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奇幻文学->[玄幻]血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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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
很久以前,曾经构思过一连串的恐怖故事。在计划中,准备总题为《吸血鬼故事》,一共十三篇,但最后完成的只有《蔷薇园》、《妖楼》,还有三四篇自觉实在不好,没有放到网上来的东西。这个系列只是松散的短篇,也不算有没有写完。
去年,苏冰还在做九州杂志,她要我写一个母系氏族系列的,说随便发挥,于是我把母系氏族当成一个外号,恶趣味发作,把她当主角,还有当时九州的美女编辑郑璇当配角。为了符合实际,像郑小姐爱吃彩笛卷一类细节也给写了进去。另外当时有个男编辑叫陈天华,也就这位兄台变性了易名为“陈甜花”,而九州的变形“八方公司”老总,当然是长发飘飘的大角了。写时还有意往血腥里走,不过毕竟要上杂志,不能和《活埋庵》那种纯粹卖弄文笔,我自名为“极限小说”的风格一样,所以血腥只限于一段,百十来字。苏冰拿去后,九州暂时出现了一些问题,稿子就搁下了。今年改了一下,易名为《钻石心》给了在奇幻世界做的天平,那些恶搞的真名当然全改掉了,像苏冰改成了沈亦冰,郑璇改成了杨莉莉。因为天平姓杨,而杨莉莉被鬼车拖肠弄死了,我姓张,她一度大发娇嗔,说要改成张莉莉,后来登在杂志上好像改成了马莉莉了,那段拖肠的描写虽然开始说可以上,最后还是做了些技术性处理,但即使是这样仍然被说成太过份。至于八方公司的潘经理和陈甜花,仍然照旧,算是向马公伯庸一点致敬式的效仿。
这个故事是开端,一开始就准备写成一系列纯粹的短篇。主人公是一个吸血鬼,但是个善良的吸血鬼。在设定中,中国有三十七妖族,这些妖族都是异类,但并不都是穷凶极恶,大多无益无害。其中血族,也就是吸血鬼,内部因为见解不同,分成了两支,一支叫明族,坚持与人类和平共处。他们虽然也吸血,但每次都以不损害人的健康为度,并且只要吸了谁的血,就要在一定时间内保证谁的安全。另一支叫暗族,也就是一般吸血鬼电影里的吸血鬼形像,把人类当成食物。与妖族相抗争的,是人类一对法师,叫太阴太阳,传承到现在已经六十九代。这第六十九代太阴太阳是用现代科技武装起来的,所以妖族虽然厉害,却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在他们手下苦苦逃生。
主人公是一个明族,没有确切的名字,小时候人们叫他“薤露”,这就是第二个故事《薤露》里提出来的。他是个善良的吸血鬼,但也有个毛病,就是挑食,只吸年轻女子的血,不然宁可饿死。经历很复杂,生于顺康年间,现在三百多岁了,但一直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个子不高,打扮嫩一点可以装中学生。七十年前曾经收养过一个人类的小孩,当成自己的孙子,但这个孙子越长越大,比爷爷还大了,所以在孙子成年后只能离开,否则无法隐藏在人群中。在康颐末年,他七八十岁时,曾在江宁织造府当过一段时间的私塾先生,后来离开,从此再不读书。也曾经参加过平定白莲教的清军,对清军的滥杀很痛恨。进入现代,第六十九代太阴太阳因为太厉害了,要对妖族斩尽杀绝,他也只能四处逃窜。
背景大致上是这样。对吸血鬼,一直很有兴趣,而且很古怪,我一直都不太讨厌吸血鬼,即使那是恐怖片。所以现在写下来,渐渐淡化恐怖场景,把这个吸血鬼写成一个有点过于善良,对现代文明有些抵触的老好人形像。当然,这种一万到两万字的短篇不太有机会出单行本,就放到这里来,也算是贴的一些原创吧。  
  
  
  
      钻石心
   一
    “是他干的?”
    黑暗中亮起了一小团火。不过,这团火并不是为了照亮,只是点燃了一支带着金色纸圈的雪茄烟。这是一种烈性烟卷,一般人几乎没有尝试它的勇气,但这个人却毫不在意地深深吸了一口,又从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柱。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过时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也不知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片铁青,眼晴像是没睡醒似的半阖着,使得整个人透出一点颓废的意思。好在他刀削似的脸型颇有几分古希腊雕塑的神韵,使得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夹克衫也显得有型了许多。
    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是男人好像根本没有准备立刻得到回答,只是眯起眼,似乎沉浸在烟卷里的尼古丁渗透全身时那种欣快感。过了大约半分钟,在他身前的黑暗中又站起了一个人。借着烟头放射出的一点亮光,可以看得到这个人模糊的身影。虽然模糊,但那种玲珑有致的凹凸曲线还是清晰可辨。
    与那个有点不修边幅的年轻男人不同,这是一个女子,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站起身,轻声道:“颈部被撕裂,腹部也被撕开,内脏全部失踪,很奇怪。”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半晌,他才抬起头,喃喃道:“应该是变异了,血族有时也会换换口味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和鼻孔里都喷出烟气来。因为吸得有点重,吐出来的烟也浓了许多,使得他的脸都变得模模糊糊,像笼罩在浓雾之中。然而,在白烟里,这个男人的眼睛突然间变得雪亮,亮得怕人。
   二
    拿着简历走进这幢大楼时,他有点惴惴不安。自己的事自己知道,虽然那个收了他不少钱的家伙拍着他的肩这样说:“年轻人,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做的货色,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可他实在有点担心他会就在那百分之零点二之中。
    毕竟,虽然在这个年代伪造学历证明也是常事,毕竟也是一种罪名。只是俗话说逼上梁山,铤而走险,只有在这儿他才能吃得饱饭,所以要是有什么人和他一样饿了这些日子,他想他们也会干的。他看了看周围,让自己努力平静下来,然后向那个正在往指甲上涂着蒄丹的接待小姐走去。
    “小姐。”他尽量让自己的脸上挂出最甜美的笑容,也拼命放柔了嗓门说道。
    “有什么事?”
    虽然停下了涂蒄丹的手,但那个接待小姐显然有点不耐烦。他连忙把那份简历递过去道:“我是来应征的,贵公司不是要招人么?”
    “是啊。”她接过他的简历和身份证,只是简单地对照了一下,道:“你叫应明哲?”
    “是。”这个名字到底还是第一次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抖。然而接待小姐却根本没有在意,将简历在探头下划了一下,就把身份证还给他了:“应先生,下午来上班可以么?”
    他吃了一惊。这么简单就有了结果,实在令人不敢相信。他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已经被录取了。”
    “当然。下午上班有问题么?”
    他又惊又喜,连连点了几下头,道:“行,行,我现在就可以上班。”
    接待小姐已经递过了一张门禁卡,道:“现在就能上班的话,那就去一○三总务那里报到吧。”在他兴冲冲地跑去时,只听得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应个保洁工的征也写那么多简历,神经。”
    她当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对于他来说,这份工作可是无尚的美差,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也许这物业公司急着找保洁工,所以只花了五分钟左右,他就在总务那里拿到了授过权的门禁卡,领到了拖把扫帚,开始了这一次的公司员工生涯。
    这幢楼有二十三层,填塞了十几家在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里常见的那些小公司。他从顶楼开始扫起,就算顶楼过道里也不时有人走过。他努力地用拖把擦拭着地面,眼角时不时近乎贪婪地瞟着走过他身边的那些身材曼妙玲珑的年轻女子,她们显然根本没有在意他这个新来的保洁工,连正眼都不看他就走过去了。每走过一个,他的心头都有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饿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再挨饿了。他想着,手上的拖把也似乎轻巧了许多。
    “喂,你在干什么!”
    在他拖着十九层的过道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明显的感叹句而不是疑问句,他扭过头,只见身后是一个衣着笔挺,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男人。和随处可见的都市白领一样,这男人长着一副很讨女人喜欢的小白脸,衣着也十分整洁,留着长长的头发,夹着个公事包,一手指着一边。他顺着那男人的手看去,角落里是一滩水渍,还有一个倒翻了的纸杯,大概是刚才被他撞得掉落下来的。他连忙道:“对不起。”
    “你是新来的保洁工么?”
    他抬起头,道:“是啊,今天刚上班。”
    “难道不长眼么!还好没弄脏衣服。”男人珍惜地掸了掸并没有灰尘的衣服,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哈,阿花,你今天可真漂亮。”
    这后面一句话让他不由一怔,但马上就省悟到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他扭过头,只见一个抱着一叠资料的女子正急匆匆地走过来,男人显然是对她打招呼。
    听到了男人的话,她站住了,也微笑着道:“潘经理,你好。”
    她的笑容就像一朵花忽然开放,不过这朵花显然不是百合或玫瑰,而是一朵开得有点过份的重瓣大花,因为这个女子虽然年轻,眉眼却长得十分粗大,脸颊的线条也可以用“坚硬”来形容,身上穿着白色长裙,特大号的。男人口中所谓的“真漂亮”,当然只是一句言不由衷的恭维。只是那女子却十分开心,男人快步走了过去,用很小的声音道:“今天下班了去我家坐坐吧,阿花这么漂亮,我真想一口吃了你。”
    虽然声音很轻,可是他听得清清楚楚,这让他的心里猛地一动,拖把也重重地杵到墙跟。那个叫阿花的女子显然有点忸怩,脸上的横肉也抽动了一下,低声道:“潘经理真会说笑话,我今天都要加班呢。”
    男人打了个哈哈,又说了些什么,不过这回都是公司的事了,声音也响了些。说了一阵,男人转身走了出去,那个叫阿花的女子踩着小碎步快步走过他身边,进了写字间。隔着门,他听到一个女子有意压低了的声音:“阿花,金刚钻刚才请你去他家,你怎么不去?”
    金刚钻?他怔了怔,马上回过味来。这一定是那个潘经理的绰号了。其实这幢楼里女子居多,连物业公司的总务都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女子,这一层里有可能除了这潘经理,就只有自己一个男人。这让他感到有点好笑,这样刁钻的绰号想来只有这些更刁钻的女白领才想得出来。
    “我来了还没久,下个月也不做了……你们为什么要叫潘经理这个外号?”
    “嘿嘿,钻石钻石亮晶晶,你没听过这老歌?”
    “没听过。”
    “就是人人都想要啊。”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个女子的声音里显然有点醋意,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虽然自己是刚来的,可就算自己做上几年,可能也会被这些女子无视掉,这外号一定轮不到自己头上来。他无声地笑了笑,不再去多听屋里传出的私语了。
    二十三层楼道,就算粗粗地全部打扫一遍,大约也得花两三个小时。因为他是下午开始干的,所以当他打扫到一楼时,天已经快要黑了,他也又累又饿。到总务室去放好拖把扫帚时,也许看到了他的卖力,那总务颇有点关切地道:“应先生,挺累吧?”
    他敲了敲自己的腰眼,道:“还好。”
    “明天五点半大楼开门,你要在八点以前清扫一遍,下午四点后再扫一次,可以么?”
    他点了点头,又有点犹豫地道:“我还有点事……”
    “没关系,要是你身边紧的话,这个月的工资你可以破例按日支取。”
    “不是指这个,”他嗫嚅地道,“我还没有住处,能不能在楼里安排个住的房间?不用大,就算储藏室也没关系,我只要有张床就行了。”
    总务舒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这个啊。正好,要是你能把值夜也兼起来的话,还能拿保洁和值夜两份工钱,行不行?”
    “值夜?”他怔了怔。
    “就是每晚巡逻几次,看到没关的窗就关起来,给加班的人开门。活虽然不多,不过睡不好。好在你白天扫完了就可以睡觉,就看你吃不吃得消了。”
    “行,行。”他没口子地答应,脸上堆起了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让那总务的脸颊都有了久违的红晕,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件好事,帮助了一个很需要帮助的人。
    到了休息间躺下来,他突然有点懊恼。早知道物业还缺个值夜的,实在不该应征什么保洁。不过这样也好,要是还有个保洁工,恐怕白天这间休息室就轮不到自己呆了,那也是件麻烦的事。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那块挂钟,心里充满了喜悦。
    白天这幢大楼人来人往,闹哄哄地像个蜂巢,但下了班后,就一下变得冷清起来。只是再冷清,总还有几间写字间开着灯,有人在那里加班。他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让听觉彻底放开。大楼二十三层,底屋物业和出租的门面房外,其余二十二层共有写字间加卫生间三百零七间。现在这三百零七间房间里的声音无远弗届,全都钻进了他的耳孔里,他只凭听力就可以知道每间房里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二零七,一只老鼠正在桌下啃着一块白天掉落的饼干;四一一,一个会计正费力地在电脑上盘点帐目;七零九,两个女职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电视剧,一边写着什么;一三零五,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WSMUVWQG,他都可以听到那人正敲打着这几个键。
    真有种偷窥的乐趣,他想着。现在吃饭还早了点,这样听着这幢楼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真有点看到了别人隐私的快感,虽然这些算不上什么隐私。他双手摊开,仰躺在床上,继续让听力如章鱼的触脚一样伸出去。
    十四楼,没人。十五楼,没人,一只麻雀敲着一五零一的玻璃窗,又忽地飞走。十六楼、十七楼、十八楼,继续没人。十九楼……
    一九一二,手指翻着纸张的声音。纸是十分厚实的铜版纸,看来是一些宣传单的样张,而手指很硬朗,这可以从手指有时刮动纸张时听出来。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叫阿花的女子了,他还记得白天看到她时,她手上抱着的正是一叠厚厚的纸,而走进去的也正是一九一二房。
    不知她什么时候做完……
    忽然,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七零九房的那两个女职员中,有一个走出了房,开始向走廊尽头走去,应该是去上厕所。他飞快地推开门,走了出去,沿着楼道向上跑去。
    为了节约电力,楼道里装的是声控感应灯。然而他的步子轻得像一片落叶,那些灵敏度很高的感应灯根本无法感应到他的脚步声。
    假如是白天的话,一定会让人惊呆的,然而现在谁也不会看到他。他只花了十几秒时间,就已经从一楼冲到了七楼。
    七楼的女用卫生间灯开着,门却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极快地钻了进去,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因为周遭一片死寂,传出了低微的解衣服声音。他将身一纵,人一下贴到天花板上,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了过去。
    在一间卫生间里,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坐在坐便器上。虽说在这个地方用餐多少有点让人恶心,好在他在打扫时就把所有的卫生间都打扫得最为干净。那个女子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脸上是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长得倒很是可爱。
    正是绝好的机会。他身子一晃,人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一下咬住了她的脖子。尖而细的犬齿尖刺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肤,清甜而火热的血液立刻涌进了他的嘴里。
    居然是处子之血!很久没尝到这么美味的食物了,他带着惊喜贪婪地吮吸着。挑食当然不是个好习惯,只是当这个习惯已经有了几百年,那就已经无法改变了。那个女子根本没有感到痛楚,事实上当血族的牙齿扎破她的皮肤时,她就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大概做着一个美妙的梦吧。只是吸了几口,他就有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嘴,舌头舔了舔,把她皮肤上渗出的两点血珠抿去,伸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后颈的两个小伤口遮掩起来。
    牙齿拔出后,伤口只是两个针眼样的小孔。看着那个还沉浸在快感中的女子,他淡淡一笑,沿着天花板无声无息地爬出了卫生间。
    谢谢你,可爱的姑娘。他想着。义务献血每次都不超过两百毫升,再吸下去恐怕会损害这女子的健康。在人族的电影或小说里,血族总是残忍无比,被血族吸过血的人肯定活不成,其实那些全是胡扯,他可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对于他来说,这些女孩子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要不是饿急了眼,他想咬都不想咬她们。
    我只不过是一只蚊子,一只不会传播病原菌的蚊子而已。他想着。现在得换另一个了,希望她也是个处子,也长得和刚才这个一样可爱,不要和十九楼的阿花那样。他正要向那间写字间走去,耳中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叫。
    是十九楼传来的!
    十九楼只有那个叫阿花的女子在加班。他是个挑食的人,原本就只打算把她当成最后的选择,难道她出事了?
    他转身向楼上跑去。七楼到十九楼,这十二层的高度用不了二十秒。到了十九楼的楼道口,他犹豫了一下。假如她只是看到一只蟑螂或老鼠发出尖叫的话,那自己还得为自己的突然出现找一个理由了,那又该怎么办?
    在这短短的一怔忡中,他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
    扑打翅膀的声音。
    不对,蟑螂决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他再顾不得该如何解释的问题,猛地向一九一二房冲去。
    一九一二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电脑也亮着,桌上的一叠资料同样整整齐齐,只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窗子却大开着,夜风正一阵阵吹进来。
    她去哪里了?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十八楼,十九楼,二十楼,都寂静无声,就算十七楼和二十一楼也同样毫无声息。虽然那个叫阿花的女子运动神经一定很发达,但他不相信她能跑得比自己还快,不然她就该在国家短跑集训队里,不会在这样一个公司当职员了。那么她到底到哪里去了?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从十九楼看下去,这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星罗棋布的灯光里,密密的高楼则如同林立的山峰。在高楼与高楼之间,他看到一个影子正飞快地掠过高楼的阴影间。对于常人来说,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影子罢了,然而他却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巨大的鸟样怪物,身下抓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躯。
    鬼车!
    即使是血族的坚强心脏,也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里,竟然还生活着一个鬼车!
    鬼车,据说是难产而死的女子怨灵所化。不过,那只是古代人不科学的说法,和血族一样,鬼车也只是一种异族而已。只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鬼车,还是在前清的道光三年,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了。据说这一族已经在两百多年前的九族之战中遭到绝灭,没想到眼前竟然还有一个。
    在人类的电影里,血族可以化为蝙蝠,不过那也是胡扯。他重重地在腿上敲了一下,心头也像被什么小兽啮咬着一般疼痛。
    本以为这里是个世外桃源,却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妖物存在。落到鬼车手里,这个叫阿花的女子肯定难以活命。只是,难道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么?
    鬼车能飞,力量比血族还大,是血族的天敌。虽然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可是他的心里却如同有烈火燃起。
    为了自己的伙食,也为了那些娇弱的女子,决不能再让这妖物伤害她们了。
   三
    “找到了?”
    女子站起身,黯然道:“只有头,身体不见了。”
    这是郊外的一个小山坡。在灌木丛里,滚落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借着星光,依稀可辨那是个人头,一个年轻女子的头颅。
    脖颈的断口处很不平整,上带带着点像流苏一下挂下来的肌肉和皮肤几乎是撕裂的,左眼已经没有了,剩下的是一个深深的空洞,但血流得并不多。也许是尸体上的表情,从剩下的右眼里,流露出的倒好像是窃笑。
    “真可怜,”女子喃喃地说着,“她好年轻。”
    男人吐出一口浓浓的烟气,道:“不要伤感了。要是不小心,你也会变成和她一样。算出轨迹了么?”
    女子取出了一个掌上电脑,手指飞快地在上面触动,道:“太突然,录下的只是七秒钟,算出的轨迹误差很大,大约有三公里的不确定量。”
    男人叹了口气。这个一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三公里方圆中少说也有上百万人口。要确定目标,实在有点大海捞针的意思。他想了想,道:“看来可利用参数还不够多。DNA比对出来了没有?”
    “大约二十小时后才可以确定。”
    “二十小时!”男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虽然要在庞大的DNA资料中查清楚确实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但这个时间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喃喃道:“希望这家伙在这二十小时内不要出动。”
    女子沉默了一下,道:“很不现实。这段时间他活动得越来越频繁了,也许也感觉到我们在追踪他。”
    “当然,”男人又抽了口烟,望着远处城市的夜景,“二十小时。再过二十小时,这家伙就再也难以遁形。”
    掌上电脑小巧的屏幕上显示着市区地图,上面画着几条线,那是近期几个可以确定的死者失踪的地方和尸体出现地点的连线。现在这几条线还看不出太多头绪,但这个死者的资料查明,就足以将三公里的误差缩小到两百米间。只是,他心里总有些不安。先前发现的那个女子的尸体失去了内脏,这里发现的又只有一个头颅,连身体都不知去向。难道,血族的变异竟会如此之大么?
    这个血族是他们追踪过的最为狡猾的一个,好几次都从他们手指缝里溜走了。难道是被他们追得太紧,这血族性情大变,居然变得如此残忍?他实在有些想不出来。深深地吸了口烟,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重重地踩灭了。
    
   四
    “冰冰,你听说了么,陈甜花昨晚没回家!”
    杨莉莉像说什么军机大事一样,嘴里一边嚼着一根彩笛卷,一边小声说着,沈亦冰盯着电脑道:“她不是就要走了么?”
    “是啊,”杨莉莉看了看门口,把原本已经很低的声音又压低了些,道:“昨天我听见金刚钻请她去家里坐坐呢。”
    沈亦冰的手一颤,道:“潘经理?他会请阿花?”
