向。
   但周远拒绝接受这样的预言,他并不相信一个人的命运会在一千多年之前就被注定,然而无奈的是,有许多人却对这个预言深信不疑。种种误会让周远成为了“格致庄”村民的仇敌,同时他和丁珊为了寻找燕子坞、峨嵋师生所中剧毒的解药成分而去到了“鬼蒿林”中另一个叫“听香水榭”的岛屿上。在那里,周远发现和他共同战胜了许多困难一路走来的丁珊竟然就是天下闻名的峨嵋天才少女王素。
   王素在峨嵋校长柳依仙子一厢情愿的安排下已经和当朝最热门的皇位继承人六皇子订婚。这被许多武林人士看作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尽管《华山备忘录》已经极大地提高了武林的地位,但是朝廷和民间对备忘录始终存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而皇位继承人和江湖第一美女的联姻对巩固武林的地位将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当然,意料之中的是,朝野上下许多隐蔽的势力正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阻止这一幕成为现实。
   周远和王素在“鬼蒿林”里经历了一系列的奇遇,这一对少年男女之间也渐渐产生了情愫。他们同时还揭开了二十一年前发生在鬼蒿林中的许多事情的真相。他们发现,“安护镖局”所使用的大规模空气传播毒药竟然是当年朝廷药督府所研发,用来彻底消灭藏匿在“鬼蒿林”中的魔教余孽。因为药性的变异,中毒的人会在三个时辰以后丧失理智,变成充满侵略性的“毒人”。所以如果不能及时制成解药的话,少林、武当和燕子坞的结局会不堪设想。
   周远和王素在找寻解药时遭到毒人的围攻,坠落山崖,但是和所有书里的主人公一样,他们幸免于难。凭着王素的聪颖,他们找到了山崖底下的一条通道,走入了崖壁内的一连串石室中。他们在那里分别沐浴,并换上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两套衣物。
   他们在魔教的村落里解救了其余的同伴,但是魔教的镇教长老应繁锦却认出周远是转生教主并将他带走。周远从镇教长老那里获得了许多关于魔教历史的知识,也隐隐猜到两册《慕容家书》在魔教倾覆以后落入了燕子坞校长慕容迟的手中,而这正是“安护镖局”劫持燕子坞的真正目的。
   周远仍然不愿意接受自己魔教转生教主的身份,并在“玄机谷”中巧妙地摆脱了想要攫取《慕容家书》最后一册的应长老。他重新遇到了王素,两人又在魔教的山崖里经历了一番错综复杂的事件后终于和其余同学重新汇合。
   依靠燕子坞历史研究所黄毓教授的自我牺牲,他们最终制成了解药,并跟随着“鬼蒿林”中罕见的阳光的指引返回了燕子坞。周远正确地解读了杨冰川教授的提示,帮助他解开了“参合堂”中的人质危局,并及时送达了解药。凭借着量子内力和“降龙掌法”的威力,周远和燕子坞师生一起制伏了大部分“安护镖局”的镖师。
   就在大家以为获得了胜利的时候,驻扎在姑苏城郊外斜塘的军队江武营以围剿“安护镖局”的名义包围了燕子坞,企图夺取《慕容家书》,同时还要追究周远魔教转生教主的身份。魔教的施教长老骆一川及时赶到救走了周远,并说服了他去从慕容校长手中抢夺《慕容家书》以免家书落入江武营或者“安护镖局”的手中。
   周远和骆长老、应长老一起冲破江武营的包围进入了曼陀山庄上的“琅嬛玉洞”图书馆,和慕容校长展开了激战。慕容校长最终杀死了两个魔教长老,与此同时,姑苏巡捕、太湖巡查和斜塘军队相继赶到燕子坞,他们终止了江武营的行动并捕获了“安护镖局”所有余党。一切看似将以正义一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一个跨越了二十九年的匪夷所思的大阴谋却已经在“琅嬛玉洞”里展开。
    原来在《慕容家书》里,慕容公子不仅写了许多天文地理,医药格致方面的感悟,也探讨了有关物质、意识、生命、死亡等形而上的话题,他还尝试性地提出了一种将一个人的记忆移植到别人身上的方法。
   《慕容家书》第二、三册在十几代魔教教主的手中流传了一千多年,但他们大都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书里详细讲述的一种叫做“相对武学”的高明武功上。只有李天道意识到了记忆移植的非凡意义。他认为这就是无数帝王将相、有权有势的人寻求了几千年的关于“永生”问题的答案。李天道认为,一个人的所谓灵魂,实际上就是这个人的人格,他的经历和他拥有的知识的集合。如果能够把这三者不断移植到别的躯体上面,那么从技术上讲,这个人就可以永远地活下去。
   李天道通过大量的实验找到了移植记忆的方法,但是他发现,将移植的记忆在客体身上唤醒,并取代客体的记忆,需要一种特殊的自然力的联系。
   但是那时候李天道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研究,因为朝廷和武校即将攻陷青冈梁。李天道被迫匆忙将自己的人格记忆、经历记忆和知识记忆都移植到了年轻的慕容迟身上。他之所以敢于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二十九年后转生的新一代教主必定和自己有着自然力的联系,只要让转生教主到那时用内力击打慕容迟,就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唤醒。李天道于是让忠心耿耿的骆长老在“鬼蒿林”里蛰伏二十九年,帮助他完成这个计划。
   周远在骆长老的诱使下最终朝慕容校长打出了“亢龙有悔”,唤醒了他身上李天道的记忆。李天道实现了自身记忆的接续,心狠手辣的他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没有了利用价值的骆长老。
   李天道以为大功告成,以慕容校长的身份大摇大摆地和杨冰川教授、柳依仙子一起回到参合堂与学生们共同庆祝胜利。但他没有料到的是,骆长老因被周远的关怀所感动,之前并没有依照命令杀死他,而是将他藏到了“琅嬛玉洞”的书架之后,依稀听到了整个过程。
   王素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周远,被认定为魔教转生教主的他已经成为了朝廷通缉的对象。王素劝说周远同她一起悄悄离去,隐姓埋名地生活一段时间以后再做打算,但是想明白了李天道阴谋的周远最终选择留了下来,同时他也知道“鬼蒿林”即将解除一千多年的封禁,燕子坞峨嵋两校的师生都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周远决心拯救自己的同学和师长,即使这意味自己此生可能再也无法和王素相见。
   周远在“参合堂”众目睽睽之下用倚天剑劫持了王素,迫使所有人走入燕子坞最高的建筑“巨阙阁”。在“试剑台”上,李天道对周远、王素和杨冰川教授三人表露了身份,并得意地告诉他们自己当年还将魔教许多高层人物的记忆移植到了那时在朝廷和民间帮派行会里最有才华的年轻人身上。这些年轻人如今应该都已经身居高位。
   周远借助从“鬼蒿林”中寻获的神药“孟婆苓”的力量将量子内力提升到了极限,最终杀死了强大的李天道,也摧毁了他身上的两册《慕容家书》。
   “鬼蒿林”终于解除了封禁,里面被封闭了千年的水和雾倾泄而出,冲毁了燕子坞上的楼宇屋舍,但是“巨阙阁”里的师生却因为周远的安排而安然无恙。
   燕子坞这段惊险起伏的故事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但是四所武校遭到重创使得武林变得空前的脆弱,安护镖局余烬未息,而朝廷里不明的黑暗力量正逐渐要露出狰狞的面目。李天道通过记忆移植在许多为高权重的人物身上埋下的隐患也随时有爆发的危险。
   因为“孟婆苓”的副作用,周远彻底丧失了记忆。他忘记了善良的母亲从小对他的教诲,也忘记了自己创立的量子武学。魔教转生教主的预言却仍高悬在他的头上,不知道会将他带向何方。
   周远从“试剑台”坠入了冰冷的太湖里,那件在魔教山崖里找来的衣服被湖水浸湿以后在衬里上逐渐显露出细小的文字。张塞划着船将他救起,这对好朋友在“鬼蒿林”里因为命运的捉弄已经恩断义绝。张塞在黄毓教授临终时曾经许下诺言,为了天下苍生不再经历魔教的浩劫而要将周远杀死。
   张塞最终将周远放到船板上,涌动了千万年的太湖水载着他们,漂向一片浓雾笼罩下的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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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燕子坞》故事梗概。《姑苏城》将从明天开始连载。
  谢谢大家!  (一)
   《武林传奇》日报社位于姑苏城平安坊最繁华的路段上。
   北面就是大名鼎鼎的观前街,两旁不是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大戏院,就是全姑苏城最高档奢侈的布料坊和成衣铺。南面则是在整个江南都极有名气的太监弄,无论早晚,整条弄堂里都弥散着精心烹制的珍肴和历久不衰的本地小吃的诱人香味。姑苏城里最大牌的酒楼和小吃店几乎全开在这里。间杂在酒楼之间的,是各式各样的赌坊,歌苑和评弹馆。
   就衣食玩乐而言,五十步之内可谓应有尽有。
   这样的黄金地段自然聚集着这座城市中最显赫的势力。报社的正对面,就是丐帮的江浙分舵,大青石筑成的九层高楼和可以进出八乘马车的宽大拱门彰显着独一无二的气派。
   丐帮往南两铺之隔便是唐门旗下最大的药房“仙寿堂”。药堂整个临街的门面都用波斯琉璃砌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堂里最近刚刚新开了一个“养颜斋”,专卖祛斑美肤的药品,每天都会有许多姑苏城内的贵妇名媛坐着宝马雕车前来选购。隔着琉璃可以隐隐看到她们在店内对着镜子试用药妆的婉转体态,常惹得成群的路人驻足观看。
   “仙寿堂”的对面是一座种满郁郁森森的柏树的大庭院,两扇红漆大门大多数时候都关着,门上挂着一面醒目却又不过分招摇的大旗,上面写着 “海生平”三个大字。这个字号普通老百姓并不熟悉,但其实这家行会控制着长江以南一半的私盐销售。
   除此之外,姑苏城最大的当铺、商行和金玉珠饰店也都扎堆似地开在这条半里多长的平安坊上。
   按理说一家报社选址在这样的闹市有些格格不入。
   像《武林日报》、《江湖周刊》这样的大传媒在姑苏城的驻地都选在城西偏僻幽静,古意盎然的运河之畔,《晓声评论》的总部更是在枫桥旁一座明朝嘉靖年间的古朴老宅内。不过考虑到《武林传奇》是一家以街头流言和市井传闻为主要内容的报刊,也就不足为奇了。
   报社的门面不大,是一幢三层的木楼。
   张塞的写稿间位于二楼最靠北的一个阴暗角落,冬日阴冷潮湿,夏天酷热沉闷。连他在内一共三人在这里编稿,两个男生是采记,一个从岳麓书院毕业的女孩子是采编,都是来报社不到一年的新人。
   张塞的书桌摆放在房间唯一的一扇小窗前,正好对着观前街历史最悠久的“翠玲珑”大戏院的背面。别看“翠玲珑”的正门金雕玉砌,一派奢华,在后街上的出口却肮脏破烂。每天戏院底层的杂工和龙套都是从那里进出,废物垃圾也分中午晚上两次大量从那里倾倒出来。许多乞丐趁着浚污司的大车到来之前都争相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和值钱之物,污秽的气味就会一阵阵飘入窗内。
  所以这个看似有街景的绝佳位置在报社内其实是人人避之不及。  今天是进入三月以来的第一个艳阳天,久寒乍暖。阳光在正午猛烈地照射进这条浮华背面的阴暗弄堂,将恶臭阵阵蒸腾起来,伴随着暖暖的和风四散飘扬。
   张塞已经关上了窗,并在案头点了两柱浓香,可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酸馊米饭和腥腐鱼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依然清晰可辨。
   他在座位上烦躁地左右摇摆,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椅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他的桌子仍像在琅嬛玉洞博士备选室里的那张一样杂乱无章,堆满了各种书本文件和笔墨。在唯一的一小块空白处摊开着一张新的稿纸,上面没有写一个字。
   张塞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发新文章了,之前提交的三篇稿件全都因为选题不够“劲爆”而被报社的副编审退了回来。他瞪着那张洁白如雪的空白稿纸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从门口衣架上抓起他那件穿了好多年的带帽兜的粗麻布长外套,朝外冲去。
    不行了。我要去睡觉了。明天到公司远程连回家发发看吧。
  大家最晚北京时间3月3号一早应该可以看到。
  (那时候iPad 2也已经发布了吧:))
  抱歉了!  张塞下到一楼,和往常一样看到扶梯口第一间屋子的房门大开着,一张黑漆漆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已经冰冷地盯住了他。
   这个女人姓潘,叫曼丽,是《武林传奇》的副编审。
   报社的副编审不止潘曼丽一个,但是她却全面负责每天版面的安排和文章的审阅,因此是个实权人物。最近一个月来,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和张塞较上了劲。张塞提交的三篇精心撰写的长文章,都被她写上极其恶劣的评语给退了回来。
   据张塞观察,潘曼丽除了头有些过大以外年轻的时候应该还是有些姿色的,但如今小腹上早已积起了一层肥肉,脸上也有了不少明显的皱纹。
   这本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情,但是潘曼丽却偏偏喜欢每天往脸上涂抹厚厚的白色粉底,并描上反差过大的眉毛和唇彩,乍见之下,总能让张塞联想起小时候在鬼节社戏上看到过的一个放在大锅里受油煎酷刑的人偶。
    以潘曼丽的职位,完全有资格在三楼拥有一间照得到阳光,通风良好的编审室,但是她这么多年来却偏偏喜欢呆在这间底楼的屋子里上班,一边是楼梯口,一边是报社大门,每个进出的人都逃不过她的视线。
   “出去采访吗?”潘曼丽见他下来马上用尖锐的语调问道。
   “是。”张塞走过去,尽量恭敬地回答。
   “对象?内容?”潘曼丽又问。
   她显然刚吃过午饭,正用牙签毫无遮拦地在两片刺眼的红唇间剔着一口黄牙,嘴里呵出和刚才弄堂里相若的气味。
   张塞憋住呼吸,朝后退了一小步说,“城南道士桥的姚寡妇……”
   “姚寡妇?”潘曼丽立刻神经质地扬起右边那根过于上挑的眉线,她每次做这个表情的时候,都是在记忆里进行名词搜索。潘曼丽那颗硕大的头颅里装满了整个姑苏城里三教九流黑白两道上各类人物的信息。
   “你是说刚被评为轩辕一七四年姑苏城年度贞妇的那个姚寡妇?”潘曼丽拉长了语调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做作的讥讽。
   “没错,就是她……”
   潘曼丽闭上眼睛,微微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张塞,你不是第一天来报社上班了,有些事情你应该早就明白,不用我再讲的。你为什么要去采访一个贞节的寡妇呢?”
   潘曼丽充满怜悯地看着张塞,仿佛他是一个连续第三次犯了同样错误的孩子,“我们《武林传奇》是从来不采访贞节的妇女的,尤其是还能被评选为‘年度贞妇’的贞节妇女,这是《姑苏道德导报》干的事情。我们要采访的,恰恰是和贞节妇女完全相反的那些女人们,比如说月柳街上的那些妓女和老鸨,太监弄里那些个歌苑的侍唱姑娘……张塞,不是我说你,我觉得你读书人的架子始终搭得太高。我说过不止一遍,老鸨,妓女,酒徒和赌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我们消息的渠道、灵感的源泉……你应该放下你的清高,去和他们打成一片,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姚寡妇那样的女人身上。你想想,如果全姑苏城的女人都和姚寡妇一样的话,哪里还会有绯闻?我们还怎么混饭吃?《武林传奇》就只有关门大吉了……”
   潘曼丽说道这里伸出两手,向里一拉,非常形象地做了一个关门的动作。
   “哦,不是不是,”张塞不敢打断潘曼丽,等她长篇大论说完后才连忙解释,“我去采访姚寡妇,是因为她和她老公曾经在叶大人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帮工,推算起来丁香月那时候也还在叶大人府里唱歌……”
    “哦?”潘曼丽听到“丁香月”三个字以后立刻把那双关门的手收了回来,从嘴里拔出牙签,脸上表露出一些兴趣,“可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你的消息可靠吗?”
   “消息绝对没有问题,是从月柳街箫音馆的一个妓女那里打听来的……”张塞在妓女两个字上特地加了重音,以表示他其实和“衣食父母”们还是有所来往的,“在端午、重阳、春节那种时候叶太守府里常常会雇佣一些临时的帮工,他们都不会登记在正式的名册上。姚寡妇和他丈夫两人离开叶府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躲了起来,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她老公就得病死了……所以别的报社估计都没有找过这条线索,一旦挖出点什么来,就是独家新闻!”
   张塞说到这里语调骤然高昂起来。
   “独家新闻”这四个字在娱乐报业里是至尊无上的,不仅可以在读者的心目中树立起报纸的权威感,也能够让读者习惯性地继续购买这家报纸来追踪后续报道,给报社带来可观的收入。《武林传奇》里做到高层的编审无一例外都曾经发过轰动一时的独家新闻。
   张塞当然至今为止从没有搞到过独家新闻,事实上,他在报社的工作已经岌岌可危。《武林传奇》不成文的规定是连续三个月发不出文章就走人,而张塞上一次发文章差不多是在两个半月以前,这个月精心构思的三篇提纲也全都没有通过。所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次的选题恐怕是他保住饭碗的最后机会了。
   因此张塞决定选一个潘曼丽绝对不可能驳回的题材,那就是丁香月。
   丁香月现如今是姑苏城家喻户晓的名字,全城最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
  大约两个多月前,“翠玲珑”大戏院经过长时间的准备隆重推出了《牡丹亭》和《新梁祝》两部新戏,每个月在戌时的黄金时段各演出十场。
   “翠玲珑”每次推出新戏都会造成轰动,但这一次又比往常更为热烈。原因就是大家惊讶地发现,两部戏的女主角杜丽娘和祝英台竟然是由同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艺人出演——她的艺名叫作丁香月。
   “翠玲珑”过去也尝试过让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出演大戏的第一女主角,观前街上几代最红的艺人在她们最辉煌的时刻也有过同时担纲多部戏剧的经历,但是把两者合在一起却是近几十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结果半个多月演下来,场场座无虚席,且好评如潮。就连一向刻薄的《晓生评论》也对丁香月的扮相、身段、歌喉赞不绝口。“翠玲珑”门口的售票亭天天排着长龙,金陵、无锡、杭州甚至远到锦城、洛阳、帝京城每天都有人不辞辛劳赶来一睹丁香月的芳容。丁香月于是就这样在转眼之间成为了观前街上最闪耀的明星。
   各家娱乐报刊自然一拥而上拼命追捧,两个月里几乎不间断地刊载和她有关的消息和绯闻。包括她小时候住过的村庄,儿时的玩伴,仍在乡下的父母,还有她过去在叶太守家做歌女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也全都被挖掘出来,不断地翻炒。
   在这新一轮的报业竞争中,《武林传奇》却一直找不到特别好的突破口,远远落在了《武林探秘》、《江湖人物》、《姑苏晚报》的后头。这当然让潘曼丽非常难堪和不满。
   “唔,是这样啊……”潘曼丽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塞,像是在斟酌着这件事情的成算。
   潘曼丽当然不会把张塞的话全当回事。她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非常清楚“独家新闻”决不会像脸上的痤疮一样,每隔几天就会爆出一两个来。丁香月曾在知府叶大人家做歌女这件事情,早就被翻得底朝天了。叶府里从管家到门丁到长工,该塞的钱都塞了,该采访的也都采访过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姚寡妇,全姑苏城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娱乐采记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她和丁香月的联系,偏偏让张塞给挖出来了。这样的好事潘曼丽一般情况下都是不会相信的。
   但是正如张塞所预料,丁香月这件事已经有点让潘曼丽沉不住气了。就像那些从来不信神佛的人在得了绝症以后也会开始去庙里烧香一样,潘曼丽不愿放弃这个渺茫的希望。
   万一搞成了呢?她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久违了的姑苏市民一哄而上抢购《武林传奇》的画面来。
   “你去吧,如果真弄出一条独家新闻,月底一定给你发奖金!”潘曼丽一边说,一边在手边簿子上记录下张塞外出采访的对象以及他离开的时间。
   “对了,目前关于丁香月最大的热点你应该知道吧?”潘曼丽像是不放心似的追问了一句。
   “是她那个……神秘的旧情人吗?”
   潘曼丽点点头,“都说是江湖上一位成名的人物。你若能把他的名字打探出来,就一定轰动整个姑苏城……当然这个我是不指望的,只要你可以挖点她在叶府不为人知的内幕,我就很满意了……这么好的一条线索,可千万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潘曼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塞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就是如果让我希望落空的话,月底恐怕就得请你卷铺盖走人了。
   “我一定会努力的。”张塞说。
   “几点回来?”
   “呃……道士桥在老城区外边,很远……晚上还打算再去月柳街那里喝个酒什么的,争取再套点新情况,可能就不回来了。”
   张塞尽量镇定地说出这段话,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说谎是不容易的。她虽然长得像下油锅的恶妇,但那股子精明却比阎王判官还要更甚。
   潘曼丽抬头看了一眼钟漏,显得不太高兴,一般至少要过了申时,她才允许采记外出采访完可以直接回家。在她的眼里,这些成天在外面跑的采记都是一帮油滑的老狐狸,整天想着钻空子偷懒。
   但或许因为这次采访和丁香月有关,她还是说道,“嗯,你这种态度我喜欢,很多珍贵的线索都是在酒席上还有枕头边弄到的……”
   潘曼丽说到这里朝张塞挤挤眼睛,“你去吧,我希望在将来能看到你对妓女表现出越来越大的兴趣,这样你在我们报社才有更光明的前途……不过这个月报社的餐酒费已经用完了,这酒钱你可得自己出。”
   “知道了。”张塞答应了一声立刻扭头避开潘曼丽的挤眉弄眼,朝门外走去。他本就不指望可以领到餐酒费,报社底下的人都知道每个月的餐酒费基本上都让这个女人给扣下来了。只要傍晚不需要再回来签到,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明天一早把稿子给我!”潘曼丽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声。
    张塞走出报社大门,来到喧闹的平安坊上,身穿精纺衣料的男女在街上匆匆往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煞有介事地向潘曼丽报告采访计划的样子,感到一阵屈辱。
   “我一定会努力的”。张塞回味着自己阿谀的腔调。
   “希望你对妓女表现出越来越大的兴趣。”他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语会成为他在事业上所受的教诲。
   读了这么多年书,满腹经纶,一腔求学论道的志向,到头来却沦落到以打听一个艺伎绯闻的方式谋生,真是莫大的讽刺。
   如果黄毓教授还活着,这些本来都不会发生。
   张塞应该可以在今年夏初顺利拿到博士学位,然后留在燕子坞,或者去少林、武当的武学历史系做一名助讲,从事他喜爱并且擅长的历史研究。
   就算他想离开学校找一份工作,黄教授也可以轻易将他推荐到《武林日报》或者《江湖周刊》,开辟一个专栏,撰写武林重大事件的深度分析。
   可是黄毓教授已经不在了,这个江湖从半年前开始,也一去不回地发生了改变。
   燕子坞武术科学学院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已经停顿了下来。校长慕容迟去世,武学理论系主任杨冰川教授离校远游,不知所踪。慕容家族同意由江武府派遣了一名官吏暂代校长之职,负责燕子坞的重建。大部分的老师和学生仍在康复之中,少数中毒较轻或没有中毒的四年级生都放弃了等待学位,立即开始工作。新生和第二、三年的学生则都申请了休学,由父母接回。偌大一所千年武校已经名存实亡。
   少林和武当更是遭受了重创,几乎全军覆没。少室山和武当山仍然处在军队的严密封锁下,禁止任何人进出,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少林方丈,达摩堂、戒律院首座,武当掌门、三真三清这些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前辈们究竟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两校的学生有多少幸存下来。
   《武林日报》、《江湖周刊》和《晓生评论》这三大传媒对于半年前发生的那场武林浩劫仍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传统,只刊载经过官方证实的消息。但由于江武部至今对事件仍守口如瓶,仅发表了几个简单的安抚申明,峨嵋武校在事件结束后也立刻返回了蜀中,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三大传媒几乎没有刊发出任何像样的文章。采记们大都只能从燕子坞的学生身上下手,企图通过他们的零星回忆来重构整个事件。
   与此同时,那些听到灾难、惨案犹如兀鹰见到腐肉般激动的娱乐小报们就没有那么克制了。他们趁机在头版上印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不遗余力地把各种道听途说包装成有模有样的报道,疯狂地撒向姑苏城和整个江湖。
   “嵩山幽谷沦为嵩山鬼谷”
   “独家揭密:峨嵋女生在拘禁期间的非人遭遇”
   “格致庄幸存者详解神秘的魔教转生术”
   “量子武学究竟是武学的未来还是一个惊天骗局”
   ……
   如果张塞亮出燕子坞博士生备选的身份,同时透露自己是半年前大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之一的话,他一定可以轻易地解决生计问题。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两个燕子坞的学生出版了关于劫持事件的回忆录,尽管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昏睡在参合堂里,提供不了什么真正有价值的经历记录,可是两本书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都卖了至少二十万册。
   但是张塞绝不想引来这样的关注。关注在他看来不仅意味着麻烦,更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他选择了用他原先济南武校的学士学历加上几篇文章去三大传媒应聘,却连个面谈的机会都没有得到。不过后来他知道,三大传媒其实在暑期之后就已经停止招收新人了。
   他不得已只能将履历发往姑苏城的几家流行报刊,总算收到了一些回覆,其中《武林传奇》因为张塞过去曾用“土弓”的笔名在上面发过一篇不错的稿件,给的薪酬最高,张塞就接受了。
   和尊严相比,谋生更加重要,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张塞径直朝南走去,“仙寿堂”门口停着许多豪华马车,车夫们看到张塞走过来,都隔着街一齐冲他兜生意。张塞朝他们摆手,这些带绫罗华盖的楠木大马车都十分昂贵,一般都只有附近商铺里比较体面的职员和伙计才叫得起。
   张塞因为受不了写稿间里的气味提早离开了报社,所以有着宽裕的时间。他向南一连走出去七八条街,平安坊的两边仍然是商铺林立,熙熙攘攘。
   姑苏城实在是太繁华了。原本就是江南重镇,历史名城,四十多年前发生扬州惨案后,那里幸存下来的商贾巨富和工行盐市又全都迁到了这里,于是地价、物价飙涨,内城的人被挤到了外城,外城的人被挤到了乡村,整个城市的规模向外扩了整整一圈。
   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时不时可以看到几个穿着官服带着刀剑的捕快。他们在几个重要的路口间来回巡逻,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就会叫他们停下来检查手里的包裹。街边小弄堂的墙上也贴满了被风雨浸渍后的“百毒不侵丸”、“蓝实解毒冲剂”和“重阳呼吸法”的广告。虽然相比六个月前,姑苏城里的恐慌气氛已经淡了许多,但还是有许多人相信,姑苏城将成为下一个受攻击的目标。
   张塞转向东面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集市跟前。苏州人管这里叫“富仁坊集”,既有肉铺菜场,又有牲口交易市场,还有一个马车租赁中心。
   张塞直接去了租赁中心,租了一辆带油布篷的双人骡车。
   在去道士桥找姚寡妇之前,他先要去接一个人。这个人指定要他租一辆两座、有篷且背后带行李厢的车子。今天的天气很晴朗,去城南道士桥也不算是出什么远门,他想不出为什么要符合这么多的要求。但他还是不折不扣按照指令选了骡车,交了十两银子的押金。
   张塞小时候在泰安乡下生活的时候就赶过驴车,他驾轻就熟地提缰绳一吆喝,那头骡子立刻顺从地跑了起来。
   张塞驾车三转五拐,来到宽阔的三元坊上。朝东行了半里地,街道的左前方出现了一幢古木苍郁的大院子,透过高高的围墙,仍可以看到里面许多精致的亭台楼阁的尖顶。
   张塞和那人正是约好了在此汇合。
   三元坊是一条车来车往的繁忙大道,可是那座大宅院的周围却行人稀少,两扇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官府的封条。两个懒散的衙役拿着水火棍在门前值岗。头顶上一块大牌匾略有些歪斜,积满了蛛灰,匾上的四个字却仍清晰可辨,乃是“安护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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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燕子坞》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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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年底对燕子坞进行了些许修改,增加了前面关于校园生活的描写,丰富了在“格致庄”以及在听香水榭的一些遭遇。另外也对自然力,记忆,转生等作了铺垫,使第一次阅读的人虽然仍猜不到结局却也不会觉得太过突兀。
  当然结果我还是很不满意。
   那次修改其实只是不动筋骨的修改。所谓不动筋骨的意思就是,没有增加/删减人物,好人依然是好人,坏人依然是坏人,活着的都没死,死了的也没变活。
   我感觉如果将来有时间再次修改的话,以上的部分或者全部可能都会有所改动。所以可能要等这样的大手术完成以后才会把修改版发上来(这样让大家再读一遍才会比较有意义)。
   我已经有了许多想法,应该可以让第一部变得更加精彩,不过短期内我还是会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姑苏城》的连载上,争取能够保持每周更新三次的速度。
   谢谢大家了!
    (三)
   张塞停下车,在路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过往的车辆。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后,突然从“安护镖局”北面的方向传来了许多人急促的呼喝。这么大的动静听上去决不是普通街头的争执,似乎像失火或者出了什么大案子。
   约定的时间已到,张塞不知道是应该等在原地,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他刚从左边探出头想看个究竟,却感到骡车微微一震。他转回头,一个裹着麻布长袍,戴着大圆斗笠的瘦长之人灵巧地从右边滑进车里,打开后面的行李厢盖板一下子就钻了进去。
   这人合上盖板之前急促地对张塞说道,“快赶车,往南出盘门!”
   张塞在恍惚中确定自己并没有眼花,他虽然没有看清来人的面目却认出了声音,于是挥手朝骡背上甩了一鞭。骡车启动,橐橐地沿着三元坊朝南驶去。过不多久便有十四、五匹快马追了上来,夹着路上每一辆车子盘查询问。
   很快他们就来到张塞旁边,两个表情严肃的官差一左一右撩开骡车的篷帘,朝里扫了一眼,然后大声说道,“证件!”
   张塞从腰间摸出采记的身份牌。
   官差看了一眼又问道,“你看到一个穿黑袍子的男人跑过去了吗?”
   张塞小时候最怕的人就是官差,每当门前有官差走过时,他都会蹬着小腿躲进房间里。如果是半年前被这样逼问一句的话,张塞恐怕早就紧张得露馅了,但是经历了鬼蒿林里的那一系列生死一瞬间的事件以后,他已经成熟了太多。
   “没有。”张塞平静地摇摇头。
   其中一个官差立刻放下帘子准备去查下一辆车,但是另一个却有些狐疑地看着张塞。
   “就你一个人吗?”他看着过于宽敞的两座车厢,眼光又顺着扫到后面的行李柜上。
   “就我一个。”张塞只感到心脏开始怦怦跳动起来,“对了,我刚才倒是看到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往那边鬼鬼祟祟跑了。”
   张塞胡乱往左后方一指。
   “的确戴着斗笠!”另一个官差马上说道。两人立刻朝周围的同事呼喝了几句口令,拨马顺着张塞所指的方向追了出去。
   张塞等他们走远,狠狠朝那头看上去年岁已经不小的牲口背上抽了两鞭,骡子卖力地蹬着四蹄,可是因为车上多了个人,速度并没怎么加快。好在没有更多的巡捕追来,待他来到南边的陆城门“盘门”时,两扇大门依然敞开着。
   和平时一样,盘门的四条通道有三条用来进城,只有一条用来出城。但是出城的道路通行得很快,而进城的那三条道却都排着有半里长的队伍。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马车都要接受非常仔细的检查。
   姑苏城现在常说的一个笑话是,运一袋面粉进城比偷运皇上的玉玺还要难。
   为了防止空气传播的大规模伤害性毒药入城,守城的军士对密封起来的粉状物检查得格外仔细。据说药督府还专门拨给姑苏城二十几条受过特训的狗,配置在水、陆八个城门口,用来闻嗅可疑的毒药成分。
   张塞知道军士的注意力不在出城人的身上,他尽量镇定地赶着骡车,缓缓地从出城通道出了内城。但一过外城河桥,他就立即朝西拐上了一条小路,加快了速度。张塞虽然只在姑苏城常住了半年,但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不断要去城内外各处采访,所以对这座城市的街道已经颇为熟悉。
   城外的道路远没有城内的平坦,骡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行李厢里发出一声轻叫,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衣裤的修长女生打开盖板钻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耳后捋一下头发,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张塞身旁。
   “刚才是怎么回事?”张塞板着脸朝着身后一指。
   “哦,没什么。”
   “没什么?那些巡捕是在追你吗?”
   “好像是的吧。”女生像是在承认一桩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个女生就是和张塞约了见面的人,名叫谢雪莹,毕业于五岳恒山剑校,现在是《江湖周刊》的采记。她比张塞小两岁,但已经工作了一年多。据她自己说,她是三大传媒停止招聘前录用的最后一个新人。
   “所以你才叫我租一辆带行李厢的马车?你一开始就都计划好了?”张塞瞪视着她问。
   谢雪莹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她鹅蛋脸形,小巧的鼻翼和嘴巴,两只眼睛幽深明澈,闪耀着机灵干练的神采。
   “刚才如果那两个官差要打开行李厢检查怎么办?”张塞提高了声音说道,他被谢雪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了,“他们会立刻把我们两个人按到地上铐起来,脖子上戴上木枷,然后押到巡捕总部去!”
   张塞挥动着他拿着鞭子的手,来加强他严肃的语气,“当然你愿意被抓去坐牢是你的事情,我不反对,可是请你不要牵连到我,行不行?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只是一个娱乐小报的采记,一个安于现状的小市民,我不想丢掉现在的工作,更不想去坐牢。你做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计后果!”
   可是谢雪莹像是根本没有在听张塞长篇大论的抱怨。
   “在那边停一下。”她说。
   张塞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谢雪莹这样忽略和无视,他憋着一腔的怒气,但还是将车子停了下来。
   谢雪莹从行李厢里拿出麻布长袍和斗笠,扔到街角的一堆垃圾下面。
   “我做了计划的,我都让你准备马车了,怎么还能说是‘不计后果’呢?”车子重新启动以后她说道,“对了,我要你准备的可是马车!”