    杨莉莉重重点了点头,道:“没错。今天潘经理也还没来,”她把头又凑过来一些,“会不会昨晚她去金刚钻家里一直呆到现在?”
    沈亦冰抿了抿嘴。她的牙齿长得很好,雪白而整齐。咬了咬鲜红的嘴唇,她微笑道:“不会吧,大概阿花这个月薪水不想拿,就提前走掉了。莉莉,你是不是有点妒忌阿花了?”
    杨莉莉“呀”地叫了起来,道:“谁妒忌她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只是觉得金刚钻的口味好奇怪。”可是她的脸上却泛起一阵红晕,看来金刚钻没请她去家里玩,她多少也有点不高兴。
    她还想再说什么,门忽然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道:“怎么这么热闹?”
    那正是她们嘴里那个绰号“金刚钻”的潘经理。这个绰号也不知什么时候成形的,反正已经有几年了。因为这座大厦里年轻女职员占了大多数,平时吃饭时她们总对大厦里的男人评头论足,再将可嫁性细化成十几个指标打分,分别取上绰号。指标很细,财富,相貌,性情,身高,可能连那话儿的估计长度也包括在内。因为最先是一个首饰公司搞出来的,所以约定俗成地这张表和她们最熟悉的宝石价目表联系起来,珍珠翡翠玛瑙琥珀,得分最高的男人则是金刚钻,也算和“钻石王老五”的说法一致。因为首饰公司的年轻男人不够多,大多是打工的,后来这张表就扩大到整幢楼,成了这些女人的保留节目,每年一轮,潘经理就是目前公认的金刚钻。潘经理显然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腋下夹了一包东西走到杨莉莉身边,递到桌上道:“清样出来了,你们再校对一下。”
    虽然少了个人,潘经理却似乎毫无察觉。杨莉莉的眼里都快要滴下醋了,干咳了一下,忽然道:“潘经理,陈甜花不是要做到月底么?她今天怎么没来?”
    潘经理怔了怔,摇了摇头,道:“这女孩子,大概家里有急事吧,只好麻烦你们加个班了。”他顿了顿,微笑道:“当然不白做,今天加完班,我请你们去钱柜,明天放一天假。”
    杨莉莉的眼一下亮了起来,叫道:“潘经理,真的么?”
    “当然真的。”潘经理的嘴角仍然带着好看的笑意,“要不要我叫几个帅哥陪你们?”
    “哟,”杨莉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因为别人说她长得有点像铃木保奈美,笑起来特别像,所以她笑的时候总是有意把眼睛眯起来,“潘经理,还会有比你更帅的帅哥么?”
    这种恭维话潘经理显然十分受用。他笑了笑,道:“那好吧,你们做完了打电话给我吧。”
    等潘经理一走,杨莉莉兴奋得手脚都有点没地方放。她一边清理着潘经理放下的那包东西,嘴里喃喃道:“唉呀,金刚钻总算请我们了!钱柜,唉呀,为什么不去他家里呢?听说他买的可是排屋,有三层呢。”
    这个城市的房价高得令人咋舌,能买三层排屋的都可以算得上成功人士。杨莉莉越说越兴奋,道:“要是金刚钻叫我一个人去他家里,到底去不去呢?那瓶5号到时就得用了。唉呀呀,他要是对我动手动脚怎么办?”
    沈亦冰笑了起来,道:“莉莉,你别跟个色女一样,先做事吧。等潘经理真对你动手动脚的时候,你再高兴也不迟。”
    杨莉莉也笑了起来:“哈,其实你是闷骚型的,要是金刚钻对你动手动脚,你准会乐得不成样子。反正,”她说着,握起了拳头,“我一定要把他紧紧攥在手里!”
    “攥住他哪个部位?”
    杨莉莉叫了起来,推了一把沈亦冰:“哈,还说你不是闷骚型的!怪不得别人说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狠呢!”
    门上忽然响起了几声敲叩,杨莉莉马上闭上嘴,沈亦冰道:“请进。”
    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金刚钻,而是一个拿着拖把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道:“请问,要不要打扫办公室?”
    物业公司只负责清扫走道和卫生间,办公室的清洁卫生都由职员自己负责的。杨莉莉一怔,也不知这个保洁工吃错了什么药,可能是新来的还不知底细。只是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冤大头可不能放过,她马上满面堆笑地说:“好啊好啊,你拖一下吧。”
    沈亦冰在一边有点看不过去,道:“你是新来的吧?你们物业只用负责过道和卫生间的。”
    那个年轻人讪讪地一笑,道:“没关系,顺手。”
    杨莉莉见沈亦冰说物业公司不用清扫室内,不禁有点失望,听得这年轻人说“顺手”,她忙道:“是啊是啊,今天我们还要加班,辛苦你一下吧。你是新来的吧?”她看了看这年轻人胸前挂着的牌子,道:“‘应明哲’,咦,像韩剧里的人名啊。”
    他又是讪讪一笑。韩国人?清朝末年时,他作为袁项城的随从时曾去过一次,不过已经记不清那个半岛上的人都叫什么名了。他没有说话,顾自拖着地。因为有外人在,那两个女孩子埋头做着事,也都不再注意他了。
    洗拖把的水里,他已经滴入了自己的几滴血,她们在走动时一定会沾在鞋子上。血族的嗅觉比听觉和视觉更强,只消沾染上一点,他就可以随时掌握大楼里所有人的动向。只是鬼车还会向这里下手么?他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他也无法无时无刻地保护她们,但只消在这幢大楼里,就决不能再让她们受到伤害。
    这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食物么?他有些茫然。应该不仅仅如此,否则也不会特别关心她们了。那个叫沈亦冰的女孩子,总是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让他那绵延数百年的久远记忆也泛起久违的涟漪。
    以血族的名誉起誓,我不会让你受伤。他想着。
    等这年轻人拖完地出去,杨莉莉马上又忍不住了,轻声道:“喂,冰冰,这新来的保洁工还是个小帅哥啊。”
    沈亦冰“扑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刚花痴过潘经理,又花痴这个帅哥保洁工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行了,快做事吧。钱柜人很多的,晚了大概连包厢都定不上了,你想不想让潘经理请客了?”
    一想到晚上要去钱柜happy,杨莉莉马上停住了胡扯,埋头干起来。八方公司做的是一份时尚杂志,因为针对的读者面是那些公司白领,对杂志的校对要求很高。公司里人又少,本来还有乐乐帮忙,现在少了个人,就显得更忙了。等她们把清样弄好后,天已经黑了下来,杨莉莉关上电脑,急不可耐地道:“现在给金刚钻打电话吧?”
    沈亦冰突然有点慌乱地抓起椅背上的小坤包,道:“你打吧,我先下去买点东西。”
    “你这闷骚型的就是事情多,快点啊。”
    等沈亦冰再走上来时,杨莉莉脸红红地站在窗前,探头探脑地望着下面,眼中按捺不住的兴奋。沈亦冰怔了怔,道:“电话打过了?”
    “金刚钻说钱柜定不到房。”
    沈亦冰心里一动,努力掩饰着心里的失望道:“那算了,改日吧。”
    “不是,金刚钻让我们去他家坐坐,他家里的音响不比钱柜的差。”杨莉莉忽然欢呼一声,叫道:“是金刚钻的车!他来得好快啊!”
    天已经不早了,路上空旷了许多。坐着潘经理那辆白色凌志车,在迷宫一样的城市里转了一阵,终于来到了那幢传说中的小楼前。潘经理年少多金,在这个城市里买了一幢带小院的三层排屋,这幢大楼里即使不是八方公司的人也大多有所耳闻。但看到这幢楼时,杨莉莉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潘经理,你的房子好大!”
    潘经理微微一笑,拉开门,很有绅士风度地摊开手道:“两位美女请上二楼坐吧,我停一下车就来,冰箱里有饮料和啤酒,应该不会比钱柜差。”
    杨莉莉道:“比钱柜好多了。只是在家里唱歌,不会吵着别人么?”
    “不要紧,这屋子隔音很好,在里面打架外面都听不到。”
    虽然只是一句笑话,沈亦冰脸上却一下泛起了红晕,潘经理的话让她想到了《红楼梦》里讲到的那个“妖精打架”。只是杨莉莉显然没有沈亦冰那样多想,走了进去,换了鞋后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一走上二楼,她就“哇”了一声,叫道:“这音响真他妈的高级!”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则是红木的,每一样家具和电器都价值不菲。沈亦冰本来也听说过潘经理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很有艺术鉴赏力,家里也很有钱,可是她都没想到潘经理居然会这么有钱法,女职员们想出“金刚钻”这个绰号,与其说是说明得到绰号的人很受女职员们欢迎,不如说她们一个个都打着嫁过去后能过上十根手指全戴满金刚钻的生活吧。只是,这幢装修过于华丽的豪宅总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似乎其中缺了些什么。她捅了捅兴奋地翻着歌本的杨莉莉,道:“莉莉,我们呆多久啊?”
    “刚来你就想着走,呆一夜也没关系啊,明天放假。”杨莉莉头都没抬。
    沈亦冰看了看四周。窗帘厚厚地掩着,墙上则挂着几个乌木雕像。可是这一切都让她更加不安,她咽了口唾沫,道:“莉莉,我肚子疼。”
    杨莉莉终于抬起头,小声道:“来例假了?”眼神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欢喜。沈亦冰也不知她高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杨莉莉道:“那你去卫生间吧,多呆一会儿,总不至于去那儿都要我陪你,金刚钻马上就要上来了。”
    看杨莉莉的意思,好像潘经理突然间兽性大发,赤条条一丝不挂地冲过来才正合她意。沈亦冰没有办法,道:“那,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吧。”
    她也不知杨莉莉听没听到,转身向楼下走去。二楼虽然有卫生间,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二楼让她感到了一种极端的不舒服。她刚走到一楼卫生间,就听到一边有个小门“喀”的一声响。
    是潘经理锁好车上来了。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在上卫生间,总有些不好意思。沈亦冰飞快地拉开卫生间的门,闪身走了进去。从门缝里,她看到潘经理向楼上走去,衣冠楚楚,可又有些急切。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成为潘夫人的梦,她也一样做过,可是她不像杨莉莉,总是口口声声挂在嘴边。从小她就是个胆小的人,因为胆小而错失了很多机会,看来这个机会也要被杨莉莉抢先了。
    沈亦冰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刚扭过头,眼前赫然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还没等她惊叫起来,这男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碰到色狼了!
    如果不是看见潘经理已经上了二楼,沈亦冰只会觉得高兴。但现在知道这个有点粗野地抓住自己的人肯定不会是潘经理,她马上一脚狠狠地向后跺去,右手极快地拉开坤包,要去抓里面的防狼喷雾剂。
    防身课上,女教官这样教过,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先不要拼命挣扎,因为那样无济于事,女人的力气总是比不过色狼的。要先故意装出放弃反抗的样子,趁色狼放松警惕,然后狠狠地向后踢去,让他松手后立即掏出防狼喷雾喷出去。
    这几个动作在练习时十分流畅,但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有练习时的女教官那样配合。沈亦冰的脚虽然踢到了他的腿上,可是脚像是踢上了一根石柱,这人根本没有放开,反而把她抓得更紧了。这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沈亦冰根本挣不脱这男人的搂抱,坤包也被碰翻,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那支防狼喷剂也掉在了墙根。也就是这时,从楼上传来一阵轻轻的音乐声。潘经理吹嘘说这屋子隔音相当好,里面打架外面都听不到,看来也并不是吹牛,坤包里的东西洒下来时连沈亦冰自己都听不到声音。
    怎么办?沈亦冰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正在不知所措,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轻轻的声音:“沈小姐,我是来救你的。”
    这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而这种出乎意料的温和语气也让沈亦冰意外。她怔了怔,男人已经慢慢地让她转过身,小声道:“沈小姐,你们现在很危险。”
    因为有了你才危险!沈亦冰想这样叫,可是男人声音虽然温和,力量却丝毫没有放缓,仍是紧紧地捂住她的嘴。随着转过身,她看到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保洁工!
    要不是嘴被捂着,沈亦冰就要叫起来了,不过这回是由于惊讶。男人看着她,轻声道:“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是你叫起来,我们全都会没命!”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扭头看了看那支滚落到墙根的防狼剂,忽然极快地一弯腰拣了起来,塞进沈亦冰的手里。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连沈亦冰都没反应过来,手中就多了那支冰凉的喷剂。她怔了怔,男人又在她耳边低声道:“求你了,千万要相信我,我现在就给你看证明。”
    也许是因为这男人俊朗的相貌吧,加上他温和而近乎哀求的口气,使得他实在不像个色狼。沈亦冰轻轻点了点头。男人轻轻放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如释重负地退了一步,轻声道:“对不起,沈小姐。”
    他弯腰要去拣那些从坤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沈亦冰脸忽然一红,道:“我自己来拿。”她也顾不得羞涩,飞快地弯下腰拣起了那盒新买的情趣型杜蕾斯,连同口红粉饼一块儿塞进坤包里,但防狼剂一直握在手中。男人有点讪讪地站到一边,把卫生间的门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门虽然是木头的,隔音效果果然很好,只是拉开一条缝,楼上的音乐声就响了许多。等沈亦冰把东西全收起来,他点了点头,道:“沈小姐,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小心点,别发出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门大开时,楼上传来的声音越发响了,音乐声中夹杂着杨莉莉的歌声:“……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唱得斩钉截铁,一如命令。他拉开了通往车库的小门,向沈亦冰点了点头。
    车库大得令人吃惊。因为有一半是埋在地下的,里面极其晦暗,沈亦冰什么看不清,只能模糊看到当中停了两辆车,边上则放着些杂物。黑暗中,男人拉住了沈亦冰的手,带着她走到一边,小声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大叫。”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亮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过,那不过是一台冰箱而已。冰箱里的隔板都已经拆掉了,里面放着一只去头去内脏的全羊。沈亦冰没想到车库里居然会有这么大一台冰箱,怔了怔,小声道:“潘经理是不是在准备烧烤?”
    借着冰箱里的灯光,男人冷冷地笑了笑:“沈小姐,你看清楚些,这可不是羊。”
    不是羊?沈亦冰定了定神,仔细看去。突然,她捂住了嘴,把差点要冲口而出的惊叫声吞了回去:“这……这是什么?”
    因为蜷缩着,又没有头,乍一看和一只全羊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去,可以看到冰箱里这个东西的四脚末端分明长着五指,而不是蹄子。她浑身都开始颤抖,牙齿不自觉地发出“咯咯”的响声。男人关上了冰箱门,轻声道:“你该相信我了吧,你们这个潘经理,是一个妖怪。”
    不可能!沈亦冰想要大叫。那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留着一头长发的潘经理,绝对不可能是个妖怪,现在也不可能会有妖怪。可是眼前这一切又让她无言以对,好一阵,她才低低道:“这是阿花么?”
    陈甜花今天一直没来,如果潘经理真的是妖怪,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冰箱里这具尸体了。可是男人又冷笑了一下,道:“这是个男人。”
   五
    “该死,又扑了个空!”
    男人愤愤地骂了一句,下意思地把手指伸到唇边,才马上省悟到嘴上并没有叼着烟卷。他看着拿着个探头在被褥上划动的女子,道:“是这家伙么?”
    “看波长,这人确实是血族。”
    “这家伙准是发现我们找上来了。”
    他们追踪血族已经很久了,好几次几乎就要把那血族抓到手里,可最后还是被他跑了。这一次他们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在DNA查验出那个头颅是属于八方公司女职员陈甜花时,他们立刻到了陈甜花租借的住处,但在住处没有发现异样。等他们再赶到位于银茂大厦的八方公司时,不出所料地在休息室里发现有血族的痕迹。只是看样子,血族仓促间离开了这里。血族的体力远远优于常人,男人也听说过,说有些血族能化身成巨蝠在天上飞。他们没有飞行工具,假如被血族发现了,那这次又只能承认失败。
    只是,血族需要的只是人类的血液,而那个叫陈甜花的女职员却只剩了一个头颅,并且有一只眼睛被挖掉了,他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他没有发现我们。”
    女子忽然说道。男人精神一振,道:“真的么?”
    “他完全没有隐藏气息,而且离开了还不到五分钟,可能是去觅食。”
    男人疑惑地道:“觅食?这楼里明明还有食物,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女子收好探头,道:“这些问题不妨找到他后问他自己吧。现在就走?”
    这会不会是个圈套?男人皱起了眉。可是,即使是个圈套,也必须追上去。他点了点头,道:“小心点,也许他会伏击我们。”
    “是。”
    面对越逼越近的除妖师,血族肯定不会束手就擒的。也许,这血族也知道自己已被逼到了绝境,准备孤注一掷,做个了断吧。不管怎么样,这最后的决战,胜利肯定不会是他的。
    男人的眼里又放出了阴寒的亮光。
   六
    音响的效果很好,从扬声器里,甚至连口水的吞咽声都能毫不失真地再现出来。何况潘经理也说过,这房子隔音非常好,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这个心仪的男人就在身后,杨莉莉拿着话筒一首首唱下去,冰冰在卫生间呆得再久,她一点也不着急,倒盼着冰冰能呆久点,呆一整晚最好,不要来打扰自己和金刚钻的两人世界。
    唱完了一曲,她回过头从茶几上拿起一支彩笛卷扔进嘴里,嫣然一笑道:“潘经理,你吃彩笛卷不吃?”
    潘经理淡淡一笑,道:“你吃吧。冰冰呢?”
    “她上卫生间去了。我唱得好听么?”
    潘经理把外套脱了,现在正解着白衬衫的扣子。听得杨莉莉的话,他笑了笑,道:“很好听啊,你再唱一个。”
    看到金刚钻有脱掉衬衫的意思,杨莉莉就怦然心动。她不敢再看,转过头道:“那我再唱一个《交出我的心》吧?”
    “好啊。”
    音乐声响了起来。这是首很老的广东歌,杨莉莉是有意选择这首歌的,陈甜花还在的时候,她老是喜欢荒腔走板地哼着这首歌。这其实就是爱的告白吧?她想。如果要正面对金刚钻说些“我爱你”一类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可是用广东话唱出来,就像隔着一阵纱帘,她的勇气也成倍地增长。当前奏快要结束时,她把最后一截彩笛卷咽了下去,正要放声歌唱,两只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
    终于来了!
    杨莉莉又惊又喜。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可是当真到来的时候,她还是险些酥倒在地。
    金刚钻终于选择了我!她欢喜得简直要昭告天下,只是勉强保持镇定。这时前奏结束了,她把话筒放到嘴边,就要开始唱。
    “交出我的心来交出我的心,我愿来奉献心中的真……”
    这几句话也是她一直想对身后这男人说的。男人的手也很不老实地解着她裙子的扣子,一只手则摸索着她高耸的胸脯,这让她更觉得这首歌是如此应景。在歌声中,把自己交给他吧。如此浪漫的一刻,她一直等到了现在。
    她张开嘴,正要唱时,突然一股力量排山倒海般压来,她还没回过神,话筒整个塞进了她的嘴里。
    话筒不算太大,但毕竟比杨莉莉爱吃的彩笛卷粗多了。她的嘴并不大,可以称得上是樱桃小口,但这股力量大得无以复加,话筒猛地塞进来,使得她的嘴角都撕裂开来,甚至在她明白出了什么事之前,这话筒已经越过她的悬雍垂,直插到她的喉咙口。话筒虽然小巧,可相对于杨莉莉的嘴来说,仍然太大了,使得杨莉莉的喉咙突然间像吞了个鹅蛋的蛇一样鼓起一块,扬声器里忠实地传来“呼哧”的声音。
    那是话筒擦着喉咙内壁发出的声音。由于震惊,杨莉莉还来不及害怕。现在话筒已经紧紧塞在了她的嘴里,只露出大约不到五厘米的一小部份。用尽最后的力量,她扭过头去,看到了身后的男人。
    身后并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而是一个长着一对翅膀的怪物。这个怪物长着密密麻麻的头,每一个都长着尖利如快刀的喙,而抓住她的,也不是那个男人白皙的双手,而是一对鸟爪。
    杨莉莉吓得尖叫起来。只是,当一个人嘴里塞着话筒时,能够发出的也仅仅是一些低低的喘息声,夹杂在音乐中,倒更类似于跳舞版所加的混音效果。
    爪子粗暴地拉开了杨莉莉裙子的前襟,尖锐的爪尖没入她柔软的腹部。她的腰肢细而柔软,夏天穿上露脐装时,足以让男同事全都看得眼睛发直,可是那爪子穿破她的皮肤,就如同烧红的铁丝穿进一块肥皂一样,皮下脂肪层都已翻了出来。由于惊愕,杨莉莉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了,她只是拼命挣扎着,想要向楼下逃去。
    冰冰,救救我!
    可是这些话都已经说不出来,发出的只是一些富于节奏感的响声,被那台高档扬声器放大了数十倍。杨莉莉的腹部被剥开了一个小口子,那两只爪子十分灵巧地揪出了肠子的尖端,随之,怪物的翅膀展开了,无比轻盈,而又无比快捷地落到了吊灯上。
    当杨莉莉感到抓住自己的爪子松开的时候,她再顾不得一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楼道口冲去。现在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逃出去,逃出这个鬼魅妖异的房间。
    这破口并不大,甚至比肠子要小一些。那怪物把肠子的一端挂在吊灯的一个尖角上,当杨莉莉跑动时,肠子飞快地从破口里被拉了出来。滑腻腻的肠子上,血和粘液被破口处的皮肤刮着,形成了大大的一团,仿佛开成一团艳红的牡丹,肾,脾,肝,胆,心脏,肺,这些内脏一样样被拖出腹腔,连在肠子上,就像圣诞节时挂在装饰用彩带上的礼物,整整齐齐地挂成了一长串。当杨莉莉冲到楼梯口时,她终于失去了一切力量,倒了下来。
    交出我的心。在杨莉莉最后的知觉中,她这样想着。
    扬声器传出的音乐中,还夹杂着一丝水流的声音。这声音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归为沉寂。
   * * *
    “男人!”沈亦冰打了个寒战。她低声道:“潘经理……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鬼车。”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越来显得低沉。
    “鬼车?”
    “就是九头鸟,也叫姑获,夜出昼伏,有三态变化,以啄食人类内脏为生,一般是雌性,单亲繁殖,我本以为它们不会有雄的,没想到……”
    男人顾自说着,但沈亦冰心里越越来越害怕。如果男人说潘经理是个变态杀人狂魔,那还多少可信一些。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抬头又看了看冰箱,道:“你再打开一下冰箱吧。”
    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意料,男人也怔了怔,马上拉开冰箱门,道:“你看吧。”
    沈亦冰浑身不住发抖,不仅仅是因为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冰箱里有一具尸体。在离开银茂大厦时,她曾见过这个男人还在一楼拖地。潘经理车开得不算快,可平均速度也该在三四十码。这里离银茂大厦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她们也刚到而已,可是这男人竟然几乎同时到达,这是绝对说不通的。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在冰箱边上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却只有自己的影子,还有……还有一件直立着的衣服!
    这男人没有影子!
    虽然心中惊恐万状,但她的脑子反而更加清醒。刚才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冰箱上,她只是瞟了一眼,觉得这男人在镜中的影子有点怪,现在才算真正看清楚。看到那男人要把冰箱关起来,她倒退了一步,举起了手中的防狼剂,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是什么?”
    男人抿了抿嘴,道:“你要相信我……”
    “不,我谁也不信!”沈亦冰的声音和手在一起发抖。不管怎么说,潘经理终究经常可以见到,总比这个新来的没有影子的保洁工更可信一些。见这男人要走过来,她的手猛地一按,一股雾汽直喷向那个男人的脸。男人毫无防备,防狼剂一喷到他的脸上,他立刻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沈亦冰一个箭步越过他的身边,一把拉开那扇小门,直冲了出去。
    车库门是自动控制的,要打开需要几十秒钟。虽然防狼剂可以让那些色狼瞬间失去视觉,但在冲过这男人时,她还是被他突然跳起向自己扑来的错觉吓呆了。
    一冲出门,楼上的音乐声立刻像洪水一样奔涌而下。沈亦冰顶住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些都是真实的么?她想着。也许,这是个噩梦吧,自己马上就会醒来,发现躺在那间小公寓的床上,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也有可能,金刚钻,杨莉莉,包括身后那个没有影子的男人都只是自己梦中的人物。她突然记起了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一句话:“世界,就是梵天的一场大梦。”就算自己,可能也只是某个叫“梵天”的人梦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份,现在那个梵天要醒来了,那么这一切也会消失……
    车库里很暗,形如鬼域,这里却要亮得多。音乐还在响着,她看到了一条楼梯上有一条暗红色。这条暗红将楼梯分成两半,像是倒翻了的可乐或咖啡。她抬起头向上看去,在二楼的楼道口,杨莉莉正背靠在栏杆上,身体正在颤动,似乎还发出一些低低的呻吟。
    “莉莉……”
    她刚想叫出声,杨莉莉突然晃了晃,“砰”一声摔倒在地。在她背后,沈亦冰看到了一团黑色的阴影慢慢变大。
    那是一只奇怪的鸟,但又绝对不是鸟。这个动物长着许多个头,每一个头都长着长长的喙,喙上已经染成了暗红色。乍一看,就像一群聚拢在一起的乌鸦。
    啄食尸首的乌鸦。
    这个怪物也发现了沈亦冰。当中一个头忽然张开嘴,露出一种类似于笑容的表情:“冰冰,你上来吧。”
    这个怪物长着两只爪子,正踩在杨莉莉那半裸的身上。这个爱美的女子脸上沾满了一条条暗红色的痕迹,嘴里含着个什么,更像淘气似地嘟着嘴,只是,她的前心却有一条大大的裂口,使得她那雪白的胴体现在看上去像一个打开了的空皮箱。
    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鸟当然不会说话,所以这一定是个梦。眼前这妖异的一切已让沈亦冰到了极限,她再也迈不出一厘米,终于瘫倒在地。
    这个噩梦怎么这么长,还没醒么?她看到二楼的那个怪物轻巧地跳上了栏杆,展开足有两米多长的黑色翅膀。那些密密麻麻长成一堆的头颅挤在一起,全都在盯着她,似乎带着怜悯的眼神。
    一阵风迎面吹来。是一种带着甜腥味的风。
    沈亦冰闭上了眼。快从噩梦中醒来吧,她想着。这时候她倒又记起了不知哪里看来的一个说法,说在梦中闭上眼,那就是醒了。可是,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她又感到身体突然间轻得像一片叶子,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一片……被人紧紧抱住的落叶。
    她睁开了眼。
    是那个男人。男人紧紧抱着她,人却挂在墙的上角。这幢屋子造价昂贵,一楼足有三米多高,男人这时候所处的位置,总在两米以上的高度,离沈亦冰刚才所处的位置直线距离足足有七八米远。墙上虽然挂了几幅画,但怎么也不该能够承受两个人的体重,可是男人却稳稳地贴在墙上,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那只怪鸟扑了个空,这时收起了翅膀,转过头看向他们。音乐还在继续,流畅得像一泓清水,柔和的灯光下,十几只眼睛就像鲜红的小灯。
    “原来是吸血鬼,怪不得能比我更快。”
    怪鸟当中那个头又张开了嘴。原本鸟无所谓有笑容,但现在却让人觉得,这怪鸟的那么多头一起在笑,无声地,鲜红地,在笑。
    “鬼车,你太伤天害理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沈亦冰还是听得出当中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吸血鬼”,这三个字让她颤抖了一下,但和这个男人相拥着贴在两米多的墙上,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男人终究还有一个人形,她就像一个行将没顶的人,不管抓到什么,都想抓得更紧一些。抱住他时,她感到这个男人的胸口不停起伏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伤天害理?”鬼车踱了两下。“一个血族好像没资格说我伤天害理吧。你吃的是人血,我吃的是内脏和肌肉,有不同么?”
    虽然它完全没有人形,但说话时却和人完全一样,甚至,沈亦冰还能听出一些熟悉的味道来。她突然叫道:“阿花!你是陈甜花!”
    鬼车“桀桀”地笑了起来,刹那间声音变得尖细了许多:“冰冰,你原来还不算太傻。”
    陈甜花。她自称是从农村来的女大学生,刚进入八方公司时还带着点土气。因为长得有点粗壮,大厦里的小伙子也没有向她献殷勤的。冰冰一直觉得她是个纯朴的女孩子,只是她做梦都想不到,陈甜花居然就是鬼车!她低声道:“原来……原来那冰箱里的,才是潘经理。”
    原来昨天看到的鬼车,并不是抓走了阿花,而是她在变身。他默默地想着。幸好自己对这个叫沈亦冰的女子有种特别的关切,否则自己还会在银茂大厦呆呆地候下去,一无所得。
    “是啊。潘文牧这个色中饿鬼,居然连我的主意都敢打,”鬼车又踱了一圈,九个头一齐歪斜着盯着贴在墙上的这两个人,“害得我不能保持人形,只得借他的皮一用。冰冰,你的心一向都很好,一定更美味,我的运气也真不错,今天除了两个女子,还能吃掉一个吸血鬼,嘻嘻。”
    他无声地喘息。沈亦冰喷出的防狼剂让他丧失了视觉,鬼车的力量比血族更大,听觉和嗅觉与血族持平,自己的优势也只有视觉而已。只是现在唯一的优势也已失去,还能有逃生的可能么?
    也许,只剩下那一线机会了……
    他将怀中的沈亦冰抱得更紧了些。他本想能把这两个女子都救出来,现在只剩了这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让她逃生。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么?
    他突然有些悲哀。血族,这个永远都生活在暗影中的种族,在人类的传说中总是残忍而下流的,让人望而生畏。可是有谁知道血族中也有一支其实是最和平,最与世无争的种族?他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作为一个清军小卒征讨那些叛乱的白莲教徒时,也是这样抱着一个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人类女子,可是她最终还是被那个同是人类的把总揪过来一刀斩为两段。
    那些久远的往事,一瞬间仿佛重现。就这样吧,他想着,即使是一颗血族的心脏,一样也会燃烧起来。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道:“我挡住它,你马上逃出去。”
    “不用逃了,金刚钻这幢豪宅全是用防弹玻璃装修的。吸血鬼,你活了那么久,好像更笨了。”
    鬼车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沈亦冰突然感到身体一轻,人极快地穿破几乎要凝结的空气。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声,她已经从屋子的一角到了另一角,只是抱着自己的男人喘息得更重了。
    这个角落照不到楼上的灯光,越发昏暗。她的脸上突然感到有一些温热,有种湿湿的东西淌下来。
    是血。
    血是从男人肩头流出来的。男人左肩上出现了一个伤口,虽然不大,但血正汨汨地流出来,他的左肩已染红了一片。吸血鬼也会受伤么?她想着。
    鬼车打了个转,扭过头。借着楼上洒下的灯光,看得到它有两个头的眼睛已经不见了:“没想到你还敢反击,吸血鬼。只是你大概忘了,我有十八只眼睛。”
    他努力平息了一下喘息,淡淡笑道:“那就再出手四次吧。”
    这句反唇相讥显然更激怒了鬼车,它的爪子在地上一弹,翅膀又一下展开,猛地扑了过来。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但气势却有增无减,黑色的双翅仿佛将一切空隙全都堵住了。
    失去了视觉,刚才趁鬼车大意抓瞎了它四只眼睛,这次还能有这样的好运么?虽然他豪气万丈地说什么“再出手四次”,但他也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好在楼上的音乐还在响着,可以借此定位,否则真要成为俎上鱼肉。当鬼车扑过来时,他左手忽地一把抓住面前屋顶,猛地向前上方冲去。
    冲到二楼,居高临下。虽然鬼族力量比自己大,但自己占了地形之利,它就不敢随意进攻了。这几个点他刚才就已经全盘计划好,只是刚冲出去,却觉得脚上忽地一紧。
    他的右脚被鬼车咬住了。
   七
    还能再快些么?
    他想着。只是油门已经快要踩到底,公路上这辆车已经在以一百三十码以上的速度狂奔。幸好现在是夜晚,如果是白天的话,交警肯定会追上来。不过即使是夜晚,也肯定已被摄像头拍下来了。只是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现在想的只是那个已相距不远的血族。
    血族向来以聪明狡猾著称,这一个尤甚。只是这个血族以前一直以狡黠地与他们捉着迷藏,这一次却显得愚不可及,丝毫不隐藏行踪,令人不得不生疑。
    这究竟是不是个圈套?在出发时他就有这个疑问,可是眼看就要和那个血族撞上了,这一路上却什么意外都没出。没有陷阱,没有埋伏,甚至连一块硌一下的小石子都没有。
    这个血族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他不想信这种生命长得惊人的生物会有突发性的弱智现像出现,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他怎么都看不出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那个血族这一次是难逃劫数了。
    他忽然道:“盐箭都准备好了?”
    “好了。”女子这样回答。
    电影里的吸血鬼会害怕十字架,害怕大蒜,其实那些只是一厢情愿的无稽之谈。血族除了炽热的阳光,可以说什么都不怕,说他们害怕大蒜,其实那也是和人类一样,怕的是大蒜的臭味罢了。然而,这些妖魅却真的害怕一样东西:盐。高浓度的盐水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王水之于人类。在这辆汽车的后座上,就放了十几支绑着岩盐削成的箭头的短箭。
    岩盐十分坚硬,在西北一带甚至被用来当砖块铺路、修房,削成的箭头虽然比不上钢制,但在二三十米内,足以将铁制易拉罐也刺个对穿。即使杀不了那个血族,但只要他身上中了一箭,就能令他动弹不得。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从车上拔下点烟器点着了,道:“十字弩呢?”
    “一切正常。”女子说着。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此时多了几分坚毅。
   八
    完了!
    他的心里痛苦地尖叫着。虽然这个计划很周详,毕竟太过冒险,现在就碰到了这种突发事件。在计划中,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被鬼车捉住会怎么样,因为这些根本不用考虑,下场只有一个:死。
    冰冰,对不起了。他想着。虽然沈亦冰刚才用防狼剂喷了他一脸,但他仍然无法让自己不去管她。在银茂大厦,仅仅嗅到了她要来的地方有很浓重的血腥味,就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这应该不属于一时冲动了。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清秀的女子已经和嘉庆三年在莲花池的那个白莲教少女重合在一起。
    那一次的内疚,足足延续了近三百年,这一次的内疚却大概只有几分钟吧。他咬了咬牙,正要把怀中的沈亦冰向二楼扔去,却听得鬼车惨叫一声,一下松开了他的脚,打着转翻倒在地。他又惊又喜,抱着沈亦冰翻身上了二楼。
    沈亦冰的手中仍然抓着那支防狼剂。对于鬼车来说,防狼剂猝不及防地喷上来,同样是一次重创。他猛地一用力,抱着沈亦冰翻身上了二楼,又拼命向楼上冲去。鬼车眼里被喷洒了防狼剂,疼得团团乱转,这应该是一个反击的绝好机会,但他仍然不敢轻举妄动。鬼车的力量比血族大得多,是血族的天敌,疼痛之下就变得更加凶残。如果自己还有视觉,也许会有一分得手的机会,但现在,只能想办法逃走。
    “它要上来了!”
    沈亦冰忽然惊恐地在他耳边说着。其实不用提醒,他也听到了鬼车扑翅的声音。底层有足够大的空间,鬼车的速度能够充分发挥,自己毫无胜算。但在这楼道里,鬼车的速度就要下降许多,自己可以取得大约五秒钟的先行之利。只是一旦上了天台,那这先行之利马上就要成为无可挽回的劣势了。只是他没有多想,仍然拼命向上狂奔。虽然这屋子隔音效果很好,然而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得,在大约七八百米以外,一辆车正以一百三十码的速度疾驰,应该就是那两个人。
    最多两分钟,他们就会赶到这里,现在的关键就在于自己还能不能支持两分钟了。一冲上天台,他马上把她放下,回身顶住门,道:“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天台上,放着许多花盆,还有一口养金鱼用的很大的青花大缸,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躲藏。沈亦冰看他仍然没有逃走的意思,急道:“那你呢?”
    虽然看不到她的样子,但她脸上一定有关切之意。他淡淡地笑了笑,还没有说话,身后被猛地一撞。好在潘经理这幢屋子造得相当坚固,通往天台的门也是一扇防盗门,鬼车力气再大,他总还能顶得住。门又被极重地撞了一下,连这幢屋子也似乎颤动起来。如此沉重的撞击,让他的内脏都几乎要翻转。他苦笑道:“不要管我,你快躲起来。”
    沈亦冰向那口大缸冲去。在天台上,也只有这口大缸后面能够藏人了。她跑到大缸前,忽然转过头道:“你真是吸血鬼?”
    眼睛已经恢复了一些,现在他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模糊,然而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三百年前的身影,那个女子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多么久远的记忆啊,那时即使作为人类,他也还算是个年轻人。从那时起,他就为自己是个血族而痛苦过,但这痛苦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苦涩。他低下头,轻声道:“我从来没有害过人。”
    “我相信你。”
    沈亦冰忽然说道。他抬起头,努力想看着她,但眼前仍然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一个梦境,他的眼里,久违的泪水猛地冲刷着眼眶。
    谢谢你。他想说,然而,在眼前的一片模糊中,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恍无声息地从天台边缘升起。
    是鬼车!鬼车发现冲不破天台的门,竟然从窗子里冲了出来。鬼车的翅膀展开了,几乎要把整个天台都笼罩住。他心中一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沈亦冰身前。
    鬼车的长喙像一把利剑一样刺来,正从他的肩胛骨下刺入,甚至他可以听到坚硬的角质层摩擦着他的肩骨时发出的声音。幸好不是心脏,他想着,否则只能挡这一下了。只是下一次,鬼车一定就会撕裂他的皮肤,啄出他的心脏来的。他用劲浑身力量猛地抓住这根长喙,不让它抽出去。鬼车的另外八个头拼命在他身上乱啄,他身上的血肉不住飞散,只是他的双臂护住了心口,那些短小些的喙不足以给他致命一击。
    快来吧,他想着。这两个被称为阴阳星的除妖师正是几百年前九族之战毁灭了九族的太阴太阳两人的直系传人,他们应该能够消灭鬼车……当然也能消灭自己。
    在钻心样的痛楚中,他却感到了一丝欣慰。
   * * *
    “鬼车!”
    车子刚冲到前面那幢楼下,男人就惊叫起来。他猛地推开车门冲出来,一口吐掉了烟头。
    那幢楼是一幢三屋的排屋,还有一个小院。在顶屋的天台上,一个黑影展开了足有两米长的翅膀,九个头正在啄着什么。
    女子也冲下了车,低声叫道:“鬼车不是在九族之战中被师祖灭族了么?怎么还会有?”
    他没有说什么。事实胜于雄辩,眼前正是一个被认为已经绝种了的鬼车。鬼车族一直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不论对于人类还是妖类。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新近发现的这些尸体会那么古怪,完全不像以前那样仅仅失血失忆而已。他把手一伸,道:“盐箭!”
    一把已扣上三支盐箭的十字弩放到了他手中。对付血族,一支盐箭就足以让他动弹不得,但对付鬼车就未必可以。只是一支不行的话,就用两支、三支,直把把这妖物碎尸万段。
    这支碳纤维十字弩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扣动扳机时,三支盐箭像三点寒星,齐齐射在鬼车的背后。鬼车显然也没料到背后会遭到袭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摔了下来,重重地掉在地上,将一丛花木压得狼藉不堪。然而三支盐箭还不足以让鬼车失去知觉,它一摔到地上,又挣扎着翻身起来。只是伤势毕竟不轻,鬼车已经无法再腾空飞起,在地面上扑打着向男人冲过来。
    十米。五米。三米。
    男人铁柱一样站在那里。十字弩已经空了,临时装肯定来不及,而寻常的刀也根本无法对鬼车有威胁。只是他相信自己的搭档,太阴太阳一系的直系传人,还从来不曾在对付妖族中失手过。
    他稳稳地站着。当鬼车当中那根最长的喙就要啄到他的的面门时,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喙尖,双足踏成马步。鬼车的来势太大了,冲得他的双腿在地上滑动,厚厚的皮鞋底因为摩擦冒出了白烟,然而他仍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啪”。
    一支盐箭从身后射来,正射入鬼车的心口。这致命的一击让鬼车浑身一颤,男人借着这股力量,右手极快地按向腰间,拔出了一柄弯刀。刀光一闪,鬼车九头中间的这颗主头被一刀砍下,鲜血直喷出来,庞大的身躯却突然间变小,坚实的地面竟然突然间如流沙一般,将鬼车吞没了。
    男人脸上一变,人一跃而起,弯刀已成反手握住,猛地向地上扎去。随着刀子刺入地面,地表上仿佛被泼上了开水似的喷出一屋白雾,然而没有别的异样。
    “妈的!”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这鬼车竟然如此狡猾,自己也大意了一点。这时女子已冲到了男人的身后,男人站起身,看了看手中的弯刀。刀身原本黑得发亮,此时却似乎涂上一层柏油一样。他在衣脚上擦了擦,低低声道:“好在这妖怪已经变不了身了。”
    鬼车九头,也如猫一样有九命。只是一个头颅已被砍下,鬼车已无法变身了。虽然借地遁逃走,但要捉住它就只是个时间问题。女子道:“追吧?”