   她在“马”字上加了重音,“而不是这个!”她指着前面那头老迈的骡子。
   “你偷跑进安护镖局里面了是不是?”张塞不理睬她,冷冷地问道。
   马车要三十两银子的押金,张塞哪里有那么多钱。但是他并不打算解释,谢雪莹总是善于将话题转移到细枝末节上来回避事情的重点。
   谢雪莹歪了歪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谢雪莹一直在不懈地追查“安护镖局”,这一点张塞是知道的。他劝过谢雪莹不要去碰这件事,但是她从来都没有理会。
   去年八月初的时候,谢雪莹没有轮到去燕子坞采访峨嵋的交流活动。这样的好事在几个比她年资高许多的采记之间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了。事件发生后,那些去现场的资深采记们全都中了毒,几个月都下不了床,剩下的人都忙得像没头的苍蝇。千头万绪,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大部分人只想到去采访燕子坞的学生,挖掘事件的细节。这让谢雪莹觉得很奇怪,这样的事难道不应该留给二三流的报纸去做吗?像《江湖周刊》这样以深度报道为传统的杂志应该要高屋建瓴地把握整个事件的大脉络。在她看来,这条脉络的中枢毫无疑问应该是“安护镖局”。
   他们是如何取得护送峨嵋的安保合约,又是如何搞到空气传播毒药的?他们背后的主使是谁,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谢雪莹于是着手开始调查“安护镖局”,但是很快就遇到了许多困难。
   “安护镖局”在姑苏城的东南分局被巡捕总部列为禁区,禁止任何人采访。姑苏城、苏浙省、江武府和典律部除了宣布正在进行联合调查以外也不发布任何有实质内容的信息。就连报社一向敢说敢做的总编对这件事也噤若寒蝉,说是江武府为了不打草惊蛇要求各报社不要报道这个题目。所有和“安护镖局”有关的文章都停发,未来的采写计划也全都被搁置了起来。
   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六个月,“安护镖局”旧址门上的封条积起了越来越多的灰尘,而江武府不仅再也没有公布新的调查进展,反而颁布了一道正式的禁令,禁止江湖人士以任何形式私下调查“安护镖局”事件。
   当然对于谢雪莹来说,这样的禁令就是用来置若罔闻的。
   她决定潜入“安护镖局”进行一次实地调查。她弄来了安护镖局内部的地图,花了几天时间调查各处守卫的情况,最终做出了白天的守卫要远远松懈于晚间的结论。她敲定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唯一缺少的,就是最后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来协助她逃离。
   不知为什么,她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人就是张塞。几乎是头一瞬间就想到他,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奇怪。她在姑苏城有不少情深谊厚的朋友,他们很多毕业于名校,武艺高超,胆识过人。但是她却偏偏想到这个武功低微,战战兢兢而且只认识了不到半年的娱乐采记。
   更要命的,是此刻还要忍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安护禁令你是知道的。”张塞这时候又说道,“民间已无权调查安护镖局事件了。”
   “可是这个安护禁令明显违背了《华山备忘录》。”谢雪莹反驳道,“《备忘录》是太祖先皇制定的,地位更加优先不是吗?”
   “江武府颁这个安护禁令恰恰就是用来制约《华山备忘录》的,半年里三大武校的毕业生在各地私自调查,有许多不冷静的公开扬言要复仇,不法小帮派趁机兴风作浪,已经出了二十几条人命……都惊动了皇上!”张塞知道谢雪莹其实知道这些利害关系,她只是在强词夺理而已。
   “再说你有没有想过,”张塞又补充道,“刚才如果你在镖局里面被发现,搞不好都会被怀疑和安护镖局有牵连,说都说不清楚。如果那样,就不是姑苏巡捕那么简单了,大司命府会直接把你铐到帝京城去秘密审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谢雪莹终于不耐烦地说,“可是我总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许多证据会慢慢消失的。”
   张塞看着谢雪莹这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涌起担忧。
   作为同行,他很钦佩谢雪莹的查访直觉,她是一名天生的采记,善于从微小的细节里找寻突破口。她人本就聪明,加上又是毕业于武校,会恒山剑法,就更加有恃无恐。但是张塞恰恰是安护镖局事件的主要经历者,他深深地知道,谢雪莹低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危险程度。
   “那你找到什么了吗?”张塞问。
   “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谢雪莹扬起头,脸上是经过了努力终于获得成功后的得意之情。
   “是什么东西?”
   “哟,你不是不关心这些的吗?”谢雪莹冷笑着抢白,“你不是安于现状的小市民吗?”
   谢雪莹是土生土长的姑苏女孩,虽然在北方读了四年书,可是说官话时仍会夹带着姑苏腔,即使是在凶巴巴地逼问时,听起来也仍是很绵软,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张塞叹了口气,很想说“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千万要告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这样万一哪天你出了事,这条线索还不至于会断掉”。
   当然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看着谢雪莹那种咄咄逼人的表情。她如果不是成天扎起头发穿着裤装一副男生打扮的话,大概勉强算得上是个美女,有着武校女子健美高挑的身材和姑苏姑娘特有的柔嫩粉白的皮肤,张塞实在不想去想象她遭遇不测的画面。
   “哦对了,东西我给你带来了。”谢雪莹看到张塞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她,脸微微一红,连忙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张塞,说道,“这个是作为姚寡妇这条线索的回报,现在咱们谁都不欠谁啦!”
   张塞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纸头略微看了一眼就又放了回去,这正是他几天前托谢雪莹帮忙要找的东西。
   谢雪莹仔细地观察着张塞慎重的动作,说道,“花了很多时间才帮你弄好的。这些可都不是普通人,全是朝廷高官和大帮派大行会里的骨干,要搜集他们过去的信息可不容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武林传奇》难道不是应该去研究丁香月,杜如烟她们的履历才对吗?”
   张塞听出了谢雪莹的怀疑,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去采访姚寡妇呢?这难道不是《姑苏道德导报》该干的事情吗?”
   “如果我告诉你采访姚寡妇的理由,你就要告诉我收集这些大人物资料的原因!”谢雪莹一副做生意的口吻。
   张塞低下头,淡淡地说道,“那还是算了吧。我并不是对你的调查感兴趣,我只是怕你一会儿吓到人家姚寡妇,弄砸了我的采访。”
   “你得了吧。”谢雪莹嚷道,“不就是打听丁香月的情史嘛,能弄砸到哪里去?”
   “你终于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来了。”张塞冷笑,“我当然不像《江湖周刊》的谢大采记那样整天在追踪重大线索。不过这次采访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如果这个月再发不出文章的话,大概就会被解雇了……”
   “哈,每到这个时候你就开始装可怜。”谢雪莹道,“好吧好吧,一会儿见到姚寡妇,你先采访,等你都问完了我再问我的,这样总行了吧?”
   “我正是这个意思。”张塞说。他朝骡子背上又加了一鞭,然后往前一指,“已经过了梅香碑了,道士桥就在前面不远。”
   梅香碑和道士桥之间的这片区域远没有平安坊、观前街那里考究精致,但是热闹的程度却大抵相若。街两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酒馆商家,里面客来客往,还有许多茶农鱼贩在路边摆着大小摊头。
   谢雪莹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有来城南了,她出神地望着两边的街景,脸上突然有些许忧郁。
   “听我妈讲,她小的时候这里都还是成片的农田呢,”谢雪莹看了好一会儿才打破了沉默,“后来越来越多的有钱人从江南江北搬来姑苏城,把许多本地人都挤到了城外,唉,姑苏城原本是一个多么清隽的地方,现在简直变得像一个暴发户!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但是现在已经有些不喜欢了。”
   张塞转头看谢雪莹,她脸上真挚地流露出一个姑苏女孩对自己家乡的爱恨交织。他想了想,出言安慰道,“可是那么多财富汇聚到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姑苏城这些年路面的铺设,排水浚污的设施都改善了许多吧?到处都有商铺集市,酒肉蔬果的种类是从前的好几倍,生活也比以前方便了不少呢。”
   “这个没错,可是我情愿放弃这些,”谢雪莹很认真的说,“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奢靡,城里的人也越来越沉迷在物质的享受中,江湖上的大事件渐渐没有人关心了,大家只对优伶戏子们的情事充满兴趣……半年前发生那么大的事件,也就是恐慌了一阵子,只要连续过上几个月的太平日子,大家就把危机感抛在脑后了。我真的很害怕,大家会越来越觉得江湖是一种多余的东西,学习武术、谈论武学只是为了赶时髦,而忘记了武林和侠义精神对他们的保护,对潜在暴政的约束……”
   张塞没有料到谢雪莹突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有些惊讶。他当然完全同意,作为研究江湖历史的专业人士,他在这上面的见解其实要更加深刻得多,他准备了一年多的关于侠文化的起源、兴盛和衰亡的博士论文里有一节就专门论述“江湖的近世俗化和去侠义化”。在他看来,这就是几千年的侠文化最终会走向衰亡的终极原因之一。
   不过张塞没有心情去和谢雪莹阐述这些令人泄气的话题,更不想引她越发伤感,于是说道,“你不要光看到繁华都市醉生梦死的一面,也要看到其生生不息的一面啊。观前街的戏院里每天都写出那么多新的诗词曲赋,‘新汉风气’,‘后宋思潮’都是在姑苏城兴起的吧?剑舞这样风靡整个中原的表演形式是在姑苏城诞生的吧?这些都会在轩辕文化史上留存下来。还有那些最新的楼宇设计、起居摆设和衣帽样式,江南江北的女孩子春天裁新衣服之前,都会先问问姑苏女子们今年流行什么吧?另外,江湖上最优秀的年轻人也都汇聚到这里,在这里找寻梦想,施展抱负。这些都让这座城市充满了生机,难道不是吗?”
   谢雪莹转头去看张塞,露出意味深长的淡淡笑容。
   从她第一次碰到张塞,就很清楚他绝非如自己宣称的那样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小市民、低级庸俗的绯闻采记。他一定受过极良好的教育,常常能在不经意间说出许多新颖独特、鞭辟入里的见解来。他的眉宇间深藏着浓郁的文人气息,而只要他想,也随时可以变成一个能够把别人逗得笑弯了腰的活泼风趣的人,只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会把自己锁在犹疑和冷漠中,就好像心口压着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头。
   “还最优秀的年轻人……不带这么自我表扬的!”谢雪莹把头枕到靠背上揶揄道。她知道张塞的老家是山东,也算是来姑苏城寻梦的年轻人吧,“你这个人呀,过去一定也是个贫嘴讨人嫌的家伙,不过后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谢雪莹说道这里像是怕被张塞察觉自己对他过去经历的兴趣,赶忙又说,“我知道你瞒着我很多事情,不过我也不想知道,咱们像现在这样互通消息,互相利用,达成各自的目的就行啦。”
    (四)
   骡车转了个弯,驶离了主街,拐入一条同样十分热闹的路上。
   “对了,这样的采访你能适应吗?”谢雪莹估摸着姚寡妇的住所就在前面不远处,转过头对张塞眨眨眼睛调皮地问,“和月柳街上的戏子歌女们相处久了,一会儿见到轩辕一七四年姑苏城最贞烈的女子,语气可别太轻浮哟。”
   张塞伸手指着谢雪莹的装束,“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这身打扮,当心她骂你不守女子的仪规。”
   “我是说真的。”谢雪莹道,“一会儿见到她,你知道该怎么称呼吗?”
   “叫姚阿姨不成么?”
   谢雪莹白了张塞一眼,“人家现在是受过官府嘉奖的名女人了,不能像市井里那样叫阿姨阿婆的,年纪老的要叫贞妪,中年的叫贞姒,年轻的可以叫贞娣,再小一些就是贞媛了。姚寡妇今年三十不到,你看着办吧。”
   “那就叫姚贞媛?”张塞试探着说,“这样她是不是会更乐于接受采访一些?可是媛不是美女的意思吗?”
   谢雪莹明知道张塞是在抬杠,仍是笑着反驳他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美女了?再说尊称不都是这样的嘛。像峨嵋的女生,以前都叫师太,现在不都叫仙子了……”
   “那不一样的,峨嵋的女生的确都像仙女一样啊。”
   “你真的见过吗?”谢雪莹好像对张塞夸赞峨嵋女生很不满意,“你也就看看那种小报上的画像而已吧。”
   张塞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在想,我自然真的见过,而且还是最像仙女的那个。不仅见过,甚至还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她朝陷阱走去。他这么一想,半年前在“鬼蒿林”里的种种往事又都从心里涌起,周远那两道仇恨的目光也随着浮现出来,让他心中一沉。幸好谢雪莹以为张塞的黯然是因为被自己挤兑了的缘故,所以并没有在意。
   骡车又驶了几分钟,终于来到一幢绿瓦红墙的大房舍对面。谢雪莹知道这样的色调搭配只有姑苏府的官舍才可以使用,果然檐下挂着一块“道士桥官舍”的官制牌匾。右侧的大门上还钉着一块略小一些的红底金字的方牌,上面是“姑苏贞妇”四个字,左下同样有姑苏府的落款。看来这里就是姚寡妇的住处了。
   两人一下车,谢雪莹就立刻习惯性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她注意到路边喧闹的人流中夹杂着三四个游手好闲的人物,看上去都是身怀武功的模样。
   “我们继续朝前走。”谢雪莹轻声对张塞说。
   “怎么了?”张塞不明所以。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谢雪莹知道张塞不清楚姚寡妇真正的底细,也就意识不到这里可能存在的危险。
   她朝前走过了四五个店面,然后穿过马路,拐入一条小巷里。
   “我们这是去哪里?”
   “绕到官舍后面去。”谢雪莹说。
   “你是不是翻墙越舍的事情做太多,已经忘了怎么走正门了?”张塞抱怨道,“这里可是姑苏府的产业啊。”
   谢雪莹不理他,快速地在小巷里穿行起来。过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道士桥官舍的后边,那里有一道长长的院墙和一扇黑漆小门。
   “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张塞看着这情形终于狐疑地问道。
   “是你自己说不想知道我来采访姚寡妇的原因的。”谢雪莹左右张望着,整条小巷没有一个人,有种反常的安静。
   “那是因为我没想到可能会有危险!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采访。”张塞咬牙切齿地说。他原以为刚才摆脱了姑苏巡捕以后今天的历险就算完了。
   “对我来说,这就是例行的采访啊!”谢雪莹走到墙根下,凝神倾听起来。
   “那你说……到底为什么来采访姚寡妇?”张塞拿她没办法。
   “姚寡妇死去的丈夫……是安护镖局的人。”谢雪莹回过头来慢条斯理地说。
   张塞明显浑身震了一下,“这怎么可能?姑苏府给姚寡妇颁奖以前一定调查过她丈夫背景的。”
   “那是当然。不过那帮官僚查了也是白查,没有他们的衬托,怎么能显出本采记的与众不同呢?”谢雪莹得意地把头一扬,露出整截白皙的脖颈,“我追查这个人很久了,这次多亏了你,才终于把他和姚寡妇联系了起来……看来有些消息非得到月柳街才能打探得到啊!”
   谢雪莹说到这里朝张塞似怨似嗔地瞪了一眼,但是没等张塞有回应,她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塞窘迫地说。他的神情随即又转为紧张,“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附近一定潜伏着许多安护镖局的人!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这里要是真有安护镖局的人就好啦。”谢雪莹一脸遗憾地说,“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吧,半年前朝政部接到少林、武当遇袭的消息以后,马上就派兵包围了十二个城市里的‘安护镖局’分号,可是却发现全都已经人去楼空……连一把匕首,一张纸契,一枚铜板都没有找到。要是我们真能抓住个安护镖局的活口,朝政部说不定都要请我去做巡捕府领秩呢。”
   “你真以为安护镖局的人你来一个抓一个吗?”张塞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谢雪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谢雪莹走过来大模大样地拍拍张塞的肩膀,“不过暂时还看不到什么危险,刚才大门口那几个可疑的人物,应该是三山堂的人,不过都只是些小角色而已。”
   “三山堂?他们不是都在城北活动的吗?”张塞一倾肩膀,卸开谢雪莹的手。
   “是啊,看来他们的势力已经扩展到城南了。”谢雪莹叹了口气,“燕子坞停学以后,他们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张塞知道谢雪莹的意思。
   三山堂十几年前曾是苏浙最大的帮会,规模甚至超过丐帮,他们在姑苏城欺行霸市,钻朝廷例律的漏洞做了不少坏事。太守叶大人碍于《华山备忘录》的约束,只能对他们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惩治,最后不得不请燕子坞出面。
   慕容校长于是出来公开批评三山堂违背江湖道义的所作所为,要求他们限期改正,否则就离开姑苏城。三山堂当然不服,并倨傲地对燕子坞下了战书,要按照江湖规矩进行五台三胜的比武。这就是著名的“虎丘之战”,是江南武林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当时除了黄毓教授正好在外远游以外,燕子坞可谓是尽遣精英应战。结果慕容校长、剑术系陶昂教授和刀法系童京南教授干净利落地三战全胜,打败了包括三山堂堂主在内的三大高手,赢得了胜利。
   “虎丘之战”的过程其实颇让许多人感到失望,因为大家都盼着想看坐镇第五台的杨冰川教授出场,而未能如愿。当然燕子坞狠狠地灭了三山堂的威风还是让姑苏百姓拍手称快,三山堂依约十年内绝不踏入姑苏城一步。
   十年之期其实早过,但因燕子坞的威慑,三山堂竟一直不敢再回姑苏城经营地盘,直到半年前燕子坞出事以后。
   “那三山堂和安护镖局有什么瓜葛吗?”张塞问。
   “这个嘛,就要查了才知道了。”谢雪莹一边说一边朝黑漆小门一指,“门后面一左一右躲着两个人,你想对付哪个?”
   门后的人张塞其实也早就听到了,许多不会武功的人自以为压低了呼吸,隐蔽得很好,可是在受过内力训练的人听来,他们粗重的气息就像寒山寺的钟声一样的响亮。
   为什么会有人潜伏在姚寡妇的院子里呢?张塞正欲提问,谢雪莹已经纵身而起,从小门左边的院墙上跃了过去。张塞急得直想跺脚,却也没有了别的选择,跟着谢雪莹纵身从门的另一边翻过了墙头。他马上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布衫的男子拿着一把镰刀缩在墙角。
   那男子看到张塞陡然出现,“呀”地怪叫了一声举刀就砍。张塞不想伤到他,只是朝旁边微微一闪,躲过他的镰刀,然后在他手肘的麻穴上轻轻一撞。男人顿时手一软,镰刀立刻就脱手掉到了地上。他痛苦地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肘,却还是摆出一个古怪的架势,龇牙咧嘴地喝道,“你不要过来,否则我要使出量子武功了!”
   “你知道什么叫量子武功吗?”张塞忍俊不禁,心想量子武学现在真不是一般地时髦。
   他话音未落,却听到旁边发出“噗”的一声,然后是一具肉体重重地摔到地上的声音。
   白衣男子心慌意乱地去看他的同伴,张塞趁机侧步绕到他身旁,出手轻拍他后颈的天柱穴,那男子便立刻靠着墙根软软地坐了下去。
   在门的另一边,一个穿蓝布衣服的男人已经躺在地上,正低低地呻吟着,一股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
   张塞责备地看了谢雪莹一眼,上前去查看男人的伤势,不想他却以为张塞是要对他动手,惊恐地翻身跪到地上哀求起来,“两位大爷,不要杀我,我只是一个卖煎饼的……”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谢雪莹摊开两手,一脸无辜地向张塞解释。
   她正说话间,那男子一边哀求,一边朝前一扑,竟抱住了谢雪莹的腿。
  谢雪莹因为对方不会武功,早就松懈了防备,这一下被抱住腿,脸顿时倏地红了,不知所措。
   张塞忙过去到那蓝衣服男人的肩井穴上一敲,让他酥麻了两臂,然后将他拎开。
   “你放尊重一点,这一位可不是大爷,是姑娘呢。”
   “哎呀,该死该死。”男人飞快地朝上瞟了一眼, 立刻道,“果然是一位这么标志的姑娘,只是打扮得有点像公子哥呢。”
   “这位大爷,这位女侠,求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吧。”白衣男人也坐在地上哀求。
   “你们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院子里干什么?”张塞压过他们告饶的声音问道。
   “我是前面弄堂里卖煎饼的李大,他是西首铁匠铺的曾贵。”蓝衣男人说道,“我们在这里是替姚贞娣看守后院的。”
   “快别提这个了!”院子的另一端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沉浑声音,“你们两个羞不羞!人家进来连兵器都没有亮,你们就跪在地上抱着大腿哀求上了。我就知道你们都是不顶用的人……”
    张塞和谢雪莹朝着说话的方向望去,看到三个佩着长剑的男人走入院中。他们的剑鞘上都刻着一高两低三座山的图案,显然是三山堂的人无疑了。
   “邓爷,我们是没用!”那个叫曾贵的铁匠一脸愧疚地说,“可是这两个强人着实厉害……”
   “谁说我们是强人啦!”谢雪莹喝止他,“我们是《江湖周刊》的采记,来采访姚贞娣的。”
   她说着从腰间拿出她的身份牌亮了一亮。
   “啊……原来是《周刊》的采记,误会了。”中间那个被称作邓爷的人抱拳施礼。
   “你们三山堂不好好待在山里头,跑到姑苏城的官舍里来做什么?”谢雪莹并不还礼,而是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她原本并不想节外生枝,但是作为土生土长的姑苏人,看到三山堂的成员就忍不住生出一股怒气。
   张塞从后面拉一拉谢雪莹的衣角,示意她留点余地。他知道姑苏人都极厌恶三山堂,但是毕竟此刻对方人多势众,他和谢雪莹又都没有带兵器。
   邓爷被这样倨傲地对待当然很不高兴,他两只眼睛在张塞和谢雪莹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估摸他们的实力。
   “这位采记姑娘说话真不客气,我们兄弟几个只是来姑苏城讨口饭吃罢了……”他最终还是没有翻脸,“我们和李兄弟,曾兄弟都是受姚贞娣所雇,替她维护这宅院的安全……”
   “姚贞娣可是我们姑苏城的道德楷模,你们三山堂的人有资格保护她吗?”谢雪莹嘲讽地打断他,“身手好、品行正的侠士我认识的多了,我这就去给姚贞娣介绍几个。”
   谢雪莹说着就要朝前走。
   邓爷把剑一横,拦住谢雪莹的去路,“不好意思,姚贞娣交待了,今天不再会客。”
   对于江湖中人来说,用剑相指,虽剑未出鞘,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谢雪莹顿时就恼了,她顾不上张塞的暗示,立刻回道,“不好意思的是我。我采访的时候,从来不和看门狗打交道的。”
   邓爷被这样直言羞辱,脸上终于现出凶狠的表情来。这时候,院子的另一端又走来四个男子,同样佩着三山堂的长剑,看上去像是刚才在官舍大门口的那几个。
   邓爷看到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便把脸一沉说道,“我们兄弟几个虽然身份卑微,却也容不得别人随便羞辱,二位看上去都是江湖中人,我们便按江湖规矩一较高下如何?”
   他说完就刷地抽出了长剑,指向谢雪莹。其余六人也跟着他拔出佩剑,摆出起手式。
   张塞看这阵势心头一凉,三山堂的人素以行事乖张、心狠手辣著称,这邓爷虽然口中说着按“江湖规矩”,但是摆明了已经准备以多欺少,自己的武功肯定不济,谢雪莹虽然强一些,应该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打起来的话,只怕是轻则受辱,重则受伤的下场,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没想到出来采访一个寡妇也会惹出这样的乱子,以后真是再也不能和谢雪莹一起出来采访了——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谢雪莹却毫无惧色,冷笑道,“你们胆子不小,‘虎丘之战’以后,你们堂主亲口保证,从今往后三山堂见到燕子坞的毕业生都要避道而行,你们居然还敢在我们面前拔剑!”
   张塞看谢雪莹居然准备冒充燕子坞的毕业生,胸口更加发凉,心想难道你都是靠着这样的伎俩在姑苏城混的吗?
   不过谢雪莹的话对这七个三山堂的人却还真有不小的威慑,几个人的剑都微微晃了一下,大家都朝邓爷望过去。
   邓爷阴鸷地盯着谢雪莹看了片刻,说道,“原来你们是燕子坞的毕业生……贵校的毕业生我也遇到过几个,不过姑娘这么傲慢的还是头一次见,难道慕容迟没有教导过你们在江湖上行走要谦恭低调吗?”
   张塞看邓爷虽然话语上仍不相让,但是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燕子坞的威名看来还是颇有分量,这时只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这架大概就打不起来了。如果他们真是姚寡妇雇来看家护院的,那么应该塞几两银子便可通融。
   可是没等张塞出口调解,谢雪莹已经嚷道,“慕容校长的名字你们也配提吗?”
   “不行吗?”邓爷冷笑道,“两年前慕容迟在黄山演讲,我也恰好在那里,还跟他说过话呢。同去的还有剑法系一个姓董的教授,不知他经历了安护事件以后,可还安好?”
   邓爷一边说,一边嘴角露出笑意,似乎是在嘲讽燕子坞已今非昔比,慕容校长已死,大部分教授也已经中毒受伤。
   谢雪莹早料到邓爷要提安护事件,便准备说“董教授好得很,用一只手收拾你们七个绰绰有余!”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讲出来,就听张塞道,“我们剑法系并没有姓董的教授,这位邓爷可是在黄山上走岔了道,听错了讲座?”
   邓爷遭了张塞的讥讽,心里恼怒,但是张塞把握十足的腔调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的燕子坞毕业生,一时又不敢发作。
   谢雪莹这才反应过来邓爷竟是狡猾地在话中试探他们,自己险些就中了计。
   “邓爷,我们只是来问姚贞娣几个问题。”张塞这时说道,“还请你融通一下,我们最多不会耽误姚贞娣超过一刻钟。”
   “这位公子采记,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姚贞娣亲口吩咐的,我们怎敢擅自作主?”邓爷说道。
   张塞从衣服里拿出最后剩下的一锭散银,“这个我理解,不过我们来采访,也是想宣传颂扬贞娣的事迹,她必是高兴的,只是要麻烦邓爷去通告一声。”
   张塞递出银子,同时又施了一礼,算是给足了面子。
   邓爷看了看张塞手中的银子,却说道,“我原以为这位公子采记要成熟懂事些,没想到比那位姑娘还要傲慢,你这么小一锭银子让我们七个兄弟分,你当我们是要饭的吗?”
   张塞心想三山堂的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了台阶下却还要做地起价。张塞朝谢雪莹看过去,希望她拿两锭银子出来把这些人摆平算了。
   可是谢雪莹已经一跃而起,凌空挥掌朝邓爷劈了下去。
   张塞和三山堂七人全都是大惊失色。谢雪莹不仅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动手,而且还选择制空,完全是一副上手对下手动武的姿态。邓爷不敢怠慢,大喝一声运剑直直地朝谢雪莹回劈过去,心想你一双肉掌难道还敢来挡我的剑么。
   张塞知道谢雪莹在空中闪过这一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关键是接下来她将如何变招,而邓爷又会如何跟着变化。面对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对手如此贸然地进攻,虽说有先发制人之利,却仍是极有风险的事。
   张塞虽然担忧,但提气凝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出招就会露馅,他只有如一位绝世高人那样做渊停岳峙之状,旁边那六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邓爷那一剑运足了力量狠狠地劈过去,同时也已经想好了三、四步后招,只等着看谢雪莹要如何闪避。
   但是谢雪莹却没有闪避。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竟硬生生夹住了邓爷砍来的这一剑,同时左足尖踢向他的手腕。
   邓爷万万没有想到谢雪莹敢空手去夹他势道如此之大的一剑,当即愣在那里,然后手腕一痛,剑柄朝上划出一个圆弧后就落到了谢雪莹的手中。
   邓爷左右两人匆忙上来相救,谢雪莹已经落到地上,身姿绰约地朝两边各攻出一个优美的剑招,只听嘡嘡两声,两人手中的剑居然都被击飞。
   谢雪莹用剑指住邓爷的咽喉,转头对张塞道,“张兄,我刚才模仿的恒山夺剑式你看有几分火候了?”
   “嗯,还算不错,那一脚若能往下再挪半分就更好了。”张塞硬着头皮配合道。
   邓爷一招之内就一败涂地,整张方脸涨得通红,恼怒又惊恐地瞪视着谢雪莹。
   刚才是张塞第一次看谢雪莹正式和人动手,虽然惊险,却总算没有弄砸。五岳剑校里最强的当然是华山分校,剑术研究最广泛渊博的要数嵩山分校,但是恒山分校却有一项独步天下的绝技,便是“夺剑十一式”。
   一般要空手夺剑,须是比对手武功高出至少一个档次才行,但是这“夺剑十一式”却是经过恒山历代高手苦心孤诣地创新和优化,招招出其不意、妙到颠毫,有几招还会结合一些特殊的小工具,小器械,如果运用得适时得当,可以从平手甚至上手手中夺剑。
   刚才谢雪莹使的这招,便是在食指和中指上套了一个透明的琥珀环,才夹住了邓爷势大力沉的一剑。只是在场所有人包括张塞在内都没有看出来。
   谢雪莹瞅了一眼夺到的剑,立刻“啪”地丢到地上,说道,“这是什么不入流的兵器。”
   三山堂的几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这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侍女从后面走了过来,怯生生地说道,“姚贞娣请两位采记到屋里说话。”
   张塞朝她身后望去,主屋的一扇窗户上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姚寡妇似乎就站在那后头。
    (五)
   七个三山堂的人满脸愠色,却都只能往后退了几步,闪出一条路来。
   小侍女领着张塞和谢雪莹穿过院子,走入了主屋里。客堂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套桌椅,墙边长案上供着一座观音像。
   “姚贞娣在里屋。”侍女说道。
   张塞刚要抬步朝里面走,却被侍女一把拦住。
   “这里屋只能姑娘采记进来,公子采记就请委屈一下在堂屋里问话吧。”里面传来姚寡妇的声音,“我这辈子是不会再让六十岁以下的男人看到我的脸了。”
   姚寡妇说话时自有一种特别的声调,让人不由自主会去注意倾听。
   张塞停下脚步,朝着门帘点一点头,算是对姚寡妇施礼,心里却在想如果这是你一贯的操守也就罢了,若是因为得了“姑苏贞妇”的称号就要故作姿态的话其实大可不必。
   谢雪莹朝张塞做了个鬼脸,然后掀帘子进了里屋。
   姚寡妇坐在一张带着两个木轮的座椅上,手上拿着一条手绢,正做着女红。谢雪莹知道姚寡妇去年去给先夫扫祭时,路上遭遇强人调戏,她宁死不辱,从山坡上跳了下去,虽然侥幸未死,不过两条腿可能已经永远残疾了。
   谢雪莹只看了姚寡妇一眼,心里就有些遗憾张塞没能够进来。这姚寡妇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不管叫她贞媛、贞姬还是贞姝,绝对都当之无愧。别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可是姿态中自有一种带着慵懒的风情。
   姚寡妇抬起头,用毫不遮掩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谢雪莹,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她不悦的东西。
   “唉,现在的姑娘家啊,都穿得像个小子一样出来抛头露面了。”她说道,“和年轻的男子出双入对在外面走动,也不知道避嫌。”
   谢雪莹被她这么一说,脸立刻一红。她下意识地朝门帘望去,知道张塞十有八九在外面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听说现在许多年轻人在婚姻大事上已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姚寡妇又接着说,“女孩儿在结婚之前和几个男子交往过也是常事,是也不是?唉……姑苏府年年颁这个贞妇的奖,我看是可以停了,再过那么一两年,像我这样的人就要成古董啦。”
   谢雪莹没想到一进来就被姚寡妇数落一通,她采访过位高权重的官员,厚颜无耻的地痞无赖,可算经过不少历练,这还是第一次被采访的对象弄得窘迫不堪。
   姚寡妇看着谢雪莹面红耳赤的样子,脸上颇有得色。
   “姑娘不要介意,”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刚才看出来你是有武功的人,江湖儿女,自然又和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不同。我刚才只是一时兴起,发发牢骚,你可不要见怪。”
   “哦,没什么。”谢雪莹虽然尴尬,却仍端然自若地坐下。她注意到姚寡妇抬起头说话时,靠近下巴的脖子上隐隐有一道红印,形状十分特别,看上去像是新的伤痕。
   “姚贞娣,最近是不是有人要骚扰或者加害于你?”谢雪莹问道,“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请巡捕府派几个人来官舍护卫。门外那些三山堂的人,多半都来路不正,姚贞娣还是谨慎为好。”
   小侍女这时候正好进屋来倒茶,听谢雪莹说到“骚扰”、“加害”时,手立刻一抖,几滴茶水洒到了桌上。
   姚寡妇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奇怪。她盯着谢雪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年初得奖之后,《日报》和《周刊》都来采访过几回,一个月前就都清静了,我原以为这就算完事。”姚寡妇很快恢复了先前的神态,又用她那种能自然而然吸引人注意力的语调说道,“不知你们今天还要来问些什么?”
   谢雪莹自然记得和张塞先前的约定,便没有说话。
   果然门帘外面张塞抢着开口问道,“姚贞娣,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打听去年你在叶大人家里做工时的一些事情。”
   “哦,你要问什么呢?”姚寡妇听到张塞并不是来采访她的贞烈事迹,似乎有些失望。
   “不知姚贞娣是否认识叶府里一位叫胡小雨的姑娘?”
   “认是认得。”姚寡妇说,“不过我和艺伎歌女们从来没有什么交情往来。”
   “那是当然。”张塞说,“歌女们在品行妇德上多不检点,这小雨姑娘在叶府时大概私下里也经常密会男子吧?”