    男人抬起头,眼中又闪出一丝寒光:“等等,天台上应该有个血族。”
    他快步走到门前,弯刀向门缝中一划。钢制锁舌像朽木般被一下削断,门开了。他走过二楼时,连正眼都不看地面上那具尸首,笔直就上了天台。
    天台上,一个女子面无人色地背靠一口青花大缸坐在地上。
    男人什么话也没有说,走到她跟前,粗鲁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
    “等等,她不是血族。”
    女子也已上了天台。男人怔了怔,道:“不是?”
    “你别伤害她,她只是个人类。”
    女子走到沈亦冰跟前,挥手打落了男人抓着她头发的手,柔声道:“你不要紧吧?”
    沈亦冰的头发也被男人抓得乱成一团。她睁开眼,道:“你们……你们是谁?”
    “别怕,你没事了。”女子低低地说着,捋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发,“那吸血鬼去哪里了?”
    沈亦冰指了指天台的一边。女子循着沈亦冰的手势看去,那里洒落着几点血迹。她抬起头道:“追哪一个?”
    男人露齿一笑,道:“鬼车吧。”
    那个血族应该不会杀人,迟早总会落到自己手中的,最危险的还是逃跑的鬼车。女子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她轻轻拍了拍沈亦冰的肩头,柔声道:“不用怕了,睡一觉就全都忘掉。”
    当那辆车又和来时一样突然离去的时候,沈亦冰突然站起身,转身向鱼缸里捞去。鱼缸里,一个男人蜷缩着身子躲在里面,因为身上湿透了,更加沉重。沈亦冰吃力地把他扶起来,道:“你不要紧吧?”
    他睁开眼,无力地笑了笑,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别说傻话了,你快走吧。”想到那个男人刚才挥刀的样子,沈亦冰打了个寒战。“躲好点,别让他们发现。”
    他爬出鱼缸,看着眼前这女子。喘息了一会,他翻身跳下天台,向与那两人离去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九
    “小姐,你还记得那两个人的样子么?”
    虽然做笔录时态度通常并不会太好,但既然当事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那个小警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沈亦冰轻声道:“那时我都吓呆了,什么也记不起来。”
    “唉,那也难怪,碰上了这种事。”警察合上了笔录,“好吧,要是记起了什么请与我联系,沈亦冰小姐。”
    这件案子离奇古怪,血腥妖异,简直就像一部好莱坞产的三流恐怖片,她被吓得失忆都不奇怪,能记得那么多已经很不错。
    走出门时,已是黄昏,斜晖让她有些晕眩。走在大街上的芸芸众生,每一个都显得如此平常,毫无异样,只是究竟有多少未知的东西?
    “姐姐,给你。”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突然走过来,把手中的一束红玫瑰交到她手中。她怔了怔,道:“谢谢,我不要。”
    “是一个穿风衣的大哥哥买了让我给你的。”小女孩甜甜地笑着,“他让我对你说,谢谢你。”
    是他?沈亦冰接过花,抬起头看着。然而街上人流如水,根本看不到有哪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她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脸,微笑道:“也谢谢你。”
    再见了……也许是永别吧。她也知道,在自己还很漫长的生命中,应该再也见不到这个温和的男人了。
    你这个金刚钻。
    看着暮色中的人群,她在心底喃喃地说着。那些陌生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着,或卑鄙,或高尚,然而作为陌生人,他们就和一副纸牌的一张一样,谁都感觉不到区别。只是她知道,在这些洪水一般的人流中,有这样一个会让她牵挂一生的异类男子,她的心里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甜蜜。
    呆呆地站了很久,她终于向暮色中走去,如一滴水汇入了江河,消失在人流中。
  
  
    这是第二个故事,但和第一个并没有什么连续性。这个系列,主角每篇一个名字,从来都不同,只要读者知道,那是同一个就行了。
  
   薤露
  
   一
    他站在公园的大铁门前,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三月多雨多风。桃树上的花苞正蜷缩成一团做梦,一阵雨就洒了下来,细而疏,冷得像是刚化开的冰。而那些雨点也几乎是干的,干而黏,又冷。铁门很旧了,漆皮剥落已尽,却几乎没有生锈,黑黝黝的很坚实,铁条把公园里的景致分隔成相等的几个长条,倒像是几幅窄窄的画。
    多久了呢?应该有很多年了。很多年前,他看着一些工人把这两扇大铁门竖起来,那时门上是“踏青园”三个字。现在那三个字早就不见了,门框成了水泥的,上面的字也变成了“人民公园”。可不管公园的名字是什么,这两扇铁门却一直没换过。只是,用不了一个月,这两扇铁门就要被拆除,大门也要扩大,这里就要换成不锈钢的自动门,也就是说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两扇铁门了,他这种小小的怀旧也将不复存在。
    “苏谢路同学,你还没回家么?”
    他猛地转过身。在他身后,田易佳老师撑着一把淡绿色的尼龙伞立在细雨里,伞面上已经积起了一颗颗水珠。他突然有些局促不安,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嗫嚅地道:“田老师。”
    “没带伞么?”田易佳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拿着吧,明天上课时带来还我就行了。”
    他不知该不该接过来,田易佳已经淡淡地一笑道:“没关系,老师家就在对面,你拿着吧。”
    其实雨也并不大,就这样回去并没有什么妨碍,可是田易佳对眼前这个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学生总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怜惜。
    他没有再说什么,接过了伞,心头却是一阵茫然。他一直不习惯老师用这种长辈的口吻对自己说话,可是这个年轻的女老师似乎已经把所有学生都看成了她的晚辈。他打着伞,看着田易佳走过马路,细雨又疏疏地洒过,让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当她走进公园对面的公寓楼时,他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 *
    一进门,田易佳就伸手打开了电视。外面阴冷潮湿,家里就更显得温暖,即使是单身女子的小公寓。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套间总是缺乏生气,所以虽然电视几乎成了穿插节目的广告,可开着总让她心里有点安稳。
    她走进厨房开始给自己煮面,听着外面电视里不时传来歇斯底里的“快去买吧,太便宜了”之类的声音,一边想着事。她今年刚从师范毕业,因为学校里缺人,所以校领导破格让她担任高二三班的班主任。苏谢路是两个月前才转来的,这个男生十分内向,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但几次测试却考得相当不错。听说他父母双亡,只和爷爷两人相依为命。他爷爷去年退休回来了,一家人只靠一点微薄的退休工资过日子。田易佳听说了他的身世后,同情得几乎要落泪,可是苏谢路却从来没有说起家里的困难,每天只是准时到校,也准时离校,既不参加那些学生社团活动,同样不在社会上瞎逛。
    这个男孩子,将来也许会很有出息的。
    田易佳突然笑了起来。高二的学生一般都有十八岁了,仅仅比自己小了五六岁而已,不少男生都比自己还高。可是作为一个老师,她总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学生当成一些不经世事的孩子。何况,他有没有出息,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面煮好了。她坐在电视前,一边吃着面,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现在电视直销已经告一段落,正在播放社会新闻,有个地方某个单身女子被发现死了三天,邻居居然毫无发现。这种新闻看得她更没有胃口,手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会是谁打来的?田易佳放下面碗,拿出了手机。小小的手机屏上,正显示着“安文美”三个字。安文美是她的同事,在学校教音乐,平时关系挺好,可是田易佳不知道她现在找自己有什么事。
    “易佳么?”
    刚按下应答键,安文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田易佳道:“是我。文美,有什么事么?
    “呀,你已经在家里了?怎么忘了我跟你说的事?”
    田易佳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今天上班时安文美就神秘兮兮地跟自己说下了班别走,不过后来自己连着上课,都忘了这事。她笑了笑说:“真对不起,我都忘了。是什么事?”
    “介绍个帅哥给你。你别再放我鸽子了,我马上来接你。”
    还没等田易佳说什么,安文美已经关掉了手机,在关掉前的一瞬间田易佳听到了发动汽车的声音。田易佳看了看吃了一半的面碗,不由苦笑了一下。
    吃完面,刚洗好碗,手机又响了起来。田易佳打开电话,安文美那种语速极快的声音便又从里面传了出来:“易佳,快下来吧,我已经到你楼下。”还不等田易佳多说什么,她又把电话挂断了。
    安文美人长得俊俏,又爱打扮,性子有点急,怪不得别人都说想拒绝她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田易佳刚下楼,便看见安文美那辆小车几乎把公寓楼的大门都堵了个严严实实。一见田易佳出来,安文美从车里探出身子,招着手大声道:“易佳,快上来,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到了这时候,田易佳就想不上车都不行了。她刚坐到座位上,安文美已经发动了汽车,性能很好的车子几乎一下子就冲了出去。田易佳身子晃了晃,急道:“文美,你小心点。”
    “别担心。”安文美娴熟地挂上档,顺手打开了车载音响:“人家年轻英俊,潇洒多金,这种钻石王老五可不多了,你要不着急下手,就来不及了。”
   二
    “几点了?”
    屋里有三个人。三个人都坐着,打破沉寂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也很乱,眼睛像渴睡似的半睁着,一张脸倒是有如刀削般冷峻。
    “六点零三分。”
    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与男人不同,女子的衣着很整洁,就像一个刚从薪水丰厚的写字间里出来的白领。
    男人有点急躁地站了起来,俯向那第三者跟前:“你爷爷的鼻子好灵啊,看来他是嗅到味道了。”
    男人的话很平静,但他的手却在微微地抖动。女子连忙拉了拉他,道:“不要吓到他了,他不是血族。”
    男人长吁一口气,这才冷冷地道:“这是他的幸运。”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女子也站起身,对那第三者轻声道:“对不起,我们走了。请不要报警,再说报警也没用的。”
    “爷爷……他不会回来了么?”
    第三者坐在破旧的椅子上,一直闭着眼,突然开了口。女子叹了口气,道:“是啊,他不会回来了。他和你一起很久了?”
    “正好七十年了。”第三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七十年前爸爸去世,就是他把我养大的。对了,你们真的不是强盗?”
    女子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的生活没问题吧?”
    这人似乎没有听到女子的问题,空洞的眼神仍然望向天花板的某处,喃喃地说着:“五十多年没见了。两个月前他突然来找我,我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碰上了骗子。我快死了,唉,能像他这样长不大该有多好。”
    女子没有说什么,掩上门走了出去。当她走出去的时候,老人突然睁开了眼。他已经很老了,可这时的眼神却极其明亮,还带着几分狡黠。
    “爷爷,他们上钩了。”
    他无声地说着,眼里却浮起了一丝惆怅。对于他来说,这个古怪的爷爷这一回离去,就是永别了,以自己的年纪,将再不能见到他。
    女子一出楼门,一辆黑色的旧轿车无声地开了过来,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那老头子又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女子忽然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觉得,这个血族很有点奇怪啊,既然并不是把他当成食物,当初为什么要抚养一个人类孩子?”
    男人一只手把住方向盘,一手熟炼地往嘴上插了支烟,用点烟器点着了:“为了隐瞒身份吧。当时他作为一个单身父亲,抚养一个小孩,旁人不会怀疑他。等后来这孩子越长越大,就说不过去了,他也就只好失踪。别说这些了,追踪器能用么?”
    如果仅仅为了隐瞒身份,当时他完全可以杀了这孩子,另外找一个的。不过女子也知道男人的性格,只要是这男人认准的事,那就什么都无从改变。她低声道:“不行,在房里没能采到DNA资料。”
    “好狡猾的吸血鬼。”
    男人狠狠地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长长一条烟柱。他抽的是一种有金圈的雪茄烟,很烈,一般人根本不会抽,而他却和没事一样。他在车窗外掸了掸烟灰,皱起了眉头道:“他还回来做什么?很不符合血族的常规。”
    “也许,他还保留着人类的感情吧。”
    女子不确定地说着。男人笑了起来:“你当这是部言情小说啊?太阴太阳一系这么多代,什么妖族没见过,肯定有他的原因的。只怕,如果不及时消灭他,这个城市将会血流成河。”
    太阴太阳一系传到现在已是第六十九代了。作为第六十九代传人,消灭妖族,暗中保卫人族的平安,是他们出生以来就背负的责任。女子没有再说什么,伸手从车座下掏出了掌上电脑。男人虽然单手开着车,眼角却也发现了她的这个动作,顺口道:“怎么,又要用探测仪,还不死心么?”
    任何生物,不论是人族和妖族,都在发散出不同频率的生物波,通过探测仪就可以查到。不过既然那个血族已经发现了太阴太阳一族在追踪,一定会隐藏起自己的行踪,方才他们用探测仪就没能发现。可是女子仍然打开了电脑,低声道:“也许他会疏忽。”
    “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对手的疏忽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男人用一种中学老师的口吻评论道,“妖族三十七种,最狡猾的就是血族,他们的体液具有致幻作用,他怎么会……”
    “有信号!”
    女子忽然打断了男人的评论。男人吃了一惊,手中的烟都几乎掉了下来:“是什么信号?不要是那种无害妖族的。”
    妖族无所不在,不过绝大多数并没有害处。像西方人谈之色变的食尸鬼,听起来可怕,其实却是种食腐的生物,和蜣螂一样对环境十分有益。女子把手里的掌上电脑转过来道:“你看吧。”
    屏幕上,有一个血红的小点。虽然小,可是十分清晰。男人猛地刹住了车,喃喃道:“真是血族!奇怪。”
    的确很奇怪,这个血族一方面躲开了他们的追踪,另一方面却又如此招摇地出现,简直就像个圈套,难怪他会怀疑。女子也迟疑了一下,道:“怎么办,会是调虎离山么?”
    男人想了想,把烟头扔出了窗外:“血族还没有在太阴太阳跟前耍花枪的本事。走吧,立刻去看看。”
   三
    “这是赵士桐先生,而这位,是我同事田易佳小姐。”
    安文美的嘴角带着点笑容,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指着。那个穿着高档西服的男子站起身,向田易佳伸过手来:“田小姐,你好,我是赵士桐。”
    田易佳有些不安。这个赵士桐英俊潇洒,衣著得体,显然是个富家子家,家底殷实得非同一般,可就是这样让她更不安。但现在人家已经伸过手来了,她也只能伸过手去:“你好,我是田易佳。”
    “田小姐也是老师?”赵士桐微笑着,又不失礼仪地把一张菜单递到她面前,“请随便叫点东西吃吧。”
    这就是相亲?的确,赵士桐的态度温文尔雅,他的相貌也称得上是美男子,华贵的服装下露出的皮肤光洁白皙,可是田易佳不知为什么总是感到眼前的男人似乎戴着一张面具。在面具背后是什么?也许是个好色而暴躁的色情狂?虽然田易佳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点过份,可是这念头总是执拗地盘踞在脑海中。正在往脸上补妆的安文美显然也看出田易佳的不安了,她把粉饼放好,伸手抢过菜单道:“赵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个油焖大虾……”
    “田易佳小姐,请问田易佳小姐是哪位?”
    一个服务小姐走了过来,左右看着。现在是餐厅的高峰期,吃饭的人着实不少。田易佳怔了怔,举起手道:“我是。”
    服务小姐走了过来,用一种轻柔而程式化的声音说道:“田易佳小姐,前台有您一个电话。”
    “电话?”
    田易佳一怔,下意识地拉开手袋。难道手机没电了?可是放在手袋里的手机明明正闪着灯。再说,有谁知道自己到这餐厅来了?
    正在看菜单的赵士桐抬起头:“田小姐,怎么了?”
    田易佳站起身道:“没什么,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田易佳有点莫名其妙地到了前台,拿起电话,先“喂”了一句,就听得话筒里传来一个声音:“田易佳么?”
    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熟悉。田易佳一怔,道:“是我,请问是哪位?”
    “田易佳小姐,现在我说的话可能会很令你吃惊,但你不要露出慌张的神色,否则你的生命会有危险。”
    这是恐吓电话!可是田易佳的诧异远远要大于惊恐。自己只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无论如何都与恐怖袭击搭不上边。难道,这是某个为了自己快要疯狂的男士么?她心里突然一动,不由咬了咬嘴唇,微笑道:“好的,请说吧。”
    从话筒里也听得到那头的男人吸了口气,很慢又很轻地道:“田小姐,刚才坐在你对面的,是个吸血鬼。”
    的确很疯狂!田易佳看了看坐在那边,正专心致志看着菜单的赵士桐,几乎要放声大笑起来,心里又觉得这个编出拙劣借口的青年男子不无几分天真可爱。难道自己真的有如此大的魅力么?她对电话那头这人登时兴趣大增,微笑道:“是么?”
    “田小姐,你不要说话,只要听就是了。吸血鬼的听觉和视觉都极为灵敏,如果他觉得可疑,马上就会听到你的声音。”男子又顿了顿,轻声道:“你现在肯定不会相信,所以坐回位置上去,不要吃喝任何东西,再过五分钟,请注意看玻璃窗上映出的影子,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然后你借口上卫生间,我会在那里等你。”
    当屋外很暗而屋里很明亮时,外面可以看见里面,而屋里看去,玻璃窗就会和镜子一样。不过这男人的话恐怕更让人怀疑,什么在卫生间门口等,简直不怀好意。田易佳正要斥骂一声,电话却已搁断了。
    她回到座位上后,不自觉地向窗子看了一眼。现在天已经有些暗了,但窗外有一排路灯,使得窗子外面比里面更亮一些,从玻璃窗上也看不到映在上面的影子。不论是谁,吃饭时总不愿被人看到,这餐厅显然基于这样的考虑吧。田易佳正想着,赵士桐把手上的菜单递过来道:“田小姐,请点菜吧。谁来的电话?”
    他的笑容温和而文雅,田易佳颊上微微一红,道:“没事。我不会点,请随便吧。”
    “先喝点什么吧。红酒好么?”
    尽管电话里那男人要自己不喝任何东西,不过赵士桐的话实在无法推荐。田易佳点点头道:“好吧。”
    “这里的牛排很不错,来一客吧,田小姐喜欢几分熟的?”
    田易佳知道西餐厅的牛排是招牌菜,不过很多都喜欢烤得半生不熟,一切都有血水流出来。她迟疑了一下,道:“还是熟一点,我不习惯吃生的。”
    “餐后甜点呢?这里的提拉米苏不错,要不要来一份?”
    田易佳也不知道提拉米苏到底是什么东西,安文美却道:“好啊好啊。”
    赵士桐笑了笑,把菜单折好,叫过服务小姐来点了菜,又道:“请记一下,三份牛排中两份要三分熟,一份老一点。”
    当服务小姐下去后,赵士桐微笑道:“田小姐担任的是语文老师?”
    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刚持续了几分钟,当三份还在滋滋作响的大虾端上来时,田易佳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围的人都“咦”了一声向外看去。她只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也扭过头,却见外面空空荡荡,一个接待正在指挥着泊车,什么异样都没有,只是看起来却总有点与方才不同。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田易佳微微皱了皱眉头,突然呆住了。
    是外面的灯灭了!
    窗外,那排路灯原本照得雪亮,但现在却全都灭了。虽然对于餐厅里来说并没什么影响,只是稍稍暗了一点,可是田易佳却猛然间想起了刚才那个电话。
    电话里的那个男子,不是要自己看玻璃窗么?
    人的眼睛很奇妙,就和一个变焦镜头一样。当她把视线集中在窗外时,玻璃窗是透明的,可以看得到外面的接待正在招呼客人。但假如把视距调整到玻璃窗上,这扇窗子马上就成了一面镜子,在镜子里映出了许多人,最近的当然是自己,还有……
    玻璃窗上,除了自己,还有安文美在向外看的影子,还有一个,竟是一件竖立起来的西服!田易佳的呼吸在一瞬间都停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实是西服。这件西服是鼓起来的,里面似乎装着一个隐身人,但确实没有赵士桐的影子,而他明明也坐在桌前,正在向窗外看着,既没有弯腰也没有走开。
    那人要自己看的,就是这个么?田易佳眨了眨眼,又仔细地看了看玻璃窗。确实,只有一件西服,甚至她可以看到那件西服袖口处的刀叉,正像有两只无形的手抓着。可是不管往哪里看,都看不到赵士桐的影子,这个人仿佛溶进了空气里,竟然消失不见了,尽管只是在玻璃窗上。
    因为憋得太久,田易佳猛地咳嗽起来。也几乎是同时,窗外的灯又一下亮了,前后大约只有十几秒而已。赵士桐关切地说:“田小姐,怎么了?要不要他们送点水来?”
    田易佳捂住嘴站了起来,道:“不用了。对不起,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赵士桐看了看安文美,安文美放下刀叉站了起来,道:“易佳,我陪你去吧。”
    田易佳不知该怎么回答,安文美也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当然不好坚持自己一个人去洗手间,她小声道:“对不起。”向一边走去,安文美还在小声道:“易佳,你不舒服么?”
    卫生间在很后面,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到了门口,安文美刚要打开门,田易佳忽然抓住她的手,极小声道:“文美,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安文美怔了怔:“他开了一家商行,是个经理啊。”
    “我不是说这些。”田易佳向前凑了凑,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你没发现么?他在镜子里照不出影子!”