   谢雪莹心中暗笑,看来张塞这个小报采记还是颇有专业水准。要姚寡妇这样自视清高的女人主动谈论歌女的情事或许不容易,但是张塞却投其所好,在她面前竖起一个道德的标靶,等着她来攻打。
   “这小雨姑娘,平日里倒是一副矜持的模样,叶府里外多少家丁小厮、门客宾朋都围着她转,她都概不理会。”姚寡妇果然用轻蔑的语气说道,“不过表面装得再像,骨子里若没有贞节女子的操守,那迟早是要露出马脚的。”
   “想必终于还是被姚贞娣识破了?”张塞试探着问。
   “我是不屑去注意这些府里的歌女们的,”姚寡妇说,“这也不过是赶巧了。去年清明节后的一个晚上,叶大人在家中宴客,聂管家吩咐我去北院的大仓库取红烛,经过后花园的时候,正看到小雨姑娘在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私会……”
   姚寡妇边说边露出鄙夷的表情。
   “贞娣可认识那男子?”张塞的声音已经明显变得急迫。
   “我从未在府里见过这个男子。”姚寡妇回答,“不过后来我和老公去沧浪亭逛节场的时候,偏偏又看到了他。我听旁边的人说,他姓龙,乃是丐帮最年轻的七袋长老。据说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没想到也会行这样的苟且之事……”
   谢雪莹听到这里忍不住朝门帘望去,她虽然看不到张塞的表情,却可以想象他一定兴奋得想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谢雪莹不做娱乐新闻,却也完全懂得姚寡妇说出来的这条消息所具有的价值。这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可以引起轰动的独家新闻。胡小雨正是丁香月的本名,她的旧情人原本就是娱乐媒体追逐的重点,而那龙长老又是丐帮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完美的绯闻。
   然而姚寡妇突然又叹了口气,说道,“咳,也不知道是谁那里先透露了我在叶府做工的事,你们这些采记们一下子就都追着小雨姑娘来问了。这样的事情宣扬出去,对姑苏城的道德教化有什么好处?那些娱乐报纸也就算了,你们《周刊》怎么也来采访这种事情?”
   “啊……还有谁来打听过小雨姑娘了?”张塞听姚寡妇这样说,似乎是有别的采记已经来过,立即焦急地追问。
   “就在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前,《姑苏晚报》的两个采记刚来问过。”
   “那姚贞娣把龙长老的事情也跟他们说了?”张塞的语调里充满了绝望。
   “是啊……他们听了都兴奋得不得了……他们跟我说,小雨姑娘现在是观前街上的大红人。”
   门帘外顿时陷入了沉默。
   谢雪莹知道张塞此刻一定万分郁闷,便插嘴替他问道,“那姚贞娣还知道别的有关小雨姑娘的事吗?”
   “《姑苏晚报》的两个采记也是一个劲这么问。”姚寡妇摇头,“可惜我就知道这些了,我说了,我从来都不屑管这些歌女的闲事的……”
   帘子外面是一阵更长的静默。
   以《姑苏晚报》的速度,丁香月和龙长老的绯闻到申时就铁定可以见报,在姑苏城的大街小巷里发售了。《武林传奇》则是每天早上出的晨报,就算张塞现在马不停蹄赶去报社,立即发一期号外的话,也于事无补。在娱乐新闻这个行业里,晚一个时辰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张塞终于说道,“那打搅贞娣了,我已经没有别的问题。不过谢姑娘可能还有些事要向你求教,我就先到外面等候吧。”
   “公子何必这么急,在堂屋里用杯茶吧。”
   “不用了。我……还是在外面等。”帘子外面是离座起身的声响。
   “那恕我无法相送了。”姚寡妇有些不明白张塞为什么执意要离开,“小碧,你替我送公子出去吧。”
   谢雪莹却知道张塞如此急着回避,摆明了是不想听她问话的内容,刻意要 置身事外。她心中不悦,但是想到张塞现在心情肯定不好,也就不计较了。
   等外屋传来关门的声音以后,姚寡妇把脸转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谢雪莹。
   “谢采记看起来并不是来打听小雨姑娘的。”
   谢雪莹点一点头,“我今天来,是向姚贞娣打听一桩旧事。去年七月底的时候,你和你丈夫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叶府辞退的?”
   姚寡妇显然没有想到谢雪莹会有这样一问,她露出吃惊的表情,身体不由自主往后一靠,轮椅的椅背轻轻地在墙上撞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是在叶府里临时帮忙,期限到了就拿工钱走人,又何来辞退一说?”姚寡妇尽量镇定地说。
   “我了解到的情况不是这样的。”谢雪莹像是早料到姚寡妇会用这样的托词,立刻接道,“姚贞娣,你放心吧,我只是想打听事情的经过,绝不是要针对你什么。你说的话我都不会写到报纸上,也不会跟别人说,更不会跑到姑苏府去揭这些隔夜的旧事。只要你告诉我真实的情况,我以后也不会再来麻烦你。”
   谢雪莹后面那几句话表面看着像是解释,实际上却是很明显的威胁。姑苏城每年都评选一名贞妇和一名孝廉,分别都被视作是这座城市里官府钦定的道德楷模。若是被曝出过去不光彩的事,会是极大的不体面。
   谢雪莹本也准备说得婉转一些,不想让姚寡妇难堪,可是之前被她数落了几句,心中多少有些不满,这时候也就懒得留情面了。
   姚寡妇当然听得懂谢雪莹话里的意思,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阴沉,原本柔和的曲线仿佛瞬间就抽直了,看上去就像有一张狰狞的脸孔隐隐然要从表皮下面浮出来。这不是普通的那种凶恶,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表露出的恨意。谢雪莹不由得微微打了一个寒战,她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慵懒柔弱的寡妇可以突然间流露出如此的狠劲。
   姚寡妇的脸上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悲戚,她说道,“谢采记,我是个命苦的女人,死了丈夫,又没有子嗣,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姑苏府体恤我,才给我这么个贞妇的荣耀,你若要对我造谣中伤,我现在便去阴曹地府陪我的丈夫了……”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谢雪莹见姚寡妇突然又要以死相胁,忙摇手解释,“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全是为了我正在进行的一个访查。我保证和姚贞娣你绝无关系。”
   姚寡妇将绣了一半的手绢捏在手里,揉了半晌,最终说道,“聂管家是因为怀疑我们偷窃才辞退我们的。可是我指天发誓,我们决没有做那种不耻的事情。”
   “聂管家怀疑你们偷窃的,可是这个东西?”谢雪莹从怀内取出一张纸,展了开来,上面画着一件器物。
   姚寡妇一看顿时脸色惨白,她点一点头,又说道,“我虽不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却也知道应该相当贵重,我们在叶府做工的这些日子里,连一个盘子一只茶碗都不曾偷过,更不要说是这样的名贵之物了,我们本就是有道德操守的良民,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姚寡妇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
   “我相信你。”谢雪莹马上说,“那这东西……实际上是谁偷的呢?”
   姚寡妇抬起头来,有些惶恐地看着谢雪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子关于那段往事究竟还知道多少。
   她犹豫了很久才最终说道,“是家塾里的先生邓讯飞。唉,原以为是读过书的体面人,却想不到会作出这种寡廉鲜耻的事情。只恨我那丈夫不知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替他抵罪,任凭聂管家把我们扫地出门也不分辨一句……我丈夫没什么长处,但是个重义气的人,邓先生平日里的确对我们不错。谢采记,你若是要做什么对邓先生不利的事,可千万别说是我讲出来的……”
   “这个我自然有数。”谢雪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她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她朝姚寡妇施了一礼,“姚贞娣,真是多谢了,不敢再打搅你,我也告辞了。”
   谢雪莹掀起帘子朝外走去,却听到姚寡妇在身后叫住她,“谢采记……听我一句话,不要再来这里找我了。”
   谢雪莹愣了一愣,姚寡妇这句话里似乎有什么深意。她点一点头,走了出去。帘子虽然垂下,但谢雪莹总觉得姚寡妇的目光仍是直直地从里屋射出来,投到她的后背上,让她感到一股寒冷。
   谢雪莹拿出几粒碎银子交给侍女小碧,算是采访的酬劳。她从前门走出官舍,三山堂的那几个人仍在门口晃悠,都对她投过来既畏惧又不甘心的目光。谢雪莹高傲而轻蔑地回瞪了他们几眼,然后穿过大街回到骡车边。
   张塞正愣愣地坐在上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等谢雪莹来到近前才突然回过神来。
   谢雪莹跳上车,坐到张塞身旁,突然从怀内的衣兜里摸出两个绿玉耳坠,一左一右戴到耳垂上。
   张塞惊愕地看着这个举动,他虽然心情不佳,却也禁不住莞尔,“怎么,是因为听了姚贞娣的教诲要扮淑女吗?”
   “才不是呢。”谢雪莹瞪他一眼,恨恨地说,“不过我可不想再被人抱着腿叫大爷了!”
   张塞放肆地笑出了声,一边忍不住去看谢雪莹带上耳坠后的模样,若是她肯将长头发放下来或梳几根辫子,只怕会更有女人味,“那我们现在去观前街给你选一套长裙?”
   “你别惹我啊!”谢雪莹瞪他,“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明天怎么跟你们编审交差。”
   张塞叹了口气,往骡子背上抽了一鞭,“想了也没用的,运气不好就只能认命。”
   “这次算我欠你的。”谢雪莹说。本来张塞得了消息急着要上午就赶过来,但谢雪莹为了她溜进“安护镖局”的计划硬是叫张塞拖到了下午,所以客观上造成了被《姑苏晚报》抢了先,“我帮你找人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丁香月新戏服的消息,凑篇文章。或者……要么你现在赶紧再去月柳街找你的相好打听打听?”
   谢雪莹说完憋着一脸坏笑,张塞拿她没办法,拉一拉手中的缰绳,骡车转了个弯,按照原路返回。
   “你老实跟我说,刚才那七个三山堂的人如果真的联手跟你拼命,你有把握胜过他们吗?”行了一段路以后,张塞突然语气严肃地问谢雪莹。
   谢雪莹知道他一定憋着这个问题,往后一靠,说道,“单纯从武功上来讲,当然没有把握了……啊,我忘了表扬你了,还好你知道燕子坞并没有一个姓董的教授……”
   “以后再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张塞打断她。
   “怎么,你那时候吓死了?”
   “不是因为我,是担心你!”张塞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张塞吼出这一句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谢雪莹才轻声说,“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的,江湖上很多时候不是单靠武功的,也不能单靠武功……比如刚才,他们不让我们见姚寡妇,难道我们就扭头回家吗?”
   “我们可以拿钱打点他们。”
   “如果他们漫天要价呢,如果他们得寸进尺,要我们跪下磕个头才让我们进去呢?”谢雪莹追问。
   张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正邪相遇的时候,很多时候就要凭勇气。”谢雪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这样冒险,但是你的表现却很镇定啊。再配合几次,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最佳搭档呢。”
   张塞叹了口气,使劲地摇了摇头。
   骡车一刻钟后驶过梅香碑,已经快要回到姑苏内城。
   “说起那个卖煎饼的李大和铁匠曾贵,你觉不觉得他们有些可疑?”张塞突然又问道。
   “怎么?”
   “刚才你在里面采访的时候,我到附近转了一圈,碰到几个住户。他们告诉我,李大和曾贵是前不久才搬来的,他们的确是开了铁匠铺和烧饼摊,不过却基本没有怎么听到过曾贵打铁,李大的烧饼铺一个月里也就开张不到一半的时间……”
   谢雪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脸刷地就涨红了。她立刻想到如果李大和曾贵是假扮成住户别有目的的话,则多半是会武功之人,刚才抱住自己的腿就一定是成心占便宜。
   “我们回去查一下。”她立刻说道。
   “不!”张塞马上又在骡子身上加了两鞭,骡车在颠簸中驶到了最快,“我对那个地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回那里去……”
    (六)
   按照谢雪莹以往的脾气,是必会立刻冲回去查个究竟的。但是望着张塞打心眼里焦急关切的眼神,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还隐隐生出一股温暖。
   张塞把谢雪莹送回了城西运河边的《江湖周刊》社,然后回到富人坊集还了骡车。
   他从马车租赁中心一走出来,就看到菜市后面的大报亭里许多人正在抢购《姑苏晚报》。拿到了报纸的人三五一堆兴奋地挤在一起,有关“丁香月”,“龙长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张塞落寞地绕开报亭,走到大牌坊后面的空地上,有好几堆人正摆开了摊头在卖艺。张塞挑了一个人围得最多的挤了进去。
   黄毓教授在琴韵小筑临终的时候把贯注了毕生心血的《武林史》最后一卷托付给了张塞,让他接替完成。如果说现在有两块大石头压在张塞的心头的话,这就是其中一块了。
   黄教授的这部《武林史》不是一般的宏大,总共七卷,以先秦到当代的编年史为主体,同时还参照传统的纪传体例,给一百多个门派、教会、武校还有江湖中别的特定人群专门写了详尽的传记,其中一个篇章就是专门记录从古至今的江湖艺人。
   张塞已经粗粗将黄教授关于当代卷的提纲和草稿看了一遍,大约有五、六个题目他觉得相当棘手,这关于江湖艺人的部分就是其中之一。对于一直寒窗苦读的张塞来说,这些浪迹江湖、风餐露宿的漂泊者很少进入视线,因此几乎没有任何积累。
   张塞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倦,就退出人群到附近找了个小茶馆坐下来,然后拿出谢雪莹给他的那个大信封。
   里面厚厚的一叠纸上详细地写着大约五百多个人的生平履历信息。这些人都是当今朝廷、帝京城和地方各省的重要官员,以及大地主、大财团、大帮会的首脑和骨干人物。正如谢雪莹所说,这些信息如果不是依靠《江湖周刊》这样颇有根基的大报社的资源,是很难收集到的。
   张塞浏览了一遍,问茶馆帐房借了几张白纸一支炭笔,然后在纸上列了几个方格,开始梳理这些人的学历、仕途和在各地任职的时间。五百多人是很大的一组信息,但是和华山剑宗气宗的那笔糊涂账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张塞作为准史学博士,对这样事当然驾轻就熟,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已经把五百多人都过完了。
   张塞看着整理好的结果,发觉情况比他猜想的还要糟糕。如果他心中的假定都成立的话,那么姑苏城和整个江湖正处在难以想象的危险之中。
   然后他突然重重地“嘿”了一声,猛地把那几张白纸都揉成了一团。
   我这是在干什么?张塞无声地质问着自己。他早就已经下了决心,不介入到这些复杂而危险的事情当中去。
   不是因为他怯懦,而是因为他完全不具备应付这些事的能力。
   黄毓教授在琴韵小筑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几件事他都办得很糟糕。他几乎丢失了黄教授牺牲生命才制成的解毒催化剂,而为了弥补这个过失,他又险些导致王素落入韩家宁的手里。他没有勇气按照黄教授的意愿去杀死周远,却换来了周远对自己刻骨的憎恨……
   换成了别的任何人,大概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差吧。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远离江湖的纷争,保证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整理、分析和记录历史,完成《武林史》的当代卷,让黄教授毕生的心血能以完整的面目在江湖上流传下去。
   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张塞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团白纸塞到衣服里,然后朝平安坊的方向慢慢逛回去。
   差不多到日头西沉的时候,他才终于走回到靠近太监弄最繁华的那一段。一路过来他尽量都走小路,为的是避免被差不多这时候下班的潘曼丽从马车里正好看到。她应该已经读到了《姑苏晚报》的独家新闻,张塞可以想像明天早上她失望愤怒的样子。
   太监弄上的灯笼烛火早就已经纷纷点起,把街面照得透亮。两旁高高低低的各色招牌令人眼花缭乱,上面写着诸如“饕餮馆”,“珍馐斋”,“龙肝凤髓”那样华丽的店名,许多店家门口都站着穿着时尚的年轻姑娘,张着笑脸,拿着精美的菜单揽客。
   张塞走进了一家叫做“林记”的饭馆。和两旁豪奢的酒店相比,这家店的门面颇小,门口没有揽客的姑娘,也看不到进出的食客。走进门,是一个狭小的前厅,白墙前有一个小小的桌台,两旁放着几盘朴素的盆栽。
   桌台后面立着一个高挑的少女,穿着黑底粉绣的旗袍,式样古典保守,可是这少女的容姿却比那些在大街上揽客的女子们高出不知几倍。
   “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请问是否有订座?”少女吐字清楚,语音动听。
   “我叫张塞,是周云松周公子订的席位。”
   少女在眼前的一本名册上快速检视了一眼立刻说,“张公子,欢迎光临林记,周公子订的是‘疏影阁’,这边请。”
   少女纤手一指,她身后一扇小门立刻开了,一位穿着银底红绣旗袍同样美丽的少女走出来朝张塞盈盈一福。
   “请问公子带兵器了吗?”
   张塞摇摇头,随着这个少女走进门里,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这门后,竟有着比前厅大好几倍的空间。挑空的中庭里假山流瀑,石桥溪泉,搭建得气派又雅致,左右是金装彩绘的两条回廊,一眼竟望不到头。
   张塞随着少女在游廊里转了一个弯,从一条楼梯上到二楼,那上面是一间间雕梁画栋的堂屋,门上分别刻着“珠润”、“暗香”这样的名字,从墙的装饰到门的缀边,无不体现出奢华的品位。
   张塞如果不是之前来过一次,必是要张大了嘴巴惊叹一番的。这家林记酒馆乃是姑苏城最有名的饭馆之一,之所以门面上异常低调,是因为这家饭馆只接受姑苏城里有身份的客人的预定。
   少女将张塞领到“疏影”,打开门,引他进入门厅,然后帮他脱下外套,挂到雕着生肖兽头的衣架上。张塞在一个金色的盆内洗了手,用少女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又拿起旁边的茶盅淑了口。张塞几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些程序,都是领位的少女耐心地指导他一样样的完成。
   里面的正堂金碧辉煌,一张黑色楠木八仙桌摆在正中,周云松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斜襟内衫,一副意态潇洒的模样。
   周云松看到张塞马上站起来和他见了礼。少女拉开周云松旁边的椅子侍候张塞坐下,替他斟上一盅开胃香茶以后又朝周云松投去请示的目光。
   “暂时不需要什么了,小香。”周云松冲她摆一摆手。
   那个叫小香的少女立刻施礼,缓缓地退出房去。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门厅里就传来嬉笑声,像是有几个人先后到了。一番洗漱的声音之后,章大可、毛俊峰和季菲三个人一齐走了进来。
    谢谢大家指正!
  
  作者:lzyjt 回复日期:2011-03-08 15:35:18 
      
        姚寡妇回答,“不过后来我和老公去沧浪亭逛节场的时候,偏偏又看到了他。我听旁边的人说,他姓龙,乃是丐帮最年轻的七袋长老。据说是个颇有才干的人,没想到也会行这样的苟且之事……”
        
        是不是用“先夫”比较好一点,比较符合“贞娣”的身份?
        一家之言,楼主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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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觉“老公”好像不太妥
    
    -------------------
    
    确实呢 小瑕疵了
    张塞起身和他们都比较正式地行了礼,周云松却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显然他们几个人平常一直见面,都已经没有了拘束。
   “东西我给你带来啦。”章大可拿出一个用花纸包着的盒子递给季菲。
  季菲立即手舞足蹈地接过去。
   “又是护肤霜露吗?”周云松笑着问。
   “嗯,仙寿堂的新产品,用白獭骨髓还有琥珀粉末研磨制成,很名贵的。”季菲说。
   “配方是我参与改良的,这个东西最重要的就是主辅料的调配比例。”章大可得意地在旁边补充。
   几个年轻的伙计端着冷盘跟进来,在桌上摆放起来,看来今天吃这顿饭的人已经都到齐了。
   张塞有些奇怪为什么袁亮没有来,在他印象里袁亮和季菲在学校里时的关系就一直非常亲近。当然张塞没有开口去问,他并不想把娱乐小报采记的职业习惯带到同学聚会上来。
   “周大哥你已经都点好菜啦,可要了‘竹笙香鲍’了么?”季菲把护肤霜露收起来以后挨到周云松的另一边坐下。
   她看上去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穿着黑色的裤装和带褶子边的白色上衫。和谢雪莹一样,出来工作的女孩如今都流行裤装,只不过谢雪莹是在外面跑的人,那条长裤只求宽松舒适,而季菲这条裤子却裁剪得十分贴身,尽显她优美的身材。相比起半年前的娇生惯养,季菲如今微微开始散发出一个独立工作女孩的成熟气质。
   “点啦,知道你喜欢吃。”周云松笑着说。
   “哎哟,怎么老是吃这个。”章大可做出受不了的表情。
   “这个又不是此地的招牌菜,等到了八月,这里的‘橙香蟹’才好吃哪!”毛俊峰说。
   “这不是还没有到八月嘛。”季菲嘟起了嘴。
   张塞的这四个学弟学妹在安护镖局事件以后全都离开了学校,直接开始工作。章大可进了唐门旗下“仙寿堂”的药研司,毛俊峰去了“海生平”,季菲则到“宝生钱庄”就职,他们三个和张塞上班的地方都很近。周云松原来是要直升斗转星移博士的,所以没有找工作,不过他这样的大公子本就无所谓,现在就在父亲的商行里帮着料理一些事物。
   大家吃了几口冷菜,张塞先开口说道,“东西我已经给你们拿到了。”
   他把谢雪莹给他的大信封拿出来递给周云松。
   周云松接过去后立刻抽出里面的纸头翻看起来。他很快说道,“年份履历都列得真详细啊,学长,这样的东西也只有你们做采记的才搞得到了。”
   “我刚才正好有空闲,就初步研究了一下……”张塞略微迟疑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几张团成了球状的纸头来。
   季菲“扑哧”就在旁边笑了,心想这就是搞学术研究的博士生的风格吧。
   张塞窘迫地把皱巴巴的纸头按平,然后说道,“这里一共有三百二十五个官员和一百八十三个帮会财团的骨干。其中一百三十几人在二十九年前的时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官员,身边有相当严格的保护,应该可以被排除。另外这七十几人当时官职极低,看不出有任何好的仕途,李天道死后好多年他们才突然得了机遇平步青云,所以也可以被排除,剩下的原则上都有可能。”
   “啊,那还剩下一百多人,李天道不会在他们身上全都做了手脚吧?”毛俊峰骇然地问。
   “也许可以有一些办法再缩小些范围。”张塞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在武林史学界研究光华教的圈子里一直有一个难解之谜,就是李天道在魔教覆灭前一年里奇怪的行踪。那一年里魔教和朝廷进行了许多次重要的会战,可是李天道却既不到前线督战,也不在青冈梁孤鸿岭上坐镇,反而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出现,杀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小人物……没有人搞得清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很多史学家都觉得他这种不当的指挥直接导致了魔教的节节败退和最后的覆没……”
   周云松他们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明白张塞的意思。
   “现在看来李天道那时候已经知道魔教会覆灭,他也最终会死,所以已经不关心和朝廷会战的胜负了。”张塞又说道,“他一直在潜心研究通过移植记忆来获得永生的秘法,希望能够用到他自己和别的魔教骨干成员的身上……”
   “所以在那一年里他就忙着去各地寻找朝廷和帮派行会里最有潜质的年轻人,作为种植记忆的对象。”周云松接着张塞的思路说下去,“期待着多年以后这些记忆会被唤醒,到时候那些年轻人可能已经都是在朝廷和民间手握重权的大人物。魔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卷土重来。”
   张塞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章大可说道,“那我们只需找来李天道那一年的行程和这些履历做对比,就可以缩小不少范围了。”
   “这个……可需要非常详细的史料呢。”季菲说,“可是现在燕子坞的两个图书馆都已经被毁掉了,我们到哪里去找李天道行踪的资料?”
   张塞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前额,说,“没关系,都在我的脑袋里。”
   他将头两张皱巴巴的纸头翻过来,一张上面写着一连串的日期和地点,那是李天道在魔教覆灭前所有的行踪,另一张上面则罗列着十几个名字,都用炭笔打了圈,应该都是张塞最后筛选出来的和李天道的行程相符合的人。
   “啊……”季菲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纸上的第一个名字,惊恐地叫喊起来。
   “是谁?”对面的毛俊峰连忙问。
   “是侯大人。”周云松神情严峻地说。
   这侯大人正是刚调来接替卞大人的新任苏浙巡抚,统辖包括金陵、扬州、姑苏、杭州在内的九十二个市县。苏浙省的府衙便在姑苏城中的凤凰街上,虽然姑苏城日常事物皆由叶太守管理,但是巡抚大人对姑苏城的安全无疑也是极关键的人物。
   毛俊峰吸了一口凉气,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苏浙巡抚这样重量级的官员,他竟不敢再去问接下来还有谁。
   “按照时间来说,李天道第一个去的古怪地方就是吐蕃国。”张塞说道,“这是所有史学家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吐蕃作为臣属国在剿灭魔教这件事上的立场和朝廷完全一致,根本没有什么空子可钻……可是现在或许有解释了,当时侯大人正好在吐蕃国出任使节……”
   张塞从周云松手中抽出侯大人的履历纸,放到桌上。
   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伙计们端着五个精致的热菜进来,一一摆放到桌上,大家暂时中止了话题,默默地吃起菜来。
   这些菜每一样都是材质色味俱佳的珍馐,可是五个人都已经没有了胃口。
    等伙计们都离去以后季菲一脸不安地低声说道,“年初卞大人莫名其妙被调走,上面突然派了这个侯大人过来,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这个……很难讲吧。”周云松回答,“侯大人应该还是侯大人,他只是有可能当年被李天道看中,移植上了某一个魔教分子的经历记忆和人格记忆。杨教授临走之前说了,这些记忆并不一定会被唤醒……李天道能够醒来完全是借助了周远的力量,因为周远和他存在天然的自然力联系。”
   “可是杨冰川教授也说过,每个人都无时不刻地在吐纳自然力,不排除某时某刻在某个地方就突然遇上了某种相联系的自然力,然后碰巧被唤醒的可能啊。”章大可插道。
   “话是这么说,但这样的机率应该很小。”周云松说。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干赌运气吧?”毛俊峰终于忍不住,从张塞面前把白纸拿了过去,“噢,我的天,朝政部的温侍郎,斜塘的华副都督,还有我们海生平的二掌柜,丐帮金长老……这……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碰巧被唤醒,就一定能在江湖上造成一场灾难啊。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做些什么才行。”
   “事情可能也没那么糟糕,这名单上的人只是符合李天道的行程。”张塞说,“李天道想去种但没种成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完全确认吗?”毛俊峰问。
   “办法也不是没有。”章大可犹犹豫豫地说道,“就是用真言露。那时候我们对杨益樵使用以后,他身上潜藏的记忆就浮现了出来,还和我们进行了对话。”
   “噢,你是建议我们去把温侍郎、侯大人、金长老他们一个一个绑到黑屋子里面,给他们灌下真言露?”毛俊峰苦笑着问。
   “杨教授说了,还有一种不太可靠的办法可以大致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被种植记忆。”章大可又说道,“就是看他会不会时常受头脑里奇怪的幻象困扰。慕容校长之所以后来不再教课,只带博士,就是因为最近几年他频繁地产生幻觉,这是龚教授告诉我的。”
   “好吧,那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打听侯大人有没有犯过奇怪的脑病。”毛俊峰说,“侯大人如果生病,都是找谁看的?”
   “应该是三元坊程氏医堂里的资深大夫。”章大可回答。
   “啊,是程太医开的那家,那就简单了,大可你一定是有熟人的吧?”
   章大可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转头朝季菲看过去,季菲被他一看顿时面红耳赤。
   “认识是认识,”章大可说,“但是程太医和我父亲当年同在朝中时关系其实很不好……程太医虽然医术高明,可是却是个一心想在政治上有所钻营的人,我父亲有些看不惯他。再说医堂都有一条基本的规定,就是为病人的病情保密,就算程太医当我是他的世侄,也不会随便透露侯大人的病史的。”
   “这样啊,那要不我们偷偷潜入医堂里把侯大人的病历翻出来看一看?”毛俊峰问。
   章大可连忙摇头,“这可不成。程太医曾做到过药督府的副总管,是正三品的官,有世袭的爵位,他的府邸和医堂都是有官差保护的,私闯的话可是重罪。”
   “那总得想个办法吧。”
   章大可没有说话,只是又朝季菲看了一眼。周云松和毛俊峰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都一齐去看她。只见季菲一脸的羞怯,似乎和这个事情有什么关系。
   季菲忸怩了一番终于说道,“我二年级时叔父重病,找了程氏医堂出诊,碰巧就遇到了一起来的程太医的儿子程少斌,他后来几次三番约我出去……”
   “原来这个程公子对菲菲情有独钟啊,那太好了!”毛俊峰立即一拍手,“他一定可以有办法看到病历的。咱们就让菲菲去找他一趟,搞不好只要对他笑一笑他就立刻神魂颠倒地把病历……”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季菲就立刻啐了过去,“我不要……我只和程少斌出去吃过一次饭,一点都不喜欢他,我最讨厌自我感觉良好的官宦子弟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
   周云松责备地看了毛俊峰一眼,说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那我们最好要快点想了。”章大可这时候说道,“江武营郭统领病逝,何都督引咎辞职,卞大人又突然被远调云贵省,现在姑苏城里唯一可以信任的就只剩叶大人一个了……我父亲上个月在信里还跟我讲了一条可靠的消息,二月初的时候,吏户府曾想把叶大人调去甘肃,升任巡抚,调令都已经拟好。但是叶大人预先得了消息,通过典律部的汪尚书直接向皇上陈情,才驳回了这个调动……”
   周云松和毛俊峰脸上都是惊愕的表情,如果说这一系列的事件全都是巧合,只怕是很难让人信服。
   “都说安护镖局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就是姑苏城,现在看来并非是空穴来风。”周云松说,“可是我们现在连敌我都无法肯定,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季菲看着大家凝重的样子,终于小声说道,“就算我能弄到侯大人的病史……假如他从未犯过脑病,那当然好,可假如他确实有那些症状,我们又该如何?可以有办法防止那些记忆被唤醒吗?”
   周云松和章大可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我们并不了解记忆种植的原理和操作方法。”章大可说,“杨教授和龚教授这次去帝京城一是去追查神迷散流失的事,再有就是希望大司命府能够允许他对杨益樵做一些研究。不过我看希望不大。司命府从来行事隐秘,就算凭杨教授的威望,他们也未必会批准。”
   “再说现在《慕容家书》的第二、第三册已经和李天道一起都被毁灭了。光靠杨益樵这样一个实验品,恐怕也未必能搞清楚这移魂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除非……”周云松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张塞一眼,神情颇为犹豫。
   张塞不去看周云松,只是低着头,用手摆弄着面前的纸头。
   “学长,你说……周远对记忆种植的原理是不是会有更清楚一点的认识呢?”章大可替周云松把话问了出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张塞的语气马上变得有些僵硬。
   “学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们只是想尽力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在内。”周云松说。
   “周远现在的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张塞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想尝试帮他恢复记忆?”
   章大可明显看出张塞的态度,但他还是说,“从我上次诊断的情况来看,周远的经历记忆肯定都已经丧失了,不过仍保留着一些人格记忆和知识记忆,我最近一直在研究《青牛药经》,或许可以想出一些办法来逆反孟婆苓的药性,帮他恢复部分的知识记忆和经历记忆……”
   “不行!”张塞立刻打断他,“这绝不可以。周远是魔教的转生教主,你们难道忘了吗?”
   “可是学长……难道不是他亲手消灭了李天道吗?”季菲这时候插进来说道,“那时候在鬼蒿林里如果不是因为他相救,我们都未必能活着出来。解救参合堂的同学和老师,也全靠是他领会了杨教授的意图,后来更是多亏他把我们大家引到巨阙阁上,才没有被鬼蒿林里放出来的洪水冲走……”
   季菲抬头看了看张塞,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但她还是接着说道,“学长,周远明明是那么一个又聪明又善良的人,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我们仅仅凭一个预言就要把他想得那么可怕……”
   “周远做那些事,都是在他失去记忆以前。”张塞冷冷地回答,“不管他过去多么善良,他已经都不记得了。周远成功地唤醒了李天道的记忆,这就足以说明他和李天道还有李天道之前的各代魔教教主确实存在着联系。这难道还不够让你们害怕吗?”
   “可是有没有可能,周远作为魔教的末代教主,他的使命恰恰就是杀死李天道,彻底终结魔教呢?”毛俊峰这时候在一旁帮着季菲说道。
   “周远真正的使命,只有魔教的传教长老知道,我们都无法妄加猜度。”张塞说,“三十年前魔教造成的浩劫你们跟我一样清楚,难道你们愿意用上百万人的性命来做赌注吗?一旦魔教卷土重来,你们谁能够保证现在的周远一定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们谁能够保证,如果周远记起了如何使用量子内力,他不会把亢龙有悔用到姑苏城无辜的百姓身上?”
   张塞问完这两句话环视着桌边的四人。季菲和毛俊峰他们互相对望了几眼,都说不出话来。
   “就让周远保持现在的状态吧,这样对他,对我们,对整个武林,都是最好的选择。”
   张塞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我帮你们整理出这份名单,是我唯一帮得到你们的地方了。其余的事情,我都无能为力。我晚上还要写稿,就先告辞了,云松,谢谢你请的晚饭。”
   他对四人深深行了一礼,又说道,“抱歉了……”
   周云松他们也立刻都站了起来。
   “哪里的话,学长,这份名单除了你之外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整理得出来,这已经帮了我们的大忙。”周云松说,“明天我们就会给杨冰川教授寄过去。学长,我到下面帮你叫辆马车。”
   “不用不用。”张塞连连摆手,“你们……万事小心,多保重!”
   四人将张塞送到门口,看着他下了楼才回到席上。
   “其实学长说得没错。”章大可坐下来用筷子敲着桌子的边沿黯然地说道,“我们不知道周远究竟站在哪一边。而且……关键是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毛俊峰问。
   “就算没有周远的帮助,我们也要照着这份名单去查吧。但愿杨教授和龚教授到时候可以找到一些记忆移植方法的线索。”章大可说,“另外说起程太医的儿子程少斌,他现在恐怕就在三楼的‘竟陵子台’上玩‘斗茗’呢,刚才我进门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他。我们虽然不熟,不过我可以硬着头皮去和他套套近乎。”
   周云松捏着张塞留下的那两张纸,“斜塘的华副都督,我可以想办法去问,海生平的二掌柜就交给俊峰去查了……”
   毛俊峰马上点头同意。
   “丐帮金长老的话,大概要麻烦袁亮……”周云松一提到袁亮,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去看季菲。
   季菲又一次涨红了脸。她唰地站起来说道,“我可以去‘竟陵子台’见程少斌……不过……我绝不去见袁亮。”
   周云松马上朝毛俊峰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他知道季菲和袁亮早已不是在学校里那般亲近,却没料到关系已经恶化至此。毛俊峰朝他偷偷做了个手势,表示一会儿有机会再详细说。
   “可是……菲菲,这个‘竟陵子台’上可能会有些乌烟瘴气……”章大可犹犹豫豫地说道。
   “不用担心,我不是小姑娘了。”季菲说。
   “菲菲你放心,我会一直跟着你保护你的。”毛俊峰立刻在旁边保证。
   季菲扭过头去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一直跟在我旁边,程少斌他会‘神魂颠倒’吗?”