    安文美的眼睛突然缩成了两根尖针,看着田易佳道:“真的么?”
    “真的。刚才我看到,他在玻璃窗上,只有衣服能映出影子!”
    安文美抓住了田易佳的手腕,道:“进去说吧。”她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便向里走去,田易佳只觉她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握住自己的手也居然硬得和铁钳一样,不由吃了一惊,小声道:“文美,你……”
    现在她们已经进了卫生间。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也没有气味。在她们身后,正是洗手的地方,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安文美似乎没料到这里有面镜子,下意识地扭过头来,伸手遮住了脸。也就是这一瞬,田易佳突然发现镜子里映出安文美的背影,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异样,唯有头部却很是奇怪。那并不像一个人的头,倒像是在领口上插着的一张肉色的面具,从镜子里可以看到这面具的背面,而安文美遮住脸的手,在镜子里也不见踪影,映出的竟然只是个袖口而已。
    安文美也没有影子!
    田易佳吓呆了。安文美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凑到她跟前道:“易佳,还是被你发现了。别担心,不用痛的。”
    田易佳咽了口唾沫。安文美的手已扼住了她的喉咙,这只原本温润绵软的小手,现在却几乎和铁打的一样冰冷坚硬。快求救么?可是当安文美冰凉的手按在她的喉咙口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要死了吧?田易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晕过去。现在晕倒,也应该是幸运吧,她想。
   四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赵士桐皱了皱眉。三分熟的牛排,固然富涵不少鲜美的血水,不过这些经过了烹饪的血液到底比不上新鲜的、冒着热血的鲜血美味。难道安文美等不及了,竟然想打偏手么?
    赵士桐不禁有些恼怒。血族并不是一个很昌盛的种族,虽然电影里胡说什么被血族吸过血后就会变成血族,事实上血族想要发展新成员是极为困难的。人类和血族的波长固然十分接近,可是想找到一个能变成血族的人类却只有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的把握,所以在赵士桐两百余年的生命里,他也仅仅在两年前才找到一个安文美。当他发现那个叫田易佳的女子竟然也是同类体质,心中的激动实在难以言说,也当真和初恋一般。不过,自己的这种热情多半让安文美大为吃醋,如果安文美敢违背自己命令的话,那也并非不可能的……
    他站起身来。一个服务小姐马上走过来,小声道:“先生,买单么?”
    “厕所在哪里?”
    听惯了“卫生间”或“盥洗室”之类称谓的服务小姐,听到“厕所”两字时似乎耳朵都失去了贞操。她红着脸道:“在那边。”
    男女卫生间就在相邻的地方。赵士桐快步走去,可是在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脚步。门口没什么异样,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他并不想在这里闹出轩然大波来,何况卫生间也不是进食的所在。不过,假如里面真的有某个坐在抽水马桶上的女人的话,那么在她歇斯底里叫起来以前,自己就只能在卫生间里用一回餐了。
    他笑了笑,推开了门。
    门刚推开,他就不快地发现正对着自己的那面镜子。对于在镜子里照不出影子的血族而言,镜子纯粹是毫无用处的讨厌废物。他下意识地遮了遮脸,但马上回过神来,却更为吃惊地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躺了一个女人并不奇怪,但躺倒的居然是安文美!安文美虽然变成血族才短短两年,可是作为一个血族,她的体力、视觉和听觉都远远超过了人类。赵士桐呆了呆,马上蹲下去,扶起了安文美。
    安文美的身体冰凉。不过对于血族而言,除非是破坏心脏,或者切除头颅,否则是不会死的。但现在安文美的身体冰凉,人也全无知觉,完全和一个死人相仿。
    难道太阴太阳追来了?赵士桐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一代的太阴太阳他还没见过,只在几十年前遇到过六十八代的太阴和太阳两人。那是他最为狼狈的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所以最后逃脱时几乎有点不敢相信。好在太阴太阳终究是人类,他们的寿命活不过一百年,如果现在还有太阴太阳一系,也该是第六十九代了。如果是太阴和太阳,现在的安文美心口一定会扎着一根桃木尖棒,或者脑袋都已割下来了,不会这样完整,而自己这些人全神戒备,太阴和太阳肯定追踪不到自己的信号的。
    赵士桐把左手无名指放到嘴里,轻轻咬了咬。他的嘴里,上下共四颗犬齿尖利得仿似尖针,一下咬破了无名指尖,粘稠的血登时涌了出来。赵士桐把无名指放进安文美嘴里,一放进去,便觉得安文美在贪婪的吮吸起来。吸了三四口,安文美忽地睁开了眼,赵士桐再不愿浪费自己的血液,一把抓住她的领口把她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田小姐呢?”
    安文美苦笑了一下,眼里也闪烁着一丝恐惧:“有个人……他袭击了我,我一下就晕过去了。”
    不可能!赵士桐几乎要怒吼起来。把一个血族打晕,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即使有杀死血族能力的太阴太阳两人也做不到。他龇出了尖利的犬齿,冷冷道:“你想骗我的话,我马上就能收回你的生命!”
    安文美被他压得贴在墙上,几乎要被挤进墙体里。她战战兢兢地道:“还……还有,我晕过去前,抓住了他的一根头发!”
    赵士桐怔了怔。安文美说的是真话么?可是安文美真的把手举了起来,指尖是一根短短的头发。发为血之余,所以血族的头发比人类长得更快,为了处理过长的头发,对赵士桐来说也是件头痛的事。他将信将疑地把那根头发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放开了安文美。
    安文美揉了揉脖子,惊魂未定地道:“士桐,你相信我了吧?”
    赵士桐点了点头,道:“还记得他们去哪里了?”
    “我已经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安文美见赵士桐的眼里又发射出一股寒气,急道:“还有,那时田易佳也已经晕过去了。士桐,他也是血族,是想抢田易佳的吧?”
    “他是明族,是不会做初拥的。”
    赵士桐刚说完,见安文美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知道她也听不懂,便不再多说,只是把皮夹递给她道:“你去付帐吧。他带着一个晕过去的女人,肯定不会走远,我去追他。”
    不等安文美再说什么,赵士桐已经推开了卫生间的后窗,人一跃而出。来这餐厅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当然不用担心食客不付帐从卫生间跳窗逃走,更不用说是跳女卫生间的窗口,所以根本没有装保笼。安文美看着这个相当高大的男人从小小的后窗里一下消失,怔了怔,不由叹了口气。
    失败了一次,以后将要再去讨赵士桐的欢心也难了。不过田易佳被人救走,对她而言倒是件好事,现在她反而有些轻松。
    回到座位,服务小姐发现先生没付帐,倒是要一位小姐来付帐,不由有些意外。只是客人付帐,她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接下来的事,却让她吓出了一场大病,三天没从床上起来。
    “那个小姐正在给我付款,这时我突然看到外面有辆车直冲过来。好可怕,简直要冲破窗子,直冲到里面来一样!”
    在家里,那个还没能起身的服务小姐对前来做笔录的警察如是说。那警察抬起头来道:“没有冲进来么?”
    “没有,”服务小姐的话里仍然带着点恐惧和诧异,“车子在窗前突然停住了,从车子里突然有个人探出身来。”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年纪不大,长得挺帅,有点像《壮志凌云》里的汤姆·克鲁斯,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皮夹克,不过式样有点过时……”
    “他当时做了什么?”忍无可忍的警察打断了服务小姐对那个杀人犯外貌明显带有赞美的回忆。
    服务小姐的眼也一下直了:“他手上拿着一把弓,就那么一扬手,一根白的箭突然飞了过来。玻璃窗明明很厚,居然就被钻了个洞,那个小姐刚要把钱放在我手上,那支箭就从她背后插了进去,从这里伸出来。那时我只知道尖叫了,幸好那辆车马上就掉头逃掉。对了,没看到有牌照。”
    说着,服务小姐在自己丰满的左胸上比划了一下,以示那根白色箭穿出来的地方。警察点了点头,道:“是心脏部位。”
    死者名叫安文美,是一个中学的音乐老师,未婚。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像会牵涉进黑社会的仇杀里去,而且本市也没听说有如此嚣张的黑社会,更何况,凶手行凶,用的武器极为古怪,是一种用石盐磨制的箭头!
    真是怪事。警察合上了笔录本,也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
   五
    田易佳醒过来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
    男人的汗味!而她这时才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她吓得要尖叫起来,但就在同时,一只手轻柔地掩上了她的嘴,一个男子低声道:“田老师,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是电话里的那个男子!田易佳几乎又要尖叫起来。但这时记忆已经回到了她的脑海中,包括安文美和赵士桐映在镜子里那种奇怪的影子。她喃喃道:“你是谁?”
    “是我。”
    男子让田易佳站好。这是城郊的一个小山,离那餐厅不算太远,现在也根本没有人影。夜色已浓,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了一片淡紫色。在这片淡淡的紫色里,田易佳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她轻声惊叫起来:“苏谢路!”
    这个男子正是苏谢路。只是现在他的脸上已没有了一丝稚气,眼神也深沉得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淡淡地笑了笑,道:“田老师,也许让你睡一觉会更好。”
    他的手伸向田易佳的太阳穴,田易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苏谢路还没说什么,远远的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田小姐,请你不要相信他,他是一个吸血鬼。”
    那是赵士桐的声音。苏谢路刚要伸向田易佳的手忽然停住了,田易佳看到他的眼里透出了一阵寒意。这张脸仍然是她见惯了的中学男生的脸,可是这种眼神,却是如此的饱经风霜。她道:“你真的是?”
    苏谢路看着田易佳,慢慢点了点头:“田老师,他说得没错。”
    “那他呢?”
    “他也是。不过,我是明族,他是暗族。”
    赵士桐桀桀地笑了起来:“什么明族暗族,我们血族本来就是以血为生,只有你们这些假正经的明族才会说什么不伤害人类。看在同族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把田小姐交出来吧。放心,我只是想让田小姐加入我们,并不是要杀她。”
    赵士桐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这个衣著得体的男人,竟是以一种快得超乎想像的速度在这片树林里狂奔,却没有撞到哪棵树。他说第一句话时声音还很远,现在却已经就在十来米开外了。苏谢路站起身挡在田易佳跟前,道:“也许你不想杀死她,可是你杀过多少人了?”
    黑暗中,赵士桐的眼睛就像两点火星一样放出寒光。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不多,每星期一个而已,而且全是在不同的地方,反正自然死亡的人数远远不止这个。”
    “伤天害理!”
    苏谢路也向前踏上一步。现在,两个男人面对面地站着,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赵士桐双手背在身后,笑了笑道:“天理是什么?对血族来说,人类是食物,这才是天理。从这种角度来说,你们明族活得跟蚊子跳蚤一样,才是伤了血族的天,害了血族的理。喂,你再不让开的话,田小姐自然不会死,你倒会变成我的食物了。”
    苏谢路摇了摇头:“你问过她么?她愿意当一个血族,永远变成供你淫乐的玩具么?”
    赵士桐又笑了起来。等他再看向苏谢路时,眼里已是死样的冷漠:“就算你不愿意,你也是我的晚餐了!”
    田易佳只觉眼前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她伸手掩住眼,也只有紧紧扶住树干才算没有倒下去。眼前什么都已看不清,只能看到有两个人影在极快地闪动,甚至身后都留下了长长的残影。这两个人影一样的快,她也分不清哪个是赵士桐,哪个是苏谢路,只觉得眼前不时有树叶被激得飞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一花,突然多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是苏谢路。他就站在田易佳站着的那棵树前,不时喘着粗气。只是,借着昏暗的夜光,田易佳看到了他脖子上有几道黑黑的影子。她有点吃惊地道:“苏谢路,你受伤了?”
    苏谢路小声道:“别担心,我没事。”
    赵士桐伸手舔了舔手指上的血痕,冷笑道:“现在当然没事。不过,你能保证接下来也没事?”
    自己存在了两百多年,而眼前这个同类比他年纪更大,本来赵士桐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没想到只这么一下就重创了他。这个意外的胜利让赵士桐踌躇满志,觉得先前自己未免太胆小了。虽然血族一般不伤害同类,但同类的鲜血可以使得血族的能力得到极大提升。能尝尝这种异味,实在是种难得的奇遇。方才赵士桐还恼怒异常,现在他身上尽是苏谢路的血,不禁大为得意。他见苏谢路勉强站着,几乎马上要摔倒在地,又得意地向前一步。
    苏谢路见他上前,低声喝道:“等等,让我和她说一句话。”
    赵士桐站住了。苏谢路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有失去活动能力,如果拼死还击,说不定还能两败俱伤。他点了点头,道:“好吧。如果你现在愿意走的话,我仍然会放你走。”
    苏谢路淡淡一笑道:“多谢你了。”他退后一步,站到了躲在树后的田易佳身边,极其小声道:“田老师,他叫苏谢路。”
    这是什么意思?田易佳呆了呆,还没回过神来,苏谢路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猛地向后跃去。赵士桐没料到苏谢路的动作居然还能这么快,不由一怔,马上怒喝道:“站住!”
    他刚喝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站住!”紧接着,有个东西直向他刺来。
    是盐箭!赵士桐惊呆了。血族的体液对于人类来说居有致幻作用,但高浓度的盐水对血族同样有致幻作用。如果被盐箭击中,即使不是致命的地方,自己也会立刻动弹不得。只是,知道这一点的,一定不是寻常人!
    赵士桐的身体忽地一侧,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转,那支白色的盐箭从他身边掠过,“啪”的一声刺中一棵树上。随之,有个人影正极快地靠近。虽然从血族的角度来看,这人的速度并不太快,但与一般的人类相比,这种速度已近乎不可思议了。
    是太阳!赵士桐那颗血族的心脏也收紧了。这人是男人,当然是太阳,那么太阴一定也在边上。历代的的太阴太阳,太阴都要比太阳更厉害。两百年前,曾发生过一次九族之战,赵士桐正是从那时变成血族的。就在那次大战中,有好几个极厉害的妖族被太阴太阳灭绝,其中就包括血族的克星鬼车。九族之战时赵士桐并没有参与,但几十年前遭遇到的六十八代太阴太阳是他漫长的生命里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果面前真是新一代的太阴太阳,也许真是到了尽头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苏谢路的真正用意。苏谢路看似不敌自己,其实从头至尾,自己早已落入了他的圈套。血族可以屏蔽自己的波长,可太阴太阳能跟踪到这里,一定是苏谢路有意引来的。而自己以为得手抓伤了苏谢路,使得身上沾上了苏谢路的血,其实也一定是他故意为之,让这血成为给太阴太阳引路的示踪剂,否则太阴太阳为什么为紧盯着自己,对苏谢路却似毫无察觉?
    虽然太阴太阳同样是人类,可是作为血族食物的人类中同样也有血族的,也是所有妖族的克星,也许就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这第一支盐箭没有射中自己,可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加厉害的手段。到底应该怎么办?转身就逃,还是狠下心来反抗?赵士桐只是犹豫了百分之一秒,那个人影已到了他的近前。
    刚才如果不是和苏谢路对峙,即使是太阴太阳靠近,自己也该早已察觉。可是现在那人已靠得如此之近,逃跑只怕更加危险。可要是拼死一搏的话,这新一代的太阴太阳多半没有九族之战时那一代那么强,而那一代最终也是同归于尽。虽然在第六十八代面前自己没有还手之力,但对付这第六十九代,未必就没有胜算。
    赵士桐打定了主意,忽然将身一纵,人已一跃而起,向来人压去。传说中血族可以化身为蝙蝠,但其实是不可能的,血族并不是翼手类。只是现在赵士桐的身影,却真与一只巨大的蝙蝠相差无几。
   六
    当眼前那血族一跃而起时,男人戴着的夜视镜里已经传来了警告。
    H:3.13M
    L:5.71M
    V:26.4M/S
    高度3.13米,距离5.71米,速度为每秒26.4米。几乎不用计算,男人就已经习惯性地把这个速度乘以3600,得到的是95千米的时速。
    基本上与高速公路上行速的汽车差不多速度。男人想着。怪不得前代告诫自己,血族是最不容易对付的妖族。虽然血族的能力并不是最强,但血族最为全面,而且平均智商也超过人类,甚至可以这样说,血族是更为先进的人类。
    不过,到底不是人类。虽然戴着夜视镜,一张脸几乎被遮起来,男人还是冷冷地笑了。假如这血族掉头就跑,想捉住他还有点困难,不过现在他已经是死了。经过现代科技武装的太阴太阳一系传人,将是妖族有史以来最为可怕的噩梦。
    又是“啪”的一声。不过这一次,却是那支射在树上的盐箭炸了开来,形成了一片烟雾,一瞬间覆盖了大约二十平方米的范围。
    那是盐末的烟雾。虽然并不能伤害血族,然而空气中陡然升高的盐份浓度使得那个血族失去了超高的速度,重重地摔了下来。空气中的盐份却没有让男人丧失行动力,他已经拔出了腰间一把弯刀,刀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切入了赵士桐的脖颈。前后大概还不到两秒,还不等赵士桐挣扎,便已身首异处。
    “等等!”
    一个女子的身音响了起来。但男人已经直起腰,扭头道:“来不及了,已经把他砍了。”
    女子走了过来。她手上握着一把装好盐箭的十字弓,看了看地上的死尸,叹道:“你太心急,这样一来,我们又要变成杀人犯了。”
    “反正我们早就成了杀人犯,虽然我们没杀过一个真正的人。不过,”男人笑了笑,“抓不到的话,我们当然不是杀人犯。”
    女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周围,低声道:“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男人吃了一惊,如临大敌向四周看去。原先极为明显的信号在到达这餐厅时突然失踪,害得他们查了好一阵才查到。正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了一个女血族时,信号又突然出现,让他们大吃一惊。追到这里时,信号却又突然变得极弱。幸好虽然信号很弱,仍然可以测到,果然能一举追到这血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听女子说还有一个,男人也不禁有些吃惊。他道:“在哪里?我并没有发现。”
    女子看着手腕上的示踪仪,皱起眉头道:“这边,信号极弱,看样子并不是血族,而是有过接触的人类。”
    “就算是人类,如果受到了感染,一样要消灭。”男人冷冷地说着。找对了方向,现在他的夜视仪也已发现了信号的所在。他大步向前走去,女子忽然抢上前来,小声道:“不要错杀了,我们不能滥杀无辜。”
    男人也皱了皱眉头。阴阳星向来一同行动,可是对这个同伴的软心肠他也总有点难以忍受。他道:“你也小心点,别被瞒过了。”
    女子忽然把十字弓挂回腰间,从一棵树下抱起一个女子,道:“在这里了。我没有看错,她确实不是血族,不过被血族攻击过,只是伤口极浅,对身体没有伤害。”
    男人的眉头已经皱得几乎缠结在一起:“这算什么血族?简直跟蚊子一样。”
    女子倒笑了笑。男人的这个比喻倒很是形像,攻击了这女子的血族当真和蚊子一样,说不定并没有什么危害性,她倒有点怀疑太阳星是不是动手太狠了。不过杀也杀了,死了的也确实是个血族。她掐了一下那个女子的人中,看着她醒过来,微笑道:“你醒了?”
    田易佳睁开眼,眼前竟然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年轻女子。她吃了一惊,低低道:“我这是在哪里?”
    “你被一个吸血鬼捉来的。”女子柔声说道,“不过,小姐,你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
    “你认识这吸血鬼么?”男人忽然在一边说道。田易佳不是吸血鬼,他那把带血的弯刀也已收了起来,现在正抽着一支十分酷烈的雪茄烟。田易佳心头忽地一动,想起了刚才苏谢路说过的那句话。她低下头,轻声道:“他叫苏谢路。”
    果然是他!男人和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长吁一口气。女子扶着田易佳起来,轻声道:“小姐,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不过希望你不要说出今天的事。”
    田易佳点了点头,低低道:“我知道,否则你们就要变成通缉的杀人犯了。”
    男人和女子又舒了口气。这其实是他们最为担心的事,好在田易佳通情达理。女子柔声道:“好的。请问贵姓?”
    “我姓田。”
    “田小姐,请回家好好休息,把今晚的事全忘了吧。”女子抿嘴一笑,“今晚的事是个噩梦,虽然可怕,可做完了,明天还是个晴天。”
   * * *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消失,田易佳叹了口气,拉上了窗帘。也几乎是在拉上的一瞬,她听得一个轻轻的声音:“田老师,谢谢你。”
    是苏谢路!田易佳吃了一惊,一下拉开了窗帘。透过玻璃窗,苏谢路正轻盈地站在窗台上。窄窄的窗台,苏谢路却像是站在平地上一样,夜风不时吹起他的衣服。看见田易佳,苏谢路微笑着说道:“田老师,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田易佳迟疑了一下,道:“你也是吸血鬼,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让苏谢路犹豫了片刻,才咬了咬牙道:“真对不起,因为我吸过了你的血。当然,很少,对你的身体没有影响,所以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虽然在说吸自己血的事,可不知为什么,田易佳没有一丝惧意。她微笑道:“为什么要吸我的?不是有那么多人么。”
    苏谢路的脸忽然有些红了。这样的夜晚,一个站在窗台上的年轻男子,原本有种说不出来的妖异,可是他的脸红却让这种妖异冲淡了不少。他轻声道:“是不好,不过我从小就挑食。”
    看着苏谢路,田易佳突然有种冲动,猛地打开了窗,道:“那你能把我也变成吸血鬼么?”