   毛俊峰做一个鬼脸。
   “该放心的是你,宝生钱庄的通兑金卡我是肯定不会帮你办的了。”季菲把长头发一甩朝门外走去。
    (七)
   张塞离开“林记”,特意走出几个街区叫了一辆比较便宜的马车回到他的住所。
   姑苏城东边的陆城门之外,有一片叫“官郎浦”的住宅地,那里有近百幢毗连的屋舍,许多来姑苏城打工寻梦的外乡人都居住在那里,不少各地的会馆也在那里选址,张塞租的房屋就在山东会馆的后面。
   张塞进了院子,打开东首的房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他擦火点亮了门口的油灯,屋里简单的摆设从黑暗中隐现出来。那是一个大统间,左右两角各摆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中间靠窗的地方是一张书桌,另外还有几个零散的橱柜。
   左边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生的剪影,随着油灯渐渐变亮,他清秀苍白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周远蜷缩着,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微小的汗珠。在他身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武林传奇》,上面是两幅很大的画像。
   张塞大吃了一惊,飞快地走过去将报纸从周远身下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一个多月前的《武林传奇》,画像中一位是绰态柔逸的绝美少女,另一位是气宇轩昂的英武青年,下面的大标题写着“六皇子七夕成婚,缘定江湖第一美少女”。
   潘曼丽允许她手下的员工每天免费拿一张当天的报纸回家,虽然张塞不认为市井文章对周远重新认知这个世界有太多积极的作用,但还是会拿一张回来给周远看,权当给他解闷。不过但凡和六皇子王素婚事有关的那几期,他都会仔细地甄选出来,谨慎地过滤掉。
   周远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神情疲惫中带着焦灼,仿佛一直浸没在某种深沉的臆境中。他的目光聚了一会儿焦才看清张塞站在床前,直直地望着他。
   “你又做梦了?”
   周远点点头。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就一直反复做着一连串相似、模糊而跳跃的梦。梦境总是从延绵的城墙和一座宏大的城门开始,然后是若隐若现的灯火,低低的丝竹管乐……
   “我问你,你怎么会拿到这报纸的?”张塞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安。
   周远坐起来,揉着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捡的,是柴大娘包完东西扔在那里的吧,不记得以前看过这一期。”
   “那……这上面的文章……你都看了?”张塞试探着问。
   “是啊。”周远回答,“六皇子和王仙子,他们真是金童玉女,令人羡慕的一对啊!”
   张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远的表情,确定他并没有特别的异常后,才稍稍舒出一口气,然后将报纸折起来。
   “怎么,这事和我有关系吗?”周远盯着他手中的报纸,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疑惑。
   “没有啊。”张塞背过身去,走到书桌前面,把报纸塞进了一个抽屉里,然后拿出几页空白的稿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张塞坐下来,拿起碳笔,“我哪里紧张了?你晚饭吃的什么?”
   “没吃。”
   “没吃?你是不是又睡了一个下午?睡太多不好的。”张塞站起来,准备到厨房去帮周远热晚饭。
   “睡太多不好?那我还能做什么?”周远的语气里带着自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沮丧,“你不让我到外面去,我就只能呆在这屋子里看书。《武林史》还有别的那几本书我早都看完了。要你买几本新书你说没钱,现在倒好,你连《武林传奇》也不给我读,我就更只有睡觉了。”
   “我没有不让你读《武林传奇》。”张塞做出冤枉的表情。
   “哦是吗……那就是你故意不让我读那一期。”周远说,“那篇文章里,一定有什么和我的过去有关的内容,对不对?”
   张塞心里其实早就开始后悔,不该在看到那张报纸以后那么紧张地去追问,如果他刚才表现得更若无其事一些,或许就不会引起周远的注意了。他原来以为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反应会变得比较迟钝,但是最近一个多月来周远的思维已经恢复到差不多和从前一样敏锐。这大概就是因为章大可所说的他仍保留着一些人格和知识记忆吧。
   “那件事情占了整个头版,一定是很重大的新闻啊。”周远继续说,“之后肯定有许多后续报道,可是我却一篇相关的文章都没有看到过,你把那几期都筛选掉了是不是?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吧?”
   张塞走回到桌边,哗地拉开抽屉,把报纸拿出来,然后故意重重蹬着脚走到周远面前。
   “和你有关系?”张塞用手指“啪啪”地戳着报纸,“你以为你是谁?皇上的嫡子要结婚,新娘是武林第一美少女,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着把报纸扔到床上。
   周远微微把头低下了两秒钟,像是承认了张塞话中的道理。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笑着说道,“谁又能说一定没有关系呢?说不定我其实也是一位皇子……一生出来就遭权臣陷害,失去了记忆,才流落到这里……”
   张塞“哈哈”地笑了起来。
   “又或者,这位美丽的王素仙子原本是我的女友,她说不定仍在到处找寻我呢……”周远仿佛觉得这种无稽之谈说起来很过瘾,又加了一句。
   张塞笑得更响了。他借着身体的抖动侧过脸去,以免让周远从他的笑容中读出僵硬来。他也不敢停止笑声,因为如果他不笑的话,脸上的表情会更加不自然。
   周远看着张塞夸张的样子,也淡淡地笑了几声,但随即又落寞下来。
    “看来你每天闷在家里也的确是无聊,都开始幻想这么不着边际的事情了。”张塞镇定下来以后说道,“我去灶房给你热两个馒头吧。”
   “不用了,我不饿。”周远摆摆手,“报纸我还没有看完……我……还可以继续看吗?”
   周远直直地望着张塞,既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张塞不敢再表露出紧张的神色,尽量淡然地说,“可以啊,我真的没有不让你看……不过太常寺宣布婚礼的日期后,就没有再发布过新消息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后续报道……这种事,我们小老百姓也就是看个热闹……”
   “其实我想看的是另外一篇文章。”周远拿起报纸,翻到内页,“是一篇关于量子武学的报道,我觉得很有趣。”
   张塞一听这话刚平静下去的心脏顿时又怦怦地跳起来。他心中暗暗叫苦,这柴大娘也真是的,拿什么包东西不好,偏偏选了这一期《武林传奇》。
   “嗯……不过《武林传奇》可是娱乐报纸啊。”张塞说,“写武学理论纯粹是为了赶时髦,玩噱头,可当不得真的。”
   “我知道。”周远说,“文章一看就是个外行写的,但也算是把各种说法拼凑起来,理出了个基本概念。你一定记得《武林史》序言里关于武学发展的那段吧?就是那三种无法和三丰体系相容的武功……”
   “记得,怎么了?”
   “这么多年来,大家只是想着如何对三丰体系本身进行扩充或修正,去把那三种武功容纳进来,可是这量子武学却彻底推翻黄裳的内力假说,另起炉灶,真的是极富勇气的创见和想法。说不定不仅可以解释以前搞不懂的武学现象,甚至还可以创造出全新的武功呢……”
   周远谈论起武学时,完全没有了刚才从梦里初醒时的昏沉,而变得兴致勃勃,就像突然间换了个人。
   但是张塞却听得后脊梁直发冷。
   “可是……虽然现在不少人都号称开始研究量子内力,并没有人真正弄明白如何运用吧?”张塞试探着问。
   半年前周远在巨阙阁“试剑台”上杀死李天道坠入太湖以后,杨冰川教授为了保全慕容校长的名誉,并防止引起恐慌,便把经过说成是慕容校长牺牲自己杀死了魔教的转生教主。他和叶大人、柳依仙子还有其余的教授商量以后还决定对外隐瞒周云松他们在鬼蒿林中关于魔教余孽和“神迷散”的发现。
   但是一些燕子坞的学生还是将周远在参合堂里施展“亢龙有悔”并和杨教授探讨量子武学的事传了出去,《日报》和《周刊》都做了报道,娱乐小报更是大肆渲染,从此“量子武学”成为了一个时髦的名词。
   包括五岳校盟在内的许多武校都成立了专门的课题组,研究这种新的武学。一些不太严谨的小学校甚至时不时还会宣布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各地的江湖骗子也纷纷贴出各种价格昂贵的“量子内功速成班”的广告。但事实是,除了不知所踪的杨冰川教授以外,还没有人能真正掌握量子武学的要义。
   “嗯……好像是这样的。”周远回答道,“关键是没有人能够推导出量子内力的基本方程来,大家现在的研究,都只是基于这个残缺的公式……”
   周远说着把报纸朝张塞展开,上面对开的两页整个都是拓印下来的一组潦草模糊的手写公式。
   张塞当然认得这幅图,这是《日报》的一个采记在洪水退去以后首先在燕子坞参合堂的废墟里所发现,燕子坞的好几个学生都证实这是周远和杨冰川教授讨论量子武学时写在主席台的边缘上的。
   张塞有一种想扑上去将报纸撕个粉碎的冲动。
   “可惜那个叫周远的学生已经死了……他虽然是个魔头,却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天才,要是能和他聊一聊就好了。”周远表情里充满了惺惺相惜的意味。
   张塞却听得直发毛,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决不能让周远再接触任何关于量子武学进展的文章了,同时也有必要随时监控他对量子武学的理解。周远思维能力的恢复已经大大超过了预期,以他的天才,就算失去了记忆,也不排除能够重新“发现”一遍量子武学的可能。张塞可不想有一天回到家里周远突然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对他说我已经练成量子内力啦,你过来我打一掌“亢龙有悔”给你瞧瞧。
   “你想学量子武学吗?”张塞试探着问,“你想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周远歪着头想了一想,说,“我不知道,我或许只是对这些理论感兴趣而已……不过成为武功高强的人没有什么不好吧,这几个月里我看《武林史》,常常读到大英雄、大侠客被权臣陷害,或者被小人出卖,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甚至满门被诛的结局,心里会觉得很难过,总会想,那些英雄侠客们如果能够再强大一些就好了……比所有的坏人和他们的手下加起来还要强大,即使是铜墙铁壁,千军万马也无法阻挡,这样他们就不用看着一生的理想付诸东流,含恨而死了……”
   “可是……力量越强大,也越难驾驭,搞不好会失去控制,造成更大的灾难。”张塞说道,“你看《武林史》里有不少魔头暴君当年也都是怀着救世济民的理想苦练武功,可是真的等到他们权倾天下,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个江湖的时候,却往往会被权力背后的黑暗所吞没,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情……”
   “嗯,你说的有道理,”周远思索了一会儿,点头道,“不过如果一定让我选的话,我还是会选择拥有强大的力量,并努力去驾驭它……总比做一个弱小的好人,被坏人残害,亲人朋友跟着一起遭殃要好吧。”
   周远的这番话,很难说有什么太大的不对。张塞小时候在各种武林史书中读到不平之事的时候,只怕常常产生同样的想法,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侠,凭一己之力荡平所有的残暴腐朽,改变历史的进程,抹去那些令人扼腕叹息的黑暗篇章……但是因为周远魔教转生教主的身份,却让张塞心里感到难以名状的忧虑。
   “不过现在轩辕朝已经不再需要这样的人了。”张塞说,“《武林史》当代卷的手稿你应该也读过了吧?我们有着严明的律法,清晰的规则,朝廷和江湖也有着完美的平衡……”
   “嗯……如果这些都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的话。”周远接道。
   “你觉得不能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周远回答,“三千年的武林史里,我似乎没有看到过任何一段足够长的时期,其中正义、智慧、理性的人可以不断地赢得尊重,获得应有的地位并施展他们的影响,这些美好的时代要有也都是昙花一现。更多的时候是狡猾,贪婪,卑鄙的人通过阿谀奉承,欺骗蛊惑,投机取巧来赢得财富和地位,然后不遗余力地打压陷害好人……”
   张塞听完这段话,往后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周远看着张塞脸色铁青的奇怪模样,“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张塞摇摇头,“我不累。自从你苏醒来以后,我们都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的聊天呢……”
   张塞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来丢到周远床上,“你不是说没有新书看吗,我给你带来一本。这是一个采记朋友送给我的,本城去年评出的‘孝廉’郭本愚编著的。”
   周远拾起书来,看到封面上画着一个长须老头的侧面,他高昂着头,作出向远方眺望的神情。
   “《立身做人一百条》”周远念了一遍书名,然后哈哈地笑了起来,“你是要对我进行思想道德的教育?”
   张塞脸微微一红,其实这种道德书他也是不屑看的,但是他实在是不知道周远在失去记忆以后心中的道德底线和是非观念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周远随手翻开一页念道,“第二十八条,讲信修睦,披心相付,传守不渝……哎哟我求求你了,还是你写一本道德书给我看吧,肯定还更好看一些。”
   周远把书朝张塞扔回去,“为什么?是因为刚才我跟你随口说的那些话吗?你这是在担心哪天我真的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周远放肆地笑起来。
   “当然不是了。”张塞接住书说道,“你失去了从前的记忆,重新树立一些正确的道德观念,总是有益无害的吧。”
   周远仍是笑个不停,“通过看这样的道德书?难道古往今来那些大恶人都是因为没读道德书么?”
   张塞听出周远话里的讽刺,说道,“教化总比不教化要强。”
   “教化只是后天的。”周远马上接道,“虽然也有影响,但是一个人最底层的善恶是先天注定的,自古以来就有性本善,性本恶的争论,其实都不对,人生下来有善有恶,存在于他头脑中一段天生的记忆里,就是他的人格记忆……”
   张塞听到周远说出“人格记忆”四个字浑身又是一颤。
   周远的脸也是一红,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种话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武林史》里没有提到过这样的概念。”张塞立刻严肃地问道,“你最近还看过什么别的书吗?”
   “我哪里还能看得到什么别的书啊。”
   “那你怎么会想出‘人格记忆’这种词?”
   “我也不知道。”周远支支吾吾地说,“或许……是我失去记忆以前读到过的?”
   “你以前也没有读过这样的书。”张塞摇头道。他刚说出这话,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
   “哦,那我以前都读什么样的书?”周远立刻微笑着反问。
   张塞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周远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像这样的纰漏,过去半年里,张塞已经起码出过五六次了。张塞以前不仅认识周远,而且非常了解周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张塞却从不肯承认,他只是反复地对周远说,他是他杭州的远房表弟,父母过世后,生了一场大病,失去了记忆,然后张塞收留了他,把他带到这里。
   “算了,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一篇稿子要交。”张塞这时候说道。
   “喔。”周远似乎有些不情愿。整天一个人闷在家里,晚上可以和张塞说几句话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了。但是张塞已经背过身去,拿起炭笔,在纸上写起来。
   张塞只写了“丁香月”三个字,就停在了那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独家新闻已经属于《姑苏晚报》,他只能想个办法换个角度凑一篇文章去交差,但是他头脑里却一点思路都没有,潘曼丽嘲讽鄙夷的表情却不断地浮现出来。
   恐怕需要做好重新找工作的准备了,张塞想到这里就心乱如麻。他把炭笔扔到桌上,回过身来,看到周远已经躺回到床上,朝着里侧睡去了。昏黄的灯火将他孤独的背影投射到墙上,微微地颤动着。
   张塞心里涌起一股难过。
   “你睡着了吗?”他问。
   周远翻过身来。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戏的。”
   “是啊。”周远点点头。
   “你现在想去吗?”
    (八)
  
   “竟陵子台”位于林记酒馆的最高一层,是一个长宽各有数十丈的大平台。头顶上是一个圆形的拱顶,中间没有任何支撑的柱子。拱顶上点着柔和的油灯,罩着各色的灯罩,曲面周围的一圈彩绘着各种形状的茶树叶,而正中间则是一个白袍飘然的老者的画像,乃是有“茶圣”之称的陆羽。他别号竟陵子,这个高台便因此得名,是供客人用完餐后喝茶聊天,欣赏歌舞表演的地方。
   周云松、章大可他们四人一进门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快节奏的鼓乐,在一个被各色灯火照得绚丽缤纷的圆形舞台上,八个身姿苗条的少女正在表演带点西域风情的舞蹈。这些少女都穿得极其暴露,舞蹈的编排也都极尽挑逗之能事。
   周云松他们虽然都出身富有,但却属于有习武传统的良正世家,对这样的场合还是颇不习惯。
   毛俊峰看到舞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周云松说,“对了云松,听说观前街上出了一个叫‘梦幻雨’的新剑舞组合,肯定比这些妖里妖气的玩意强多了,你什么时候弄几张票子咱们一起去看?”