    苏谢路呆了呆,有些局促不安地道:“真对不起,我是明族,这一族是不会初拥的。”他见田易佳还想再说什么,转过身道:“田老师,我也该走了。在你的生命里,我想我不会再出现了。”
    田易佳见他作势要跳下去,急道:“等等,你到底叫什么?”
    苏谢路转过头,淡淡一笑:“田老师,其实我并没有名字,只是从小他们都叫我薤露。”说着,又顿了顿,像是叹息一样轻轻地说道:“都有三百多年了。”
    田易佳一怔。薤上露,何易晞。露睎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这首哀叹生命短暂的古乐府在她学生时代就曾读过,诗句里那种悲凉和痛苦仿佛要透纸而出。他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她只是一恍然,眼前忽然一闪,窗台上已是空空荡荡,只有一把伞放在那里。夜风吹来,拂动窗帘,却是寒冷无比。
  
  
    
  
  
   镜
   一
    他把那个女孩子的头发轻轻撩过来,掩去了她后颈上两个细细的牙印,顺便看了看她正在看的电脑上东西。
    当他进来时,这个女孩子正全神贯注看着的,是一篇言情小说。他真不明白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对那些千篇一律的破故事如此痴迷,可能在她心目中,这个世界上最重要和最有趣的事就是两个十分女性化的男人之间的同性恋爱。
    他无声地笑了。在牙齿插入她那细嫩的肌肤同时,自己的唾沫就已进入她的血管,在万分之一秒内让她失去知觉,现在她也依然停留在暂时的昏迷之中。伤口很浅,明天就会消失,她不会觉得疼痛,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也不会发现自己在昨天晚上上网的时候莫名其妙失去了一百毫升的鲜血,顶多会在今天入睡时感到有些头晕。不过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贫血本来就是种常见的症状,谁也不会在意。
    女孩子的手忽然微微一动。显然,血族体液的致幻作用已经到头了,她马上就要醒来。他极快地拉开窗,闪身出去,又无声无息把窗子掩上。就在出去的一瞬间,他看见那个女孩子抓了抓头皮,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过她肯定会觉得自己打了个盹,不会发现记忆已经失去了几分钟的。
    天空里是一弯淡淡的月牙,淡得像要融化。贴在墙上,夜风吹动了他的衣角,倒是个适宜散步的天气。他站了起来,或者说,是只用双脚贴着墙壁,人与地面平行。对于血族来说,采取什么姿势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地心引力的缘故,让他感到上半身稍稍有些沉重罢了。他向上走了几步,站到了楼顶,背着手看着四周。
    这片小区里尽些是高层公寓楼,对面便是一幢二十七层,遍布着密密麻麻窗子的高楼。大约有一半的窗子里还亮着灯,有些窗帘拉上了,有些却洞开着。从这里看去,所有窗子都一览无余,他也能听到所有窗子背后的声音。喘息,欢笑,哭泣,还有个男人正在喃喃地咒骂着苛刻的上司。
    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场真人秀来看。不过他并不是用欣赏的角度来看的,只是准备找一点今天的晚餐。虽然血族的食物只是鲜血,医院血库里的贮存也可以应付,每天也只需要二百到三百毫升,不过这几百年来他养成了挑食的坏习惯,只喜欢新鲜的年轻女子的血液。作为血族中的明族,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虽然那个女孩子的血液十分清甜可口,他仍然只吸了没几口。
    接下来,该找第二个了。
    他把耳朵竖了起来。女子,单身,开着窗户。要同时满足这几点要求并不太容易。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单身,但一想到自己进餐时边上躺了个男人,他就很不舒服。
    只扫视了两分多钟,他就发现对面第二十三层的一户人家里,有个单身女子正睡得香。虽说现在社会治安不太好,但要求只是人类的小偷徒手爬上二十三层,显然可行性不大,所以她的卧室窗户也没关。对于血族来说,这样的房间等于是个邀请,何况那个女子睡得死死的,就算自己的体液没有致幻作用,吸光了她的血液她也不会醒。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一跃而起。两幢楼之间的距离有二十来米,对于人类来说这当然是个不可逾越的距离,但对血族来说却一蹴而就。尽管他不会飞,但跃过这二十多米的距离时,仍然感到一种飞翔的快意。
    这二十几米几乎只相当于他跨了一大步,他也试过,当自己全速奔跑时速度可以达到一百码左右,因为能和高速公路上奔跑的小汽车齐头并进。
    他并没有跳到对面大楼的楼顶,而是贴到了大约二十四层的墙壁上。轻盈,无声。怪不得电影里总胡说什么血族会化身为蝙蝠。当夜风吹起了他的衣服时他想着,如果有人看得见他的话,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早了,小区里的走道上没有一个人,就算有人也看不清六十余米高的地方了,除非他戴着红外夜视镜,而且要把头仰得和地面平行。
    他爬到了看好的那家人家窗外。窗子洞开着,窗帘不时被微风吹起,凉爽宜人。他跨上窗子,轻轻跳了进去,仍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房子不小,足足有一百五六十平米,四房一厅,两卫一厨。房间应该刚装修好,他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其实再等一段时间入住才合适,不过以人类的嗅觉,大概已经闻不到这种怪味了,不过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并不难闻,反而让他心底漾起一丝暖意。
    他不明白这么大一套房子为什么只有一个单身女子居住,在这个城市,要买下这样的房子,需要的可是工薪阶层几十年的薪水。也许,她是俗称的“金丝雀”吧,也就是被那些富豪包养的外室。但这个念头马上就被床头悬挂着的一张巨大的结婚照推翻了。那些结婚照上,一对青年男女正灿烂地笑着,男人年轻,英俊,女人也幸福而甜蜜。
    看来是一对新婚夫妻,丈夫大概有事出去了,只有妻子在家。在这里,他也闻到隔壁传来一丝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那里应该是个书房。金丝雀当然不会放那么多书的。
    他笑了笑,因为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写过的那本书来。当然,不论这户人家的藏书有多丰富,也不可能有自己写的那本,因为他一直没写完,也没有交给书肆印行过。他走到了床前。
    照片上的新娘就躺在床上,穿着一套合体的衣服。他低下头,拨开了女子的头发,以一种温柔的姿态凑到了她的脖子边。当尖利如针的犬齿刺破她的皮肤时,年轻女子温暖而甜润的血液涌入了他的喉咙。
    刚吸了两口,他突然怔住了。这个女子的血液有股水仙花的香味,但他随之也有点晕眩。几乎同时,他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安眠药瓶。
    她是要自杀!
    他顿时有些不安。自然,安眠药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现在掉头走人,谁也不会发现自己曾经来过。可是他的脚像是用胶水粘在了地板上,怎么也移不开。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要自杀,可总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死去。
   二
    蔺思婵睁开眼,一眼就看见床头悬挂着的生理盐水瓶,周身也有种说不出的酸痛。她微微呻吟了一声,一个穿着粉红色护士服的年轻女护士凑过了脸:“蔺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蔺思婵挣扎着想要起身,那个护士连忙过来扶起她:“蔺小姐,小心点,点滴打完了就按铃叫我吧。”
    “是谁送我来的?”记忆渐渐地回到了她脑海里,只是她仅仅记得自己狠狠心,把一瓶安眠药就着牛奶全吞下去的情景了。护士翻了翻手头的医疗纪录,微微一笑道:“是个叫陶彭年的先生。”
    这个名字让蔺思婵浑身都是一震,她尖叫道:“他人呢?我要见他!”
    也许是蔺思婵的反应过于激烈了,小护士有些手足无措,忙道:“小心针头!”她按住了蔺思婵的手臂,见针头没有被拔出,这才松了口气道:“等一会就要来吧,他把医疗费都付掉了,不用急。”
    那个陶彭年一定和这个蔺思婵有某种感情上的瓜葛。护理过她的那个小护士在蔺思婵出院后想着。这种事并不稀奇,她以前就碰到过一回,男方想要断绝关系,女方不肯,一时想不开就吃安眠药了。虽说安眠药并不好配,不过有心的话存上半个月就足够致命的剂量了。一定是这样,那陶彭年也许是个有夫之妇,不过他发现情人自杀马上又送她来医院,总还有些良心,那次那个女子就因为发现晚了,洗胃后仍然没救回来,这护士还记得当时女方家人前来领取尸体时痛哭流涕的样子。
    希望她别再那么想不开吧。小护士想着。
    蔺思婵服用了过多的安眠药,好在发现及时,马上进行了洗胃,再挂几瓶葡萄糖保持血糖浓度就行了。但直到三天以后蔺思婵出院,那个送她来的陶彭年只在入院时出现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来过。
    三天后,蔺思婵走出了医院。一走出医院大门,外面过于炽热的阳光让她仍然有些虚弱的身体感到有些不适。好在身边还有些零钱,她叫了辆的士回家。
    与她期望的不同,家里没有人,甚至连床上的毯子都没叠。
    阿年到底怎么了?她有些绝望地想着。
    陶彭年是她的大学学长。在大学里,陶彭年就以优秀著称,当大学里她成为陶彭年的女朋友时,不少女同学看她的眼光都有些醋酸的成份了。陶彭年是个世家子弟,现在虽然没落了,但他毕业后直接去了美国,靠自己的努力又成了这个大城市里的上等人。当时这段感情并没有因为分开而冷却,他们天天在网上联系,陶彭年不时发来一些照片,常常附上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以示自己的从一而终。那时的她是多么幸福,当陶彭年去年回国进入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驻华机构任高级职员,拿着一个克拉数不小的钻戒向她求婚时,这种幸福到达了巅峰。
    到达巅峰的另一个意思,就是从此开始走下坡路。结婚后,他们在这个房价已经到了让一般白领已经绝望的城市买下了一套高层公寓,刚布置完新房,陶彭年对她的感情就明显冷了下来。陶彭年年轻多金,长相也算英俊,周围总是围着不少色迷迷的女同事,让她一直有些说不出口的担心,这种情形更让她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个丈夫,还偷偷跟踪过他,但陶彭年的行踪却让她摸不着头绪,他甚至连那些白领常有的下班聚餐都很少参加,在公司里也没有对哪个女同事有特别的表示,一切都无可置疑地表明他并没有外遇。然而,他对蔺思婵的感情却如同冷锋到来时的温度表一样直线下降,甚至连同房都渐渐稀少,以至绝迹。
    终于,在三个月前,陶彭年失踪了。
    陶彭年在公司里是高级管理人员,他第一天没去上班,公司里就打来了电话。可是当天他没回来,第二天仍然没有。第三天,蔺思婵去公安局报了案,然后回家等候消息。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蔺思婵终于绝望了。陶彭年的的朋友那边也全都去打听过了,根本没有他的消息。陶彭年平时除了喜欢购买一些古董之类,也没有什么不良爱好,应该不会因为吸毒赌博而欠债,事实上蔺思婵查过,他信用卡上的存款都在,根本没有动过,唯一消失的就是他这个人。
    完全没有理由,也完全没有迹像,这个不可能消失的人消失了。每天蔺思婵都在家里等着,希望听到门铃声,一开门,陶彭年就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外。但这三个月里来按门铃的,一次是抄水表,另一次是抄煤气。终于,蔺思婵也只能承认,陶彭年永远回不来了。
    她仅留下自杀的勇气。
    可是,这次意外的获救又让她迷惑。阿年没有死,他救了自己,可又有什么理由要避开自己?难道真和电影里演的一样,阿年有不得不隐身的理由?
    间谍?外星人?妖怪?
    她颓然坐倒在那张结婚时买来的清代红木太师椅上。这套古董家具是结婚时陶彭年花了几十万买来的,古色古香,不过她也听人偷偷说起过其实那次阿年是被骗了,这套家具是赝品。可就算买东西上了当,几十万对于他们来说也并非是不可承受的损失,阿年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想不开。到底他有什么理由要消失,却又在自己想要自杀时救了自己?
    蔺思婵就这样坐了一夜,阿年仍然没有回来。
    当第二天她在椅子上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和昨天的大晴天不同,今天是个阴天,大概要下雨。她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洗掉,正打算着今天是不是再等下去时,门铃响了。她猛地冲到门边的可视对讲门铃前,刚要开门,却看见在小小的门铃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陌生人。
    这是谁?
    蔺思婵怔了怔。她不记得陶彭年有过这样一个朋友,也不像是他同事,因为在那公司里要求职员一律穿正装,所以不管天气有多热,那些白领向来西装笔挺,而这个人很年轻,长相也算英俊,穿着的衣服虽然还合体,却明显不是什么高档料子,肋下夹着一个公事包。她摘下了话筒,尽量平静地说道:“喂,请问找谁?”
    听到声音,那个男人抬起头,微笑着道:“请问是蔺思婵小姐么?”
    “是我。”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证件,在探头前打开了道:“我是**公安局三级警司许文路,就蔺小姐报的那件失踪案来的。”
    虽然这个男人的名字有些像《上海滩》里的男主角,但蔺思婵现在笑不出来。她打开了门,道:“上来吧。”
    大约五分钟后,直接装在门外的门铃响了。蔺思婵打开门,却没有拉开链子:“请再让我看一下证件。”
    即使依然在痛苦之中,她仍然没有丢掉警惕,毕竟现在的治安不算太好,骗子横行。那个男人倒没有迟疑,把一份证件从门缝里递进来道:“蔺小姐,我前天就来过一次,你没在家。”
    “前天我外出了。”
    想到前天自己还躺在病床上,满心希望地以为陶彭年就在家里等着自己,蔺思婵心里就和刀绞一样疼痛。她看了看证件,这才开了门,让那个许文路进来。她虽然也看不出证件的真假,不过这个许文路很年轻,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好怕的。何况,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用得着怕什么?
    许文路走进来,看了看里面道:“蔺小姐,请你再说一下陶先生失踪前的情况吧。”
    “报案那天不是说过了么?”
    “需要再核实一下。”许文路打开公事包,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笔录,道:“陶彭年先生是四月二十三日那天失踪的,是吧?”
    蔺思婵点了点头:“是的。”
    “他在失踪前,有什么反常的行为么?比方说,不同于平时的习惯之类。”
    尽管回忆令人痛苦,蔺思婵仍然答道:“他以前一直起得很早,可是最近一段时间,都需要我叫他他才起来。”
    “这种情况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蔺思婵想了想道:“就是结婚后,搬到这新房子起。”她说完脸颊不觉有些发烧,因为这话其实是在说自己在结婚前就与陶彭年同居了。但许文路显然并没有往这边想,他看着那份笔录资料道:“那就是今年二月份开始了。我们查过陶先生的资金往来情况,发现他在二月初曾经提取了一笔二十三万元的款项。请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一笔开支?”
    蔺思婵“哦”了一声,道:“那是他买了这套红木家具。”
    她指着摆放在客厅里的那套家具。许文路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一套仿清家具。”
    “仿的?”蔺思婵有些吃惊。尽管她也隐约听人说过,陶彭年花了大价钱买了套赝品,不过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根本没关心过,只觉得这家具很沉重,放在客厅里样子也美观,那就足够了。
    许文路走到那张椅子边,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量了量椅脚之间的距离,点点头道:“做工不错,上面的蚂蟥工也有点样,差不多就掉五门了。不过椅脚用的是方材,却向外侧,又用了明制,在清代家具中很少见。牙子也只用了云纹,在清制里一样很少见。”
    蔺思婵有些目瞪口呆。这些话虽然她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许文路站了起来,发现蔺思婵一副如听天书的样子,讪笑了笑道:“我对明清家具也有兴趣。冒昧地说一句,陶先生买的这套家具,可能是近现代仿制的,不是真的古董。他说过这方面的事么?”
    蔺思婵道:“你怀疑是他因为买亏了,想不开么?”
    “不排除这种可能。伪造古董,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特别是这么一堂家具。其实按这种材质,就算是新的,也得好几万了,所以出售家具的人一定有些势力。假如陶先生发现自己购买了赝品,与销售商交涉时发生冲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蔺思婵也明白他的意思了,急道:“你是说,那些人可能和黑社会有牵连?”
    许文路的脸色有些沉重,慢慢点点头:“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应该有销售商的联系方式吧?”
    蔺思婵道:“等一等。”
    她走进了书房。陶彭年是个很有条理,甚至有些多疑的人,书房里有一堵墙全是书,而且尽是烫金封皮的精装本,他的书桌同样十分宽大沉重,正中的抽屉上了锁,而钥匙放在书架上那套《大英百科全书》背后。她从书背后摸出了钥匙,拉开抽屉取出了名片簿,翻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了许文路:“就是这个人。”
    销售商名叫董安,店名、地址和手机号都清清楚楚。许文路把这些抄了下来,将名片还给她道:“好吧,蔺小姐,谢谢你了,我马上去向这位董先生联系。”
    他合上公事包,又笑了笑道:“蔺小姐,请不用担心,陶先生应该没事的。”
    站在电梯里,他陷入了沉思。
    弄到这些证件和资料并不很容易,不过真正麻烦的事现在才开始。那天当他把蔺思婵送到医院后,就回来检查了一下,这套家具当时就检查过一遍。作为一个康熙年前就出生的人来说,他一眼就知道了那是套赝品,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却是屋里弥漫着的那股淡淡的妖异之气。
    妖气很淡,而陶彭年特有的体息也同样还在。由于家具与人接触极为密切,所以一直以来会有那么多妖异传说。家具本身当然不会成妖,然而古董家具经历了悠久的岁月,几乎每一件都隐藏着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却是一些妖族最合适的寄居场所,因此他怀疑这房里寄居了某个很危险的妖族,陶彭年很有可能就是被那个妖族带走了,也应该还活着。
    三十七妖族,当然只是一个通称,不为人所知的妖族当然也会有。可是作为一个视觉、听觉和嗅觉都远远超过人类的血族,即使是从未见过的妖族,他也应该可以发现。可是,他找遍了屋子,却没有发现有一样家具异样。那些家具基本上都是新的,最古老的东西都不超过十年,可陶彭年却实实在在地不见了。
    无论如何,都应该把陶彭年救出来。他想着,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与陶彭年素昧平生,谈不上应不应该救他。何况血族虽然并不像电影里说的那样害怕阳光,但太炽烈的阳光让他感到难受,会让他的视觉、听觉都成倍降低,而且对他的身体也不好,所以只能趁这种阴天出来。可是自己仍然来了,还冒险去公安局把蔺思婵的笔录资料都弄了出来,仅仅是因为自己吸了蔺思婵的血,所以对她有些内疚么?
    平等地对待人类,还是仅仅把人类当成食物,这就是血族中的明族与暗族之间本质的区别。他想着,又是淡淡一笑。可是,他知道这些理由并不是最主要的,真正的,是因为那股妖气,让他感到……亲切。
   三
    “许警官啊,请问有什么事么?”
    与他当初想像的不同,董安这人并不是一副奸商模样,倒是彬彬有礼,还大有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派头。他的生意做得不小,店很大,正中拉出了一块空地,摆着一堂招揽客人的细木家具。布置倒很有模有样,与他当初在江宁织造府见到的差不多。不过店里卖的仍然大多是日常家用的床椅橱柜之类,并不是专卖假古董。价格固然标得很离谱,但从边上一对显然是新婚夫妇的脸上看,这价格只是为了有大有商量的余地而标的。
    “今年四月,有一位陶彭年先生在你这里买过一套清代家具是吧?”
    董安笑了:“是清制,许警官,清制家具。”
    真是个奸商。他想着。这个词,在古董界一般都默认是“清代制造”的意思,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也可以理解成“清代制式”,这样即使客人发现了,他也可以狡辩说那是按清代式样制作的家具。而这种生意做得相当大的商人,黑白两道肯定也都有联系,顾客上了当还有苦说不出。他顿了顿道:“后来陶先生和你联系过么?”
    陶彭年这笔生意不算小了,董安显然还记得清楚。他道:“没有。买卖的,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如果有问题,他自然来找我要求售后服务。不过事先我也说过,古董家具因为年代久远,肯定不能完全完好,一定是经过某种程度的修整。”
    “仅仅是一些式样,也算是古董?”
    这句话董安也听出言外之意了。但他打了个哈哈道:“这当然只是个人的看法了。再说,他买的那套家具,可并不只是一些式样。”
    现在轮到他怔住了。他在陶彭年的家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古董的痕迹,但董安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他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道:“请具体说一下吧。”
    董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等一下,许警官,你是管刑事的吧?这些有关系么?”
    他直了直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陶彭年先生在三个月前失踪了,我怀疑他与购买了这套家具有关。”
    “有关系?笑话。”董安扬了扬手,“他也不是空子,很懂行的。当时他只想买那面镜架,我说那是一套,不零卖,磨了好一阵,他还是要我给他打了个折。其实单单那个镜架,拿去拍卖的话,拍个十万应该没问题。我前些日子就看到苏富比拍出了一个差不多的镜架,品相还没我卖给他那个好,你知道拍了多少?五万!整整五万!是美元!”
    董安说得慷慨激昂,简直和那些蒙受了奇耻大辱,叫嚷着要去打砸家乐福的年轻人一样,边上有个中年人看了他们一眼,连忙走开一点。董安显然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忙道:“对不起。”伸手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镜架?”
    他反问了一句。他并没有在陶彭年家里看到有什么镜架,而作为一个照不出影子的血族,他也一直对镜子没什么好感。如果陶彭年家正对着门有面大镜子,他大概都不愿去多管这种闲事了。
    “是啊,”董安咂了下嘴,摆出一副后悔的样子,“那可是好东西,真正的康乾年间的东西,当初准备那种大户人家才用得起。那个陶彭年一开始只想花一两万买镜架,这我哪里肯,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要是单卖,那真要亏得当裤子了。”
    他皱起了眉:“那么,陶彭年一开始就知道这套家具是赝品了?”
    董安有些不乐意地道:“什么叫赝品。他买的是一整套,镜架是其中一个组成部份,不可分割。从整体上来说,别的添了些修补的新料,可仍然是古董,故宫博物馆里有不少国宝都是修补过的。”
    他不想再听董安那些吹嘘了,道:“好吧,董先生,谢谢你的合作,我已经了解了。”
    “等等,”董安又掏出一张名片,“陶彭年不是失踪了么?他妻子要是准备把那套家具退掉的话也行,只要扣除一点折旧费就行了,请你转告她一声吧。”
    他接过了名片,没有再多说。这个董安大概还真有后悔卖得便宜,假如镜架是真的,二十多万当真不算是太高的价格。可是这一次会面也让他的猜测全然落空了,陶彭年失踪看来的确和这个董安没关系。这样看起来,那个镜架应该就是其中的关键。
    走出董安的家具店,他不禁微微呻吟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天开始放晴了,一缕阳光从云隙间投射下来,而是为了那面镜子。镜子!镜子!他想起了小玉。那一次小玉正是在镜子里发现了他的秘密,使得他不得不离开了江宁织造府。而这一次,居然要他去追查一面镜子!站在镜子前,只要不是瞎子,谁都会发现他的异样了。
    当然,办法也有,在脸上涂上一层厚厚的肉色涂料,镜子里一样可以照得出来。事实上,他也只能通过这个办法才能看到自己。可脸上抹一层涂料的滋味实在不好受,难道还要再追查下去么?
    他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做了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他想起蔺思婵那张因为伤心而憔悴的脸,心头就有一阵微微的痛楚。
    在家具中,镜子是最容易被妖族依附的,所以关于镜子的传说也是最多。他记得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在江南一带流传过一种“镜听”的风俗,说除夕的午夜,在灶台前拿一面镜子凑到耳边,可以听到镜子里有个小人在说话,说的也将是下一年的运程。这种说法流传很广,当时每年守岁时,那些渴望着得到情人的少女或者丈夫出远门的少妇往往都会拿面镜子蹲在灶台前听着。当然,假如那面镜子没有妖族依附,她们不可能听得到声音。只是即使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否例,这种传说仍然不胫而走,他都不知那些少女少妇为什么仍然紧信不疑。
    陶彭年买下的那个镜架,会是其中的万分之一么?虽然他还没有发现那镜架,但这种可能性实是极大。
   四
    蔺思婵看了看眼前这个警察,反问了一句:“镜架?”
    方文路昨天说要去调查那个家具商,结果没什么结果,反而又来问自己陶彭年买的这套家具里有没有镜架的事,实在让她莫名其妙。她道:“我好像没看见。当时这套家具搬进来,我就没看见有镜架。”
    他有些失望。正在这里,蔺思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说的会不会是那个衣架?”
    “衣架?”
    “是啊,不是一般的衣架,当中镶了一副仕女图。阿年买来时,嫌这仕女图不好看,就取掉了,不过取掉后更不好看。”
    他只觉心脏一下跳动得急促起来。蔺思婵说的,正是清代镜架的样式。当时的大玻璃镜子是一件很名贵的舶来品,所以镜架也不像现在百货公司服装部常见那的那样简单,有一个十分稳固坚实的架子,上面还做了不少挂衣服的横栏。如果玻璃镜已经没有了,在蔺思婵这种对古董家具没什么知识的人看来,的确只是一个大衣架。他急道:“这个东西现在在哪里?”
    蔺思婵想了想,摇摇头道:“那时我也没什么衣服好挂,那幅画撕掉后这个东西放客厅里不太好看,阿年说是拿去修了,可后来一直没消息。”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许文路,迟疑地道:“这个东西和阿年失踪有关系么?”
    陶彭年不知怎么唤醒了镜架上附着的妖族,结果被带走了。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真相,可是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一个警察应该说的。他一边在肚里编着能尽量说得过去的理由,一边道:“有可能……是这样的,那镜架里也许会有什么秘密……”
    蔺思婵的眼睛一下睁大了。这样的理由,活像通俗故事里的熟滥桥段,实在太不像真的了,连他自己都没办法相信。他苦笑了一下,正想再编一个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现由,蔺思婵已经尖声道:“怪不得他那里连碰到不让我碰,平时还拿个罩子罩起来!那时他还整夜整夜不睡觉,有时还喃喃自语。”
    陶彭年也许已经发现了镜架有异样?他的心里不觉又是一颤。也许,陶彭年发现这镜架里有一个恶灵,因为担心新婚的妻子受到伤害,所以拿到别处去了。他道:“记得他说什么了?”
    蔺思婵的神情很茫然:“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次我半夜里睡来,只听得他在那里嘟囔说‘还能要我怎么样?怎么才能得到你’。那时,我……”
    她话未说完,颊上又有些红晕。因为当时她怀疑陶彭年另外有了女人,还偷偷跟踪过他,但陶彭年后来上下班都很正常,一下班就回家,不像在外面养个外室的样子。她看了一眼许文路,又道:“对了,许警官,你们查过他的户头,有没有发现那笔二十几万的大开支后,还有什么比较大的支出?”
    他摇了摇头:“没有。最大的变动也就是每月的薪水。”蔺思婵报了失踪后,警察也曾经全面调查过陶彭年的个人帐户,因为很多失踪都是因为经济上出了问题。不过从调查结果来看,陶彭年这人几乎可以称得上吝啬,帐户上只有薪金收入,支出相对而言微不足道,只是一些正常开支。
    蔺思婵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惊叫道:“没有大笔收入?”
    “怎么了?”
    蔺思婵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期期艾艾地说:“可是,我们以前住的那套小房子,阿年说已经卖掉了啊。”
    这个城市寸土寸金,即使是五六十平米的小套,现在起码也可以卖到七位数。他登时来了精神,说道:“地址在哪里?”
    如果有大笔收支,警察一定早就发觉了,但他们大概没去注意“没有收支”这方面。蔺思婵道:“我带你去吧。”
    她显然也急着想去看看陶彭年是不是躲在那旧房子里。他犹豫了一下,道:“好吧。”
    即使不让她去,她一定也会去的。他想着,如果她一个人先跑到那里,恐怕会出什么事。正想着,她又道:“你会开车么?”
    他干笑了一下:“我只是个赚死工资的,没学过。”
    这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过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对现代科技有种抵触。蔺思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走吧,不过我开得不快。”
    蔺思婵开车的确不快,大约一直保持在二三十码,与他全速奔跑时相比足足差了两三倍。坐在车里,他正有些不耐烦,却听得蔺思婵说道:“许警官,你结婚了么?”
    “哦?还没有。”
    结婚?他心里有些想讪笑。结婚对于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那你总爱过别人吧?”
    爱过么?他想着,有些茫然。在漫长的生命里,他当然曾经有过他爱,也爱他的人,但在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她们不是很早就死去,就是天各一方。即使不离开又能如何?当她们渐渐老去,而自己永远都如此年轻,无论是怎样的感情都会淡了。他正不知该怎么回答,蔺思婵轻声道:“据说爱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一切。可是我付出了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阿年为什么要离开我?如果他讨厌我了,我也不会缠着他的。”
    她的眼里淌下了泪水。看着她的侧影,他心里又有些疼痛。虽然长得并不像,但现在她的样子和小玉却十分相似。当年阿霑还为了自己惹哭他这个表妹而来找自己理论过。他有些想笑,但心里却越发疼痛。
    小玉生活的年代,离现在有两百多年了。当他离开江宁织造府后,就再没有看到过她。一半是因为自己的颓唐,另一半也是希望她能忘掉自己。他还记得当她知道自己在那时就是个百来岁的人后那种伤心的表情,让他也感到心痛。的确,当一个少女发现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不会老,在镜子里照不出影子来的异类,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两百多年过去了,小玉后来当然会出嫁,生子,像一朵小小的浪花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蔺思婵会不会是她的后代?他仔细看了看,然而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小玉的模样都已经记不清了。即使是血族,记忆也和人类相去无几,太久远的事总记不清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巾,无言地递给蔺思婵。她擦了擦眼,勉强笑了笑道:“许警官,让你见笑了。”
    “不用担心,”他小声说着,“陶先生应该遇到了什么难事,他是不想牵连到你才离开的。”
    蔺思婵没有再说话。这种话当然无法令人相信,但安慰总是安慰。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左右,蔺思婵停下了车,小声道:“许警官,那幢楼,403,就是我们的旧房子。”
    这是一幢很旧的房子,共有七层,住户也基本上是一些老年人,或者收入不高的工薪阶层。即使是周末,楼里一样静悄悄的,不要说现在了。
    站在门前,蔺思婵的脸上明显有种快要承受不了的神情。她不是个坚强的人,否则也不至于会想到自杀。虽然她在车上说什么如果陶彭年讨厌她了她就会离开之类,但他也知道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她多半会第二次选择自杀的。
    女人,往往会把爱情看得重于生命。他想着。
    门紧闭着。站在门口,他都能感到那股妖异的气息,和陶彭年新房子里感受到的差不多,只是更浓厚一些。同样,这种妖气并没有让他感到危险。他敲了敲门,质量低劣的保安门发出了空洞的“咣咣”的声音。虽然不算响,但屋里有人的话应该都能听到。
    在他敲门时,蔺思婵已经快要站不稳了,然而等了大约半分钟,仍然没有人开门。
    “好像没人。”
    他说着。蔺思婵忽然从身边的小包里翻出两柄很旧的钥匙,小声说:“你试试看。”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他拧了下钥匙,门一下开了。这更让他对自己的猜测有了自信,如果陶彭年是想养外室,首先就应该把锁给换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形,实在无法让他对陶彭年的安危抱乐观态度,只能希望里面的妖族并不是极凶极恶的那种。
    门开了,发出了“呀”的一声。由于几个月没人住,屋子里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灰尘,而那种妖异也更加浓了。他站在当中,看着周围。
    这房子大约有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正厅因为没窗子,显得很暗。蔺思婵跟着他走了进来,急不可耐地就去推卧室的门。然后,门只开了一条缝,同时发出的还有一阵刺耳的刮擦地面的声音。蔺思婵吃了一惊,叫道:“阿年!”
    显然,门后有什么东西抵着。窗子都关着,门后抵着东西,自然房间里有人。他也有些吃惊,还来不止阻止,蔺思婵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门上推去。随着一阵“吱吱”的声音,门终于被推开了一半。
    抵住门的,正是那个镜架。现在镜架被推到了门后,门只是半开,但蔺思婵已经灵巧地从挤了进去。房间里的东西几乎搬空了,只有一张旧双人床,靠窗的墙边,正对着门还有一个式样陈旧的大衣柜。这种当中嵌着玻璃镜的大衣柜里面藏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可是蔺思婵急不可耐地拉开门后,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阿年。”
    蔺思婵的叫声里已带着哭泣。她刚才满心以为陶彭年就在房间里,但几秒钟之后看到的情形只让她绝望。她猛地又冲出了卧室,拉开边上通阳台的那间房门,不过那里一样没有人。
    他有点费力地挤进门,把到被蔺思婵推开了的镜架端到一边。董安虽然是个奸商,总算这一点没说谎,这个镜架古色古香,用上好的木材做成,十分沉重,如果蔺思婵看到他并不费力就把镜架端开,一定会吃惊。只是她正在另几个房间拼命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卧室里空空荡荡,那张床也同样空空的,棕绷已经松了,上面没铺床单和垫子,显然已经几个月没人睡过了。可是,当他仔细看着镜架时,他的心仿佛在一瞬间抽紧了。
    妖气正是从那里流出来的。然而,让他吃惊的是这镜架的样子,一刹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在做梦么?他想着。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做过的梦不知有多少,以至于现在他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然而,这个镜架却让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梦。
    小玉。
    他无声地呻吟着,甚至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当然,血族不会贫血,这只是他的错觉。他走到镜架前,仔细看着。因为这记忆毕竟太久远了,实在有些靠不住。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镜架做得很漂亮,年代久远,漆皮已经变得和釉质一样,那股妖气依然萦绕在四周。可是,他看不出有什么依附的妖族。在他已不太可靠的记忆中,江宁织造府也有这样一个很类似的镜架。当时的大穿衣镜是西洋舶来的宝物,不是寻常富户用得起的,就算当时也应该不太多。可是他同样不能断定,眼前这个就是江宁织造府的那个。
    “谢先生。”
    他的手摸着镜架。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小玉那凄咽的声音。
    当时,他在江宁织造府当家塾西席。江南盛产丝绸,织造这个官职虽然品级不高,却是个极肥的位置,只有皇帝的宠臣才能担当。虽然在江宁织造府他一共也呆了没几年,但那一段记忆他却一直铭记在心。
    江宁织造姓曹。因为是个大家族,孩子很多,所以家里专门为子弟开了个家塾,而他就在那时被聘为西席。曹织造是个很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园子布置得十分秀丽怡人,而家里使用的丫头就有几十个,不要说那些年轻女眷了。那一阵子他过得十分满足,虽然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但他实在希望能够永远。
    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不再看书,每天教完了书,就拿本闲书翻翻。见贤思齐,或者说是见猎心喜,他也试着去写了一部小说……那时是称为“说部”的。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小玉。
    小玉只在家塾学了一年,就因为年纪大了,不再过来,不过仍然让丫头时不时递几张诗稿请他修改。那些写在玉版纸上的簪花格小字,看上去就十分清丽,如果她这样努力下去,有朝一日会成为超越李易安的女诗人也说不定。
    事情的开端是他把小玉的几首诗改了改,写进他在写的那部小说里去了。结果有一次被那个略识之无的小丫头当成他的批稿递还给小姐。和当时市面上那些言情之作的情节差不多,小玉并没有生气,反而要他把全稿给她看看,然后……就是一场十七世纪的恋爱。
    贵族小姐和穷先生的恋爱。的确和那些他当时看了发笑的“十才子书”情节差不多。事实上他当时也笑了,因为他写小说的本意就是想要脱去熟套,写一部与旁人不同的故事,没想到却亲身演出了一场最为熟滥的言情剧。假如有人把他的故事写下来,说不定还会被评为“后十才书”之类的名目。
    小玉是曹织造一个表妹的女儿,与曹家关系已经很疏远了。他不知道即使自己和小玉真的发展下去会怎么样,他不能把小玉变成自己的同类,她会老,而自己却永远年轻。将来怎样?只是那时的自己也还年轻,还不到一百岁,根本没去想过。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小玉的闺房里,就在这样的大镜子前,小玉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哭了。然后,故事嘎然而止,在出现一个令人伤心的结局之前。离开江宁织造府时,他痛恨自己的自私,发誓永远不再回来。小玉会出嫁,会忘了自己,而自己……也只能忘了她。那时曹织造有个儿子,和小玉同岁,对这个清丽可人的表妹一直很是倾慕,也许小玉会嫁给他,那其实是一个更好的结果。
   五
    “许警官。”
    蔺思婵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支离破碎的冗长回忆。他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十分不安。
    陶彭年依然不知所踪,而自己刚才又有些走神,在她看起来,自己对这个镜架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陶彭年的关注,让她更不安吧。他讪笑了笑道:“蔺小姐,陶先生没在这里吧?”
    蔺思婵没说什么,忽然急急地退到了门口,一把拉开门道:“许警官,我要回去了。”
    他怔了怔。来的时候蔺思婵比他着急万倍,没想到现在也更急着要回去。也许,这间旧房子里有着太多让她痛苦的回忆吧,不过这让他的行动更加方便了。
    “蔺小姐,这个镜架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放在这里吧。”
    蔺思婵几乎急不可耐地向门外走去,这时已经站在了过道里。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先放在这里吧。许警官,佻不回去么?”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道:“我在这儿还有些事,等一会我自己打车回去吧。”
    蔺思婵明显地松了口气,甚至连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就下了楼。等蔺思婵的脚步声一消失,他就马上回到卧室里,看着那个镜架。
    问题一定出在这镜架上。他想着,蹲了下来,看着镜架背面。镜子是刚配上去的,不可能有问题,然而他却没有发现这镜架有什么异类寄居。能寄居在木器里的,多半是一些细小无害的妖族,可是这个檀木镜架保存得十分完美,他甚至连一个蛀眼都没发现。这也难怪,檀木原本就不容易生虫,不要说还上过一层厚厚的漆,更保护了木质。
    如果不是妖族,那这股妖异的气息又该是什么?
    他皱起了眉头,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虽然这两百年来他再不看书,不过当初他还记过不少,对于那些不属人类的各族多少也了解一些。所谓的三十七妖族,正是那时他看来的,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个泛称,细分的话,妖族绝对不止三十七族,只是他能报上名来的,却不到二十种。如果这镜架上寄居的是他的知识以外的种族,那他的确不会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随着夜幕降临,他的精神却好了许多。不过,精神再好,对找出这镜架的秘密也没什么帮助,倒是饥饿的感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周围的人都没睡,现在用餐还嫌早了点。他坐在棕绷上,让自己暂时休息一下。
    陶彭年失踪了,当然也有可能与这镜架无关。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可能。镜架出现得太怪了,陶彭年不是妖族,不可能从窗子里飞走,他也没有必要在屋里用镜架顶住门,造成这样一个密室里上人摸不着头脑。那么,他到底有什么用意?难道这是带走了陶彭年的妖族干的?只是这个猜测显然也没有可能性,对妖族来说,这种干法同样没有必要,而且他也知道那些寄居在木器中的妖族有移动如此沉重镜架的能力,它们顶多发出一些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疑神疑鬼罢了,除非……
    除非陶彭年把镜架摆在这里,是有用意的。可是他实在想不出陶彭年为什么要在屋里把镜架抵住门,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屋里消失。
    难道有不为人所知的妖族么?
    棕毛刺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让他感到微微的刺痛,同时也让他更加清醒。因为是躺着的,只能从眼角里看到镜架,仿佛很远,最后一缕夕晖从窗子里映进来,使得这间屋子苍白而陈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大衣柜半掩的柜门上那面镜子里正对着床。屋里已经很阴暗了,当然他能看得很清楚,一张床上放着一些鼓起的衣服,显得怪异。超市里也常有这一类布置,使得看上去空间仿佛大了一倍。也许陶彭年当初也有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想让这间狭小的房子看起来宽敞一些。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然而突然间,他的脑海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坐了起来。
    镜子!陶彭年是因为装上了镜子才失踪的!所以,关键是镜子而不是镜架!他敲了敲自己的头。的确,早该想到了,那个董安得到镜架有一段时间,可是在他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只是因为镜子早已破裂,上面镶了一幅仕女画,而陶彭年却把这幅画换成了镜子。
    一定是这样!他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又走到镜架前,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只是一身直立的衣物,虽然他心里一阵不舒服,可还是盯着镜面。
    他记得保留下来的第一篇唐传奇,就叫《古镜记》。对没有发明过玻璃的古代中国人来说,凡是出奇明亮的镜子都是种十分神秘的东西,往往带有魔力,所以在神魔小说里几乎有五分之一的法宝都是镜子。
    镜架上镶着的当然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陶彭年到底还做过什么?
    地上有几道擦痕,那是方才蔺思婵拼命推门时,镜架在地上刮出的痕迹。他掩上了卧室的门,端起镜架,把它小心沿着擦痕放回原处。
    檀木镜架十分沉重,起码有七八十斤,而擦痕的尽头就在门边,显然在蔺思婵推门以前就紧着门放着。放好了镜架,他又打量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什么异样,镜子里出现的还是他这一身衣服。
    难道陶彭年仅仅是为了堵住门么?他怔了怔。难道那个妖族带走了陶彭年,已经离开了?