   周云松的表情并不热心,他朝毛俊峰摆一摆手,“自从看过峨嵋的剑舞之后,我不会再对其它剑舞感兴趣了。”
   “你又来气我们,”季菲跟在后面不满地嚷道,“明知道我们都懊悔死了。”
   半年前峨嵋十八位女生在燕子坞参合堂表演了一场惊艳到令人窒息的剑舞,可惜季菲他们三个都错过了。
   “竟陵子台”上的客人明显地分成了两块,一块是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几乎清一色穿着在“乔家宅”订做的传统而精致的对襟绸褂,他们都是姑苏城有财富有地位的官吏和富商。这些人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一边品茶看表演一边低声交谈着。许多漂亮高挑的年轻女孩子在旁边替他们斟茶,或为他们按肩捶腿。
   许多上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大买卖就是在这里谈成的。
   另一块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他们都聚在一条镶着透亮云石的弧形柜台前,柜台后面的橱里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几百个瓶罐,里面都是各种茶叶、香料和佐茗。柜台两边竖着两个屏风,大约五六十个年轻男女已经围在那里“斗茗”了。
   从唐代开始全国许多地方就有各式各样的斗茶风俗,这种几年前开始在姑苏城兴起并流行到全国的“斗茗”在样式上倒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具体而言就是一方调配一杯由一种茶叶外加若干种香料或佐茗搭配而成的茶,另一方通过品尝如果能将茶叶配料全部猜出来的话,就算胜。输的一方要给对方买茶,恭敬地奉上,并接受预先订好的惩罚。
   这新的“斗茗”之所以大受欢迎则是因为对阵双方往往是一男一女或者是两对男女,惩罚的内容当然不能违反法规条律,但是很多时候却也可以相当不堪。所以姑苏城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乐此不疲,越来越热衷这种裹着风雅的外衣实际上可以非常暧昧,同时又带着强烈胜负色彩的游戏。
   “程少斌在那边。”章大可伸手一指左边屏风前一个刚刚得胜,正洋洋得意地在大笑的男生。
   “看到啦。”季菲不耐烦地说。
   程少斌和周云松身高相当,也算长得十分风流倜傥,但是相比习练武功的周云松,他的肤色里有一种过分阴柔的白皙。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浓妆艳抹身段妖娆的女子,似乎是他的搭档。
   一个粉色旗袍的少女走到台中间,朗声宣布道,“确实是高桥银针配乳桂、清荷、山艾和紫琼蓉。东首边的这一对获胜。约定的惩罚是……青梅骑竹马!”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妖娆女子袅袅地走到台中间,对面输了的那个男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奔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杯香茶。女子饮了一口后,男生就立刻趴到地上,一副非常享受这种惩罚的样子。那女子似乎是故意对着围观的这一边撩起裙子,抬起长腿跨坐了上去。底下惊鸿一瞥到她裙内风光的又是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那男生等女子坐稳就开始绕着台子爬了起来,女子还伸手到他的臀部“啪啪”打了两下,下面顿时发出“驾”,“驾”的哄笑声。
   看到这种不堪的场面,季菲虽然忍俊不禁,却也不免红着脸低下了头。
   周云松、毛俊峰他们看着台上滑稽的景象也正自发笑,却听到舞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一张大圆桌的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正对着打翻了茶水的少女左右开弓连打了四个耳光。那少女的两腮顿时就肿了起来,慌不迭地跪到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道歉,然后用手绢去擦拭男人的裤子和鞋子。同桌的三四个男人每人都搂着一个少女,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千方百计想要保护姑苏城,到头来也是在保护这样的人呢。”毛俊峰道。
   周云松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菲菲,怎么这么巧,会在这里碰到你。”程少斌这时候瞥见了人群中的季菲,立即一脸兴奋地朝她走来。
   季菲看着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程少斌,强忍住后退的欲望,硬着头皮上前对他施了一个礼说,“哦,正好和朋友在楼下吃饭,没事就上这里来看看。”
   “我半年多来一直担心你呢,安护事件你可中毒了?”
   “没有……多谢你的关心。”季菲勉强地道谢。
   程少斌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季菲,“你这身可是如今标准的职业女子的打扮,比学生的时候多了不少成熟的气质呢……”
   “这些是我的朋友……大可你应该认识吧。”季菲打断他。
   程少斌这才把目光从季菲身上移开,跟章大可打了个招呼。章大可介绍了身边的周云松和毛俊峰。
   “原来是周公子,幸会幸会!”程少斌显然听说过周云松的名字,“今天难得燕子坞的高材生们赏光,我们一定要好好比试一下呢!怎么样菲菲,敢不敢来向我攻擂?我已经赢得都快没意思了。”
   “我不行的。”季菲连忙摆手,“我品味道的本事最差了,让大可去吧。我们……我们正好可以在这里聊一会儿。”
   季菲之前对程少斌一直非常冷淡,此刻居然主动提出要和他聊天,程少斌当然高兴不已,马上说道,“行行,大可你去挑战吧。那一位是我的朋友姚迦,她是乔家宅的试装女郎,大美女啊,不管输赢都是美事一桩呢。”
   章大可抬头去看台上那个刚刚一甩大腿翻身下马的妖娆女子,痛苦地回头朝周云松和毛俊峰望了一眼。
   两人憋着笑都是“快去快去”的手势。
   章大可心里把他们各骂了一遍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台上走去。
   “我来攻擂。”他站到台子的西边。
   粉色旗袍的仲裁少女点一点头,从台后端出了一个锦盒。
   那个叫姚迦的女子看到眉清目秀的章大可上来攻擂,立刻绽放出一脸的娇笑,她婷婷地走过去从锦盒里抽出一个签。
   “如果东首胜,男生的惩罚是‘金鸡独立’。”仲裁少女看着签宣布。
   台下立即爆发出哄笑。章大可没在竟陵子台玩过斗茗,并不知道这惩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也没有出口询问,因为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输。
   然后他走过去,也从锦盒里抽了一个签。
   “如果西首胜,女生的惩罚是‘相濡以沫’!”
   台下的哄笑更响了,许多男生眼里甚至露出嫉妒的神情。章大可这一回低头去向粉袍少女询问。少女捂嘴笑着解释道,“相濡以沫就是女生用嘴给男生喂茶呢。”
   这个签显然属于非常暧昧的惩罚,来这里玩“斗茗”的男生一般都盼着可以抽到这样的签,可是章大可却顿时面红耳赤。他既不想赢更不想输,只想现在就头也不回地逃下台去。
   “大可努力啊!”周云松和毛俊峰拍着手在下面喊。
   另一边,程少斌正灼灼地望着季菲,和她交谈着。
   “……宝生钱庄很不错啊,你现在应该在不同的职位上轮值吧,我爹和你们黄老板很熟的,到时候我请他去跟黄老板打个招呼,必可让你快些晋升……”
   “令尊身体都好吧?”季菲趁机问道。
   “家父一切都好。”程少斌说,“他一直都很喜欢你,常惦记着你,叫我请你去家里玩,可惜你总是不赏脸。”
   “他现在还忙着行医吗?”
   “诊所的大部分事现在都是我来做了。”程少斌说,“那些老主顾们都想我早点接手,毕竟青出于蓝么,不过一些最重要的客人仍然是家父在亲自出诊,比如像侯大人还有你们钱庄的黄老板他们几个。”
    这时候人群中发出一阵嘈杂,原来姚迦已经到屏风后面完成了调配,端出来一杯带着奇异的碧绿色泽的香茗来。
   “这是什么茶?”
   “从来没有见过哩。”
   下面议论纷纷。
   程少斌看到以后夸张地一拍腿,说,“她也太狠了,出这么难的题目,这不是成心要让大可老弟出丑嘛。”
   他虽然这样说,表情里却都是幸灾乐祸。
   章大可接过茶,端到差不多胸口的高度,右手轻轻挥动,然后闭上眼睛深深一吸。姚迦站在对面,满脸的自信。
   台下的人已经看到程少斌和姚迦连赢了五场,知道他们颇有实力,因此都觉得章大可要糟糕。只有周云松和毛俊峰知道这场比试根本没有悬念。
   所谓斗茶其实无非比两点,一是对香料佐茗成分的熟悉程度,再就是辨味的能力。章大可出生医药世家,又是药理系高材生,不光是香草蔬果,对中原异域的各种植物花卉的涉猎都极其丰富。至于辨味,章大可完全就是一个天才。在他只有两三岁的时候,他就喜欢跑到父亲工作的宫廷药房里,在长长的墙梯上爬上爬下,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去闻里面的药。到了七八岁,父亲把任何一碗药端到他面前,章大可只闻一下就立即可以随口把每一味成分都讲出来。
   果然,章大可甚至都不品尝,只闻了短短几秒钟就说道,“是东竹绿牡丹茶,配上姜桂汁、兰芷、卷溪梨、苏蜜、蕙柑……还有曼丹宁。这最后一味是本朝初年从波斯传过来的香料,我原以为只有在帝京城有,没想到林记也有进货。”
   章大可行云流水般地回答完,脸上却并没有高兴之色,反而是一股痛苦的神情。
   姚迦听完章大可的答案,顿时呆立在那里。她之前的自信,全都是因为这味曼丹宁,如章大可所说,其实只在帝京城才有,程少斌是特意为了斗茗托人带来,以为无人能识,却没想到章大可只闻了一闻就知道了。
   她咬着嘴唇,露出娇羞的模样,夸张地跺了跺脚说道,“哎呀,没想到这位公子真人不露相呢,输给你了!”
   她说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章大可走了过去。
   程少斌看到章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就识别出了曼丹宁,心里也是非常诧异,不过他脸上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的。
   “那令尊迟早也会把侯大人那样的重要主顾交给你接管的吧。”季菲接着问道。
   “那是当然,我爹说了,等我娶了媳妇,成了家,就把医堂整个传给我。”程少斌边说边看着季菲。
   “那……应该会有不少压力吧?”季菲躲开他的目光,“侯大人那样重要的人物,诊断开药都出不得半点差错的。要是还有个疑难杂症什么的,会很不好办吧?”
   “侯大人六十多了,多少会有些慢性病吧。不过具体情况也只有我爹知道了。”程少斌说,“咦,菲菲,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莫非你想考虑做我们程家的媳妇啊?”
   程少斌说完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他从来就自我感觉良好,季菲一反常态地对他表露出兴趣,让他禁不住飘飘然起来了。
   这时候台下突然开始爆发出狼群般的嚎叫。原来姚迦已经含了一口茶勾住章大可的脖子要往他嘴里喂去。
   章大可窘迫不已,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结果一口茶有大半都滴到了衣襟上。
   人群里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嚎叫。周云松和毛俊峰也笑得几乎站不住。
   程少斌看着台上的景象,又看看身边娇美的季菲,不禁想入非非起来。
   “怎么样菲菲,我们也去打一场擂吧,很有趣的!走吧!”他不由分说,已经一把拉着季菲的手,把她往台上拉去。
   毛俊峰看到,想过去阻止,但是季菲回身微微对他摆了摆手。她知道程少斌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如果这样当众回绝他,给他难堪的话,接下来是别想从他那里打听到任何的信息了。
   “我们来比一场!”程少斌拉着季菲兴高采烈地冲上台去。
   台下虽然不乏姚迦的爱慕者,但是看到娇美苗条的季菲之后,所有的人都立刻大声叫起好来,不少人还吹起了刺耳的口哨。许多原本在另一边看舞蹈表演的人也都纷纷聚过来,一时间这里围了有不下一百多人。
   章大可从台上退了回来,他看到周云松和毛俊峰的脸上都有不安的神色。
   台上面,季菲先抽了签。她抽到的男生惩罚是“金风玉露”。轮到程少斌抽的时候,他背过身去偷偷和粉袍女生递了个眼色,等他抽出签来时,竟又是“相濡以沫”。
   台下的人都近乎疯狂地嘶喊起来。“竟陵子台”上身材姣好的试装女郎经常会有,可是像季菲这样气质不凡的武校美女却绝不多见。
   “如果菲菲输了,我们什么都不做吗?”毛俊峰急切地问。
   周云松踌躇了几秒钟,说,“先静观其变吧。”
   季菲把签还给粉袍少女后,缓步走入到屏风的后面,一名伙计跟随她一起走了进去,季菲环视了一眼周围一百多个瓶瓶罐罐,然后到伙计的耳边低声吩咐了一串话语。
   大约五分钟后,季菲也端着一杯绿莹莹的茶款款走了出来,那颜色看上去跟刚才妖冶女子调的那杯几乎一样。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和议论。
   程少斌带着笑意接过茶,微微啜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回味。他先是有些狐疑,然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嘴角露出得意。他将茶吞下以后对着季菲说道,“菲菲你好促狭,你调配的分明和她刚才的那杯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曼丹宁,是也不是?”
   季菲一听他的回答脸立刻红了起来。
   “你刚才没有看出来吗,姚迦的那杯茶的配方,本就是我教她的呀。”程少斌一看季菲脸红,便猜到自己说中,心中一阵狂喜。
   周云松和毛俊峰不安地转头去看章大可。季菲这一招虽然是想出其不意,但是也实在太冒险了。
   可是章大可却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微笑。季菲刚把茶端出来时,他已经想到了。
   “不对!”季菲说道。她刚才的脸红,原来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兴奋。
   “茶确实是东竹绿牡丹,”仲裁少女宣布,“其中四种配料也和刚才的一样,只是苏蜜换成了芦蔗。”
   程少斌一听立刻目瞪口呆,脸上的得意僵硬在了那里。
   苏蜜和芦蔗拌入绿牡丹茶后,甜味极其相似,这个知识是章大可曾经偶然说给季菲听的。连章大可自己都承认,要在绿牡丹里区分苏蜜和芦蔗,即使是他也需要品尝很久以后才行。
   不过程少斌也是出身医药世家,辨味的能力也一定是出类拔萃,所以光是这样也未必能够骗过他,但是章大可同时还告诉过季菲,如果在调拌的过程中注入一点内力的话,就可以彻底把芦蔗特殊的甘味隐藏起来了。季菲刚才调配的时候,就偷偷施加了内力。
   程少斌当然是极度懊丧,他一脸不甘心地说道,“没想到季姑娘如此聪慧,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面爆发出海潮般扫兴的嘘声。
   章大可正在悄悄跟周云松和毛俊峰解释苏蜜和芦蔗的区别,却突然听身后一个甜美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辨茶的技术真是绝了,我常来竟陵子台玩,却从来没有看到不用尝,只靠鼻子闻就能够把所有成份辨得一清二楚的高手呢。”
   三个人一齐诧异地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纤瘦娇美的少女手上捧着一杯茶站在那里。
   她的年纪比季菲还小些,眼睛特别大,闪烁着灵气,看着不似是中原人士,倒像有吐蕃国那边的血统。她穿着一条相当雍容华贵却又颇为新潮的错边及膝裙装,胸口绣着一朵淡红色的小花。
   这个红花标识“竟陵子台”上的人恐怕都认得,是如今最高档的成衣品牌之一。
   姑苏城历史最悠久的服装字号当然是“乔家宅”,是由宋代一位叫乔智的姑苏富绅创建的,如今老一辈的官宦人家仍只认这个牌子。但是大约二十年前,一位在乔家宅工作的藏族女设计师阿玛妮因为和掌柜意见不合,遭到排挤,便愤然出走,到观前街上自立门户,用自己的名字创立了一个新的品牌,并用藏红花作为标志。这个品牌走的是年轻新潮的时尚路线,一推出便受到大量富家子弟的青睐。
   如今“阿玛妮”已经一跃成为时尚的引领者,不仅在中原大受追捧,还远销东瀛和南洋。《晓生评论》上曾有一篇文章详细讲述过这个二十年成就顶尖品牌的故事,将之誉为服装业的奇迹。
   “这样冒昧地过来,很是失礼呢。”那少女看着三人惊讶的目光,深深行了一礼,说道,“我的名字叫桑央。”
   “啊……莫非你是……阿玛妮桑央!”毛俊峰不顾礼貌忍不住叫起来。谁都知道阿玛妮家唯一的一个女儿就叫桑央。刚才他就觉得这女孩身上的这条裙子格外与众不同,现在看来,搞不好是只此一件的“阿玛妮”特别款呢。
   “就叫我桑央好了。”女孩说道,“阿玛妮只是母亲在中原为了入乡随俗定下的姓氏啦。”
   三人赶忙报上姓名和这位阿玛妮大小姐见礼。
   桑央对周云松说道,“周公子身上这件衣服可是我们今年春季的新款哦。”
   “没错。”周云松忙说道,“我很喜欢这样式,穿着也很贴身舒适。”
   “这一款是织入了羚羊绒的,所以虽然轻薄,却很保暖。”桑央说。她随即又转向章大可说道,“其实我来,是因为刚才别人拿这杯茶考我,我辨了半天也不得要领,不知章公子能否指点一下。”
   章大可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从刚才和姚迦“相濡以沫”中完全恢复过来还是被桑央的美貌所震慑,他愣了老半天才脸红红地说,“不敢,替姑娘辨识是我的荣幸。”
   他接过茶,轻轻闻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云松和毛俊峰原本在旁边看着章大可窘迫的模样颇觉有趣,一看章大可的脸色,都有些紧张起来。桑央的表情那么诚恳,并不是前来挑战,不知道章大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章大可又闻了一闻,问道,“桑央姑娘,你说这茶是别人考你的,不知是谁?”
   桑央笑了,“难不成这道茶这么难,连公子都辨不出吗?”
   “姑娘,这茶是谁斟给你的?”章大可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相当的严肃。
   桑央见章大可认起真来,便说道,“不瞒章公子,这茶是‘竟陵子台’今日的领班谭先生考我的,我刚刚连尝了三口,却只辨出六味成分,还有一味却不识得。”
   “这位谭先生现在何处?”章大可一边急切地问,一边朝四面张望起来。
   “请问你是谭先生吗?”周云松已经转出人群,警觉地朝一个正在向外走的男子问道。那男子不答话,更是加快了脚步朝外走去。
   “云松,拦住他!”章大可喊,“茶里最后那一味是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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