    看来仍然漫无头绪。他想着,正要把镜架拿开,再开门出去,突然,他看到镜子里闪过一个影子。
    只是一个影子,一闪即逝,在那一瞬他几乎要失声叫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能给他造成威胁的东西少而又少。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动物,甚至,因为窗子关着,灯没开,屋里又暗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
    可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究竟是什么?他扫视了周围一眼。事实上,屋子里太空了,根本不用集中注意,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空的床,空的大衣柜……以及柜上的穿衣镜!
    几乎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大衣柜上的镜子里又泛起一片白茫茫的微光,就像电视机突然接收不到信号,只是一片雪花点一样。这阵光非常微弱,甚至不会比夜光表的荧光更强,闪了一闪就消失了。
    难道这个镜架里寄居的妖族,是来自镜像世界的么?
    因为震惊,他几乎已不能动弹。对人类来说,镜子是一个平面。然而,镜子只是一道联通两个世界的门而已,在背后也有一个世界。他记得在他还真的只有十几岁时,一位长辈对他说起过。只是在他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来也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形,所以一直以为是故老相传的一个故事而已。
    他走到大衣柜前,把那面穿衣镜摆正。现在,两面镜子正好相对,在互相映照中形成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长廊。
    当两面镜子相对摆放,会使地狱之门打开,魔鬼将从中出来。欧洲古代就有这样的传说,事实上就是因为两面镜子相对时,引起光线产生自激,使得寄居在镜像世界的妖族能够出入这个世界。他站在边上一个照不出自己的角落,看着镜子里的情形。
    每反射一层,镜面就会吸收一些光线,所以这道镜中长廊越远就越幽暗,也让人更觉得遥不可及。只是,如果是平常镜子的话,当天暗下来,当然也就看不到什么。只是这两面镜子之间的空气都像是能够发光一般,当周围暗下来时更加明亮,现在两面镜子间就像夹着一块巨大无比的发出夜光的宝石,甚至可以看到这道光柱间灰尘的流动。
    陶彭年也许在偶然间发现了这种情况。为了一探究竟,所以搬到了这里,结果被镜中的妖族捉走。他静静地等着。可是大半个小时过去了,两面镜子间的光波却动也不动,几乎和凝结了一般。
    看来它是不会出来了。
    他不禁叹了口气。他和任何一个人类一样,对镜像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入,万一进去后出不来又会怎么样。可是,他咬了咬牙,还是迈进了两面镜子间的微光中,手伸向了镜架上的那面镜子。
    伸出手时,他的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颤,倒有些希望镜像之门仍然封闭着,自己进不去。可是当他的手触到镜面时,碰到的却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一些淡淡的阴寒。
    仿佛绒毛样的细雨,恍如无物,却又能真切地感觉到。他最后犹豫了一下,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黑夜瞬间成了白天。当然,并不像真正的白天,更类似一个有着薄雾的清晨。因为镜面并不能完全反射光线,在这个镜像世界,越往里就越暗,但又不会成为完全的黑暗。
    他打量了四周一眼。虽然只是上前了一步,然后他身后却是一道长长的长廊,长得望不到尽头,他还能看到在遥远的那一端正是一面镶在大衣柜上的镜子。另外三面,却是难以形容的荒芜。
    是的,荒芜。与真实世界的荒芜不同,这里没有动物,没有植物,也没有声音。只是他也感到了一种危险,就像曾经在植物园里见到的猪笼草一样,看似平静安详,却又暗藏着杀机。
    事实上,在右边大约几十米远处,的确悬着一个像猪笼草的草囊一样的东西,看上去足足有一个人那样大。当然,在镜像世界的距离多半与现实世界不同,也许那个东西很小,也只是咫尺之遥。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然而这一步却使得眼前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眼前这世界就如同一面正中被一颗飞速行进的子弹击中的防弹玻璃一样,在一瞬间出现了无数放射状的裂纹。
    他下意识地伸手遮住了眼,可是马上发现那并不是裂纹,而是无数的细丝。
    银亮的细丝。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撞上了一张弥漫了整个世界的大网。
    组成这张网的丝线竟然完全隐形,以他血族的视力都无法发现。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个黑影猛地向他扑了过来,许多细细的肢体压在了他的身上,银亮的细丝仿佛雨丝一般纷纷落下,将他缠在了当中。
    是蜘蛛!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碰到这样的情形,一定慌张得手足无措,胆子小一些的只怕已经昏死过去了。可是他没有慌乱,只是极快伸起手护住了脸。
    银丝极快地缠绕着,仅仅在两到三秒之间,他已经被缠在了一个袋子里。现在他可以肯定在草地上那个活像猪笼草草囊那样的东西里也是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陶彭年。
    看来这个镜像世界的妖族和真实世界的蜘蛛是同一类的。据说同样粗细的蛛丝强度要远远超过钢丝,如果胡乱挣扎的话会越缠越紧。好在这个在镜像世界的妖族多半不会知道它捕住的是一个血族,应该仍然和捕获人类一样在处理。
    他的预料果然没错。当银丝在他身体周围织成了一个薄薄的口袋后,外面的黑影停止了动作。突然,他的手臂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他的肉里。他把左手插到右臂下,抓住了那根正刺入他手臂中的东西用力一拗。
    血族的力量显然大大出乎对方的意料之外,他听到了一阵凄惨的叫声,身体猛地一轻,那只蜘蛛已经直弹了起来,一下子消失在空中。他双手一用力,费力地撕开了缠住自己的银丝,从右臂上拔下半截被自己拗断了的东西。
    那是一根足足和他的手指一半粗的灰黑色管子,足足有四到五厘米插进了他的臂上。拔出来时,伤口周围有些泛白。蜘蛛捕食,会在它的猎物里注入一种毒素,让猎物不会死去,又无法动弹,这一个显然也一样。伤势当然无关紧要,但他不知道这种毒素对自己会不会也起作用,便用左手两根手指从肩膀处向下刮去,将伤处的血挤了一些出来。
    缠住他的银丝摊在了地上,像一个破了的口袋。他擦掉伤口的余血,抬头看向天空。刚才当那只蜘蛛逃去时,他看到那蜘蛛的腹部竟是一张男人的脸。
    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果然是人面蛛。他微微地呻吟了一下,那个孩提时代听到过的恐怖故事又涌上了心头。人面蛛,寄居在镜像世界,靠吸食人类的记忆为生,腹部呈现最后吸到的记忆主人的形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长辈这样对他说着,让他原本就因为照不出自己的影子而产生的对镜子的畏惧之心更增添了几分。只是,他也没想到人面蛛居然会这么大,而且远远比那个长辈说的更富攻击性。
    也许,是被封闭在镜像世界几百年,使它产生了变异了吧。他不知用人类世界的生物进化理论能不能解释镜像世界的事,现在也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行动。
    他站起身来,伸手向前抓了一下。人面蛛的蛛丝虽然十分坚韧,但只要不是太厚,以他的臂力仍是可以轻易撕开,所以加紧防备后就不用太过害怕。当他伸出手去后才出现,因为自己刚才的挣扎,这张肉眼看不到的网已经被自己撕开了一个大洞,在几十米外的那个囊也已倒在了地上,不像方才那样有如悬空了。他小心地走到跟前,伸手抓住了囊的一头,用力一扯,登时从里面露出了一个人来。
    正是陶彭年。
    他长吁了口气,把那个丝囊完全扯破了。尽管蛛丝干后坚韧度有所下降,但对于人类来说,这个口袋实在有如铜墙铁壁,只是在他手下却已不值一提。他拍了拍陶彭年的脸,小声道:“陶先生!”陶彭年的脸色如常,皮肤也柔软而有弹性,可是完全没有反应。
    是那种毒素。
    生物毒素都是些蛋白酶。和重金属盐或者氰化物这些化学毒素不同,只要没有当场致命,生物毒素时间一长就会失效。只要把陶彭年带出去,去医院住几天,大不了做个透析就会没事了。他把陶彭年背起来,走到那道长廊跟前,刚要迈步出去,却愕然发现面前竟是漆黑一片。刚进来时,他回头看到的是一道由一层层镜面组成的长廊,现在却只能依稀看到对面大衣柜上镜子里映出的这道长廊,反而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东西了,仿佛这是一扇镶着大玻璃的窗子。
    门关了?他怔了怔。看来人面蛛也真的和现实世界里蜘蛛一样,是在镜像世界里等猎物自投罗网的。他放下陶彭年,握紧了拳头,猛地一拳向前打去。
    血族的力量比一般人类要大得多,打破一面镜子当然不在话下。可是当这一拳打出,他只觉一阵剧痛,仿佛手臂都要断了,面前这面玻璃竟然一动不动。他怔了怔,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说,是不想相信自己的眼镜。
    被封在镜像世界里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到有些慌张,不禁握紧了拳,抬头望去。
   六
    天空高不可攀。这个镜中世界没有日夜,只是一片茫茫。抬眼望去,天与地交织成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如果人面蛛不打开通道的话,自己难道就永远困在这里了?
    他看了看躺在一边的陶彭年。与自己相比,已经失去知觉的陶彭年大概还算幸运吧。只是真的就此绝望?
    当然不能。他想着。这几百年来,人面蛛一定在这里结成了一张漫天大网,只是看不到罢了。他伸出左手,撩起了衣袖,右手的指甲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皮肤应指裂开,鲜血登时直涌出来,他把伤口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突然仰起头,猛地吐了出去。随着一口血雾飘散,空中突然现出了一片破碎了的蛛网。
    人面蛛的网纵然细到连血族都看不见,但仍是个实体,沾上了血液后就能看到了。他冷冷一笑,大踏步走上前去,抓住了一块比较大的碎片,在手中捻了捻。这里大约有几百股蛛丝,捻到一起仍然只有头发般粗细。他试了试,又向空中甩了一下,让这股蛛丝沾住了另外一些,这才开始向下拉扯。
    虽然更上层的蛛网依然看不到,可是手上传来的重量告诉他这蛛网正在不断被扯下来。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张蛛网彻底摧毁,但只要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让人面蛛无所遁形。
    蛛丝越扯越多。每扯下一股又缠绕在手头那卷上面,现在他手里已经是一根有手指粗细的棍子了。他用力搅着,即使是他也感到越来越重,正在这时,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来了。他退了一步,屈伸了一下右手五指。黑点极快地坠下,越来越大,正是那个人面蛛。然而人面蛛下坠得并不快,停在了离他还有五六米的高处。
    “你是谁?为什么要伤害我?”
    让他吃惊的是人面蛛发出的竟然是一个轻柔的声音。那么熟悉,也依然那么……亲切。他握了握拳,厉声道:“如果你把我关在这里,那你就会有一个做不完的噩梦了。”
    人面蛛又落下了些,现在离他还有四米左右。只要再落下一些,他跳上去就能碰到它了,可是他仍然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
    人面蛛的样子和一个放大了的蜘蛛别无二致,有一对巨大的眼睛,黑而亮。它的腹部,正是一张男人的脸,他的脸。看着空中有一张自己的脸对着自己,这种情形让他都感到诡异。
    “你和他们不一样。”人面蛛停在四米高的地方没有动。“我好像见过你。”
    他怔了怔:“见过我?”
    “是的,很久以前了。”
    人面蛛打量着他,腹部突然开始变幻。男的,女的,打扮也在不断变化,有些衣冠楚楚,有些则是蓬头垢面。突然。当他看到了一张曾经如此熟悉的脸,险些要失声叫起来。
    女子的脸!
    可是这张脸瞬间又变掉了,定格在一张梳着根大辫子的男子形像上。
    “想起来了,你是叫谢岚吧。”
    他的心头只觉一阵刀绞般的疼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身体就如利箭一般跃起了四米多高,一把抓住了人面蛛的身体。人面蛛显然没有料到他能跳那么高,登时被他扯了下来,和他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刚才那张一闪即逝的脸,正是小玉!想到小玉曾经也和陶彭年一样被缠在这个丝囊中,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他摁住了人面蛛的头,举起右手就要向人面蛛身上抓去,人面蛛动弹不得,只是呻吟着道:“谢先生!谢先生!”
    这个声音和小玉一模一样。尽管他的手马上就能抓破它的身体,可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你就是谢先生啊。”
    人面蛛并没有挣扎。现在它的腹部又在变化,变成了一张少女的脸。在这样一个丑陋的怪物身上,他居然又看到两百多年前那个少女的面容,当真有种说不出来的怪诞。他按住了人面蛛,冷冷道:“原来,小玉是死在你手上。”
    “谢先生,你弄错了,我不会杀人的。”
    也许察觉了他的力量出乎意料之大,人面蛛不再挣扎:“我吸取的只是记忆罢了,对人没有任何损害。”
    他冷笑起来:“是么?那你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困在这里?”
    “他是自己进来的!”尽管人面蛛是个生活在镜像世界的妖族,但妖族与妖族之间仍然有种奇特的感应,现在它显然已发觉了他的杀意。它拼命挣扎着,一边叫道:“他是想要……”
    人面蛛突然闭上了嘴。他喝道:“他想要什么?”
    人面蛛身上那张小玉的脸又在变化。现在她变得泫然欲泣,仿佛眼里马上要滚落下泪珠来。即使只是一个幻像,他的心头还是一痛。也就是这一瞬,他感到身下的人面蛛突然弹了起来。
    该死!在被弹起的那一刻他想着。人面蛛的力量原来并不比他小多少,只是一直在装模作样而已,而他却大意地以为它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刚才应该立刻折断它的八条腿,可是现在却晚了。人面蛛已经以出奇迅捷的速度翻身弹起,而他这时还在空中,眼角已看到人面蛛的几只前脚伸向他的背心。
    人面蛛的脚就同玻璃一样坚硬而锋利。马上,这些利爪就要刺穿他的心脏,即使他的力量比人面蛛更大也没用。漫长的生命终于要结束了么?他想着,身体已经落在了人面蛛的爪上。
    可是,预料中的死亡并没有来。人面蛛只是抓住了他的身体,其中一根刀样的爪尖对着他的心口,却并没有刺下来:“谢先生,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关于玉小姐的记忆,也是两百多年前她在镜子跟前留给我的。”
    人面蛛把他放下来,又向后退了几步。他一阵默然,半晌才道:“你说的是真话么?”
    “你也是妖族吧?人类没有你这样的身手。同是妖族,我没有理由来骗你。”
    他看了看依然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陶彭年,慢慢道:“那么,为什么刚才你要袭击我?”
    人面蛛似乎对他仍然有些惧意,又退了两步,才道:“你是妖族,应该不需要银两吧?”
    他不明白人面蛛为什么会问这种话,哼了声道:“现在叫钱了。钱对我没用。”
    “因为,”人面蛛似乎还有些犹豫,但仍然说了下去,“我的关节里,都有一颗人类称之为夜明的珠子。”
    他恍然大悟:“因为他发现了你躲在这镜子后的世界里,想要来夺取你的蛛子?”
    人面蛛不再犹豫了,很快回答道:“是的。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能是很久以前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王先生,而王先生却食言告诉了别人……”说到这儿,人面蛛又不再说了。他追问道:“王先生又是谁?”
    人面蛛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微光。也许,那是它的羞涩吧。它的腹部又开始变化,形成了一张极其英俊的男人的脸。
    “他叫王璧,字无双。”人面蛛的声音依然优美动听,即使它的模样仍然丑陋不堪,“是你离开以后的事了。当时江宁织造府已经被查抄,这面镜子被他家里买了下来。他……”
    人面蛛没有再说什么,然而他却已经猜到了大概。人面蛛靠吸食人的记忆为生,而眼前这个因为生存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完全与人类的思维同化。他道:“你爱上了他?”
    人面蛛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道:“在他只听到我的声音时,他也爱上了我。本来我只想永远这样,每天让他在镜前,让我看着他慢慢老去,可是他的家也在突然间中落了,债主盈门。即使他就算把家里的一切都当了卖了,仍然把镜子留在身边。终于,我也疯狂了一次。可是,当他进来看到了我的真身后,他当然不可能爱上我这样的怪物。”
    人面蛛发出了一些细碎的低笑,他的心底也不禁有些寒意。人面蛛的爱情实在有些可笑,可他却笑不出来,反倒有几分同情。尽管他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可是爱情对于他来说同样只是奢望。他低声道:“结果你又让他出去了?”
    人面蛛顿了顿,才道:“是的。我还给了他一颗从腿上取出的珠子,让他重新来过。可是他一出去,就把镜子砸碎了,以后就再没有看到他。”它突然抬起头,低低地道:“可是我不怪他,也没有后悔。”
    他不再说什么。这个王璧一定留下了什么记载,辗转到了陶彭年手上。只是他没想到陶彭年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并且收入不菲的上层人士居然也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而且心怀不轨。这样看来,他实在是咎由自取。
    “如果,我让你出去,你能答应忘了这事么?”
    他苦笑了一下。人面蛛说的,显然不是假话。他点了点头,却又道:“但我也要把他带出去。”
    “可是……”
    “我会让他忘了一切的。”他说着,走到陶彭年身边。当他凑到陶彭年脖子边时,却有些犹豫。血液固然是血液,可是男人的血实在不对他的胃口,但现在也不是为了进餐。即使只是片刻,那种男人的气息还是熏得他要作呕。他强忍着恶心,把尖利的牙齿扎入了陶彭年脖子后的血管里,让唾液慢慢渗入他的血液。
    “好了,他会把这一段经历全都忘掉的。”
    “谢谢你。”
    人面蛛不再说什么。也没见它做什么,那道镜子长廊忽然又亮了起来,它道:“门开了,你带他出去吧。”
    他扶起陶彭年,正要走出去,忽然又回过头道:“小玉死去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
    “你也不用伤心,她死时并不算痛苦。至少,她关于你的记忆都是很快乐的。直到死前,她都一直看着你写的那本书。”
    那本书?他眼前也有些晕眩。太久了,久得他快要忘记自己曾经写过那本未完的书。他道:“那本书呢?给她陪葬了?”
    “没有。是她的表弟拿去了。”人面蛛居然也笑了一下,“后来他把你的书补完了,那时有很多人看,连后来他和我说话时,身边都一直带着一部抄本。”
    是阿霑吧。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在江宁织造府当西席时,他那些学生中阿霑本来就是最聪明的一个。只是他补完了自己的书,一定改了个名字,毕竟《风月宝鉴》这个名字太不雅驯,简直像一本教坏孩子的色情读物。只是他没想到当时这本书居然流传如此之广,连几十年后那个王璧都爱看。
    人面蛛顿了顿,又道:“要不要再看看她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不用了。”
    人都会死的。他向前迈了出去,心里想着,可是泪水却已淌了下来。
   七
    “蔺思婵小姐么?”
    一个护士站在门口。蔺思婵放下陶彭年的手,站了起来:“我是。”
    刚才医院里突然打电话来,说陶彭年已经入院收治,现在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一开始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对方说得言之凿凿,她立刻开车过来,果然在病床上见到了阿年。他虽然仍在昏迷中,但心率和血压都已正常,再过几个小时就能醒来。这个喜讯让她喜极而泣,一直在病床前陪到现在。看到这护士,她又有些担心地说:“怎么了?他的病情有反复么?”
    护士微笑起来:“陶彭年先生的病情没有问题,请放心。是那位送陶先生来的先生。”
    护士退了出去,一个拿着花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这个人,蔺思婵心头忽然飘过一丝惧意,厉声道:“别过来!”
    进来的,正是那个自称许文路的警官。蔺思婵的反应显然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怔了怔,微笑道:“蔺小姐,我是来看一下陶先生。”
    他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转身便要走出去。蔺思婵此时反倒有些意外,站起来道:“许……先生。”
    “怎么?”
    蔺思婵看着他。这个男人依然穿着那身合体但并不高档的衣服,眼神却坦荡如湖面。她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怔:“我叫许文路,是**公安局……”
    “不对,我查询过,那儿没有你这样一个三级警司。而且,”蔺思婵咽了口唾沫,又压低了声音道:“你没有影子!”
    男子的脸上先是有些怔忡,但马上又浮起了一丝苦笑:“你看错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和,也完全没有恶意。难道弄错了?她犹豫了一下,正想再说什么,可是那个男人突然以极快地速度冲到了她跟前,还不等她叫出声,脖子后就是微微一阵刺痛。
    他只是轻轻吸了几口。这一次的伤口与上一次重合,那么细小,根本不会被发现的。他抿去了伤口沁出的一滴血珠,撩了下蔺思婵的头发,让她坐回椅子上。
    重新开始吧。记忆是件奇怪的东西,有时忘却也是一种幸福。
    他苦涩地笑了笑,走了出去。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正在涌动,在他漫长的生命里,遇到过太多的事,也许,能够忘掉一些也真是一种幸福吧?
     带着淡淡的苦笑,他向前走去,消失在汹涌不息的人潮中,如一个转瞬即逝的浮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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